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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形状。他猛地睁开眼。棋盘上。那两枚灰子还在。静静地躺在梅花五的中心。像两只眼睛。看着他。窗外传来鸟叫。很尖利。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陈老的号码。还是没人接。他放下话筒。看着书房里的一切。棋盘。棋子。书。窗户。扫地机器人留下的水渍干了。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像落下的第一颗子。天元位。占住中央。然后所有的棋。都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他坐下。开始整理那些笔记。一本一本。按年份排好。手很稳。一点也不抖。肋下的痛还在。但他习惯了。痛让他清醒。墨玄滑过来。“先生,午餐时间到了。”“等会儿。”苏砚说。他翻开一本笔记。找到记载“璇玑”局的那一页。抄录的时间是四十年前。字迹还很稚嫩。他抚过那些字。纸页沙沙响。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苏老。”是围棋院办公室的小张。“下个月的名人战纪念活动,您能来做裁判吗?”苏砚说:“看情况。”“好的好的。”小张顿了顿。“对了,陈老、赵老他们几个,最近都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您知道怎么回事吗?”苏砚看着棋盘上的灰子。“不知道。”“哦……”小张的声音有点失望。“那您保重身体。”电话挂了。苏砚放下话筒。他拿起一枚灰子。掂了掂。很重。他走到窗边。用力扔出去。灰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草丛里。不见了。他转身。另一枚灰子还在棋盘上。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是老的铜钥匙。转动的时候咔哒一声。很响。墨玄说:“先生,扔弃未知物品可能存在安全隐患。”“我知道。”苏砚说。他走回书桌。坐下。打开电脑。搜索“ESC 记忆强化 副作用”。跳出来很多页面。都是官方宣传。安全。高效。无痛。他翻了十几页。找到一个小论坛。标题:“做完记忆强化,我忘了怎么骑自行车”。发帖时间:三天前。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除了。只剩一行字:“该内容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移除。”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棋盘上。那些格子黑白分明。太分明了。像刀切出来的。他想起陈老浮肿的脸。赵老洪亮声音里的停顿。李老的咳嗽。吴老压低声音说的“不对劲”。还有他自己。忘了最后三手棋。不是普通的忘。是挖掉。整整齐齐地挖掉。门铃响了。苏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屏幕显示是苏挽筝。她提前来了。他开门。孙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茶叶。脸色有点苍白。“爷爷。”她走进来。关上门。“我们得谈谈。”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