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老赵就来了茶馆。
他推门进来时,陆羽声正在擦桌子。
“老陆。”
“老赵?这么早。”
“有事找你。”老赵脸色不好看,“进去说。”
两人走到里间。
关上门。
老赵坐下来,搓了搓手。
“你弟弟呢?”
“出差了。”陆羽声说,“怎么了?”
“出差?”老赵盯着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去哪了?”
“没说。”陆羽声问,“到底什么事?”
老赵深吸一口气。
“归真会出事了。”
“什么事?”
“内部分裂。”老赵说,“激进派和温和派吵起来了。吵得很凶。”
陆羽声心里一紧。
“为什么吵?”
“因为……”老赵压低声音,“因为有人想搞大的。”
“搞什么大的?”
“想证明高科技危险。”老赵说,“用……用激进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他们……”老赵犹豫了一下,“他们想篡改ESC的设备。让设备出事故。造成人员伤亡。”
陆羽声手里的抹布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想杀人。”老赵说,“用技术杀人。然后说是技术本身的错。”
“疯了!”
“我也觉得疯了。”老赵说,“但他们是认真的。我偷听了他们的会议。他们已经选好目标了。”
“什么目标?”
“一个养老院。”老赵说,“用ESC全套系统的养老院。他们计划篡改那里的生命维持设备。让设备在夜里……停止工作。”
陆羽声感到浑身发冷。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老赵说,“但很快。可能就这几天。”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老赵说,“我一直以为,大家只是反对技术。只是宣传。没想到……”
他声音发抖。
“老陆,我害怕。要是真出事了,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是归真会的。”
陆羽声站起来。
“走。”
“去哪?”
“去找苏老。”陆羽声说,“这事必须告诉他。”
“但苏老不是我们的人……”
“他是能解决问题的人。”陆羽声说,“现在不是分你我的时候。”
老赵犹豫了一下。
“好。我听你的。”
两人出门。
陆羽声给苏砚打电话。
关机。
“可能还在休息。”
“那怎么办?”
“去他家。”陆羽声说,“直接去。”
他们叫了辆车。
路上,老赵一直搓手。
“老陆,你说……他们会成功吗?”
“不知道。”
“要是成功了,会死多少人?”
“别想了。”陆羽声说,“我们不会让它成功。”
车到了小区。
陆羽声带着老赵上楼。
按门铃。
墨玄开门。
“陆先生。”
“苏老在吗?”
“在。请进。”
苏砚已经在客厅了。
他看起来没睡好。
“陆先生,这位是?”
“老赵。归真会的。”陆羽声说,“他有重要情况。”
“请坐。”
三人坐下。
墨玄倒了茶。
老赵紧张地握着茶杯。
“苏老,我……我长话短说。归真会里有一群人。激进派。他们计划篡改ESC的设备。制造事故。”
苏砚脸色一沉。
“具体说说。”
老赵把他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苏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道是谁在主导吗?”
“一个姓周的人。”老赵说,“我们都叫他周疯子。他以前是工程师。后来失业了。恨透了高科技。”
“他有这个能力吗?”
“有。”老赵说,“他懂技术。懂编程。而且……他好像有内应。”
“内应?”
“在ESC内部。”老赵说,“我听他们谈话,提到‘里面有人配合’。”
苏砚看向墨玄。
“墨玄,查一下ESC内部最近三个月离职的工程师。姓周的。”
“正在查询。”
几秒钟后。
“查到了。周正浩,四十二岁。前ESC设备维护部工程师。三个月前离职。离职原因是……违规操作设备。”
“违规操作?”
“记录显示,他擅自修改了养老院设备的报警阈值。被发现了。开除的。”
苏砚点点头。
“动机有了。”
“现在怎么办?”陆羽声问。
“先找到他。”苏砚说,“阻止他。”
“怎么找?”
“老赵,你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活动吗?”
“知道。”老赵说,“城北一个废弃仓库。他们租下来了。当据点。”
“地址给我。”
老赵写在纸上。
苏砚看了看。
“陆先生,你带老赵去安全屋。和你弟弟在一起。不要出来。”
“那您呢?”
“我去看看。”苏砚说。
“太危险了。”
“我有准备。”苏砚说,“墨玄,联系沈星回。让他带人到这个地址。不要打草惊蛇。”
“正在联系。”
墨玄的眼睛闪了闪。
“沈总监回复:收到。三十分钟后到。”
“好。”苏砚站起来,“陆先生,你们现在就过去。”
“苏老,我跟您一起去。”陆羽声说。
“不行。”
“我认识周疯子。”陆羽声说,“我去,也许能说动他。”
苏砚想了想。
“那老赵一个人去安全屋。可以吗?”
老赵点头。
“我可以。”
“墨玄,安排车送老赵。”
“是。”
老赵走了。
苏砚和陆羽声准备出门。
墨玄跟上来。
“苏先生,我建议您佩戴紧急呼叫设备。”
“好。”
墨玄拿出一个小纽扣。
“按三下,会直接联系沈总监和附近警力。”
苏砚别在衣领上。
三人下楼。
开车去城北。
路上,陆羽声问:
“苏老,您觉得……能劝住吗?”
“不知道。”苏砚说,“但必须试试。”
“如果他们不听呢?”
“那就只能硬来了。”苏砚说,“但那是最后的手段。”
车开到仓库附近。
他们远远停下。
仓库看起来很破旧。
门关着。
周围没人。
“沈总监他们到了吗?”陆羽声问。
“应该到了。”苏砚说,“但我们先不联系。先看看情况。”
他们下车。
悄悄靠近仓库。
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大。
像是在吵架。
陆羽声听出来了。
“是周疯子。他在骂人。”
“骂什么?”
“听不清。”
他们绕到仓库侧面。
有个窗户。
玻璃破了。
往里看。
仓库里大概有十来个人。
周疯子站在中间。
他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怕了?”他吼道,“现在说怕了?当初怎么说的?”
一个年轻人说:
“周哥,我们只是想证明技术危险。不是想杀人。”
“证明?”周疯子冷笑,“不弄出人命,怎么证明?不让他们看到血,他们会听吗?”
“可是……”
“可是什么?”周疯子说,“你们以为发发传单,喊喊口号有用?我告诉你们,没用!那些人照样用仿生人,照样用那些该死的设备!”
另一个老人说:
“小周,我们归真会的宗旨是和平抗议。不是暴力。”
“和平抗议?”周疯子大笑,“和平了十年了!结果呢?仿生人越来越多!技术越来越侵入生活!我们快没地方站了!”
“那也不能杀人啊。”
“我没说要杀人。”周疯子说,“我只是让设备出故障。至于人会不会死……那是天意。”
“你这就是杀人!”
“闭嘴!”周疯子吼道,“谁再反对,就给我滚出去!”
仓库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
周疯子喘着气。
“计划不变。明晚行动。老李,设备准备好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点头。
“准备好了。已经植入养老院的系统了。只要按一下按钮……”
“什么时候能按?”
“随时。”老李说,“但最好在夜里。那时候值班人少。”
“好。”周疯子说,“那就明晚十二点。准时按。”
陆羽声看向苏砚。
苏砚摇摇头。
示意再等等。
仓库里,又有人说话了。
是个女人。
“周哥,我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万一……”
“没有万一。”周疯子说,“我都安排好了。养老院的监控会被干扰。值班人员会‘恰好’离开。一切都很完美。”
“可是……”
“别可是了。”周疯子说,“明天这个时候,新闻就会报道:ESC设备故障,导致老人死亡。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高科技有多不可靠。”
“但那些老人……”
“那些老人?”周疯子笑了,“他们早就该死了。靠机器活着,有什么意义?”
陆羽声听不下去了。
他推开门。
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羽声?”周疯子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来阻止你。”陆羽声说。
“阻止我?”周疯子笑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归真会的人。”陆羽声说,“凭我知道,你在做违背宗旨的事。”
“宗旨?”周疯子说,“宗旨改了。现在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陆羽声说,“归真会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几个人点头。
周疯子看到了。
“怎么?你们想跟他走?”
没人敢说话。
周疯子走向陆羽声。
“老陆,我敬你是前辈。你现在离开,我就当没看见。”
“我不离开。”陆羽声说,“除非你放弃计划。”
“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疯子笑了。
“不客气?你能怎样?报警?警察会信你吗?”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苏砚走进来。
所有人看向他。
“你是谁?”
“苏砚。”苏砚说,“围棋院的。”
“围棋院的来管什么闲事?”
“这事不是闲事。”苏砚说,“周正浩,你涉嫌策划危害公共安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周疯子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知道很多。”苏砚说,“包括你三个月前为什么被ESC开除。”
周疯子后退一步。
“你……你调查我?”
“对。”苏砚说,“而且我们还知道,你在养老院系统里植入了什么。”
老李慌了。
“周哥,他知道了……”
“闭嘴!”周疯子吼道,“知道了又怎样?他们能证明吗?”
“能。”苏砚说,“ESC的安全部门已经破解了你的植入程序。随时可以清除。”
“不可能!”周疯子说,“那个程序是我专门写的!没人能破解!”
“但有人能。”苏砚说,“沈星回。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周疯子脸色白了。
沈星回。
ESC安全总监。
技术天才。
“你……你把他叫来了?”
“对。”苏砚说,“他就在外面。带着工信九局的人。”
仓库里的人开始骚动。
“警察来了?”
“我们完了!”
“快跑!”
“谁敢跑!”周疯子吼道,“都给我站住!”
但没人听他的。
几个人往门口冲。
门开了。
沈星回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几个穿制服的人。
“周正浩。”沈星回说,“你被捕了。”
周疯子转身想跑。
但后面也有警察。
他被围住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周疯子喊道,“我没犯法!”
“涉嫌非法入侵医疗系统。”沈星回说,“涉嫌策划危害公共安全。涉嫌……”
“证据呢?”
“证据在你电脑里。”沈星回说,“还有你同伙的证词。”
老李立刻举手。
“我作证!都是他逼我的!”
“叛徒!”周疯子骂道。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其他人也被控制起来。
沈星回走到苏砚面前。
“苏老,您没事吧?”
“没事。”苏砚说,“养老院那边……”
“已经清除了。”沈星回说,“设备恢复正常了。没有人员伤亡。”
苏砚松了口气。
“那就好。”
周疯子被带出去时,还在喊:
“你们会后悔的!技术会毁了人类!你们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
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羽声和苏砚,还有沈星回。
“这些人怎么处理?”沈星回问。
“教育为主吧。”苏砚说,“除了周正浩,其他人应该都是被蛊惑的。”
“同意。”沈星回说,“但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应该的。”
陆羽声看着空荡荡的仓库。
“归真会……完了。”
“没完。”苏砚说,“只是需要重新开始。去掉激进的部分,保留初心。”
“初心是什么?”
“是提醒人们,不要过度依赖技术。”苏砚说,“是让人记得,生活本身的价值。”
陆羽声点点头。
“我明白了。”
沈星回看了看时间。
“苏老,陆先生,你们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好。”
苏砚和陆羽声离开仓库。
上车。
往回走。
“苏老,谢谢您。”陆羽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让我弟弟的事曝光。”陆羽声说,“谢谢您给他机会。”
“他值得。”苏砚说,“他本性不坏。只是被利用了。”
“那现在……他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苏砚说,“但事情还没结束。那个‘先生’还没抓到。”
“明晚他会来工厂。”
“对。”苏砚说,“明晚是关键。”
车开到安全屋楼下。
陆羽声下车。
“苏老,您也休息吧。今天辛苦您了。”
“你也是。”
苏砚让司机继续开。
回家。
路上,他收到沈星回的消息。
“周正浩交代了。他说那个‘先生’找过他。给了他钱。让他帮忙修改程序。”
“先生是谁?”
“他说不知道。每次都蒙面。但听口音,像是金陵人。”
又是金陵口音。
苏砚回复:
“明晚工厂见。”
“好。”
到家时,墨玄在门口等着。
“苏先生,欢迎回来。”
“嗯。”
苏砚进屋。
他累极了。
坐在沙发上,不想动。
墨玄端来热水。
“您今天的心率一直偏高。建议彻底休息。”
“我知道。”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归真会的分裂。
周疯子的疯狂。
那个神秘的“先生”。
还有明天晚上的行动。
所有事都堆在一起。
他需要理清。
“墨玄。”
“在。”
“把目前所有线索整理一下。做成关系图。”
“正在整理。”
投影屏亮起。
关系图出现了。
中心是“先生”。
连线出去,连着:
陆羽鸣——负责制造设备。
周正浩——负责软件植入。
星弈棋室——实施场所。
七位棋手——实验对象。
林微雨——额外实验对象。
墨老——可能关联?
还有……
苏砚看到,有一条虚线连着自己。
“这是什么?”
“根据现有信息,‘先生’可能认识您。”墨玄说,“但关系未知。”
苏砚盯着那条虚线。
他认识戴扳指的人吗?
不认识。
至少记忆里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伪装的口音?”苏砚问。
“可能性23%。”墨玄说,“但需要更多样本分析。”
苏砚叹了口气。
“关了吧。我休息会儿。”
投影屏暗下去。
他闭上眼睛。
试着放空。
但陆羽鸣的话在耳边响起。
“先生认识你。”
“他指着照片说‘原来是他’。”
为什么?
为什么认识他?
他们见过吗?
在哪儿?
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
也许……是年轻时?
他年轻时下棋,见过很多人。
也许其中就有“先生”?
但那时候“先生”应该还年轻。
会戴扳指吗?
不一定。
苏砚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
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相册。
很旧了。
翻开。
里面是他年轻时的照片。
比赛照片。
合影。
他一张张看。
看里面的人。
有没有戴扳指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合上相册。
回到客厅。
墨玄还在原地。
“苏先生,您需要睡眠。”
“我知道。”
但他还是坐下了。
拿起手机。
打给顾惜墨。
“顾老师,打扰了。”
“苏老,请说。”
“关于那个扳指……有没有可能,不是家传的?”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是……仿制品?”苏砚说,“现代人做的仿古扳指。”
“有可能。”顾惜墨说,“但仿制品很难做到那种工艺。除非是高手。”
“高手多吗?”
“不多。”顾惜墨说,“全国可能就几十个人。玉京……应该不超过五个。”
“能把名单给我吗?”
“我可以问问。”顾惜墨说,“但需要时间。”
“尽快。”
“好。”
挂了电话,苏砚感到更累了。
线索太多。
太乱。
像一团打结的线。
需要找到线头。
线头在哪儿?
在“先生”身上。
在明晚的工厂。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手机又响了。
是林素问。
“苏老。”
“林医生。”
“微雨醒了。”林素问声音带着哭腔,“她……她记得一些事。”
“记得什么?”
“她说……她梦到一个老爷爷。”林素问说,“老爷爷在教她下棋。还给她看星星。”
“老爷爷长什么样?”
“她说看不清脸。但手上戴着东西。”
“扳指?”
“对。”林素问说,“左手。玉扳指。”
苏砚握紧手机。
“她还说什么?”
“她说……老爷爷告诉她,要记住一些东西。”林素问说,“一些数字和图案。她画下来了。”
“发给我看看。”
很快,图片发过来了。
是一张纸。
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
像星图。
又像棋盘。
还有数字。
“这是……”
“我看不懂。”林素问说,“但微雨说,老爷爷告诉她,这是‘钥匙’。”
“钥匙?”
“对。”林素问说,“她说老爷爷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取这把钥匙。”
苏砚盯着图片。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
在哪里?
他努力回忆。
想不起来。
“林医生,这张纸收好。”苏砚说,“明天带到听雨阁。我们一起研究。”
“好。”
结束通话,苏砚把图片放大。
仔细看。
图案由点和线组成。
点有七个。
连成一个勺子形状。
北斗七星。
线连接着点,形成网格。
像棋盘。
十九路棋盘。
数字标注在点和线的交叉处。
从1到19。
看起来像是坐标。
但又不是常规的坐标。
苏砚看了很久。
突然,他想起来了。
这个图案,他在墨老的书房里见过。
墙上挂着一幅星图。
上面就有类似的标注。
当时墨老说,那是古代占星用的。
“钥匙……”
难道这个图案,真的是某种钥匙?
开什么的钥匙?
苏砚不知道。
但他感觉,答案就在眼前。
只需要最后一步。
明晚。
明晚一切都会揭晓。
他放下手机。
躺下。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下棋。
对手是个戴扳指的人。
看不清脸。
他们下的棋很奇怪。
不是围棋。
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棋盘是星图。
棋子是星星。
每下一步,星星就亮一颗。
下到最后,所有星星都亮了。
对手笑了。
说:
“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他问:
“什么意思?”
对手不回答。
消失了。
他醒了。
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最后一天。
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他这样告诉自己。
也必须这样相信。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