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手在抖。
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红色字体跳动着。
“确认覆盖?”
他咽了口唾沫。
鼠标光标悬在“是”按钮上。
只要点下去。
养老院的生命维持系统就会在午夜十二点整。
停止工作三分钟。
三分钟。
对健康人来说,没什么。
但对那些靠机器活着的老人来说。
是致命的。
“老李。”
周疯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李吓了一跳。
“周……周哥。”
“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
“那就按吧。”
老李的手指在颤抖。
“周哥,要不……再想想?”
“想什么?”周疯子走过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退缩?”
“不是退缩。”老李说,“我只是觉得……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周疯子说,“我安排好了。今晚养老院值班的是小王。他收了钱。十二点会‘正好’去厕所。十分钟。”
“监控呢?”
“监控会被干扰。”周疯子说,“沈明那边处理。”
老李还是不放心。
“周哥,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对?”周疯子笑了,“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那些老人,靠机器苟延残喘,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们是在帮他们解脱。”
“可是……”
“别可是了。”周疯子说,“按。”
老李闭上眼睛。
点了下去。
屏幕跳转。
“覆盖成功。定时启动:23:59:59。”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周疯子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去休息吧。今晚过后,我们就出名了。”
老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腿有点软。
门外,沈明在等他。
“搞定了?”
“嗯。”
“你脸色不好。”
“没事。”
沈明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在走廊里抽着。
“老李,你说……我们会下地狱吗?”
“谁知道。”老李吐出一口烟,“反正,已经回不了头了。”
“是啊。”沈明说,“回不了头了。”
烟头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
像鬼火。
养老院里。
王值班员在看手机。
他收到一条短信。
“钱已到账。别忘了时间。”
他回复:
“知道了。”
放下手机。
他看了看监控屏幕。
老人们都睡了。
走廊安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声音。
他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一万块钱。
只是离开十分钟。
应该……没事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他知道,有事。
会出人命。
他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走来走去。
要不要告诉别人?
不行。
如果说了,钱就得退回去。
而且周疯子不会放过他。
他见过周疯子打人。
狠。
他坐回椅子上。
盯着监控屏幕。
一个老人的房间。
心率监测仪上,绿线规律地跳动着。
那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子女在国外。
一年来看一次。
全靠机器活着。
如果机器停了……
王值班员不敢想。
他站起来。
走出值班室。
走到老太太房间门口。
透过玻璃窗看进去。
老太太睡得很安详。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
也是这个年纪。
去年走了。
自然走的。
没受罪。
他握紧拳头。
又松开。
回到值班室。
他拿出手机。
想给院长打电话。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没按下去。
一万块钱。
他需要这笔钱。
儿子要结婚。
彩礼还差三万。
这一万,能解燃眉之急。
他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小声说。
不知道对谁说。
也许是对老太太。
也许是对自己的良心。
与此同时。
苏砚家里。
沈星回刚赶到。
“苏老,查到新情况。”
“说。”
“周正浩交代了具体目标。”沈星回说,“是‘夕阳红养老院’。在城西。有二十七位老人使用ESC全套生命维持系统。”
“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十二点。”沈星回说,“他们篡改了系统。会让设备停止工作三分钟。”
苏砚站起来。
“现在过去。”
“已经安排人了。”沈星回说,“技术小组正在破解他们的植入程序。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小时。”
“来不及。”苏砚说,“直接去养老院。手动保障。”
“好。”
两人出门。
车上,沈星回继续汇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正浩说,那个‘先生’知道他们的计划。”沈星回说,“而且……支持他们。”
苏砚皱眉。
“支持?”
“对。”沈星回说,“周正浩说,先生告诉他,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技术的危险。”
“疯子。”
“还有更疯的。”沈星回说,“先生承诺,如果计划成功,会给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离开玉京,去国外生活。”
“钱从哪来?”
“不知道。”沈星回说,“但周正浩说,先生很有钱。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奢侈品。”
苏砚思考着。
有钱。
有资源。
有能力影响ESC内部。
还有……扳指。
这个人到底是谁?
车开到养老院。
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总监。”
“张院长,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切断了外部网络。”张院长说,“但系统内部的定时程序还在。技术小组正在努力。”
“带我们去机房。”
三人快步走向地下室。
机房里有五六个技术人员。
正在忙碌。
“怎么样?”沈星回问。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
“很麻烦。程序写得非常隐蔽。而且有自毁机制。如果我们强行清除,可能会触发紧急关机。”
“那怎么办?”
“只能……手动一个一个设备保障。”年轻人说,“派医护人员守在每一个老人身边。十二点整,如果设备停止,就手动维持。”
“多少人?”
“二十七个老人。需要至少二十七个医护人员。”
“这里有多少?”
“加上值班的,十三个。”
沈星回看向张院长。
“能调人吗?”
“我试试。”张院长打电话。
苏砚走到监控屏幕前。
看着那些老人。
他们睡得很平静。
不知道死亡正在逼近。
“苏老。”沈星回走过来。
“嗯。”
“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他们想看设备出事故。”沈星回说,“我们就让他们看。”
“什么意思?”
“我们做个假事故。”沈星回说,“让系统看起来停了。但实际上,我们有备用方案。老人不会有事。”
“能骗过他们吗?”
“可以试试。”沈星回说,“周正浩说,他们会在附近观察。我们制造假象,引出他们。”
“风险太大。”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沈星回说,“否则,我们很难在十二点前清除程序。”
苏砚看着屏幕。
又看了看时间。
十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做吧。”
沈星回立刻开始布置。
技术人员调整系统。
制造一个假故障。
表面上,所有设备会在十二点整停止。
但实际上,备用电源会无缝切换。
老人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
医护人员被安排到每个房间。
藏在暗处。
准备随时干预。
张院长调来了更多的人。
十五个护士。
十个医生。
足够覆盖所有老人。
十一点。
一切准备就绪。
沈星回和苏砚在监控室。
盯着屏幕。
“周正浩说,他们会有人在对面楼观察。”沈星回说,“我已经派人去那边了。”
“抓到人了吗?”
“还没。”沈星回说,“对面楼是居民楼。很难排查。”
“注意安全。”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
对讲机响了。
“沈总监,对面楼有发现。七楼的一个房间,窗帘拉着。但能看到红外线信号。”
“几个人?”
“至少两个。正在监视养老院。”
“不要打草惊蛇。等十二点。”
“收到。”
十一点四十。
养老院里安静得可怕。
护士们守在老人床边。
手里拿着手动呼吸器。
医生在走廊待命。
随时准备抢救。
十一点五十。
苏砚站起来。
“我去病房看看。”
“苏老,您……”
“没事。”
苏砚走出监控室。
来到走廊。
他慢慢走着。
看着每个房间。
老人们都在沉睡。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那个九十多岁老太太的房间。
推门进去。
护士看见他,点点头。
没说话。
苏砚站在床边。
看着老太太。
她睡得很安详。
脸上有皱纹。
像岁月的沟壑。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也是这个年纪走的。
自然衰老。
没受罪。
他想,这些老人,应该也有权利这样离开。
而不是因为某些人的疯狂计划。
他走出房间。
回到监控室。
十一点五十五。
沈星回盯着屏幕。
“对面楼有动静。”
“什么动静?”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在用望远镜看。”
“能拍到脸吗?”
“太暗。拍不清。”
十一点五十八。
所有人屏住呼吸。
十一点五十九。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
四。
三。
二。
一。
十二点整。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突然闪烁。
然后黑了。
“系统故障!”技术人员喊。
但实际上,备用电源已经启动。
老人们身边的设备,指示灯依然亮着。
心跳监测仪上的绿线,依然规律跳动。
一切正常。
但在对面楼的人看来。
养老院突然陷入黑暗。
设备停了。
计划成功了。
监控室里。
沈星回的对讲机响了。
“沈总监,对面楼的人出来了。两个人。正在下楼。”
“跟上。不要惊动。”
“收到。”
苏砚看着屏幕。
黑暗只持续了十秒钟。
然后恢复了。
但对面楼的人应该看到了。
“他们会相信吗?”苏砚问。
“会。”沈星回说,“因为他们希望相信。”
果然。
对讲机又响了。
“目标上车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假的。”
“跟上。保持距离。”
“是。”
沈星回站起来。
“苏老,您在这里等。我去追。”
“小心。”
沈星回离开。
苏砚留在监控室。
他看着屏幕。
老人们还在睡。
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许是好事。
无知有时是福。
张院长走过来。
“苏老,谢谢您。”
“应该的。”
“如果没有您……今晚……”张院长说不下去。
“过去了。”苏砚说,“以后加强安全吧。”
“一定。”
苏砚走出监控室。
来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对面楼。
七楼那个房间。
灯还黑着。
那些人已经走了。
去庆祝他们的“成功”。
但他们不知道。
等待他们的,是手铐。
手机响了。
是沈星回。
“苏老,抓到人了。”
“是谁?”
“您猜不到。”
“谁?”
“陆羽鸣的工友。”沈星回说,“那个老李。还有沈明。”
苏砚愣住了。
“他们……是激进派?”
“对。”沈星回说,“周正浩招供后,我们以为激进派就那些人。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他们交代什么了吗?”
“正在审。”沈星回说,“但老李说,他想见您。”
“见我?”
“对。他说有话要告诉您。”
“我过来。”
苏砚叫了辆车。
去公安局。
路上,他收到林素问的消息。
“苏老,微雨又画了一张图。比之前的更详细。”
图片发过来了。
这次的图案更复杂。
有星图。
有棋盘。
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北斗指北,门开。”
月圆之夜。
苏砚看了看窗外。
今晚就是月圆。
北斗指北。
现在是秋天,北斗在北方天空。
门开。
什么门?
他感到一阵寒意。
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车到了公安局。
沈星回在门口等他。
“苏老,这边。”
两人走进审讯室。
老李坐在里面。
戴着手铐。
脸色苍白。
“苏老。”他看见苏砚,站起来。
“坐吧。”
老李坐下。
“苏老,我对不起您。”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知道先生是谁。”老李说。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说。”
“但我不能说名字。”老李说,“我只能告诉您……他今晚会在工厂出现。”
“我们知道。”
“不,您不知道。”老李说,“他今晚不是去取货的。”
“那去干什么?”
“去启动。”老李说,“启动那个容器。”
“容器?”
“对。”老李说,“陆羽鸣做的那个容器。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文化种子。”
“是什么?”
“是……”老李压低声音,“是一个开关。”
“什么开关?”
“打开‘门’的开关。”老李说,“先生说的。他说,今晚月圆,北斗指北。是开门的最佳时机。”
苏砚想起林微雨画的图。
“门在哪里?”
“我不知道。”老李说,“先生没说。但他说……门开了,世界会改变。”
“怎么改变?”
“他说……”老李吞吞吐吐,“他说,会有‘更高级的文明’来帮助我们。”
苏砚和沈星回都愣住了。
“更高级的文明?”
“对。”老李说,“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人类文明走错了路。需要引导。需要……净化。”
“净化?”
“对。”老李说,“去掉糟粕。保留精华。他说,那些依赖机器的,那些失去自然本性的,都是糟粕。需要……清理。”
苏砚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养老院的计划……”
“是清理的一部分。”老李说,“先生支持我们。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砚站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今晚之后,玉京会不一样。”老李说,“他说,会有很多人看到‘神迹’。”
“神迹?”
“对。”老李说,“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苏砚走出审讯室。
沈星回跟出来。
“苏老,您信吗?”
“信什么?更高级的文明?”
“不。”沈星回说,“信他会成功。”
苏砚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
北斗七星在北方闪烁。
“不管信不信,我们都要阻止他。”
“怎么阻止?”
“去工厂。”苏砚说,“现在就去。”
“但先生说不是去取货……”
“那不重要。”苏砚说,“重要的是,他会在那里。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沈星回点头。
“我调人。”
“多调一些。”苏砚说,“可能有危险。”
“明白。”
两人离开公安局。
上车。
直奔工厂。
路上,苏砚给陆羽声打电话。
“陆先生,你们还在安全屋吗?”
“在。怎么了?”
“今晚别出来。”苏砚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
“出什么事了?”
“可能……有大事。”苏砚说,“记住,保护好你弟弟和你自己。”
“好。您也小心。”
挂了电话,苏砚看向窗外。
城市在沉睡。
但有些人醒着。
在计划着疯狂的事。
车开到工厂附近。
远远停下。
工厂一片漆黑。
但苏砚感觉,里面有人。
“沈总监,你的人到了吗?”
“到了。已经包围工厂了。”
“进去吧。”
“再等等。”沈星回说,“等先生出现。”
他们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一点。
月亮升到最高。
北斗七星指向正北。
工厂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戴着帽子。
左手戴扳指。
是先生。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然后走回工厂。
门没关。
“行动。”沈星回说。
警察和特警冲进去。
苏砚和沈星回跟在后面。
工厂里很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先生站在仓库中央。
他面前,是那个容器。
红布已经揭开。
容器是一个金属盒子。
上面有复杂的纹路。
像电路。
又像符咒。
“你们来了。”先生开口。
声音很平静。
“周正浩。”苏砚说。
先生笑了。
他摘下帽子。
是周正浩。
但又不是。
眼神不一样。
更冷静。
更……疯狂。
“苏砚。”周正浩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周正浩说,“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打开门。”周正浩说,“让高等文明进来。净化这个世界。”
“你疯了。”
“疯?”周正浩笑了,“也许吧。但疯的是这个世界。你们看看,人类都成什么样子了?依赖机器,失去本性,像行尸走肉!”
“那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杀人?”周正浩说,“那叫清理。就像园丁修剪枝叶。为了树长得更好。”
苏砚不想跟他辩论。
“停下吧。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周正浩说,“已经启动了。”
他按下容器上的一个按钮。
容器开始发光。
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住手!”沈星回喊。
警察冲上去。
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没用的。”周正浩说,“这是高等文明的技术。你们破不开。”
容器越来越亮。
光芒中,出现了一个虚影。
像门。
又像漩涡。
“看到了吗?”周正浩张开双臂,“门开了!神迹要降临了!”
苏砚盯着那扇门。
他感觉到一股压力。
来自门内。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他握紧拳头。
必须阻止。
但怎么阻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它发生。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林微雨。
为了所有人。
他走向容器。
屏障挡住了他。
但他没停。
一步。
一步。
靠近。
周正浩看着他。
“你阻止不了的。”
苏砚没说话。
他伸出手。
触摸屏障。
冰凉。
坚硬。
但他继续用力。
手穿过去了。
一点点。
进去了。
周正浩瞪大眼睛。
“不可能!”
苏砚整个身体穿过屏障。
他站在容器前。
光芒刺眼。
他伸手。
按向那个按钮。
关掉它。
但手停在半空。
他听到了声音。
从门里传来的声音。
像呼唤。
像低语。
他听不懂。
但能感觉到。
那声音在说:
“来吧。进来。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他摇摇头。
“不。”
按下按钮。
光灭了。
门消失了。
容器停止运转。
工厂恢复黑暗。
周正浩瘫坐在地上。
“不……不……你毁了它……”
警察冲进来。
给他戴上手铐。
沈星回跑到苏砚身边。
“苏老,您没事吧?”
“没事。”
苏砚看着地上的容器。
它现在只是个金属盒子。
不再发光。
不再有声音。
结束了。
他想。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阻止了一场灾难。
但也许,只是推迟。
门还会开吗?
高等文明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类必须自己走自己的路。
无论多难。
都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
他走出工厂。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
感到疲惫。
但也感到……希望。
只要还有人在努力。
世界就不会太糟。
他这样相信。
也必须这样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