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盯着那行字。
特殊电磁场。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深了。
墨玄悄无声息地滑过来。
“先生,您的心率有轻微提升。”
“嗯。”
苏砚没回头。
“挽筝睡了么?”
“苏小姐的生物信号显示已进入睡眠状态。”
“通讯记录呢?”
“最近一周,她与沈星回总监的通话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苏砚端起凉掉的茶。
喝了一口。
“你说,月背有什么?”
“根据公开资料,嫦娥七号观测站主要进行天文观测、宇宙线研究和月球地质分析。”
“未公开的呢?”
“我没有访问权限。”
苏砚放下茶杯。
陶瓷轻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
“我儿子说过,月背有些区域,信号总是很怪。”
“苏星河工程师曾提及,某些低频电磁波动会影响精密仪器校准。”
“人脑算精密仪器么?”
墨玄的指示灯平稳地亮着蓝光。
“从生物电角度,人脑神经活动产生微弱的电磁场。”
“如果外部场够强,或者频率刚好对上……”
苏砚没说完。
他站起来。
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某种拙劣的天气预报。
“明天我去见墨老。”
“需要提前预约吗?”
“不用。”
苏砚走向卧室。
“他那种人,不喜欢预约。”
第二天早上有雾。
玉京的老城区笼罩在一层灰白的湿润里。
青石板路反着微光。
苏砚走得很慢。
墨玄跟在他身后半步。
“先生,需要代步车么?”
“不用。”
苏砚停下来。
他看着路边一堵斑驳的墙。
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歪扭的字。
“拆”。
后面又被人用黑炭涂掉了。
改成“留”。
再后面又有人用红漆画了个圈。
圈里写“查”。
“三拨人。”
苏砚说。
墨玄扫描了墙面。
“笔迹分析显示,时间跨度约两个月。第一种粉笔字迹属于老年男性。第二种炭涂属于中年女性。第三种红漆属于青年男性。”
“归真会的人?”
“概率百分之六十七。”
苏砚继续走。
墨老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
一扇褪色的木门。
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苏砚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
墨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
“苏先生。”
他点头。
“进来吧。”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树下石桌上摊着宣纸。
墨老刚才在抄东西。
苏砚瞥了一眼。
是星图。
线条工整,星点用小楷标注。
“唐代的《敦煌星图》局部。”
墨老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坐。”
石凳冰凉。
墨玄停在院门口。
“它不用进来。”
墨老说。
“我这院子,不欢迎那些铁疙瘩。”
苏砚抬了抬手。
墨玄安静地退到门外。
“您对现代科技有成见。”
“不是成见。”
墨老坐下。
“是见过太多。”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我这里,装过第一代脑波辅助芯片。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我亲手把它取出来了。”
“为什么?”
“它让我做噩梦。”
墨老看着苏砚。
“总是同一个梦。星空在旋转,每颗星的位置都和我背过的不一样。后来我发现,不是星位错了,是我的感知被扭曲了。”
苏砚没说话。
墨老给他倒了杯水。
白瓷碗,清水。
“你来找我,是为了月背的事吧。”
“您怎么知道?”
“昨晚华清源给我打电话了。”
墨老笑了笑。
“他说你查到嫦娥七号的数据了。”
“工信九局的副局长,消息真快。”
“他不是监视你。”
墨老端起碗。
喝了一口。
“他是担心。有些东西,知道太多没好处。”
“比如?”
“比如月背那个电磁场。”
墨老放下碗。
碗底在石桌上磕出轻响。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苏砚等着。
“但也不是人造的。”
墨老继续说。
“至少,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造的。”
“古代?”
“更古老。”
墨老站起来。
他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枝叶。
“苏先生,你下棋,信不信‘势’?”
“信。”
“天地也有势。”
墨老转回身。
“某些地方,地势特殊。比如月背那个区域,它的磁场结构很怪。二十年前,嫦娥七号刚着陆,就检测到了异常波动。当时以为是仪器故障。后来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种残留。”
墨老走回石桌旁。
他指了指星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对应月球雨海东侧。唐代的星图标注这里是‘隐渊’。宋代改叫‘虚危’。明代干脆不画了,留了空白。”
“为什么?”
“因为观测不到。”
墨老坐下。
“不是星星没了。是那个区域,总是有一层‘雾’。古代钦天监用肉眼观星,以为是云气。现代望远镜看,是电磁干扰。”
“干扰源呢?”
“在地下。”
墨老压低声音。
“嫦娥七号的穿透雷达显示,那里有一个空洞。很大。形状很规则。但不是天然的熔岩管。”
“像什么?”
“像一个大厅。”
墨老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点。
“七边形的。”
苏砚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七边?”
“对。”
墨老盯着他。
“和你那七位棋友,数字一样。”
“不是巧合?”
“这世上巧合不多。”
墨老靠回椅背。
“苏先生,你知道‘璇玑’这个词的本意么?”
“北斗七星。”
“不止。”
墨老闭上眼睛。
“璇玑,是古代浑天仪的核心部件。转动它,可以模拟星辰运行。更深一层,璇玑是‘枢纽’,是连接天与地的机关。”
他睁开眼睛。
“二十年前,航天局和ESC合作了一个项目。就叫‘璇玑’。我是顾问之一。”
“研究什么?”
“研究那个电磁场,是否会影响人脑。”
墨老说得平淡。
苏砚却感到胸口发紧。
“结果呢?”
“有影响。”
墨老说。
“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动,可以和人脑的α波产生共振。轻微共振能提升注意力,深度共振会……引发幻觉,甚至改变记忆。”
“你们实验了?”
“只在动物身上做过。”
墨老顿了顿。
“但有人等不及。”
“星核派。”
“对。”
墨老点头。
“他们觉得这是机会。如果能掌握这种共振,就可以定向强化人的某些能力。比如学棋,学医,学任何需要大量记忆的东西。”
“所以他们用棋手做实验。”
“不止棋手。”
墨老叹了口气。
“听雨阁那边也有病例。华清漪没告诉你,是因为她哥哥压着。工信九局不想事态扩大。”
苏砚想起林素问提到的离魂症。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星弈棋室,是个发射器?”
“可以这么理解。”
墨老说。
“那个地下室里有设备。不是ESC官方的,是星核派私下弄的。他们用棋室做掩护,测试不同频率对老年人的影响。”
“为什么是老人?”
“因为老年人的脑波更稳定,更容易捕捉规律。”
墨老的声音很冷。
“也因为,没人会注意老人忘了点什么。”
苏砚握紧了拳头。
骨节泛白。
“那些棋谱呢?《璇玑劫》是怎么回事?”
“那是薪火会放进去的。”
墨老说。
“我们发现了星核派的实验。但我们阻止不了。他们背后有资本,有技术。我们只能……加点料。”
“把古代信息编码进去?”
“对。”
墨老承认了。
“《璇玑劫》的棋谱结构,本身就暗合某种频率。我们把星图坐标也编进去了。如果星核派的共振实验成功,接收到的不只是棋谱,还有月背的坐标。”
“为什么?”
“为了提醒。”
墨老看着他。
“提醒后来的人,有些东西不该被滥用。”
“那归真会呢?”
“他们是意外。”
墨老摇头。
“归真会里有些人,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他们想破坏实验,但方法太蠢。篡改数据,加入乱七八糟的东西,差点让整个系统崩溃。”
苏砚想起那些灰色棋子。
还有吴老描述的玉扳指。
“扳指是什么?”
“信物。”
墨老说。
“薪火会成员的信物。三枚扳指,对应三个分支。国内一支,海外两支。戴扳指去找吴老的人,是我们的人。任务是确认棋手们的状态。”
“你们早就知道他们会失忆?”
“知道。”
墨老没有否认。
“但我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星核派调高了功率。他们太急了。”
苏砚沉默了很久。
雾慢慢散了。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现在呢?”
他问。
“实验停了?”
“明面上停了。”
墨老说。
“地下室的设备已经被工信九局查封。星核派的那个副总裁,这几天应该会‘主动辞职’。”
“暗地里呢?”
“暗地里,”
墨老笑了笑。
“暗地里,月背的电磁场还在。那个七边形大厅还在。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苏砚站起来。
“我儿子在月球。”
“我知道。”
墨老也站起来。
“苏星河工程师很优秀。他可能已经接触过一些……非常规数据。”
“你们会联系他么?”
“不会。”
墨老摇头。
“薪火会不主动联系人。我们只等有心人自己找来。”
他送苏砚到门口。
木门重新打开。
墨玄安静地等在巷子里。
“苏先生。”
墨老在身后说。
“棋局还没完。这只是第一手。”
苏砚没回头。
“下一手是什么?”
“茶。”
墨老说。
“和药。”
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苏砚走得很慢。
墨玄跟在他身边。
“先生,您的血压升高了。”
“嗯。”
“需要药物调节么?”
“不用。”
苏砚停下脚步。
他看着巷子尽头渐渐清晰的车流。
现代都市的声音涌过来。
悬浮车的低鸣。
广告牌的电子音。
远处工地的震动。
“墨玄。”
“在。”
“如果你有选择,会想拥有记忆么?”
墨玄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我没有‘想’的概念。”
“假设呢?”
“根据我的逻辑核心,记忆是构成身份的基础。但记忆也可能带来痛苦。权衡利弊,我无法计算。”
苏砚笑了笑。
“像句人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通讯器响了。
是苏挽筝。
“爷爷!”
她的声音很急。
“你在哪儿?”
“老城区。”
“快回来。沈星回这边有新发现。”
“关于什么?”
“关于那个电磁场。”
苏挽筝压低声音。
“它不是被动的。它会……响应。”
“响应什么?”
“响应人脑的活动。”
苏挽筝说。
“特别是,当很多人同时思考类似内容的时候。”
苏砚站在街边。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
“我马上回来。”
到家时,沈星回已经在客厅了。
他面前浮着几个光屏。
数据流快速滚动。
苏挽筝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
“苏老。”
沈星回站起来。
“抱歉贸然来访。”
“坐。”
苏砚坐下。
墨玄去泡茶。
“说吧,什么发现?”
沈星回调出一个波形图。
“这是月背电磁场过去三个月的监测数据。平时很平稳,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次尖峰。”
他放大了一个尖峰。
“看时间。”
苏砚看过去。
日期是上周三。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和棋手们失忆的时间一致。”
“不止。”
沈星回又调出另一个窗口。
“这是玉京市区七个地点的环境电磁监测。同一天,同一时刻,都出现了微弱波动。”
七个地点在地图上标成红点。
苏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星弈棋室。
围棋院。
另外五个地方,是那五位棋手的住所。
“能量辐射?”
“不是辐射。”
沈星回摇头。
“是共振。月背的场被激发了,然后像回音一样,在地球上这几个点产生共鸣。”
“激发源是什么?”
“人脑。”
沈星回说得斩钉截铁。
“确切说,是七个人脑同时处理同一套复杂信息时产生的集体脑波。”
苏砚想起墨老的话。
《璇玑劫》的棋谱结构。
“所以不是星核派的设备主动发射。是棋手们自己触发的?”
“对。”
沈星回点头。
“星核派的设备只是个放大器。真正的源头,是棋手们在研究那局棋时,大脑进入的高度同步状态。”
苏挽筝插话。
“爷爷,这就像……古代说的‘天人感应’。”
“不是比喻。”
沈星回说。
“是物理事实。人脑的电磁活动虽然微弱,但如果有足够多的人,足够强的同步,是可以和地球乃至月球的背景场互动的。”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看这个。这是明代一份宫廷档案的数字化记录。万历年间,某日,钦天监报告‘夜观星象,隐渊有光’。同一天,京城有七位棋手对弈至深夜,据说都下出了同一手妙招。”
苏砚感到头皮发麻。
“记录可靠么?”
“原文保存在故宫博物院。我托人调了高清扫描。”
沈星回展示了几张图片。
泛黄的纸页,工整的楷书。
“不止明代。宋代,唐代,甚至更早,都有类似记载。集体性的灵感爆发,往往伴随着天文观测的异常。”
“所以古人早就知道了。”
“他们可能不知道原理。”
沈星回说。
“但他们发现了规律。并用某种方式记录下来。棋谱,星图,音乐,茶道……都是载体。”
苏砚靠在沙发上。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突然看见深渊的累。
“你们ESC,到底想做什么?”
沈星回沉默了。
光屏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苏老,ESC很大。”
他最终开口。
“像我这样的员工,有几万人。弦月派,星核派,熵减派……每个派系都有自己的目标。我属于弦月派。我相信技术应该辅助人,而不是取代人。”
“但星核派不这么想。”
“对。”
沈星回承认。
“他们想加速。他们觉得人类进化太慢了。需要外力推动。月背的场,就是他们眼中的‘外力’。”
“他们打算怎么用?”
“我不知道全部。”
沈星回说。
“但我知道,他们申请在月球建立新的观测站。名义上是科学研究。实际上,是想靠近那个七边形大厅。”
苏挽筝抓住爷爷的手臂。
她的手很凉。
“爷爷,不能让他们去。”
“为什么?”
“因为大厅里可能有东西。”
沈星回接过话。
“嫦娥七号的雷达只能看到轮廓。但三年前,一次月震后,雷达回波显示……大厅内部结构变了。”
“变了?”
“多了一个东西。”
沈星回调出两张对比图。
左图是旧的。
右图是新的。
在大厅中央,原本空荡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几何体。
“这是什么?”
“不知道。”
沈星回放大图像。
几何体表面光滑,反射着雷达波。
形状难以描述。
非欧几里得。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沈星回说。
“月震不可能凭空造出这种东西。唯一的解释是,它本来就在。只是……之前我们看不见。”
“隐形技术?”
“或者,维度问题。”
沈星回收起光屏。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
“苏老,我今天说的,已经超出我的权限了。我告诉您这些,是因为挽筝信任您。也因为……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知道之后呢?”
苏砚问。
“我能做什么?”
“下棋。”
沈星回说。
“继续下您的棋。教您的学生。把《璇玑劫》传下去。星核派想用技术强制传承。我们弦月派相信,真正的传承,只能在人与人之间,手把手,心传心。”
他站起来。
“我得走了。九局那边还有个会。”
苏挽筝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她眼睛红了。
“爷爷,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挡不住。”
苏砚拉她坐下。
“挽筝,你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下棋,第一课是什么吗?”
“是……不得贪胜。”
“对。”
苏砚拍拍她的手。
“星核派太贪了。他们想一口吃成胖子。但天道忌满。太快的东西,容易摔。”
“可他们有资源,有技术。”
“我们也有东西。”
苏砚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们有时间。有耐心。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那天晚上,苏砚梦见自己站在月球上。
脚下是灰色的尘埃。
头顶是漆黑的星空。
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入口。
七边形的。
他走进去。
大厅里空旷。
中央悬浮着那个几何体。
它缓缓旋转。
表面流动着暗光。
苏砚走近。
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及时——
他醒了。
枕边通讯器亮着。
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
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
是一张星图。
宋代风格的星官连线。
中央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两行字:
第二局
茶烟起,药香沉
苏砚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
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旧棋谱。
扉页上有他父亲的题字:
棋道漫漫,且行且珍重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光爬上窗台。
墨玄滑进来。
“先生,您只睡了三个小时。”
“够了。”
苏砚合上棋谱。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围棋院例会。下午两点,林素问医生约了复诊。晚上七点,陆羽声先生邀请您去茶庄品新茶。”
“都去。”
苏砚站起来。
旧伤还在痛。
但他觉得,今天可以走得更快一点。
因为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刚落下第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