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声。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
赵老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
“谁啊?”
“老赵,是我。”
“哦……苏砚啊。”
门开大了些。
赵老穿着灰布睡衣,头发有点乱。
他眨了眨眼。
“进来吧。”
屋子里有股旧书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客厅不大。
一张茶几。
两把藤椅。
墙上挂着一幅字。
“宁静致远。”
字写得不错。
赵老自己写的。
“坐。”
赵老指了指藤椅。
他自己在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紫砂壶。
两个小杯子。
“喝茶。”
赵老拿起壶。
手有点抖。
茶水注入杯子。
声音细细的。
“刚泡的。”
赵老说。
“龙井。”
苏砚端起杯子。
温度刚好。
他抿了一口。
“怎么样?”
赵老问。
“不错。”
苏砚放下杯子。
他看着赵老。
赵老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你今天没来棋院。”
苏砚说。
“嗯。”
赵老点点头。
“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
赵老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点昏。”
“看医生了吗?”
“看了。”
赵老指了指手腕。
上面戴着ESC的健康监测手环。
“数据说没事。”
“但就是感觉不对?”
“对。”
赵老叹了口气。
“老苏啊。”
“嗯?”
“我好像忘了点事。”
苏砚没接话。
他等赵老说下去。
赵老却停了。
他盯着茶杯。
眼神有点空。
“忘了什么?”
苏砚问。
“不知道。”
赵老摇头。
“就是觉得……该记得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跟棋有关?”
赵老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砚平静地说。
“我们是棋手。”
“也是……”
赵老又低下头。
他盯着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粗大。
那是多年捏棋子磨出来的。
“昨天那局棋。”
赵老忽然说。
“我和老钱下的那局。”
“记得。”
苏砚说。
“你赢了半目。”
“对。”
赵老点头。
但眉头皱起来。
“可我不记得……最后是怎么赢的了。”
苏砚心里动了一下。
“最后几手?”
“对。”
赵老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
“这里,我打了这个劫。”
“然后老钱应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
赵老的手指停住了。
他眼神又空了。
“然后我下在哪了?”
他喃喃自语。
“我下在哪了?”
苏砚没催他。
他慢慢喝茶。
等。
赵老想了足足一分钟。
“想不起来。”
他最后说。
“完全想不起来。”
“其他部分都记得?”
“记得。”
赵老语气肯定。
“从开局到中盘,到官子,都清清楚楚。”
“就最后三手?”
“对。”
赵老看着他。
“就最后三手。”
苏砚放下杯子。
“老钱也忘了。”
他说。
赵老愣住了。
“什么?”
“老钱也忘了那局棋的最后三手。”
苏砚说。
“我上午去找过他。”
赵老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还有老孙,老李。”
苏砚继续说。
“他们都忘了上周三某局棋的最后三手。”
“上周三……”
赵老重复着。
“对,上周三。”
苏砚看着他。
“你昨天和老钱下的棋,就是上周三下的。”
“是吗?”
赵老茫然。
“我以为是昨天……”
“你记错时间了。”
苏砚说。
“那局棋是上周三下午,在星弈棋室下的。”
“星弈……”
赵老念着这个名字。
眼神更空了。
“我去过那儿?”
“你去过。”
苏砚肯定地说。
“上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
“我……不记得了。”
赵老说。
他抱住头。
“我怎么会不记得?”
“别急。”
苏砚说。
他伸手拍了拍赵老的肩膀。
“慢慢想。”
但赵老想不起来。
他试了几次。
每次说到星弈棋室,他的记忆就断了。
像被刀切过一样。
整齐的断层。
“我去倒茶。”
赵老站起来。
他拿起茶壶。
往厨房走。
苏砚看着他背影。
赵老的脚步有点飘。
厨房传来水声。
然后赵老回来了。
壶里加了热水。
他给苏砚续茶。
“喝。”
他说。
自己却没坐。
他站在窗边。
看外面。
“老苏。”
“嗯?”
“我是不是病了?”
赵老没回头。
“医生说我没病。”
“数据也没问题。”
“可我明明……”
他顿了顿。
“明明丢了东西。”
“记忆。”
苏砚说。
“丢了记忆。”
“对。”
赵老转过身。
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活了七十年。”
“下棋下了六十年。”
“从来没这样过。”
苏砚沉默。
他知道赵老的意思。
棋手的记忆是练出来的。
一局棋,三百手,复盘要一字不差。
这是基本功。
丢三手?
不可能。
除非……
“你上周三去星弈棋室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苏砚问。
“特别的事……”
赵老走回来坐下。
他努力想。
“那天早上……我去了趟公园。”
“和往常一样。”
“打太极。”
“然后回家。”
“吃午饭。”
“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
苏砚轻声问。
“然后有人给我打电话。”
赵老说。
“电话?”
“对。”
赵老点头。
“一个年轻人。”
“他说他是棋室的。”
“邀请我去试试他们的新系统。”
“什么系统?”
“AI陪练。”
赵老说。
“他说他们的AI很强。”
“能模拟古代棋手的风格。”
“我有点兴趣。”
“就答应了。”
“然后你就去了?”
“去了。”
赵老说。
“棋室在城南。”
“新开的。”
“装修很漂亮。”
“像古代的书房。”
“然后呢?”
“然后那个年轻人接待了我。”
赵老回忆着。
“他带我进了一个小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棋桌。”
“两个蒲团。”
“AI在哪?”
苏砚问。
“在棋盘对面。”
赵老指了指空气。
“是个投影。”
“一个虚拟的棋手。”
“穿着明代衣服。”
“看不清脸。”
“你和他下了?”
“下了。”
赵老说。
“下了三局。”
“赢了一局。”
“输了两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赵老说。
“那个年轻人送我到门口。”
“说欢迎下次再来。”
“我就回家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赵老肯定地说。
“那老钱那局棋呢?”
苏砚问。
“你不是说,和老钱下了棋吗?”
赵老又愣住了。
“我……我和老钱下了棋?”
“在星弈棋室。”
苏砚提醒他。
“上周三下午。”
“你和老钱约好的。”
“你们用了AI陪练系统。”
“但最后是你们俩对弈。”
“AI在旁边记录。”
赵老的眼睛慢慢睁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声音很轻。
“老钱也去了?”
“去了。”
苏砚说。
“你们七个人都去了。”
“七个人……”
赵老重复。
“对。”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
是围棋院的合影。
上周二拍的。
七位老棋手都在。
赵老,钱老,孙老,李老,周老,吴老,郑老。
加上苏砚。
八个人。
“你看。”
苏砚把手机递过去。
赵老接过来。
他盯着照片。
看了很久。
“这是上周二?”
他问。
“对。”
苏砚说。
“那天老钱还说,第二天要去试试新开的棋室。”
“你说你也去。”
“你们约好了。”
赵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划过每个人的脸。
“老钱……”
他喃喃道。
“老孙……”
“老李……”
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照片边缘。
“这个人是谁?”
他问。
苏砚凑过去看。
照片边缘有个模糊的人影。
只拍到半边身子。
像是路过的工作人员。
“不认识。”
苏砚说。
“可能是棋院的工作人员。”
“不……”
赵老摇头。
他盯着那半边人影。
“我见过他。”
“在哪?”
“在……”
赵老皱眉。
努力想。
“在棋室。”
他忽然说。
“那个年轻人。”
“接待我的那个。”
“是他?”
苏砚仔细看。
人影太模糊了。
只能看出是个男性。
穿深色衣服。
年龄看不出来。
“你确定?”
“不确定。”
赵老老实说。
“但感觉像。”
“感觉?”
“对。”
赵老放下手机。
“他站在那里。”
“就那样站着。”
“看着我们下棋。”
“不说话。”
“只是看。”
苏砚想起昨天在星弈棋室的感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长什么样?”
苏砚问。
“记不清了。”
赵老摇头。
“只记得……他左手戴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扳指。”
赵老说。
“玉的。”
“明代样式。”
“你怎么知道是明代的?”
苏砚问。
“我玩过玉。”
赵老说。
“年轻时收藏过几年。”
“那扳指的形制,是明代中期的。”
“雕的什么纹样?”
“看不清。”
赵老说。
“离得远。”
“只看到是白的。”
“羊脂玉。”
“很润。”
苏砚记下了。
玉扳指。
明代样式。
“还有吗?”
“没了。”
赵老说。
“就这些。”
苏砚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
凉的龙井有点涩。
“老赵。”
“嗯?”
“你现在能复盘和老钱那局棋吗?”
苏砚问。
“从第一步开始。”
“到我忘了的地方?”
“对。”
赵老想了想。
“我试试。”
他站起来。
走到墙边的棋桌前。
棋盘是实木的。
棋子是云子。
他坐下。
苏砚也走过去。
坐在对面。
“我执黑。”
赵老说。
他拿起一颗黑子。
落在右上角星位。
“老钱执白。”
“他应在这里。”
白子落在左下角小目。
赵老复得很准。
一步不错。
苏砚记得那局棋。
他昨天刚看过记录。
赵老的黑棋一直领先。
但老钱的白棋官子追得很紧。
到最后,差距只有半目。
“这里。”
赵老指着一个点。
“我打了这个劫。”
“这是第两百七十八手。”
“然后老钱应在这里。”
“两百七十九。”
“然后……”
赵老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他盯着棋盘。
眼神凝固了。
“然后我该下哪了?”
他低声说。
苏砚没说话。
他看着棋盘。
这里,黑棋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继续劫争。
另一种是消劫转换。
按照赵老一贯的风格,他会选……
“我应该消劫。”
赵老忽然说。
“对。”
苏砚点头。
“你消劫了。”
“在哪?”
赵老问。
他抬头看苏砚。
眼神里带着困惑。
“我不记得我下在哪了。”
“在这里。”
苏砚伸手。
指了一个点。
那是消劫的正着。
赵老盯着那个点。
看了很久。
“对。”
他慢慢说。
“是这里。”
“然后呢?”
苏砚问。
“然后老钱下了哪?”
赵老又卡住了。
“老钱……”
他皱眉。
“老钱应该……”
他的手在棋盘上方移动。
悬停。
落下。
又抬起。
“不对。”
他说。
“不是这里。”
“那是哪?”
“我不知道。”
赵老放下手。
他靠在椅背上。
看起来很累。
“我就是想不起来。”
“最后三手。”
“全忘了。”
苏砚看着棋盘。
棋子密密麻麻。
只差最后三手,这局棋就完整了。
可偏偏就缺这三手。
整齐的缺失。
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老赵。”
“嗯?”
“你在棋室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砚问。
“不对劲?”
“比如,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赵老想了想。
“好像有。”
“什么声音?”
“一种……很低的声音。”
赵老描述着。
“嗡嗡的。”
“像蜜蜂。”
“但很轻。”
“不注意听不到。”
“从哪传来的?”
“不知道。”
赵老摇头。
“好像到处都是。”
“又好像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
脑波干预。
苏砚想到了这个词。
但他没说出口。
“还有吗?”
“还有……”
赵老努力回忆。
“那个AI。”
“怎么了?”
“它的落子声音。”
赵老说。
“和真棋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太准了。”
赵老说。
“每次落子,声音都一样大。”
“一样脆。”
“没有误差。”
“真棋子,每次落下去,声音都会有细微差别。”
“因为力道不同。”
“位置不同。”
“但那个AI,每次都是一样的。”
“像录音。”
苏砚记下了。
完美的重复。
这不正常。
“还有呢?”
“没了。”
赵老说。
“就这些。”
苏砚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外面是老旧的小区。
几棵槐树。
树下有老人在下棋。
很慢。
“老赵。”
“嗯?”
“你最近睡觉怎么样?”
苏砚问。
“睡觉?”
赵老愣了一下。
“还行吧。”
“有没有做梦?”
“梦……”
赵老想了想。
“有。”
“梦到什么?”
“棋。”
赵老说。
“老是梦到下棋。”
“和谁下?”
“看不清。”
赵老摇头。
“对面是黑的。”
“一片黑。”
“但棋子在动。”
“自己动。”
苏砚转过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三之后。”
赵老说。
“每天都有。”
“一样的梦?”
“差不多。”
赵老说。
“都是黑白的棋盘。”
“黑子白子自己走。”
“我就在旁边看。”
“不能动。”
“只能看。”
苏砚走回来坐下。
他给赵老倒了杯茶。
“喝点。”
赵老接过。
手还在抖。
茶水溅出来一点。
“老苏。”
赵老忽然说。
“我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问得很直接。
苏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赵老手腕上的手环。
ESC的标志微微发亮。
“我不知道。”
他最后说。
“但我会查清楚。”
“怎么查?”
赵老问。
“从棋室开始。”
苏砚说。
“从那个年轻人开始。”
“从玉扳指开始。”
赵老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
苏砚说。
“你好好休息。”
“尽量别用那个手环了。”
“为什么?”
“暂时别用。”
苏砚没解释。
赵老也没问。
他点点头。
“好。”
“还有。”
苏砚看着他。
“如果想起什么,马上告诉我。”
“不管多小的事。”
“好。”
赵老答应。
苏砚站起来。
“我走了。”
“再坐会儿吧。”
赵老说。
“茶还没喝完。”
“凉了。”
苏砚说。
“下次再喝。”
他走到门口。
赵老送他。
“老苏。”
“嗯?”
“谢谢。”
赵老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眼神清楚了一些。
“别客气。”
苏砚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是棋友。”
门关上了。
苏砚站在楼道里。
老旧的白炽灯嗡嗡响。
光线昏暗。
他下楼。
脚步很轻。
走到三楼时,他停了。
他看了看楼梯拐角的窗户。
窗外是对面的楼。
有一扇窗后,站着一个人。
人影。
看不清脸。
但好像在往这边看。
苏砚没停留。
他继续下楼。
走出单元门。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
拿出手机。
给苏挽筝发消息。
“查一下星弈棋室的注册信息。”
“尤其是员工名单。”
很快回复来了。
“好。”
“爷爷,赵老怎么样?”
苏砚想了想。
打字。
“他忘了三手棋。”
“但记得一个玉扳指。”
发送。
他收起手机。
往小区外走。
路过槐树下时,他停了停。
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象棋。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苏,来一局?”
“不了。”
苏砚笑笑。
“有事。”
他继续走。
身后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
啪。
很脆。
和赵老描述的一样。
太准了。
苏砚走出小区。
路边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很普通。
但车窗贴了膜。
看不清里面。
苏砚路过时,车发动了。
慢慢开走。
他记下了车牌号。
玉A·XQ开头。
星棋?
谐音。
巧合吗?
他走到公交站。
等车。
手机震了。
苏挽筝发来一张图片。
是星弈棋室的营业执照。
法人代表姓陈。
陈墨。
名字很雅。
照片是个中年人。
圆脸。
微笑。
看起来很普通。
但苏砚注意到他的左手。
照片里,他左手放在桌上。
食指戴着一枚戒指。
银的。
不是玉的。
但位置一样。
“爷爷,这人有问题吗?”
苏挽筝问。
“不知道。”
苏砚回。
“查查他的背景。”
“好。”
车来了。
苏砚上车。
刷老年卡。
“滴。”
声音很响。
他走到后排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景色往后流。
他闭上眼睛。
回想赵老的话。
玉扳指。
明代样式。
低沉的嗡嗡声。
完美的落子声。
梦。
黑白棋盘。
棋子自己动。
还有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
这些碎片。
能拼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感觉,这局棋很大。
非常大。
大到他可能下不完。
但他必须下。
因为他是棋手。
车到站了。
他下车。
走回围棋院。
门口,扫地机器人正在工作。
它沿着固定的路线走。
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和赵老描述的一样。
苏砚停了停。
看着机器人。
它转了个弯。
继续扫。
轨迹很整齐。
太整齐了。
像程序设定好的。
但昨天,它的轨迹不是这样的。
苏砚记得。
昨天它扫出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像棋谱。
今天呢?
他跟着机器人走了一段。
看它扫过的痕迹。
灰尘被聚拢。
形成线条。
线条在延伸。
慢慢组成一个形状。
苏砚看了很久。
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
一个古体的“劫”字。
他站住了。
机器人继续工作。
嗡嗡声在耳边响。
他抬头。
看围棋院的牌子。
“玉京围棋院。”
五个字。
在阳光下反光。
他推门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开门。
开灯。
坐下。
桌子上摆着一局棋。
是他自己打谱用的。
中盘。
焦灼。
他拿起一颗棋子。
放在指尖。
感受云子的温润。
然后放下。
他打开电脑。
登录围棋数据库。
搜索“璇玑劫”。
没有结果。
失传的棋谱。
但赵老他们忘掉的三手棋,会不会就是……
他想了想。
搜索“明代棋谱 劫争”。
出来几百条结果。
他一条条看。
看了半个小时。
没找到匹配的。
他关掉页面。
靠在椅背上。
累了。
眼睛有点花。
他摘下眼镜。
揉了揉鼻梁。
手机又震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苏老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年轻。
沉稳。
“我是。”
“我是沈星回。”
“ESC安全部的。”
苏砚坐直了。
“有事吗?”
“想和您聊聊。”
沈星回说。
“关于星弈棋室。”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在棋院对面的茶馆。”
沈星回说。
“二楼,靠窗。”
“好。”
苏砚挂断电话。
他戴上眼镜。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往下看。
对面确实有个茶馆。
二楼窗户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
低头看手机。
那就是沈星回?
苏砚拿起外套。
出门。
下楼。
穿过马路。
进茶馆。
楼梯吱呀响。
他上到二楼。
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抬起头。
“苏老。”
他站起来。
“请坐。”
苏砚坐下。
打量对方。
三十多岁。
短发。
眼神很锐利。
像鹰。
“喝茶。”
沈星回给他倒茶。
“龙井。”
“谢谢。”
苏砚没喝。
“你说要聊星弈棋室。”
“对。”
沈星回点头。
他拿出一个平板。
打开。
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这是上周三下午,星弈棋室门口的监控。”
苏砚看。
画面里,赵老走进棋室。
然后是钱老。
孙老。
李老。
周老。
吴老。
郑老。
七个人。
都进去了。
时间间隔不到十分钟。
“他们都去了。”
沈星回说。
“然后呢?”
苏砚问。
“然后……”
沈星回切换画面。
“这是室内的监控。”
但画面是黑的。
“坏了?”
“不是坏了。”
沈星回说。
“是被干扰了。”
“从下午三点到五点,所有室内监控都是雪花。”
“干扰?”
“对。”
沈星回说。
“强电磁干扰。”
“我们检测到,那个时间段,棋室内有异常的量子谐振信号。”
量子谐振。
苏砚记住了这个词。
“来源是?”
“不确定。”
沈星回说。
“但信号特征……和我们公司的某种设备很像。”
“什么设备?”
“记忆增强训练仪。”
沈星回看着苏砚。
“第三代实验型号。”
“还在测试阶段。”
苏砚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但心有点凉。
“你们公司的设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棋室里?”
他问。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沈星回说。
“设备应该还在实验室。”
“但上周三,有三台设备被临时调出。”
“调出记录显示,是副总裁批准的。”
“用途是‘市场测试’。”
“测试地点……”
他顿了顿。
“就是星弈棋室。”
苏砚放下茶杯。
“所以,是你们公司的人,用老棋手做测试?”
“可能。”
沈星回说。
“但我怀疑,测试内容被篡改了。”
“篡改?”
“正常测试,不会导致记忆缺失。”
沈星回说。
“更不会出现……那种症状。”
“你知道症状?”
苏砚问。
“知道。”
沈星回点头。
“我看了赵老的健康数据。”
“脑波有异常波动。”
“但被加密了。”
“加密级别很高。”
“我解不开。”
苏砚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星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不对。”
他说。
“我是搞安全的。”
“我的工作是保护用户数据。”
“但现在,有人在滥用技术。”
“而我得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神很认真。
苏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问。
“继续查。”
沈星回说。
“查设备的去向。”
“查测试记录。”
“查副总裁为什么批准这个。”
“需要我帮忙吗?”
苏砚问。
“需要。”
沈星回说。
“您是棋手。”
“您懂棋。”
“而这件事,似乎和棋有关。”
“好。”
苏砚点头。
“我们合作。”
沈星回伸出手。
苏砚握住。
手很有力。
“对了。”
沈星回忽然说。
“您知道玉扳指的事吗?”
苏砚心里一动。
“赵老说的那个?”
“对。”
沈星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只左手。
戴着玉扳指。
扳指上雕着花纹。
很细。
“这是从棋室另一个角落的监控里截取的。”
沈星回说。
“虽然室内监控被干扰,但门口这个摄像头拍到了反光。”
“玻璃门反光。”
“刚好照到这个人的手。”
苏砚仔细看。
扳指是白的。
雕的是……云纹?
不。
是星纹。
几颗星星,连成线。
“这是什么图案?”
苏砚问。
“北斗七星。”
沈星回说。
“明代玉器常见纹样。”
“但……”
他指了指其中一颗星。
“这颗星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偏了。”
沈星回说。
“正常北斗七星,这颗星应该在这里。”
“但这个扳指上,它往右偏了半厘米。”
“意味着什么?”
苏砚问。
“意味着……”
沈星回看着他。
“这可能不是装饰。”
“而是地图。”
“地图?”
“对。”
沈星回点头。
“星图。”
“有人把星图刻在了扳指上。”
“而那颗偏了的星……”
他顿了顿。
“可能指向某个地方。”
苏砚看着照片。
看了很久。
“能查出扳指的主人吗?”
他问。
“很难。”
沈星回说。
“这种定制玉器,通常不留记录。”
“但我会试试。”
“好。”
苏砚把照片推回去。
“有消息告诉我。”
“一定。”
沈星回收起照片。
他站起来。
“我先走了。”
“保持联系。”
“好。”
苏砚坐着没动。
他看着沈星回下楼。
脚步声渐远。
窗外,天色暗了。
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
他拿出手机。
给赵老发消息。
“老赵,你梦里的棋盘,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等了十分钟。
回复来了。
“北斗七星。”
“但有一颗是灰的。”
灰的。
苏砚盯着这两个字。
灰的棋子。
灰的星。
巧合?
他不信。
他收起手机。
付了茶钱。
下楼。
走到街上。
晚风吹过来。
有点凉。
他裹紧外套。
往家走。
路过一个巷口时,他停了。
巷子里很黑。
但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站在深处。
不动。
看他。
苏砚没进去。
他继续走。
脚步没停。
但手心出了汗。
他知道。
这局棋,真的开始了。
而且,对手不止一个。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