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
苏砚醒了。
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看了看窗外。
阴天。
要下雨。
他慢慢坐起来。
床边的墨玄发出柔和的提示音。
“苏先生,您的心率比平时快百分之八。”
“需要镇静剂喷雾吗?”
“不用。”
苏砚说。
他穿上衣服。
走进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六十八岁。
头发白了七成。
眼角皱纹很深。
但眼睛还亮。
像年轻时候。
洗完脸。
他走到厨房。
烧水。
泡茶。
简单的绿茶。
他端着茶杯走到客厅。
坐下。
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很清晰。
“……玉京市老龄化人口比例已达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ESC公司宣布第四代康养机器人将增加情感互动模块……”
“……昨夜城南发生一起盗窃案,损失物品为古董棋具……”
苏砚的手停了。
他调大音量。
画面切换到现场。
一家古玩店。
玻璃柜台被砸碎。
店主在接受采访。
“丢了一套云子。”
“明代的老棋盒。”
“还有几本棋谱。”
警察在旁边记录。
苏砚盯着屏幕。
棋盒。
又是棋盒。
他关掉电视。
拿出手机。
给赵老打电话。
响了六声。
接通了。
“喂?”
赵老的声音听起来很困。
“老赵,是我。”
“苏砚啊……”
赵老打了个哈欠。
“这么早。”
“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古玩店被盗。”
“丢了棋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棋盒?”
赵老问。
“明代的。”
苏砚说。
“和你那套像不像?”
赵老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老赵?”
“在。”
赵老说。
声音有点紧。
“我那套……就在手边。”
“你确定?”
“确定。”
赵老说。
“我起床看看。”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步声。
开门声。
然后是一声惊呼。
“怎么了?”
苏砚站起来。
“不见了。”
赵老的声音在抖。
“什么不见了?”
“棋盒。”
赵老说。
“装云子的那个。”
“紫檀木的。”
“我明明放在书房架子上。”
“现在没了。”
苏砚拿起外套。
“我马上过来。”
“别报警。”
赵老突然说。
“先别报警。”
“为什么?”
“不知道。”
赵老说。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好。”
苏砚说。
“等我。”
他挂断电话。
出门。
电梯坏了。
他走楼梯。
十楼。
一步一步。
肋下的痛感更明显了。
他咬着牙。
走到楼下。
叫了辆车。
“去城南。”
“槐安小区。”
车开了。
雨开始下。
细细的。
打在车窗上。
苏砚看着外面。
街道湿漉漉的。
行人匆匆。
机器清洁工在扫地。
轮子压过积水。
发出滋滋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
车停在小区门口。
苏砚付钱。
下车。
快步走进小区。
赵老那栋楼。
上楼。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赵老坐在客厅沙发上。
脸色苍白。
手里握着一个空茶杯。
“来了。”
赵老说。
声音很轻。
“棋盒什么时候丢的?”
苏砚问。
“不知道。”
赵老摇头。
“昨晚睡觉前还在。”
“我临睡前还擦了擦。”
“早上就不见了。”
“门窗呢?”
“都锁着。”
赵老说。
“我检查过了。”
“没有撬痕。”
苏砚走进书房。
书架第三层。
空了一块。
灰尘的痕迹显示那里原本放着一个长方形盒子。
他蹲下。
看地面。
木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新的。
“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吗?”
苏砚问。
“没有。”
赵老站在门口。
“我睡得很沉。”
“比平时沉。”
苏砚站起来。
他看了看窗户。
锁着。
窗台上有灰尘。
没有脚印。
“其他东西呢?”
他问。
“有没有丢别的?”
“没有。”
赵老说。
“就那个棋盒。”
“值钱吗?”
“不值什么钱。”
赵老说。
“紫檀木是老的。”
“但做工一般。”
“市场价也就几千块。”
“里面的棋子呢?”
“棋子还在。”
赵老指了指书桌。
桌上摆着一个藤编的棋笥。
黑白子分开装着。
“棋盒丢了。”
“棋子没丢?”
苏砚走过去。
拿起一颗黑子。
对着光看。
云子。
温润。
通透。
“奇怪。”
他说。
“偷棋盒不偷棋子。”
“就像偷剑鞘不偷剑。”
赵老没说话。
他走过来。
也拿起一颗棋子。
在手里摩挲。
“老苏。”
“嗯?”
“我觉得……不是小偷。”
赵老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赵老放下棋子。
“但我就是觉得,不是普通小偷。”
苏砚看着空荡荡的书架。
灰尘的痕迹。
那道划痕。
他忽然蹲下。
更仔细地看地面。
在书架和墙的夹角。
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捏起来。
是一小块木屑。
紫檀木的。
带着香气。
“这里。”
他给赵老看。
“棋盒被碰掉了一块。”
赵老凑近看。
“对。”
“是棋盒上的。”
“但怎么会掉在这里?”
苏砚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功能。
照着那个角落。
光线下。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老赵。”
“嗯?”
“你有放大镜吗?”
“有。”
赵老去抽屉里找。
拿来一个老花镜式的放大镜。
苏砚戴上。
弯腰。
仔细看。
墙角有几道很浅的印记。
不是划痕。
是……
指纹。
模糊的。
但能看出来。
不是灰尘组成的。
是一种很细的粉末。
银色的。
在光下反光。
“这是什么?”
赵老也戴上眼镜看。
“粉末。”
苏砚说。
“纳米级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苏砚说。
他想起墨玄的关节。
有时会渗出类似的润滑粉末。
ESC专用的纳米材料。
“有胶带吗?”
“有。”
赵老去拿。
透明胶带。
苏砚剪下一小段。
小心地贴在粉末上。
压实。
然后慢慢揭起。
粉末粘在了胶带上。
形成模糊的图案。
指纹。
“不是我的。”
赵老说。
“我的指纹没这么细。”
苏砚把胶带对着光。
指纹很完整。
拇指。
纹路清晰。
“至少能看出是谁。”
他说。
“怎么看出?”
赵老问。
“数据库。”
苏砚说。
他拍下照片。
发给苏挽筝。
附言:“查这个指纹。”
很快回复来了。
“爷爷,这需要权限。”
“我知道。”
“但我需要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但要时间。”
“多久?”
“几个小时。”
“好。”
苏砚收起手机。
他看着赵老。
赵老在发抖。
“冷吗?”
苏砚问。
“不冷。”
赵老说。
“是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
赵老坐下来。
手撑着额头。
“就是怕。”
苏砚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点。”
赵老接过。
手抖得厉害。
水洒出来。
“老苏。”
“嗯?”
“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可能。”
苏砚说。
“但麻烦已经来了。”
“躲不掉。”
赵老喝了口水。
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
“躲不掉。”
他放下杯子。
“那怎么办?”
“接着下。”
苏砚说。
“棋才刚开始。”
“可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会知道的。”
苏砚看着那片胶带。
上面的指纹在光下微微发亮。
“只要他留下痕迹。”
“就会知道。”
窗外雨大了。
敲打着玻璃。
咚咚咚。
像敲门声。
两人都没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
赵老说:“你要不把棋子带走吧。”
“为什么?”
“不安全。”
赵老说。
“棋盒已经丢了。”
“棋子可能也会丢。”
“你帮我保管。”
苏砚想了想。
“好。”
他把棋子装进棋笥。
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还有。”
赵老站起来。
走到书桌旁。
打开抽屉。
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
“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我的棋谱记录。”
赵老说。
“从三年前开始。”
“每一局都记。”
“包括上周三那局。”
苏砚接过。
翻开。
字迹工整。
日期,对手,结果,关键手。
很详细。
翻到上周三那页。
他停住了。
“这里。”
他指着记录。
“你写了前两百七十七手。”
“后面呢?”
后面是空白。
但纸上有撕过的痕迹。
很整齐的撕痕。
“我写了。”
赵老说。
“我肯定写了。”
“但被人撕了。”
苏砚摸了摸纸的边缘。
平滑。
专业的工具。
“不是你撕的?”
“不是。”
赵老肯定地说。
“我从来不舍得撕棋谱。”
苏砚合上本子。
放进包里。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赵老说。
他看起来更疲惫了。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好?”
苏砚问。
“做了个梦。”
“又是下棋?”
“不是。”
赵老摇头。
“这次不是。”
“梦到什么?”
“一个人。”
赵老说。
“站在黑暗里。”
“手里拿着我的棋盒。”
“他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还差三个。”
赵老模仿着梦里的声音。
低沉。
模糊。
“还差三个。”
“什么还差三个?”
“不知道。”
赵老说。
“他就说了这一句。”
苏砚记下了。
三个。
棋盒?
棋子?
还是……人?
手机响了。
是苏挽筝。
“爷爷。”
“查到了?”
“嗯。”
苏挽筝的声音很严肃。
“指纹属于一个叫徐工的人。”
“徐工?”
“ESC前员工。”
“三年前离职。”
“现在是自由职业者。”
“具体做什么?”
“不清楚。”
苏挽筝说。
“但数据库显示,他上周刚更新了身份信息。”
“住址在城西。”
“老工业区那边。”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
苏挽筝说。
“但他没有公开联系方式。”
“好。”
苏砚说。
“把地址发我。”
“爷爷。”
苏挽筝顿了顿。
“你要去找他?”
“对。”
“小心点。”
“我知道。”
苏砚挂断电话。
地址发过来了。
城西。
松山路。
老工厂宿舍。
“我得走了。”
他对赵老说。
“你去哪?”
“找这个人。”
苏砚展示胶带。
“指纹的主人。”
“我跟你去。”
赵老站起来。
“不行。”
苏砚按住他。
“你留在家里。”
“锁好门。”
“谁来都别开。”
“可是……”
“没有可是。”
苏砚语气坚定。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还可能更危险。”
赵老张了张嘴。
最后点点头。
“好吧。”
“有事打电话。”
“嗯。”
苏砚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站在客厅中央。
孤零零的。
像个孩子。
“老赵。”
“嗯?”
“会没事的。”
苏砚说。
“我知道。”
赵老笑了笑。
但笑容很勉强。
苏砚走了。
下楼。
雨还在下。
他撑开伞。
走到小区门口。
叫车。
“去城西松山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那边很偏啊。”
“嗯。”
“去办事?”
“找人。”
司机没再多问。
车开了。
苏砚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
高楼变矮楼。
新楼变旧楼。
最后变成老厂房。
红砖墙。
窗户破碎。
墙上爬满藤蔓。
四十分钟后。
车停在一个路口。
“前面进不去了。”
司机说。
“路太窄。”
“就这里吧。”
苏砚付钱。
下车。
雨小了些。
但风大。
他收起伞。
看着眼前的巷子。
窄。
脏。
地上有积水。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
他按照地址往里走。
门牌号模糊不清。
得凑近看。
十七号。
十九号。
二十一。
到了。
二十三号。
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剥落。
楼梯在外面。
铁制的。
锈迹斑斑。
他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
二楼。
左边门。
门牌上写着“203”。
他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声音。
他试着推了推。
门没锁。
吱呀一声。
开了。
里面很暗。
有霉味。
他走进去。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桌子上有台旧电脑。
屏幕碎了。
床上的被子没叠。
乱糟糟的。
地上散落着一些电子元件。
电路板。
电线。
还有几个拆开的机器人外壳。
ESC的标志。
他蹲下看了看。
是早期型号的康养机器人。
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
只有回声。
他站起来。
走到桌子前。
抽屉开着。
里面有一些文件。
他拿出来看。
技术手册。
电路图。
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
字迹潦草。
他看不懂。
但有一页纸上画了个图案。
他仔细看。
是一个棋盘的局部。
旁边标注着数字。
频率。
赫兹。
还有时间。
“上周三下午三点。”
他念出来。
正是赵老他们去棋室的时间。
他继续翻。
找到一张照片。
合影。
五六个人。
站在ESC公司门口。
穿着工作服。
其中一个人被圈了出来。
年轻。
瘦。
戴着眼镜。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
徐工。
还有日期。
三年前。
苏砚把照片收起来。
他环顾房间。
窗户关着。
但窗台上有个脚印。
新鲜的。
泥印。
他走过去看。
脚印不大。
运动鞋。
花纹很常见。
但泥是红色的。
城西这边都是黑土。
红泥……
他想起围棋院附近在修路。
用的就是红土。
他拿出手机拍照。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越来越近。
苏砚迅速躲到门后。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年轻。
瘦。
戴着眼镜。
正是照片上的徐工。
他没注意到门后有人。
径直走到桌子前。
拉开椅子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开始敲代码。
速度很快。
苏砚等了一会儿。
然后从门后走出来。
“徐工。”
声音不大。
但徐工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椅子倒了。
他转身。
看到苏砚。
眼睛瞪大。
“你是谁?”
“苏砚。”
“我不认识你。”
徐工往后退。
背抵着墙。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苏砚说。
“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徐工看起来很紧张。
手在抖。
“聊棋室。”
苏砚说。
“星弈棋室。”
徐工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什么棋室。”
“你知道。”
苏砚拿出照片。
“这是你。”
“三年前在ESC。”
“现在你在做什么?”
“自由职业。”
徐工说。
“修修机器人。”
“赚点小钱。”
“那这个呢?”
苏砚把那张画着棋盘的纸递过去。
徐工看了一眼。
眼神闪烁。
“这是什么?”
“你画的。”
苏砚说。
“上周三下午三点。”
“频率和时间。”
“这是什么实验?”
徐工不说话。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苏砚向前一步。
“你在棋室做了手脚。”
“用ESC的设备。”
“对七个老人做了实验。”
“导致他们记忆缺失。”
“不是我!”
徐工突然喊。
“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徐工抱着头。
“我只是……只是按吩咐做事。”
“谁的吩咐?”
“不能说。”
徐工摇头。
“说了我会没命的。”
“你现在不说,也可能没命。”
苏砚说。
“他们已经偷走了棋盒。”
“下一步可能就是灭口。”
徐工抬起头。
眼睛里有恐惧。
“棋盒?”
“对。”
苏砚说。
“赵老的紫檀木棋盒。”
“昨晚被偷了。”
“但留下了你的指纹。”
“在墙角。”
“纳米粉末。”
徐工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们……他们想栽赃给我。”
“谁?”
“我不知道名字。”
徐工说。
“我们只在网上联系。”
“他给我钱。”
“让我在棋室安装设备。”
“什么设备?”
“脑波采集器。”
徐工说。
“伪装成AI陪练系统。”
“实际上在采集老棋手的思维模式。”
“采集了做什么?”
“不清楚。”
徐工摇头。
“他只说要研究‘古谱记忆传承’。”
“听起来挺正经的。”
“我就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对。”
徐工说。
“上周三实验后,我偷偷留了一份数据。”
“分析后发现,他们不仅在采集。”
“还在写入。”
“写入什么?”
“不知道。”
徐工说。
“数据加密了。”
“但我能看出,是某种图案。”
“棋谱?”
“不是。”
徐工想了想。
“更像星图。”
“星星的连线。”
苏砚心里一震。
又是星图。
“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了。”
徐工说。
“我想退出。”
“但对方威胁我。”
“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曝光我盗窃ESC技术的事。”
“我没办法。”
“只能继续。”
“直到昨天。”
“昨天怎么了?”
“昨天他们让我去偷棋盒。”
徐工说。
“我说我不会偷东西。”
“他们说,不用我偷。”
“只要我进去,摸一下棋盒就行。”
“留下指纹。”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徐工说。
“但我想,可能……可能是要制造证据。”
“证明我去过。”
“证明我和盗窃有关。”
“这样我就更不敢乱说了。”
苏砚明白了。
栽赃。
控制。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我没地方去。”
徐工苦笑。
“钱花完了。”
“工作也找不到。”
“只能躲在这里。”
苏砚看着他。
年轻的脸。
憔悴。
眼窝深陷。
不像坏人。
像走投无路的人。
“你能帮我个忙吗?”
苏砚问。
“什么忙?”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证据。”
“数据。”
“联系方式。”
“所有。”
徐工犹豫了。
“写了之后呢?”
“我保你安全。”
苏砚说。
“怎么保?”
“我有朋友在工信九局。”
苏砚说。
“他能安排你进证人保护计划。”
徐工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了。
“他们势力很大。”
“我知道。”
苏砚说。
“但总有更大的。”
徐工想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
“好。”
他坐到电脑前。
开始打字。
苏砚在旁边等。
窗外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照进房间。
灰尘在光里飞舞。
二十分钟后。
徐工打印出一份文件。
还有一张数据卡。
“都在这了。”
他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
翻看。
详细的时间。
设备型号。
操作步骤。
还有几个网络地址。
“这些地址能查到对方吗?”
“很难。”
徐工说。
“都是跳转的。”
“但我追踪过一次。”
“最后定位在……”
他顿了顿。
“月球。”
“月球?”
“对。”
徐工说。
“广寒基地附近。”
“具体是哪里?”
“不清楚。”
徐工摇头。
“信号到了那里就断了。”
苏砚收起文件。
“谢谢你。”
“不客气。”
徐工说。
“我也……我也想赎罪。”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徐工说。
“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暴露了。”
“跟我走吧。”
苏砚说。
“去哪?”
“围棋院。”
苏砚说。
“那里安全。”
“暂时安全。”
徐工想了想。
“好。”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装进背包。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巷口。
突然。
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冲出来。
急刹车。
停在面前。
车门打开。
下来两个人。
戴着墨镜。
穿着黑西装。
“徐工。”
其中一个人说。
“跟我们走一趟。”
徐工往后退。
“我不认识你们。”
“老板想见你。”
另一个人说。
“关于昨晚的事。”
“我没做什么。”
徐工说。
苏砚挡在他前面。
“你们是谁?”
“不关你的事。”
第一个人说。
“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
苏砚平静地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上前。
一人抓向徐工。
另一人推苏砚。
但苏砚没动。
他只是侧身。
手轻轻一搭。
一拨。
用的是太极推手的劲。
那人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
“老头会功夫?”
他惊讶地说。
“一点皮毛。”
苏砚说。
“现在,请你们离开。”
两个人没走。
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电击器。
蓝色的电弧噼啪响。
“别逼我们。”
第一个人说。
苏砚看了看周围。
巷子很空。
没人。
远处有机器清扫车的声音。
但太远了。
“徐工。”
他低声说。
“我数到三。”
“你往右跑。”
“我往左。”
“围棋院见。”
“好。”
徐工声音发抖。
“一。”
两个人逼近。
“二。”
电击器举起来。
“三!”
苏砚突然向前冲。
不是冲人。
是冲车。
他一脚踢在车门上。
警报响了。
刺耳。
那两个人一愣。
趁这瞬间。
徐工往右跑。
苏砚往左。
“追!”
一个人去追徐工。
另一个追苏砚。
苏砚年纪大。
但跑得不慢。
他熟悉这一带。
昨天刚查过地图。
他拐进一个小巷。
七拐八拐。
后面的脚步声还在。
但远了点。
他看到一个垃圾站。
躲进去。
藏在铁桶后面。
脚步声经过。
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苏砚等了等。
确定没人。
才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拿出手机。
给沈星回打电话。
“沈先生。”
“苏老?”
“我需要帮助。”
“你说。”
“徐工被追。”
“在城西松山路附近。”
“你认识他?”
“刚认识。”
苏砚说。
“他很重要。”
“知道了。”
沈星回说。
“我派人过去。”
“另外。”
苏砚顿了顿。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关于月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见面说。”
沈星回说。
“你在哪?”
“垃圾站。”
苏砚报出地址。
“二十分钟后到。”
“好。”
苏砚挂断电话。
他靠着墙。
喘气。
肋下很痛。
他揉了揉。
慢慢坐下。
雨后的阳光有点刺眼。
他闭上眼睛。
回想刚才的一切。
徐工的脸。
恐惧。
真诚。
还有那两个黑衣人。
训练有素。
但不是警察。
也不是普通打手。
像私人保镖。
老板是谁?
他不知道。
但肯定和棋室有关。
和星图有关。
和月球有关。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朝他这边来的。
他等。
时间过得很慢。
二十分钟。
沈星回的车到了。
白色。
普通。
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沈星回的脸。
“上车。”
苏砚上车。
车里很干净。
有消毒水的味道。
“徐工呢?”
苏砚问。
“找到了。”
沈星回说。
“受了点惊吓。”
“但没事。”
“在哪?”
“安全屋。”
沈星回启动车子。
“工信九局安排的。”
“他说了什么?”
“很多。”
沈星回看了苏砚一眼。
“你猜对了。”
“确实有人在用老棋手做实验。”
“目的是什么?”
“还在查。”
沈星回说。
“但数据指向一个方向。”
“文明传承。”
苏砚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沈星回说。
“有人相信,古代文明的信息。”
“比如棋谱。”
“比如星图。”
“可以通过脑波编码的方式。”
“直接传递。”
“不用学习。”
“只要……写入。”
苏砚想起赵老他们忘记的三手棋。
“所以那些消失的记忆……”
“是被覆盖了。”
沈星回说。
“用古谱的信息覆盖了。”
“但为什么是棋谱?”
“因为棋谱是抽象的。”
沈星回说。
“是逻辑。”
“是规则。”
“最容易编码。”
“也最容易测试。”
“测试成功了呢?”
“就可以用在其他东西上。”
沈星回说。
“中医。”
“茶道。”
“书法。”
“所有传统文化。”
“都可以直接‘灌’进脑子里。”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这……这还是传承吗?”
“有些人认为是。”
沈星回说。
“尤其是那些担心文化断代的人。”
“他们觉得,年轻人不学了。”
“那就直接给。”
“省时间。”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记忆损失。”
沈星回说。
“大脑容量有限。”
“装进新的,就得挤掉旧的。”
“赵老他们忘了棋局的最后三手。”
“就是因为那三手的位置。”
“被古谱信息覆盖了。”
车子开进隧道。
灯光一闪一闪。
苏砚的脸在明暗之间。
“谁在主导这个?”
“还不确定。”
沈星回说。
“但徐工提供了一个名字。”
“墨老。”
“墨老?”
“对。”
沈星回说。
“一个退休的考古学家。”
“专门研究明代文物。”
“住在老城区。”
苏砚想起儿子苏星河提过。
月球基地有个姓墨的考古学家。
“他住哪?”
“梧桐巷。”
沈星回说。
“要去吗?”
“去。”
苏砚说。
“现在。”
“好。”
车子改变方向。
驶向老城区。
梧桐巷。
青石板路。
白墙黑瓦。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门虚掩着。
沈星回先下车。
看了看周围。
安静。
只有鸟叫。
他推门进去。
苏砚跟着。
院子里有棵老梧桐。
树下有石桌石凳。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喝茶。
背对着他们。
“墨老。”
沈星回说。
老人慢慢转过身。
七十多岁。
清瘦。
白须。
眼睛很亮。
“你们来了。”
他说。
声音平稳。
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砚坐下。
沈星回站着。
没坐。
“墨老。”
苏砚开口。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
墨老倒了两杯茶。
推过来。
“为了棋局。”
“为了记忆。”
“为了那些老人。”
“是你做的吗?”
苏砚问。
“一部分。”
墨老说。
“我设计了实验。”
“但执行的不是我。”
“是谁?”
“一个组织。”
墨老说。
“薪火会。”
苏砚想起沈星回提过这个名字。
“你们想干什么?”
“保护文明。”
墨老说。
“用我们的方式。”
“用科技覆盖记忆?”
“那是手段。”
墨老说。
“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测试。”
墨老喝了口茶。
“测试古人的信息编码,是否还能被现代人接收。”
“为什么选棋手?”
“因为他们的大脑适合。”
墨老说。
“长期训练。”
“逻辑清晰。”
“神经网络稳定。”
“是最好的接收器。”
“但你们伤害了他们。”
苏砚说。
“他们忘了重要的东西。”
“暂时的。”
墨老说。
“覆盖是可逆的。”
“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
“就可以恢复。”
“恢复了吗?”
“正在尝试。”
墨老说。
“但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数据被篡改了。”
墨老说。
“我们原本只写入《璇玑劫》棋谱。”
“但有人加入了别的东西。”
“星图?”
“对。”
墨老点头。
“北斗七星。”
“还有坐标。”
“谁加的?”
“不知道。”
墨老说。
“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
“也可能是外部渗透。”
“你们组织有内鬼?”
“可能。”
墨老说。
“所以我们暂停了实验。”
“但已经晚了。”
“七个老人已经受到影响。”
“还有那个棋盒。”
苏砚说。
“赵老的棋盒。”
“为什么被偷?”
“因为棋盒上有东西。”
墨老说。
“什么东西?”
“铭文。”
墨老说。
“明代工匠刻的。”
“很微小。”
“肉眼看不见。”
“刻的什么?”
“一段频率。”
墨老说。
“和棋谱配套的频率。”
“有了它。”
“才能完整解码写入的信息。”
“所以偷棋盒的人……”
“想掌握完整的控制权。”
墨老说。
“或者,想阻止我们恢复那些老人的记忆。”
苏砚沉默了。
他看着墨老。
老人的眼神很坦诚。
不像说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觉得错了。”
墨老说。
“我太急了。”
“想用科技拯救文化。”
“却忽略了人。”
“文化是人承载的。”
“不是数据。”
“现在挽回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墨老说。
“只要找到棋盒。”
“找到篡改数据的人。”
“就能恢复一切。”
“棋盒在哪?”
“我不知道。”
墨老摇头。
“但徐工可能知道。”
“徐工?”
“对。”
墨老说。
“他昨晚去了赵老家。”
“留下了指纹。”
“但棋盒不是他偷的。”
“那是谁?”
“另一个人。”
墨老说。
“一个戴玉扳指的人。”
苏砚心里一震。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墨老说。
“但我见过他。”
“在哪?”
“星弈棋室。”
墨老说。
“上周三下午。”
“他在监控室。”
“看整个实验。”
“你当时在场?”
“在场。”
墨老说。
“但我躲在隔壁。”
“用望远镜看的。”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
墨老说。
“但他左手戴的玉扳指。”
“我认得。”
“什么来头?”
“明代宫里的东西。”
墨老说。
“三枚。”
“流传了三百年。”
“这是第三枚。”
“另外两枚呢?”
“一枚在故宫。”
墨老说。
“一枚在海外。”
“这是第三枚。”
“应该已经失踪了。”
“但现在出现了。”
苏砚说。
“说明什么?”
“说明……”
墨老顿了顿。
“有些古老的东西。”
“开始活动了。”
风起了。
梧桐叶沙沙响。
一片叶子落在石桌上。
黄了。
秋天来了。
苏砚看着叶子。
忽然问:“你们薪火会,存在多久了?”
“三百年。”
墨老说。
“从明末开始。”
“一代传一代。”
“目的就是保护文明火种。”
“用各种方式。”
“包括这种危险的实验?”
“包括。”
墨老说。
“但我们以前只用书。”
“用口传。”
“现在用科技。”
“因为我们觉得,科技更快。”
“更有效。”
“但你们错了。”
苏砚说。
“文化是慢的。”
“是人的温度。”
“不是数据的速度。”
墨老低下头。
“你说得对。”
“我们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
沈星回第一次开口。
“合作。”
墨老抬头。
“我们一起。”
“找回棋盒。”
“恢复老人的记忆。”
“揪出内鬼。”
“阻止更大的计划。”
“什么更大的计划?”
苏砚问。
“我不知道全部。”
墨老说。
“但我听说,有人想用这个技术。”
“做更可怕的事。”
“比如?”
“比如……批量制造‘传统文化大师’。”
“卖给有钱人。”
“或者,用来控制某些群体。”
“用文化编码洗脑。”
沈星回脸色变了。
“这已经不是文化传承了。”
“这是犯罪。”
“是的。”
墨老说。
“所以我决定退出。”
“并帮助你们。”
苏砚思考着。
他看着墨老。
看着沈星回。
最后点点头。
“好。”
“合作。”
“第一步。”
他站起来。
“找到徐工。”
“问清楚玉扳指的人。”
“第二步。”
“找回棋盒。”
“第三步。”
“恢复记忆。”
“然后……”
他顿了顿。
“揪出背后所有人。”
墨老也站起来。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薪火会的档案室。”
“里面有所有成员的资料。”
“包括可能的内鬼。”
“在哪?”
“不远。”
墨老说。
“就在这院子下面。”
他走到梧桐树下。
踩了踩某块石板。
石板滑开。
露出向下的楼梯。
“跟我来。”
他先下去。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然后跟上。
楼梯很窄。
灯光自动亮起。
黄色的。
像烛光。
下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
但摆满了书架。
书架上不是书。
是数据卡。
还有老式的竹简。
绢帛。
甚至龟甲。
“这些是……”
苏砚惊讶。
“三百年收集的。”
墨老说。
“所有文明的载体。”
“从文字到图像。”
“到声音。”
“都有。”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
取下一张数据卡。
插入读取器。
屏幕上出现列表。
“这是成员的资料。”
他翻找。
然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
他指着屏幕。
“李明远。”
“现年四十五岁。”
“ESC技术顾问。”
“也是薪火会成员。”
“但去年开始。”
“行为异常。”
“怎么异常?”
“他频繁接触磐石生命科技的人。”
墨老说。
“而磐石,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他们也想做脑波编码。”
“但方向不同。”
“什么方向?”
“基因强化。”
墨老说。
“他们想把文化信息刻进基因里。”
“代代相传。”
“这……可能吗?”
沈星回问。
“理论上可能。”
墨老说。
“但伦理上……”
他摇头。
“是灾难。”
苏砚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李明远。
圆脸。
微笑。
看起来很温和。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墨老说。
“上周失踪了。”
“失踪?”
“对。”
墨老说。
“薪火会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十天前。”
“他说要去月球出差。”
“然后就没消息了。”
月球。
又是月球。
苏砚感到线索在慢慢聚拢。
但还差一点。
“玉扳指呢?”
他问。
“有没有记录?”
“有。”
墨老翻到另一页。
“明代玉扳指,三枚。”
“第一枚,现存故宫。”
“第二枚,1912年流失海外。”
“第三枚……”
他顿了顿。
“1949年失踪。”
“最后出现的地点。”
“是玉京的一家当铺。”
“当铺老板姓陆。”
“陆?”
苏砚想起一个人。
陆羽声。
茶庄老板。
他也姓陆。
“那个当铺……”
“就是现在的云腴茶庄。”
墨老说。
“陆家的产业。”
“传了五代。”
苏砚明白了。
一切都连起来了。
棋室。
茶庄。
月球。
玉扳指。
还有陆羽声。
“我得去见陆老板。”
他说。
“现在?”
沈星回问。
“现在。”
苏砚说。
“时间不多了。”
他们离开档案室。
回到地面。
石板合上。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我跟你去。”
沈星回说。
“好。”
苏砚说。
他看向墨老。
“您……”
“我留在这里。”
墨老说。
“整理更多资料。”
“有发现通知你们。”
“好。”
苏砚和沈星回离开院子。
上车。
驶向云腴茶庄。
路上。
苏砚给陆羽声打电话。
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
“直接去。”
他说。
沈星回加速。
茶庄在老街。
青石板路。
车子进不去。
他们下车走。
走到茶庄门口。
门关着。
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苏砚敲门。
“陆老板?”
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
锁着。
“不对劲。”
沈星回说。
他绕到侧面。
小巷。
后门。
也关着。
但门缝里有光。
还有声音。
说话声。
很低。
沈星回示意苏砚别出声。
他靠近门。
倾听。
“……东西在哪?”
一个男人的声音。
陌生。
“我不知道。”
陆羽声的声音。
平静。
但有点紧。
“别装傻。”
另一个声音。
“你爷爷当年收的。”
“肯定传下来了。”
“没有。”
陆羽声说。
“早就卖了。”
“卖给谁了?”
“不认识。”
“外地商人。”
“胡说!”
第一个声音吼道。
“我们查过。”
“根本没卖!”
“就在你这!”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倒了。
沈星回后退一步。
一脚踹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茶庄的后院。
陆羽声被两个人按在椅子上。
一个黑衣人拿着电击器。
另一个在翻箱倒柜。
看到沈星回和苏砚。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
拿电击器的人问。
“警察。”
沈星回亮出证件。
工信九局的徽章。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突然转身就跑。
翻墙。
跳出去。
沈星回没追。
他先去看陆羽声。
“陆老板,没事吧?”
陆羽声摇摇头。
脸色苍白。
但还算镇定。
“没事。”
“他们是谁?”
苏砚问。
“不知道。”
陆羽声说。
“突然闯进来。”
“要什么东西?”
“玉扳指。”
陆羽声说。
“明代的那个。”
“你有吗?”
苏砚问。
陆羽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有。”
“在哪?”
“安全的地方。”
陆羽声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们也是为了它来的?”
“算是。”
苏砚说。
“但不是想要。”
“是想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陆羽声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被翻乱的房间。
“这里不安全了。”
他说。
“换个地方说。”
“去哪?”
“我弟弟家。”
陆羽声说。
“他那里……暂时安全。”
“你弟弟?”
“陆羽鸣。”
陆羽声说。
“归真会的那个。”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归真会。
反对科技的组织。
但现在,也许是个藏身之处。
“好。”
苏砚说。
“带路。”
陆羽声锁好门。
带着他们从小巷出去。
拐了几个弯。
来到一栋旧楼。
上楼。
顶楼。
敲门。
暗号。
三长两短。
门开了。
陆羽鸣的脸出现。
“哥?”
他看到后面的苏砚和沈星回。
眼神警惕。
“他们是谁?”
“朋友。”
陆羽声说。
“进去说。”
陆羽鸣犹豫了一下。
然后让开。
屋里很简单。
几乎没有电子设备。
只有桌椅。
床。
还有一堆书。
“坐。”
陆羽声说。
四人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
苏砚看着陆羽声。
“玉扳指到底怎么回事?”
陆羽声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民国时期,他在当铺收的。”
“当时有三枚。”
“他只收了这一枚。”
“另外两枚呢?”
“一枚在宫里。”
“一枚被外国人买走了。”
“这一枚呢?”
“他一直藏着。”
“说这是钥匙。”
“什么钥匙?”
“他没说清楚。”
陆羽声回忆着。
“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
“就说明时候到了。”
“什么到了?”
“文明的考验。”
陆羽声说。
“他说,这扳指里藏着一段信息。”
“用特殊的光照,能看到。”
“什么信息?”
“星图。”
陆羽声说。
“和棋谱。”
“和赵老他们被写入的一样?”
“可能。”
陆羽声说。
“但我没验证过。”
“扳指在哪?”
“银行的保险箱。”
陆羽声说。
“我很少拿出来。”
“今天那些人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陆羽声摇头。
“可能是从当铺的老账本里查到的。”
“账本还在?”
“在。”
陆羽声说。
“但我藏起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扳指的事?”
“我弟弟。”
陆羽声看向陆羽鸣。
陆羽鸣一直沉默。
现在才开口。
“我知道。”
他说。
“但我不感兴趣。”
“为什么?”
苏砚问。
“因为那是旧时代的东西。”
陆羽鸣说。
“我们现在要对抗的,是新时代的恶魔。”
“科技。”
“尤其是ESC那种。”
沈星回没说话。
苏砚看着他。
“陆先生。”
“你觉得科技是恶魔?”
“至少有一部分是。”
陆羽鸣说。
“它们让人失去自主。”
“让记忆可以被篡改。”
“让文化可以被买卖。”
“你说的这些。”
苏砚说。
“正是我们现在在调查的。”
陆羽鸣愣了一下。
“你们在调查ESC?”
“不止ESC。”
沈星回说。
“还有一个叫薪火会的组织。”
“以及可能的内鬼。”
“他们在用老人做实验。”
“篡改记忆。”
“植入古谱和星图。”
陆羽鸣的脸色变了。
“这……这比我以为的更糟。”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
苏砚说。
“你反对科技。”
“但你也想保护老人。”
“对吧?”
陆羽鸣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
“对。”
“那你能帮我们吗?”
“怎么帮?”
“保护陆老板。”
苏砚说。
“还有,帮我们查查归真会里,有没有人和这件事有关。”
“你是说,我们内部可能……”
“可能。”
苏砚说。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
“不像是普通混混。”
“更像是……有组织的人。”
陆羽鸣想了想。
“我会查。”
“现在。”
他站起来。
“哥,你留在这里。”
“我去一趟总部。”
“小心点。”
陆羽声说。
“我知道。”
陆羽鸣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
安静。
能听到远处的车声。
“苏老。”
陆羽声开口。
“你要看扳指吗?”
“要。”
苏砚说。
“但现在银行关门了。”
“明天早上。”
陆羽声说。
“我陪你去。”
“好。”
苏砚说。
他感到疲惫。
从昨天到现在。
没停过。
“今晚我住哪?”
“这里。”
陆羽声说。
“我弟弟这里房间多。”
“安全。”
沈星回站起来。
“我得回局里。”
“汇报进展。”
“徐工那边……”
“我会安排人保护。”
沈星回说。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去银行。”
“好。”
沈星回走了。
苏砚和陆羽声坐在屋里。
灯是煤油灯。
没有电。
“你不喜欢科技?”
苏砚问。
“不是不喜欢。”
陆羽声说。
“是谨慎。”
“茶道几千年。”
“靠的是人和自然的连接。”
“不是机器。”
“但机器可以帮人。”
“也可以害人。”
陆羽声说。
“就像刀。”
“可以切菜。”
“也可以杀人。”
“看谁用。”
“怎么用。”
苏砚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看着煤油灯的火焰。
跳动。
温暖。
“你弟弟为什么加入归真会?”
“因为他见过科技带来的悲剧。”
陆羽声说。
“他妻子。”
“五年前。”
“用ESC的早期康养机器人。”
“出了故障。”
“差点没命。”
“从那以后,他就恨上了。”
“可以理解。”
苏砚说。
“但恨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
陆羽声说。
“所以我没加入。”
“但也理解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
“嗯?”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赢什么?”
“对抗那些人。”
“不知道。”
苏砚实话实说。
“但不下,就肯定输。”
“下了。”
“至少有机会。”
陆羽声笑了。
“像下棋。”
“对。”
苏砚也笑了。
“像下棋。”
夜深了。
陆羽声给苏砚安排了房间。
简单的床。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苏砚躺下。
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线索。
棋盒。
指纹。
玉扳指。
星图。
月球。
还有那个戴扳指的人。
他是谁?
想干什么?
还有赵老。
现在安全吗?
他拿出手机。
给赵老发消息。
“睡了吗?”
很快回复。
“没。”
“怎么了?”
“有点害怕。”
“门锁好了吗?”
“锁好了。”
“墨玄在吗?”
“在。”
“让它守着。”
“好。”
“明天我去看你。”
“嗯。”
“苏砚。”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苏砚放下手机。
他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
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他知道。
明天会更难。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那些被偷走的记忆。
为了棋。
为了文化。
为了人。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
他又看到了棋盘。
黑白子。
自己动。
组成北斗七星。
然后一颗星。
变灰了。
像死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