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挂了电话。
窗外老银杏的叶子又掉了几片。
墨玄滑动过来。
“苏先生,心率有轻微上升。”
“我儿子来消息了。”
“找到人了?”
“找到了。”
苏砚拿起外套。
墨玄调整了室内温度。
“要出门?”
“去老城区。”
“那个区域我的导航信号受限。”
“我知道。”
“需要我提前规划路线吗?”
“不用。”
苏砚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接起来了。
“陆掌柜。”
“苏老?稀客啊。”
“有事相求。”
“您说。”
“老城区保护区,熟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熟。我师父就住那儿。”
“能带个路吗?”
“现在?”
“现在。”
陆羽声笑了。
“您这急性子,跟下棋一样。”
“人在棋室。”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了。
苏砚对墨玄说。
“你留家。”
“但您的健康监测——”
“就几个小时。”
“不符合安全协议。”
“我是人,不是数据。”
墨玄的光环闪烁了两下。
“明白。请携带应急呼叫器。”
苏砚接过那个纽扣大小的装置。
揣进兜里。
下楼。
秋风有点凉。
他紧了紧外套。
走到巷口。
陆羽声的车已经到了。
是辆老式电动车。
漆面斑驳。
“苏老,这边。”
陆羽声推开车门。
苏砚坐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去老城区哪片?”
“百花深处胡同。”
陆羽声的手顿了顿。
“那地方可不一般。”
“怎么说?”
“整个胡同都是明清老宅,原样保护。不通智能网,没有监控,连扫地机器人都进不去。”
“正因如此。”
陆羽声发动车子。
“您找谁?”
“一位姓墨的老人。”
“墨?”
“墨子的墨。”
陆羽声想了想。
“百花深处七号院,好像是有位墨老先生。九十多了吧?深居简出。”
“你见过?”
“送过茶。老师父只喝明前龙井,别的不要。”
“人怎么样?”
“话少。眼神特别亮,不像九十岁的人。”
车子驶入主干道。
自动驾驶车流安静有序。
陆羽声切换了手动模式。
“进了保护区,就得自己开了。”
苏砚看着窗外。
高楼渐稀。
青砖灰瓦多了起来。
“陆掌柜。”
“嗯?”
“你对薪火会有什么了解吗?”
车子轻微晃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听人提过。”
陆羽声沉默了片刻。
“我师父提过一两句。说是老辈读书人弄的结社,传承些快要失传的东西。具体不清楚,师父也不多说。”
“你师父是?”
“听雨阁上一任阁主。已经过世七年了。”
“抱歉。”
“没事。老人家走得很安详。”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
两旁是高大的槐树。
树荫蔽日。
光线一下子暗了。
“到了。”
陆羽声停好车。
“前面车进不去了。”
两人下车。
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
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头味道。
苏砚深吸一口气。
“这里时间走得慢。”
“是啊。连空气都像旧的。”
陆羽声引路。
胡同曲折。
门牌号不太清晰。
走了五六分钟。
“就是这儿。”
陆羽声指着一扇黑漆木门。
门楣上挂着匾。
字迹斑驳。
勉强能认出“守拙”二字。
没有门铃。
陆羽声抬手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头发出的声音。
沉闷。
传不远。
等了等。
没动静。
又叩了一次。
这次重了些。
脚步声。
由远及近。
门开了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
“找谁?”
“请问墨老先生在吗?”
“师父在休息。”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围棋院的苏砚来访。”
年轻人打量了苏砚一眼。
“您稍等。”
门又关上了。
陆羽声低声说。
“徒弟?没听说过墨老收徒啊。”
苏砚没说话。
他看着门上的纹路。
木纹自然。
没有智能锁的痕迹。
真正的老物件。
过了三四分钟。
门重新打开。
年轻人让开身。
“师父请二位进来。”
院子不大。
方方正正。
一棵老石榴树。
果子已经红了。
树下石桌石凳。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
墨老坐在桌旁。
果然眼神很亮。
白发梳得整齐。
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
“苏砚。我知道你。”
声音清朗。
中气足。
“墨老。”
“坐。”
墨老对年轻人挥挥手。
“青梧,沏茶。”
年轻人应声去了。
陆羽声拱手。
“墨老,我是云腴茶庄的陆羽声,以前给您送过茶。”
“记得。陆掌柜的茶好。”
三人落座。
苏砚开门见山。
“墨老,我为了棋局的事来。”
“棋局?”
“七位老棋手记忆缺失。他们忘了同一局棋,《璇玑劫》。”
墨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璇玑劫》。好久没听人提这个名字了。”
“您知道。”
“知道。明朝的谱子,亡佚了。”
“但现在有人想让它‘活’过来。用不太光彩的手段。”
青梧端茶过来。
白瓷盖碗。
茶香飘出来。
墨老端起一碗。
慢慢吹了吹。
“苏先生,你觉得什么是传承?”
“一代教一代,口传心授。”
“如果一代断了呢?”
“那就真断了。”
墨老摇摇头。
“有些东西,断不了。它们会换种方式留下来。”
“比如编码在脑波里?”
墨老抬眼。
“你查得很深。”
“不得不查。我的朋友们成了实验品。”
“实验……”墨老笑了笑,有些苦涩,“这个词太冷了。我们当初叫它‘薪火试炼’。”
陆羽声手中的茶碗顿了顿。
“薪火会?”
墨老看了看他。
“陆掌柜也知道?”
“听师父提过名字,不知究竟。”
“一个松散的小圈子。读书人、匠人、医者、棋手。没什么章程,就是定期聚聚,聊聊怎么把老祖宗的好东西传下去。”
苏砚问。
“棋局记忆缺失,是薪火会做的?”
“是。也不是。”
“怎么说?”
“三年前,我还在月球基地。那里有个研究小组,专门分析明代天文资料。我发现一组异常数据——明代钦天监记载,某年七月初七,京城有百余人同夜梦棋。梦的内容相似,都是黑白子布局。”
“集体潜意识。”
“对。我们当时在研究古人说的‘天人感应’。后来发现,某些星象排列,配合特定的地磁环境,会影响人的脑波,诱发集体性梦境或灵感。”
墨老喝了口茶。
“我退休回来,找了几个老朋友。其中有位脑科学教授。我们设计了一个小实验:选七位有围棋基础的老人,用温和的脑波共振,尝试传递《璇玑劫》的棋谱信息。我们叫它‘薪火传递’。”
“所以星弈棋室——”
“是我投资的。那些设备,表面是AI陪练,底层嵌入了共振程序。每周三下午,是地磁相对平稳的时段。”
苏砚的眉头皱起来。
“但您没有告知参与者。”
“告知了,实验就无法进行了。我们需要观察自然状态下的接收效果。”
“这是伦理问题。”
“我知道。”墨老放下茶碗,“所以实验只进行了一期。之后我就关闭了程序。”
“但有人重启了它。”
墨老沉默。
青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师父……”
“说吧。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的。”
青梧低声说。
“两个月前,有人找上门。说是ESC公司的,想合作完善那个技术。我拒绝了。但他们……可能自己拿到了备份数据。”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感觉……很坚决。他留下名片。”
青梧从屋里取出一张名片。
纯白色。
只有一行字:ESC星核项目部 陈渊。
苏砚接过名片。
“您没同意,他们就擅自用?”
“技术一旦流出,就像泼出去的水。”墨老叹息,“而且,我后来发现,我的助手……收了钱。把实验数据拷贝给了他们。”
“助手是谁?”
“以前的学生。现在在磐石生命工作。”
苏砚和陆羽声对视一眼。
磐石。
又是磐石。
“所以现在是ESC星核派和磐石联手,在推进这个‘文化灌输’项目?”
“恐怕是。”
“归真会呢?他们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墨老摇头。
“那群孩子……理念不同。他们觉得所有技术都是祸害。可能想揭露这件事,但方法太激进。”
陆羽声忍不住开口。
“我弟弟在归真会。”
墨老看了他一眼。
“陆羽鸣是你弟弟?”
“是。”
“他来过这里。三个月前。问我技术细节,说要写揭露文章。我没全说。现在想来,他可能自己查到了什么,想用更极端的方式阻止。”
“极端方式?”
“篡改数据,让实验出明显的事故,引起公众注意。”
苏砚想起那些灰色棋子投影。
那些异常脑波。
“所以现在是三方角力。薪火会想温和传承,ESC和磐石想商业化,归真会想彻底摧毁。”
“差不多。”
“但七位老人的记忆怎么办?”
墨老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七枚银针。
“这是……”
“古法针灸用的针。配合特定穴位,可以引导紊乱的脑波归位。但需要施针者懂围棋。”
“为什么?”
“《璇玑劫》的棋路,暗合人体经络气血流注。下针的次序、深浅,要和棋局对应。”
苏砚明白了。
“您需要我。”
“对。你是国手,又懂兵法,能把握其中节奏。但这事有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操作不当,可能连你也会被残留信息影响。”
苏砚笑了。
“我下了一辈子棋,最不怕的就是风险。”
陆羽声站起来。
“我能做什么?”
“陆掌柜,麻烦你联系林素问医生。她懂经络,可以辅助。”
“好。”
“另外,”墨老对青梧说,“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准备静室。”
青梧应声去了。
墨老看着苏砚。
“苏先生,这件事了结后,薪火会的一些资料,我可以对你开放。或许对你有用。”
“什么资料?”
“关于古代文明接触的零星记录。还有……月球上那个装置的事情。”
苏砚心头一震。
“您知道?”
“参与璇玑项目的人,多少都知道点。但那东西太敏感,谁也不愿多说。”
“它是什么?”
墨老望向天空。
虽然被屋檐遮挡,只能看见一方蓝。
“像是一个……信箱。但不是给我们的。”
“给谁?”
“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我们想多了。”
静室准备好了。
苏砚给林素问打了电话。
她答应马上来。
陆羽声告辞去接她。
院子里只剩下苏砚和墨老。
石榴树下。
茶凉了。
墨老轻声说。
“苏先生,你相信文明有备份吗?”
“备份?”
“就像我们把棋谱藏在脑波里。更早的文明,会不会把他们的知识,藏在星星里,或者月亮上?”
“您觉得那个装置是备份?”
“也许。也许只是古人异想天开。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太精巧了。不像是纯粹自然形成的。”
苏砚想起儿子苏星河的话。
月背的那个结构。
材质非地球。
年代却对应明末。
“您参与过装置的研究?”
“远远看过。不让碰。它的表面有花纹,像是某种文字,但谁也不认识。后来项目停了,资料封存。”
“为什么停?”
墨老笑了。
“因为害怕。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林素问和陆羽声到了。
还带着林素问的女儿微雨。
小姑娘怯生生的。
拉着妈妈的手。
墨老看到微雨。
眼神柔和下来。
“这孩子……”
“我女儿。有基因熵增症。”
墨老招手。
微雨走过去。
墨老轻轻搭了搭她的脉。
“用着药?”
“嗯。磐石的实验性疗法。”
墨老点头。
没多说。
转身引大家进静室。
房间很朴素。
地上七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星图。
墨迹古旧。
“这是宋代《天文图》的摹本。和《璇玑劫》有关联。”
林素问抬头看星图。
“北斗七星。”
“对。棋局的七次劫争,对应七星方位。施针也要按这个顺序。”
墨老摊开一张人体经络图。
“苏先生,你记好。”
他开始讲解。
每一步棋。
对应的穴位。
下针的时机。
苏砚专注地听。
林素问不时补充医学细节。
窗外天色渐暗。
青梧点了灯。
昏黄的光。
人影投在墙上。
像皮影戏。
讲完了。
墨老说。
“需要七天。每天一位。从明天开始。”
苏砚点头。
“我去通知他们。”
“不要说太细。就说找到了恢复记忆的方法,需要配合针灸。”
“好。”
苏砚拿出手机。
发现这里没信号。
墨老指了指门外。
“胡同口有公共通讯亭。”
苏砚走出去。
石板路已经黑了。
几盏老式路灯。
光线昏黄。
他走到胡同口。
找到那个绿色电话亭。
投币。
拨通郑老的号码。
响了很久。
接起来了。
“老郑,是我。”
“苏砚?这么晚……”
“找到办法了。可能能恢复你们的记忆。”
那头沉默。
然后说。
“好。我听你的。”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来百花深处胡同七号院。”
“带什么?”
“带你的棋。还有,穿宽松的衣服。”
“明白。”
苏砚又打了其他六位老人的电话。
一一通知。
有的惊讶。
有的迟疑。
但都答应了。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
他站在电话亭里。
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老了。
但眼睛还有光。
就像墨老说的。
有些东西,断不了。
他走回院子。
林素问和陆羽声正要离开。
微雨睡着了。
趴在妈妈肩上。
“苏老,明天见。”
“明天见。”
送走他们。
墨老站在石榴树下。
“苏先生,今晚住这儿吧。厢房有铺盖。”
“打扰了。”
“不打扰。难得有人说说话。”
青梧端来简单的饭菜。
清粥小菜。
吃饭时。
墨老问。
“苏先生,你下棋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怎么也解不开的局?”
“有。很多。”
“怎么办?”
“放一放。有时候,答案不在棋盘上。”
“那在哪儿?”
“在生活里。在等一等的时间里。”
墨老笑了。
“你是个明白人。”
饭后。
苏砚在厢房躺下。
床很硬。
但干净。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
木纹清晰。
远处传来隐约的猫叫。
他想起儿子苏星河。
想起孙女苏挽筝。
想起那些黑白棋子。
想起今天听到的一切。
文明备份。
薪火传递。
月背装置。
像散落的珠子。
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线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棋。
只有一片星海。
安静旋转。
第二天。
下午三点。
郑老第一个到。
带着他的老棋盘。
眼神里有期待。
也有不安。
静室里。
蒲团摆好。
星图下。
墨老燃了一炷香。
香气沉静。
“老郑,躺下吧。”
郑老依言躺下。
林素问定位穴位。
苏砚站在一旁。
手里拿着银针。
消毒。
“我要开始了。”
郑老点头。
闭上眼睛。
第一针。
对应棋局第一手。
天元。
郑老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针依次落下。
苏砚的额头渗出细汗。
这不是体力活。
是心力。
他必须同时在脑中复盘《璇玑劫》。
每一步。
每一变化。
对应到针法。
林素问监测着郑老的脑波。
仪器屏幕上。
曲线从紊乱。
慢慢变得规律。
像潮水退去。
露出沙滩。
四十分钟后。
最后一针。
收官。
苏砚轻轻捻转。
郑老长长吐出一口气。
睁眼。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那局棋……最后三手……是‘冲’‘断’‘长’。”
苏砚点头。
“对。”
郑老坐起来。
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清亮了。像擦掉了灰。”
墨老微笑。
“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好休息,别用脑。”
送走郑老。
苏砚坐在石凳上。
累。
但心里踏实。
墨老递给他一杯热茶。
“感觉如何?”
“像下了一局大棋。”
“本来就是大棋。”
林素问收拾器械。
“苏老,您这针法……跟谁学的?”
“刚学的。”
“但您下手很准。”
“围棋和针灸,都是找‘点’。本质相通。”
林素问若有所思。
“明天第二位,是钱老吧?”
“嗯。”
“他的情况复杂些。记忆缺失伴随记忆增生。”
“我知道。按计划来。”
夕阳西下。
院子染成金色。
苏砚看着那幅星图。
忽然问。
“墨老,北斗七星,斗柄指东,天下皆春。现在斗柄指西,是秋天。”
“对。”
“《璇玑劫》的棋局,是按季节走的吗?”
墨老笑了。
“你看出来了。”
“七局,对应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加上三个过渡?”
“正是。古人下棋,不光是争胜。是模拟天地运行。”
“所以这次事件,选在秋天发生。”
“可能巧合。也可能……有人故意选了这个时候。”
“为了什么?”
墨老没回答。
他望着天。
“苏先生,你说,如果星星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
“不知道。”
“我猜,它们会说: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该醒来的时间。该记起的时间。”
苏砚沉默。
他觉得墨老话里有话。
但没追问。
有些答案。
急不来。
就像棋。
要等。
等对手落子。
等时机成熟。
等。
风起了。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话。
说一些古老的事。
谁也听不懂。
但谁都能感觉到。
那种沉静的。
流淌的。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