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年轻人退到一旁。
墨老坐在石榴树下。
石桌上摊着书。
他抬起头。
“来了。”
苏砚走进院子。
陆羽声跟在后面。
“墨老先生。”
“苏砚。围棋院的。”
“您知道我。”
“知道你下棋的路数。沉稳,善守,偶尔有惊人之举。”
墨老合上书。
“坐。”
苏砚坐下。
陆羽声也坐下。
年轻人端来茶。
粗瓷碗。
茶汤清亮。
“青梧,你去忙吧。”
年轻人点头。
退进厢房。
墨老打量苏砚。
“你气色不错。”
“您也是。”
“虚岁九十三了。外强中干。”
“看着不像。”
墨老笑了。
“会说话。”
他端起茶碗。
慢慢喝了一口。
“为了棋局的事?”
“是。”
“七个人。都忘了同一局棋。”
“您怎么知道?”
“我看了新闻。围棋院老棋手集体失忆,挺稀罕。”
墨老放下茶碗。
“但我猜,你不只是为这个来。”
“我想知道《璇玑劫》的事。”
“那谱子失传了。”
“有人让它‘活’过来了。用不太光彩的方式。”
墨老沉默。
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有节奏。
像在算什么。
“苏先生,你相信巧合吗?”
“不太信。”
“我也不信。所以当你来找我,我就知道,有些事藏不住了。”
陆羽声忍不住开口。
“墨老,您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一部分。”
“能说吗?”
“能。但说了,你们可能更糊涂。”
“总比现在强。”
墨老看向苏砚。
“你孙女在ESC工作吧?”
“是。”
“她最近是不是挺忙?”
“她说公司在做新项目。”
“星核2.0。我知道。”
墨老又倒了碗茶。
“三年前,我还在月球基地。那边有个研究小组,专门分析古代天文资料。我在那儿遇到一个人。ESC前首席科学家,姓宋。”
“宋老?”
“你认识?”
“听说过。三年前去世了。”
“对。但他死前,留了个项目。自动执行的。”
“什么项目?”
“叫‘文明备份’。”
院子里静了静。
石榴树上有只鸟。
叫了两声。
飞走了。
“备份什么?”
“备份那些快失传的东西。棋谱、药方、古乐谱、星图。用现代技术,存进人的潜意识里。不是硬灌,是悄悄放进去,等合适的时候再‘醒’过来。”
苏砚皱眉。
“这伦理上说不通。”
“老宋也知道。所以他设了限制。只选自愿者,只备份非核心记忆,而且有唤醒协议。”
“但这次明显不是自愿。”
“对。因为有人改了协议。”
“谁?”
墨老看着苏羽声。
“你弟弟最近在忙什么?”
陆羽声一愣。
“我弟弟?他在归真会。整天反对智能设备。”
“归真会里,有个激进派。他们觉得,要阻止技术滥用,就得制造个大事故,让公众看到危险。”
“所以是他们篡改了数据?”
“他们没那个技术。但他们找了有技术的人。”
“谁?”
“ESC内部,有个派系叫‘星核派’。激进技术派。他们和老宋理念不同。老宋想温和备份,他们想快速普及。归真会激进派联系了星核派里的某些人。两边一拍即合:星核派提供技术,归真会提供‘事故现场’。”
苏砚明白了。
“所以七位棋手是试验品,也是牺牲品。”
“对。星核派想测试大规模潜意识写入。归真会想搞个大新闻。两边各取所需。”
“但《璇玑劫》的棋谱从哪里来?”
“从我这儿。”
墨老叹了口气。
“老宋生前,问我要过一些古籍资料。我给了他《璇玑劫》的残谱。没想到,他用在了这里。”
“您为什么不阻止?”
“我直到上周才知道。青梧去市里买东西,听到围棋院的传闻。回来告诉我,我才觉得不对劲。”
苏砚想起那个年轻人。
“青梧是您徒弟?”
“算是。无儿无女,捡了个徒弟,教点老东西。”
“他懂这些吗?”
“懂点皮毛。真正核心的,我没教。怕害了他。”
陆羽声问。
“那现在怎么办?七位老人的记忆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点时间。”
“怎么恢复?”
墨老站起来。
“跟我来。”
他走向西厢房。
苏砚和陆羽声跟上。
房间很暗。
墨老点了油灯。
没有电灯。
墙上挂着星图。
桌上摆着一些奇怪的仪器。
铜制的。
有指针,有刻度。
“这是……”
“古人用的东西。测地磁的,观星象的。我仿制的。”
墨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七枚玉片。
每片上都刻着星图。
“这是北斗七星。对应七位棋手。”
“有什么用?”
“老宋设计的唤醒协议,需要七个对应物。这些玉片,能引导他们的脑波慢慢归位。”
“您一直在准备?”
“知道出事就开始准备了。但我一个人不行。需要个懂围棋的人,配合下针。”
“针?”
“针灸。通过穴位刺激,辅助脑波调整。”
墨老看向苏砚。
“你敢试吗?”
“怎么试?”
“我教你怎么下针。你给那七个人扎。每天一个,七天完成。”
“我没学过医。”
“不需要学全套。就几个穴位,按顺序来。就像下棋,一步一步走。”
苏砚沉默。
陆羽声说。
“这太冒险了。万一扎错了……”
“不会错。我看过苏先生下棋的棋谱。他心稳,手稳,能把握节奏。这是关键。”
苏砚抬起头。
“您确定能恢复?”
“确定。老宋的设计有容错。只要按协议走,记忆能回来。”
“那之后呢?星核派和归真会那边……”
“那是另一局棋。得一步一步下。”
苏砚看着那些玉片。
温润的光。
“我学。”
“好。”
墨老开始讲解。
他拿出一张人体经络图。
指出几个穴位。
“百会。印堂。神庭。风府。每穴下针三分钟。顺序不能乱。”
“为什么是这几个穴位?”
“对应棋局的七个关键点。《璇玑劫》的棋路,暗合气血流转。你下棋时,能感觉到那种‘势’吧?”
“能。”
“那就行。下针和下棋一样,追着‘势’走。”
苏砚点头。
墨老又拿出银针。
演示手法。
“要轻。像落子。碰着棋盘,不砸棋盘。”
苏砚试了试。
手很稳。
墨老看着。
“可以。你天生是做这个的。”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从第一位开始。你通知那七个人,每天来一个。别一起。”
“为什么?”
“怕脑波互相干扰。得一个一个来。”
“好。”
陆羽声问。
“我能做什么?”
“你负责联络。还有,盯着点你弟弟。别让他再添乱。”
“我弟弟他……”
“我知道他不坏。就是方法错了。你看住他,别让他被激进派当枪使。”
“我试试。”
天色暗了。
青梧进来点灯。
油灯的光。
晃晃悠悠。
墨老说。
“留下来吃饭吧。粗茶淡饭。”
“不了,不打扰。”
“不打扰。难得有人说说话。”
饭菜简单。
粥,咸菜,烙饼。
吃饭时。
墨老问。
“苏先生,你下棋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怪事?”
“什么怪事?”
“比如,明明没见过的棋局,却觉得熟悉。或者,做梦梦到棋谱。”
苏砚想了想。
“有过。年轻时,有次发烧,梦见一整局棋。醒来记下来,发现是古谱。”
“哪个谱?”
“《烂柯图》。”
墨老点头。
“那就是了。集体潜意识。有些东西,藏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偶尔会冒出来。”
“您相信这个?”
“信。我在月球基地时,看过太多数据。古人的天文记录,和现代脑波研究,能对上。”
“对上什么?”
“星星的位置,会影响人的思维。很微弱,但存在。”
“所以《璇玑劫》选在秋天出现?”
“可能。也可能只是巧合。”
吃完饭。
苏砚告辞。
墨老送他到门口。
“明天下午三点。带第一位来。”
“好。”
“还有,小心点。星核派的人可能在盯着。”
“我会注意。”
走在胡同里。
陆羽声说。
“苏老,您真信墨老?”
“信。”
“为什么?”
“他眼里没谎。”
“可这事太玄了。”
“围棋也玄。但你下久了,就知道,玄的背后是规律。”
回到车上。
苏砚给七位棋手打电话。
一个一个通知。
约好时间。
打完电话。
他靠座椅上。
累。
陆羽声启动车子。
“送您回去?”
“嗯。”
路上。
陆羽声说。
“我弟弟那边,我会去说。但不敢保证他能听。”
“尽力就好。”
“苏老,您觉得……归真会真是错的吗?”
“哪有什么对错。都是想做事,只是路不同。”
“可他们差点害了七位老人。”
“星核派也一样。技术本身没善恶,看谁用。”
车子驶入现代街区。
灯光璀璨。
智能广告牌闪烁。
苏砚看着窗外。
“陆掌柜,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活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
“什么都快。吃饭快,走路快,连学东西都想快。棋要速成,医要速效,连记忆都想直接灌。”
“时代如此。”
“所以才有这些事吧。有人想慢下来,有人想更快。”
到家了。
墨玄在门口等。
“苏先生,您回来晚了。”
“有点事。”
“您的生理数据有波动。建议休息。”
“知道了。”
苏砚进屋。
洗了把脸。
坐在棋桌前。
他没开棋。
只是坐着。
想。
想墨老的话。
想那些玉片。
想明天的第一针。
手机响了。
是苏挽筝。
“爷爷,您今天去哪了?”
“见个朋友。”
“墨老?”
“你怎么知道?”
“沈星回告诉我了。他说您在查的事,可能和墨老有关。”
“沈星回还说什么?”
“他说,星核派最近有异动。副总裁在调集资源,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小心点。”
“我知道。爷爷,您也要小心。”
“嗯。”
挂了电话。
苏砚躺下。
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
想到儿子苏星河。
在月球。
想到那个古代装置。
想到墨老说的“文明备份”。
如果真是备份。
那备份给谁看?
给未来的人?
还是给……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
不想了。
先睡。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下午。
苏砚接上郑老。
去百花深处胡同。
郑老有点紧张。
“老苏,这能行吗?”
“试试。”
“要是试坏了……”
“试不坏。墨老是高人。”
到了院子。
墨老已经在等。
静室准备好了。
油灯点着。
香气淡淡。
“躺下吧。”
郑老躺下。
苏砚洗手。
取针。
墨老在旁边看着。
“先从百会开始。轻捻,慢进。”
苏砚照做。
针尖触到头皮。
轻轻捻入。
郑老闭着眼。
呼吸平稳。
三分钟。
取针。
换印堂。
再换神庭。
最后风府。
每一步。
苏砚都像在下棋。
计算角度。
把握力度。
四针结束。
郑老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
“头……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想起什么了?”
“那局棋……最后三步,是冲、断、长。”
苏砚笑了。
“对。”
郑老坐起来。
“真回来了。虽然还有点模糊,但轮廓有了。”
墨老点头。
“今天就这样。回去别多想。明天会更好。”
送走郑老。
苏砚松了口气。
墨老递给他毛巾。
“擦擦汗。第一次,紧张吧?”
“有点。”
“正常。下次就好了。”
“明天钱老。他的情况复杂点。”
“我知道。他有记忆增生。得多扎一针。”
“哪针?”
“涌泉。引火下行。”
“好。”
苏砚记下。
又练习了几次。
天黑了。
他告辞。
走在胡同里。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苏砚先生?”
“是我。”
“我是归真会的。想和您聊聊。”
“聊什么?”
“聊怎么阻止ESC。”
“你是?”
“陆羽鸣的朋友。放心,我不是激进派。”
“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云腴茶庄。陆掌柜知道。”
电话挂了。
苏砚皱眉。
归真会。
非激进派。
会是什么事?
他给陆羽声打电话。
“陆掌柜,明天上午有人约我在茶庄见面。说是你弟弟的朋友。”
“我弟弟?他没跟我说。”
“可能是瞒着你。”
“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你照常营业。我看看他们说什么。”
“好。您小心。”
“嗯。”
回到家。
墨玄汇报今日健康数据。
一切正常。
苏砚吃了饭。
看了会儿棋谱。
睡下。
第三天上午。
云腴茶庄。
苏砚到的时候。
茶庄刚开门。
陆羽声在擦桌子。
“苏老,他们还没来。”
“几个人?”
“说是一个。”
“你弟弟呢?”
“不知道。昨晚没回家。”
九点。
门被推开。
进来个年轻人。
三十出头。
穿着普通。
“苏先生。陆掌柜。”
“坐。”
年轻人坐下。
陆羽声上了茶。
“我叫周明。归真会文书组的。”
“文书组?”
“就是写材料,做调研,不参与行动。”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提供些资料。关于ESC星核派的内部计划。”
周明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
打开。
是一些文件截图。
“星核派在推进一个叫‘文化速成’的项目。他们想批量培养传统文化大师。围棋、中医、古琴,都包括。”
苏砚看着文件。
“怎么培养?”
“用脑波写入技术。把大师的记忆和经验,直接灌给学员。”
“这和棋局事件一样。”
“对。棋局事件是试点。他们选了七位老人,做小规模测试。如果成功,就要推广。”
“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们有人在ESC内部。但不是激进派。他看不下去,偷偷传出来的。”
“为什么不公开?”
“公开没用。ESC会否认。我们需要实质性证据。比如……测试失败的案例。”
苏砚抬头。
“所以你们希望棋局事件闹大?”
“不。我们想阻止它闹大。”
“为什么?”
“因为激进派想搞砸它,制造伤亡。我们不同意。传统文化是宝贵的,不能拿人命当筹码。”
苏砚沉默。
周明继续说。
“我们知道墨老在帮忙恢复记忆。我们支持。但我们希望,恢复之后,能有人站出来作证。证明技术被滥用了。”
“作证给谁?”
“给监管部门。给公众。让这个项目停下来。”
“那七位老人愿意吗?”
“我们可以去说。但需要您帮忙牵线。”
苏砚想了想。
“我得问问他们。”
“好。我等您消息。”
周明站起来。
“还有,小心星核派。他们知道您在查,可能会对您不利。”
“怎么不利?”
“不知道。但他们的手段,不干净。”
周明走了。
陆羽声走过来。
“苏老,您信他吗?”
“半信半疑。”
“那怎么办?”
“先恢复记忆。其他的,慢慢看。”
下午。
钱老来了。
他的情况确实复杂。
记忆里多了一段童年经历。
但模糊不清。
施针时。
多了一针涌泉。
钱老反应有点大。
出汗。
但结束后。
他说。
“多余的记忆……淡了。真实的记忆……回来了。”
“棋局呢?”
“想起来了。第四十七手,我下错了。”
“没错。那手棋有深意。”
“真的?”
“真的。古谱就这么下的。”
钱老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送走钱老。
墨老说。
“明天第三位。孙老。他身体弱,得轻点。”
“好。”
苏砚继续练习。
他的手越来越稳。
墨老看着。
点头。
“你进步快。”
“是您教得好。”
“不。是你本就有这天赋。下棋的,心都静。”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一位。
每天都有进展。
第七天。
最后一位。
吴老。
他来的时候。
脸色不太好。
“老苏,我昨晚做了怪梦。”
“什么梦?”
“梦见星星。七颗星,连成勺子。勺子指着我。”
墨老听了。
皱眉。
“北斗指煞。有人在他脑波里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的东西。得先清掉。”
墨老让吴老躺下。
额外多扎了几针。
在耳后。
在手腕。
吴老咬牙忍着。
针毕。
他长出一口气。
“舒服了。那压迫感没了。”
“现在试试棋局。”
正常施针。
结束。
吴老坐起来。
“我想起来了。但我……我不想说。”
“为什么?”
“那局棋……让我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墨老和苏砚对视一眼。
“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就是……心悸。”
“今天先这样。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吴老。
七位全部完成。
墨老说。
“明天开始,他们的记忆会慢慢清晰。但吴老的感觉……得重视。”
“您觉得是什么?”
“可能有人在他脑波里留了预警。或者……诅咒。”
“诅咒?”
“脑波层面的。用负面情绪编码的信息。”
“谁会这么做?”
“可能是激进派。他们不想让这事平静结束。”
苏砚想起周明的话。
激进派想制造事故。
也许这就是伏笔。
他打电话给周明。
“吴老今天感觉不对。你们激进派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周明沉默。
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去查。”
“尽快。”
“好。”
晚上。
苏砚在家。
墨玄突然报警。
“苏先生,检测到窗外有异常信号。”
“什么信号?”
“短距离无线传输。正在扫描本屋。”
苏砚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
有个人影。
站在树影里。
看着他。
见他开窗。
人影迅速离开。
苏砚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
他打电话给沈星回。
“沈总监,有人在我家外扫描。”
“什么时间?”
“刚刚。”
“我查一下附近的监控。”
十分钟后。
沈星回回电。
“是ESC的车。星核派的。”
“他们想干什么?”
“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收集您的生物数据。”
“有办法阻止吗?”
“我给您送个屏蔽器。明天到。”
“谢谢。”
“不谢。苏挽筝很担心您。”
挂了电话。
苏砚坐在黑暗里。
他想。
这局棋。
越来越复杂了。
但再复杂。
也得下完。
他打开棋罐。
摸出一颗棋子。
冰凉。
光滑。
像玉。
像那些玉片。
像星星。
他握紧棋子。
闭上眼。
轻声说。
“来吧。我等着。”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