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苏砚接到墨老电话。
“苏先生,今天有空过来一趟吗?”
“有事?”
“书房里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关于棋局的?”
“不止棋局。”
“我下午过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
苏砚对墨玄说。
“下午去墨老那儿。”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在家待着。”
“但安全协议——”
“那儿没信号,你去了也没用。”
“明白。”
中午。
苏砚简单吃了点。
出发。
他没开车。
坐公交。
转了两次车。
到老城区。
步行进胡同。
阳光很好。
石板路反着光。
到七号院。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青梧在扫院子。
“苏先生。师父在书房。”
“书房在哪?”
“东厢房。”
苏砚走过去。
门开着。
墨老站在门口。
“来了。”
“嗯。”
“进来吧。”
书房不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
不是现代的那种。
是老旧木架。
上面堆满了书。
纸质的。
线装的。
还有很多手抄本。
墙上挂着几幅图。
星图。
棋谱图。
墨迹很旧了。
“坐。”
墨老指了指椅子。
苏砚坐下。
青梧端茶进来。
又退出去。
“昨晚睡得如何?”
“有人在我家外面扫描。”
“星核派的人。”
“您知道?”
“猜的。他们急了。”
“急什么?”
“急你查得太深。急墨老插手。急那七个人记忆在恢复。”
墨老喝了口茶。
“你今天来,是想问后续吧?”
“是。记忆恢复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选择。”
“什么选择?”
“那七个人,可以站出来作证。也可以沉默。”
“作证有风险。”
“沉默也有风险。星核派不会罢休。他们需要数据,需要案例。那七个人是最佳样本。”
苏砚看着墙上的星图。
“那是北斗?”
“是。但不止北斗。”
墨老站起来。
走到墙边。
指着星图一角。
“这里。这几颗星,古代叫‘璇玑玉衡’。现代天文编号,是北斗的斗柄。”
“您研究这个多久了?”
“一辈子。”
墨老转身。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本。
递给苏砚。
“看看。”
苏砚翻开。
纸页泛黄。
字是毛笔小楷。
工整。
“这是什么?”
“明代钦天监的观测记录。抄本。原稿在故宫。”
苏砚仔细看。
上面记载着年月日。
星象变化。
还有备注。
“某日,夜观天象,见异星出没于斗柄之间,光色赤,三日而隐。”
“异星?”
“可能是彗星。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
“古人记录有限。但有些现象,现代天文学也解释不了。”
墨老又抽出一本。
“这个。关于集体梦境的。”
苏砚接过。
翻开。
“弘治年间,京师有百余人同夜梦弈。局相似,皆黑胜半子。”
“和现在一样。”
“对。历史在重复。”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规律。”
墨老坐下来。
“苏先生,你相信命运吗?”
“不太信。”
“我也不信。但我信规律。就像下棋,看似千变万化,但总有一些定式,反复出现。”
“您是说,现在的事,是某种定式?”
“可能是。有人在下大棋。我们只是棋子。”
“谁在下?”
墨老沉默。
他看着墙上的棋谱。
那是《璇玑劫》的局部。
“你知道《璇玑劫》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璇玑,是古代观测天象的仪器。也是北斗的别称。劫,是围棋术语,也是劫难。”
“所以这局棋,暗喻天象之劫?”
“对。古人认为,天象和人事相应。天上出异象,人间必有变。”
“现在有什么变?”
“我不知道。但月背那个装置,最近有动静。”
苏砚抬头。
“什么动静?”
“我月球基地的老同事传消息来。说装置表面的花纹,最近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
“正好是棋局事件开始的时间。”
“对。”
苏砚觉得背脊有点凉。
“您觉得有关联?”
“不知道。但太巧了。”
墨老站起来。
走到另一个书架前。
抽出一卷图纸。
摊开在桌上。
“这是月背那个装置的结构图。我自己画的,凭记忆。”
苏砚看过去。
图纸很细致。
装置呈七边形。
每面都有花纹。
中心有个凹槽。
“这凹槽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们当年没敢碰。”
“像钥匙孔。”
“对。但钥匙在哪,没人知道。”
苏砚仔细看花纹。
有些像文字。
有些像星图。
“这些花纹,您破解了吗?”
“破解了一部分。和《璇玑劫》的棋路有关联。”
“棋路?”
“对。你看。”
墨老指着花纹的走向。
“这一步,对应棋局的第三十七手。这一步,对应第六十二手。整个花纹,就是《璇玑劫》的棋谱。”
苏砚震惊。
“所以棋谱是钥匙?”
“可能是。也可能是地图。”
“地图?”
“指向某个地方。”
“哪里?”
墨老摇头。
“不知道。但花纹里有七个点,特别突出。我怀疑是七个位置。”
“在地球上?”
“可能。也可能在月亮上。或者……更远。”
苏砚觉得脑子有点乱。
信息太多。
太离奇。
“墨老,这些事,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谁信?”
“现在呢?”
“现在你信吗?”
苏砚想了想。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您没理由骗我。而且,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墨老笑了。
“你是明白人。”
他收起图纸。
“这些事,本来我想带进棺材。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但老宋死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装置发光,就表示‘时候到了’。”
“到了要做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到时候,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别人。”
苏砚沉默。
他看着满墙的书。
棋谱。
星图。
感觉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谜题面前。
而自己只是刚摸到边缘。
“墨老,薪火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松散的组织。保护一些秘密,传承一些知识。”
“有多少人?”
“不多。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学界,有的在民间。”
“您认识的人里,还有谁是?”
“陆羽声的师父是。林素问的爷爷也是。你儿子苏星河的领导,可能也是。”
“我儿子?”
“月球基地里,有我们的人。”
苏砚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对。是安排。但安排得不太成功。”
“为什么?”
“因为我们老了。年轻人不接。技术又发展太快。平衡打破了。”
墨老坐下来。
显得有点疲惫。
“苏先生,我请你来,是想托付一些事。”
“您说。”
“这些资料。”
墨老指着满墙的书。
“我死后,青梧守不住。得有人接着。”
“您想让我接着?”
“你愿意吗?”
“我不懂这些。”
“不懂可以学。你聪明,沉稳,能担事。”
苏砚摇头。
“我年纪也大了。”
“但你还能下棋。还能思考。这就够了。”
“这些资料,应该交给国家。”
“国家太大了。有些东西,需要在小范围传递。薪火会就是这样。”
“可这太危险了。星核派在盯着。”
“所以才需要你。你有ESC内部的线,有孙女,有儿子。你有资源。”
苏砚看着那些书。
那些纸。
脆弱。
但承载着重重的秘密。
“我考虑考虑。”
“好。不急着回答。”
青梧敲门进来。
“师父,有客人。”
“谁?”
“说是围棋院的。姓吴。”
吴老?
苏砚站起来。
“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
墨老说。
“让他进来吧。”
吴老走进书房。
脸色比昨天好。
但眼神有点急。
“老苏,墨老。”
“坐。”
吴老坐下。
“我来是想说件事。”
“什么事?”
“昨晚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说了什么?”
“说让我别作证。不然有麻烦。”
“什么麻烦?”
“没说。但语气很冷。”
墨老问。
“号码能查吗?”
“我儿子查了。虚拟号码。追踪不到。”
“肯定是星核派。”
“我觉得也是。但还有件事。”
吴老压低声音。
“打电话的人,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棋盘上的灰子,不是我们放的’。”
苏砚一愣。
“灰子?”
“对。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三颗灰色虚拟棋子。”
“他说不是他们放的?”
“对。”
“那是谁放的?”
“他没说。就说了这句,挂了。”
墨老沉思。
“灰子……我见过。”
“您见过?”
“在月背装置的图纸上。花纹里,有三个点,用灰色标出。”
“所以灰子代表装置上的三个点?”
“可能。”
苏砚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
灰子不是星核派放的。
那是谁?
还有第三方?
“吴老,你还记得灰子出现的位置吗?”
“记得。在棋盘的天元、星位、小目。”
“对应什么?”
“不知道。”
墨老走到墙边。
看着《璇玑劫》的棋谱。
“天元……星位……小目……”
他喃喃自语。
突然。
他转身。
“青梧,拿尺子来。”
青梧拿来尺子。
墨老在棋谱上量了量。
“这三个点,连起来是个三角形。”
“三角形?”
“等边三角形。边长……大约是棋盘边长的三分之一。”
“代表什么?”
墨老没回答。
他走到星图前。
用手指在空中比划。
“如果把棋盘对应星空……天元对应北极星……星位对应北斗七星……小目对应……”
他停住。
“对应‘璇玑’。”
“璇玑?”
“北斗七星中,有两颗星叫‘璇玑’。一颗天璇,一颗天玑。”
“所以灰子指向北斗?”
“指向北斗中的某个区域。”
墨老坐回椅子上。
“苏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联系你儿子。让他查一下,月背装置附近,有没有三个标记点。位置呈等边三角形。”
“现在?”
“越快越好。”
苏砚拿出手机。
没信号。
“得出去打。”
“我跟你一起去。”
三人出门。
走到胡同口公共电话亭。
苏砚拨通苏星河的电话。
响了很久。
接起来了。
“爸?”
“星河,有急事。”
“您说。”
“月背装置附近,有没有三个标记点?呈等边三角形分布。”
那边沉默。
然后说。
“有。”
“真有?”
“对。是三个小凸起。颜色比周围深。我们一直以为是自然形成的。”
“测量过位置吗?”
“测过。确实是等边三角形。边长大约三米。”
“中心点是什么?”
“中心就是装置本身。”
苏砚看向墨老。
墨老点头。
“告诉他,查一下三角形顶点的坐标。对应到地球上的位置。”
苏砚转述。
苏星河说。
“我得去调数据。需要点时间。”
“多久?”
“两小时。”
“好。我等。”
挂了电话。
三人回到院子。
等。
时间过得很慢。
青梧泡了茶。
没人喝。
吴老坐立不安。
“老苏,这事到底有多大?”
“不知道。”
“我感觉……我们卷入不该卷入的事了。”
“已经卷入了。只能往前走。”
两小时后。
电话响了。
苏砚去接。
“爸,查到了。”
“说。”
“三个顶点,对应地球上的三个位置。”
“哪里?”
“第一个,玉京百花深处胡同。”
苏砚一震。
“就是这里?”
“对。”
“第二个呢?”
“敦煌莫高窟。”
“第三个?”
“……金陵紫金山天文台旧址。”
苏砚记下。
“还有吗?”
“三个点连线,中心点对应……月球雨海。”
“雨海?”
“就是装置所在的地方。”
“知道了。谢谢你。”
“爸,您那边没事吧?”
“没事。你自己小心。”
“嗯。”
挂了电话。
苏砚回到书房。
把坐标告诉墨老。
墨老听完。
闭上眼睛。
“百花胡同……莫高窟……紫金山……”
他睁开眼。
“我知道了。”
“什么?”
“这三个地方,都是薪火会的据点。”
“这里也是?”
“是。我这里是玉京点。莫高窟那边,有位老画师守着。紫金山那边,是位老天文工作者。”
“所以灰子指向的是薪火会的据点?”
“对。有人用这种方式,在通知我们。”
“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敌人。敌人不会这么隐晦。”
“那是朋友?”
“可能是。也可能是……旁观者。”
吴老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信号。”
“还会有信号?”
“会。既然开始了,就不会停。”
正说着。
青梧跑进来。
“师父,有您的信。”
“信?”
“邮差刚送来的。纸质信。”
墨老接过。
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
没贴邮票。
手写的地址。
没写寄件人。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三个点。
连成三角形。
中心点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
“见”。
背面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子时,紫金山。”
墨老把信递给苏砚。
苏砚看了。
“什么意思?”
“约我们见面。”
“在紫金山?”
“对。”
“谁约的?”
“不知道。但知道这三个点,知道薪火会,知道如何联系我。”
“去吗?”
“去。”
“有危险怎么办?”
“危险也得去。这是线索。”
吴老说。
“我也去。”
“你不能去。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那你们俩去?”
墨老摇头。
“苏先生,你跟我去。青梧看家。”
“好。”
“三天后。我们坐火车去金陵。”
“火车?”
“火车慢,但安全。飞机高铁都要实名,容易被盯上。”
“好。”
事情定了。
吴老先回家。
苏砚留下。
“墨老,您觉得约我们的人,会是谁?”
“可能是薪火会的老人。也可能是……装置相关的人。”
“装置相关?”
“月背装置,不是我们造的。是发现的。谁造的?不知道。但造它的人,可能留下了联系人。”
“外星人?”
墨老笑了。
“别想那么远。可能是古代文明。也可能只是我们不懂的技术。”
“您见过造装置的人吗?”
“没见过。但基地里流传着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装置里,有时会传出声音。”
“声音?”
“像耳鸣。高频。很短。有人录下来分析,说是某种编码。”
“破解了吗?”
“没有。但有人怀疑,那是坐标。”
“坐标?”
“指向另一个地方。”
“哪里?”
“不知道。”
苏砚觉得头又开始疼。
太多信息。
太多谜。
“我们先准备去金陵的事吧。”
“对。你回去安排一下。三天后,这里集合。”
“好。”
苏砚离开书房。
走到院子里。
回头看了一眼。
满墙的棋谱星图。
在昏黄的光里。
沉默着。
藏着无数秘密。
他走出胡同。
坐公交回家。
路上。
他想。
这局棋。
越下越大。
已经不止七个人。
不止一个公司。
不止一个组织。
牵扯到古代。
牵扯到月亮。
牵扯到未知的约见。
他有点累。
但更多的是……好奇。
下棋的人。
最受不了的就是谜。
他要解开。
一定要解开。
回到家。
墨玄报告。
“苏先生,今天有三通未接来电。”
“谁?”
“一通是苏挽筝。一通是林素问医生。一通是陌生号码。”
“回苏挽筝。”
电话接通。
“爷爷,您今天去哪了?”
“见墨老。”
“沈星回说,星核派在调集人手。可能要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不清楚。但副总裁突然出差了。”
“去哪?”
“金陵。”
苏砚心里一紧。
“金陵?”
“对。说是参加行业会议。”
“什么时候?”
“三天后。”
“知道了。”
“爷爷,您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
苏砚沉思。
副总裁去金陵。
和约见时间一样。
是巧合?
还是……
他不敢想。
他给林素问回电。
“林医生,有事?”
“苏老,吴老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脑波稳定了。但有个异常。”
“什么?”
“他脑波里有一段残留信息。不是记忆。像是一段……旋律。”
“旋律?”
“对。我录下来了。您要听吗?”
“发给我。”
很快。
音频文件传来。
苏砚点开。
是一段很短的旋律。
古琴的声音。
五个音。
重复两遍。
他不懂音乐。
但觉得耳熟。
好像在哪听过。
他打电话给钟子期。
古琴教授。
“钟教授,麻烦您听段旋律。”
他把音频发过去。
钟子期很快回电。
“苏老,这旋律哪来的?”
“一个朋友的脑波里录下来的。您知道是什么?”
“知道。这是古琴曲《广寒游》的开头五个音。”
“《广寒游》?”
“明代的曲子。失传了。只有谱名记载,没有曲谱。”
“您确定?”
“确定。这五个音,是‘宫商角徵羽’的变调。我研究多年,不会错。”
“失传的曲子,怎么会出现在人脑波里?”
“不知道。但这很……不寻常。”
“谢谢您。”
挂了电话。
苏砚坐在黑暗里。
脑波里的古琴旋律。
月背的装置。
金陵的约见。
失传的棋谱。
一切都连起来了。
像一张网。
而他。
就在网中央。
他想起墨老的话。
时候到了。
也许。
真的到了。
他站起来。
走到棋桌前。
摆开棋盘。
放上三颗黑子。
在天元。
在星位。
在小目。
形成三角形。
他看着。
轻声说。
“不管你是谁。”
“我来了。”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