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京已经三天了。
苏砚坐在围棋院里。
窗外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
墨玄安静地待在一旁。
“苏先生,您的心率很平稳。”
“嗯。”
“但脑波活动比平时活跃了百分之十七。”
“在想事情。”
“需要我为您播放放松音乐吗?”
“不用。”
门被推开。
墨老走进来。
青梧跟在后面,抱着一个木盒子。
“苏先生。”
“墨老,您怎么来了?”
“来下棋。”
墨老坐下。
青梧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那套老棋具。
“用这个下。”
“好。”
两人开始摆棋。
没说话。
只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
清脆。
下了十几手。
墨老开口。
“那天之后,感觉如何?”
“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能理清吗?”
“慢慢理。像整理书房。”
“不着急。时间有的是。”
又下了几手。
墨老说。
“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天人感应’的事。”
“您说。”
“你知道古人为什么重视天象吗?”
“为了农业?为了祭祀?”
“都对。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什么?”
“为了理解‘共振’。”
苏砚停下手。
“共振?”
“对。集体潜意识的共振。”
墨老拿起一颗黑子。
放在天元。
“假设这颗棋子代表太阳。”
又拿起一颗白子。
放在星位。
“这颗代表月亮。”
再拿起一颗黑子。
放在小目。
“这颗代表地球。”
三颗棋子。
形成一个三角形。
“太阳活动影响地磁。月亮引力影响潮汐。这些变化,都会影响地球环境。”
“这我知道。”
“但环境变化,会影响人。不是个体,是群体。”
“怎么影响?”
墨老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
里面是手绘的图表。
“这是明代的一次记录。万历二十三年,秋分。京师连续三日夜有流星雨。”
“然后呢?”
“然后,礼部奏报,说民间多梦。内容相似,都是梦见水灾。”
“实际有水灾吗?”
“没有。但第二年春天,黄河确实决口了。”
“巧合?”
“一次是巧合。我研究了三百多例类似记载。七成以上,集体梦境内容与后续灾害有关联。”
苏砚沉思。
“您的意思是,古人通过梦境预知了灾害?”
“不是预知。是感知。”
“感知?”
“环境变化的早期信号,会通过磁场、气压等物理因素,影响人的神经系统。敏感的人会做相关的梦。当很多人同时做相似梦时,说明信号很强了。”
“所以天象是信号源?”
“天象是触发器。它引发环境变化,环境变化引发集体潜意识反应。”
青梧端茶过来。
墨老喝了一口。
“璇玑项目的主要成果,就是验证了这个假说。”
“怎么验证的?”
“我们在实验室里模拟地磁波动。让志愿者在特定磁场环境下入睡。结果,一部分人报告了相似梦境。”
“梦境内容可控吗?”
“部分可控。如果睡前给予暗示,梦境会围绕暗示展开。”
“棋局事件就是用了这个原理?”
“对。星核派加强了信号强度,并加入了直接脑波写入技术。但本质上,还是利用了共振原理。”
苏砚看着棋盘。
三颗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墨老,装置里的知识……也用了共振原理储存吗?”
“是。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储存。是意识层面的编码。只有特定基因的人能解码。”
“为什么需要特定基因?”
“因为基因里携带了共振接收器。就像收音机需要特定电路才能接收特定频率。”
“我家族有这种基因?”
“有。不然你接收不到那么多信息。”
“可我儿子呢?我孙女呢?”
“可能有一部分。但不完整。基因表达需要条件。”
雨下大了。
敲打着窗户。
墨老站起来。
走到窗边。
“苏先生,你知道人类文明为什么会有周期性吗?”
“您之前提过。”
“我觉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共振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引发集体意识突变。”
“突变?”
“就像压力达到临界点,会爆发。集体意识达到某个临界点,会推动社会大变革。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
“怎么判断好坏?”
“看引导。如果有人正确引导,可能走向繁荣。如果错误引导,可能走向混乱。”
“谁引导?”
“不知道。也许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苏砚沉默。
他想起装置里的影像。
那个文明的最后时刻。
他们选择了保存知识。
而不是逃避。
“墨老,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整理知识。第二,找到其他有基因的人。”
“怎么找?”
“靠缘分。也靠线索。”
墨老回到桌边。
从木盒底层取出一卷纸。
摊开。
是一张星图。
古旧的。
“这是唐代的《敦煌星图》摹本。上面标注了一些特殊星群。”
“特殊在哪里?”
“这些星群的位置,对应地球上的某些地点。那些地点,可能是共振点。”
“共振点?”
“地磁场异常点。在这些地点,天人感应效应会增强。”
“百花胡同是吗?”
“是。莫高窟也是。紫金山也是。”
“还有其他点吗?”
“有。但大部分失传了。需要慢慢找。”
苏砚看着星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点。
像棋局。
“墨老,您说棋局事件,是星核派为了测试共振技术?”
“对。但他们不知道背后有更大的意义。”
“什么意义?”
“《璇玑劫》的棋谱,本身就是一张地图。指向装置激活的关键节点。”
“所以他们误打误撞,启动了程序?”
“可以这么说。”
青梧轻声问。
“师父,那归真会呢?他们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他们只是本能地反对技术。但他们的直觉没错。技术滥用确实危险。”
“那我们应该告诉他们真相吗?”
“暂时不。他们还没准备好。”
电话响了。
是苏挽筝。
“爷爷,您在围棋院吗?”
“在。”
“沈星回查到一些新东西。关于星核派的。”
“我马上回来。”
苏砚起身。
“墨老,我先走了。”
“好。明天再来下棋。”
“一定。”
回到家。
沈星回和苏挽筝已经在等。
“苏老。”
“查到什么了?”
沈星回打开平板。
“星核派从金陵回来后,异常低调。副总裁称病休假。但他们的研究没停。”
“在研究什么?”
“我破解了他们内部的一个文件。关键词是‘基因筛查’。”
“基因筛查?”
“对。他们在寻找特定基因序列。和脑波敏感性相关。”
苏砚心里一紧。
“他们也在找共振基因?”
“可能是。文件里提到了‘高敏感性个体招募计划’。”
“他们要做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挽筝说。
“爷爷,沈星回还发现,他们和磐石生命有秘密合作。”
“什么合作?”
“共享基因数据库。磐石有全国最大的康养基因数据库。”
苏砚想起林素问。
想起她的女儿微雨。
“林医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这是高层合作。”
沈星回调出一份协议截图。
“你看。签约方是ESC星核派和磐石生命研发部。日期是三个月前。”
“正好是棋局事件开始前。”
“对。”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能想批量制造‘共振接收者’。”
苏砚坐下。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危险了。”
“是啊。技术加上基因工程,后果难料。”
“能阻止吗?”
“很难。他们在合法范围内操作。”
“那就找他们的非法证据。”
“我正在找。”
沈星回操作平板。
“还有个发现。星核派在采购一种特殊材料。”
“什么材料?”
“广寒石。月球独有的一种矿物。”
“广寒石……墨老提过。可以增强脑波共振。”
“对。他们采购量很大。足够制造几千台设备。”
“几千台……”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必须想办法。”
“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苏砚想了想。
“我去找林医生。”
他打电话给林素问。
“林医生,方便见面吗?”
“可以。在哪?”
“围棋院。”
半小时后。
林素问带着微雨来了。
微雨看起来好多了。
脸色红润。
“苏老。”
“林医生,有件事问你。”
“您说。”
“磐石生命和ESC的合作,你知道吗?”
林素问愣了一下。
“什么合作?”
“基因数据库共享。”
“我不知道。我级别不够。”
“你女儿的治疗数据,可能被他们用了。”
林素问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微雨的基因特殊。可能对共振敏感。星核派在找这样的人。”
林素问握住微雨的手。
“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单纯的医疗。”
“那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查查磐石内部,有没有异常基因分析报告。”
“我试试。但我权限有限。”
“尽力就好。”
微雨抬头。
“苏爷爷,我脑子里有时候会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像音乐。很轻。五个音。”
苏砚一震。
又是《广寒游》。
“什么时候听到的?”
“晚上睡觉前。最近更频繁了。”
林素问紧张地问。
“这对她有害吗?”
“不知道。但可能和共振有关。”
苏砚看着微雨。
“孩子,下次听到时,试着记下旋律。可以吗?”
“好。”
“别怕。我们都在。”
送走林素问母女。
苏砚又去了百花胡同。
墨老在书房里整理资料。
“墨老。”
“苏先生,怎么了?”
“星核派在找共振基因。他们可能已经锁定了微雨。”
墨老放下手中的书。
“那孩子……确实敏感。”
“您知道?”
“上次把脉时就感觉到了。她的经络通透性异于常人。”
“这好吗?”
“双刃剑。好的是,她能感知更多。坏的是,容易被干扰。”
“星核派如果找到她,会怎么做?”
“可能会诱导她的能力,用来强化共振实验。”
“有危险吗?”
“有。过度刺激可能导致神经损伤。”
苏砚握紧拳头。
“必须保护她。”
“怎么保护?”
“让她暂时离开玉京。”
“去哪?”
“月球。我儿子那儿。”
“也是个办法。但手续复杂。”
“我想办法。”
苏砚打电话给苏星河。
“星河,能安排两个人去月球吗?”
“谁?”
“林素问医生和她女儿。”
“为什么?”
“她们有危险。详细情况见面说。”
“好。我申请访客许可。最快一周。”
“谢谢。”
挂了电话。
墨老说。
“一周时间,够星核派做很多事了。”
“那怎么办?”
“先隐藏。让她们住到我这里。胡同里信号弱,可以屏蔽部分探测。”
“好。我跟林医生说。”
苏砚联系林素问。
简单说明了情况。
林素问同意了。
当天晚上。
林素问和微雨搬进了百花胡同的西厢房。
青梧收拾得很干净。
“林医生,你们就住这儿。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
微雨看着满墙的书。
“这些书都好旧。”
“但都是宝贝。”墨老笑着说。
“我可以看吗?”
“可以。但要小心。”
夜深了。
苏砚准备回家。
墨老送他到门口。
“苏先生,天人感应的实质,其实很简单。”
“是什么?”
“是连接。万物之间的连接。星星连接地球,地球连接人,人连接人。”
“所以古人说‘天人合一’。”
“对。不是玄学。是物理事实。”
“我们现在重新发现这个事实。”
“希望还来得及。”
苏砚走在胡同里。
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快圆了。
他想起月圆之夜。
想起装置。
想起那些知识。
忽然。
手机震动。
是吴老。
“老苏,出事了。”
“什么事?”
“钱老……钱老又失忆了。”
“什么?”
“这次更严重。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突然就糊涂了。”
“送医院了吗?”
“送了。但查不出原因。”
“我马上过去。”
苏砚赶到医院。
钱老躺在病床上。
眼神空洞。
“钱老?认识我吗?”
钱老摇头。
“我是谁?”
还是摇头。
林素问也赶来了。
检查后。
她脸色凝重。
“不是生理性失忆。是脑波被重置了。”
“重置?”
“对。像电脑被格式化。”
“能恢复吗?”
“难。数据可能被覆盖了。”
苏砚立刻想到星核派。
“是他们干的。”
“证据呢?”
“会找到的。”
苏砚打电话给沈星回。
“沈总监,钱老又失忆了。脑波被重置。”
“我查一下星核派今天的活动。”
几分钟后。
沈星回回电。
“今天下午两点,星核派实验室有大规模数据传输记录。目的地不明。”
“能追踪吗?”
“我试试。”
“还有,他们可能还会对其他棋手下手。”
“我会监控。”
挂了电话。
苏砚看着钱老。
心里一阵愤怒。
为了实验。
为了数据。
他们不惜毁掉一个人。
墨老来了。
看了看钱老。
“是强制共振。强度太大,冲垮了原有的记忆结构。”
“有办法挽回吗?”
“也许。需要时间。”
“我们还有时间吗?”
“没有也得有。”
第二天。
围棋院召开了紧急会议。
剩下的六位棋手都来了。
气氛沉重。
“老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苏砚说。
“谁干的?”孙老问。
“星核派。”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完善他们的技术。钱老是样本。”
“那我们也是样本?”
“可能是。所以大家要小心。最近不要单独行动。不要使用ESC的新设备。”
“可我们的生活离不开那些设备。”
“暂时忍忍。等事情解决。”
李老说。
“老苏,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好。大家互相照应。每天报平安。”
会议结束。
苏砚留下来。
墨老走进来。
“苏先生,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共振反制共振。”
“怎么操作?”
“钱老的记忆虽然被覆盖,但可能还有碎片残留在潜意识里。我们可以用温和共振,尝试唤醒碎片。”
“需要什么?”
“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多人协助。需要《璇玑劫》的完整棋谱。”
“棋谱我有。”
“好。明天开始。在百花胡同进行。”
“其他人呢?会不会有危险?”
“只要控制好强度,不会有危险。反而可能增强他们的抗性。”
“那试试。”
第二天。
百花胡同。
静室。
钱老躺在中间。
周围坐着其他六位棋手。
墨老主持。
苏砚辅助。
“大家放松。闭上眼睛。听我指令。”
墨老开始念诵一段口诀。
音调奇特。
像古老的吟唱。
苏砚摆开棋局。
一步一步。
复盘《璇玑劫》。
每一手。
都对应一个音节。
慢慢地。
房间里出现了一种氛围。
宁静。
但充满张力。
钱老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额头出汗。
“继续。”墨老轻声说。
苏砚下得更专注。
仿佛不是在下棋。
而是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记忆的网。
一小时后。
钱老突然睁开眼睛。
“我……我记起来了。”
声音嘶哑。
但清晰。
“我是钱穆。我今年七十一岁。我喜欢下棋。”
大家松了口气。
“成功了。”
“只是暂时。还需要巩固。”
墨老擦了擦汗。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钱老坐起来。
看着大家。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梦到星星。梦到下棋。还梦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说‘时候未到’。”
苏砚看向墨老。
墨老点点头。
“看来,装置的影响还在持续。”
“是好是坏?”
“不好说。”
晚上。
苏砚回到家。
墨玄报告。
“苏先生,今天有三次异常信号扫描。”
“来源?”
“来自三个不同方向。都是短暂扫描,无法追踪。”
“知道了。”
苏砚坐在棋桌前。
思考。
星核派在行动。
归真会可能也在行动。
而他们。
在被动应对。
必须变被动为主动。
他打电话给陆羽声。
“陆掌柜,你弟弟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说归真会激进派准备搞一次大行动。”
“什么行动?”
“破坏ESC的数据中心。”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快了。”
“能阻止吗?”
“我弟弟说他会尽量拖。”
“告诉他,破坏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合作。”
“我说了。但他不听。”
“尽力吧。”
挂了电话。
苏砚感到疲惫。
但他不能停。
第二天。
他去找沈星回。
“沈总监,我们需要星核派的犯罪证据。”
“我在找。但他们很小心。”
“从资金流入手呢?”
“试过。都是合法账目。”
“一定有破绽。”
“我再查查。”
苏挽筝端茶过来。
“爷爷,您别太累。”
“不累。”
“林医生和微雨在墨老那儿还好吗?”
“还好。微雨说最近听不到声音了。”
“那好。”
沈星回忽然说。
“等等。我想到一个突破口。”
“什么?”
“广寒石的运输。这种矿物受严格管控。他们大量采购,一定有违规操作。”
“能查吗?”
“能。但需要时间。”
“尽快。”
三天后。
沈星回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星核派通过伪造研究项目,获取了超量广寒石。其中一部分,流向了黑市。”
“黑市买家是谁?”
“还在查。但线索指向一个海外组织。”
“海外?”
“对。名字很怪,叫‘星图学会’。”
苏砚想起墨老提过。
薪火会有海外分支。
“星图学会……可能是薪火会的海外分支。”
“那他们买广寒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坏事。”
“要联系他们吗?”
“暂时不。先观察。”
又过了几天。
钱老的记忆基本恢复了。
其他六位棋手也增强了抗性。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苏砚知道。
暴风雨前的平静。
月圆之夜又要来了。
这次。
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准备好面对了。
因为。
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
已经看到了更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