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刚把那本《庄子》放回书架。
手机震了。
沈星回打来的。
“苏老,发现个东西。”
“说。”
“一个匿名论坛。讨论共享梦境副作用的。”
“地址发我。”
链接发过来了。
苏砚点开。
页面很朴素。
没有广告。
只有一个个帖子。
标题都很直接。
“头痛三天了,怎么办?”
“梦里学的东西,醒来后模糊了。”
“有人出现幻觉吗?”
苏砚注册了一个账号。
昵称“观棋者”。
他发了个帖子。
“有人参加过ESC的正式课程吗?”
很快有人回复。
“我参加过。现在后悔了。”
私信亮了。
一个叫“迷途客”的人发来消息。
“你也是受害者?”
“可以这么说。”苏砚回复。
“见面聊?”
“可以。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玉京公园东门长椅。”
“怎么认你?”
“我拿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好。”
第二天。
苏砚提前到了。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
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三体》。
苏砚走过去。
“迷途客?”
年轻人抬头。
“观棋者?”
“是我。”
“坐。”
苏砚坐下。
年轻人看起来精神不好。
眼圈发黑。
“我叫陈风。程序员。”
“苏砚。退休棋手。”
“我知道您。围棋院的。”
“嗯。说说你的情况。”
陈风开始说。
三个月前。
他为了提升技能。
报了ESC的高效课程。
“第一次效果很好。我学了一门新编程语言。很快掌握了。”
“然后呢?”
“然后每周都去。学了更多。但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学的。哪些是梦里学的。”
“现在呢?”
“现在……我有时候在写代码,会突然冒出梦里见过的片段。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头痛吗?”
“痛。偶尔还会耳鸣。”
“去看医生了吗?”
“不敢。怕留下记录影响工作。”
苏砚想了想。
“我可以介绍一位医生。信得过。”
“谁?”
“林素问医生。中医。不会记录在案。”
“我听过她。口碑很好。”
“我给你联系方式。”
苏砚把林素问的电话给了陈风。
“谢谢您。”
“不客气。还有,别再参加课程了。”
“已经停了。但症状还在。”
“会好的。需要时间。”
陈风离开后。
苏砚在公园里走了一圈。
思考。
看来受影响的人不少。
需要更系统的调查。
他打电话给苏挽筝。
“挽筝,ESC那边,有没有参与者的完整名单?”
“没有。子公司独立运营,数据不共享。”
“能想办法拿到吗?”
“我试试。但需要理由。”
“就说做回访。评估长期效果。”
“好。”
苏挽筝去申请了。
苏砚又联系了刘先生。
“刘先生,你那个群,现在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
“能帮我统计一下症状吗?匿名就行。”
“可以。我做个问卷。”
“谢谢。”
晚上。
苏砚去百花胡同找墨老。
墨老正在看星图。
“墨老。”
“苏先生。有新情况?”
“嗯。发现更多参与者。症状类似。”
墨老放下星图。
“技术扩散了。”
“而且黑市设备还没完全消失。”
“意料之中。”
“我们得做点什么。”
“你想怎么做?”
“建立一个支持网络。帮助受影响的人。”
“需要人手。”
“林医生可以负责医疗。我可以组织交流。您提供理论指导。”
“好。”
“还需要场地。”
“围棋院可以用。”苏砚说。
“但不够私密。”
“茶庄呢?陆羽声的茶庄二楼很安静。”
“可以。我问他。”
苏砚打电话给陆羽声。
陆羽声立刻答应了。
“茶庄随时可用。我也可以帮忙泡茶。让大家放松。”
“谢谢。”
第二天。
支持网络正式启动。
名字叫“清醒之家”。
第一次聚会。
来了八个人。
都是陈风这样的年轻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
有点紧张。
林素问先讲话。
“大家好。我是林素问。医生。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互相支持。分享经验。寻找解决方法。”
陈风第一个发言。
“我先说吧。我的症状是……”
他详细说了自己的情况。
其他人听着。
逐渐放松。
也开始说自己的经历。
“我学的是画画。现在看什么都想画。控制不住。”
“我学的是外语。现在脑子里两种语言混着来。”
“我学的是烹饪。现在做梦都在切菜。”
林素问记录下每个人的症状。
“大家的情况类似。都是现实感模糊。技能混淆。”
“能治好吗?”有人问。
“能。但需要时间。首先,停止任何形式的梦境训练。其次,进行认知行为调整。最后,加强现实锚定。”
“什么是现实锚定?”
“就是每天固定做一些真实的事。比如写字。比如触摸实物。强化现实感。”
“我们试试。”
第一次聚会结束。
大家感觉好了一些。
知道不是一个人。
苏砚送走他们。
和林素问商量。
“需要定期聚会。”
“每周一次?”
“可以。我来组织。”
“好。”
苏挽筝那边有了进展。
她拿到了部分参与者名单。
但只有编号和课程类型。
没有具体姓名。
“只有这些?”苏砚问。
“只有这些。子公司保护很严。”
“够了。至少知道规模。”
名单显示。
有超过两百人参加过课程。
课程类型五花八门。
围棋。
编程。
绘画。
音乐。
甚至还有武术。
“武术也能梦里学?”苏挽筝惊讶。
“理论上可以。但很危险。”
“为什么?”
“肌肉记忆和脑记忆不同。梦里学了,身体跟不上。容易受伤。”
“得提醒这些人。”
“嗯。但联系不上。”
“可以从课程类型入手。武术课程可能和某些武馆合作。”
苏砚想了想。
“查查ESC子公司的合作方。”
沈星回很快查到了。
“合作方有三家武馆。都在玉京。”
“名单给我。”
苏砚拿着名单。
一家一家去问。
第一家武馆。
馆长是个壮汉。
“ESC?对,我们合作过。但只试了一次。”
“试了什么?”
“他们说有个新科技。可以快速学套路。我们找了五个学员试。”
“效果呢?”
“效果……很奇怪。学员确实记住了套路。但打起来僵硬。好像脑子里会。身体不会。”
“有人受伤吗?”
“有。一个学员扭伤了脚。因为动作不协调。”
“后来呢?”
“后来就停了。我们不合作了。”
第二家武馆。
情况类似。
第三家武馆。
馆长不在。
徒弟接待的。
“师父去参加行业会议了。”
“ESC的课程,你们参与了吗?”
“参与了。但效果不好。”
“怎么不好?”
“学员说梦里学得很熟。醒来后打不出来。还容易走神。”
“现在还有学员在学吗?”
“没了。早就停了。”
苏砚稍微放心。
至少武术这块没扩散。
但其他课程呢?
绘画。
音乐。
编程。
这些更隐蔽。
更难查。
他回到清醒之家。
第二次聚会。
来了十二个人。
多了四个新面孔。
其中一个女孩。
脸色苍白。
“我叫小雨。学音乐的。”
“什么症状?”
“我……我听到音乐。随时随刻。”
“幻听?”
“对。特别是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播放曲子。停不下来。”
林素问检查了一下。
“这是听觉皮层过度激活。需要放松。”
“怎么放松?”
“听自然声音。雨声。风声。中和一下。”
“我试试。”
另一个新面孔是中年男人。
“我叫老张。学编程的。”
“症状呢?”
“我……我现在看代码,会看到颜色。”
“颜色?”
“对。不同的语法,在我眼里是不同颜色。一开始还好。现在颜色乱跳。我看不下去了。”
林素问记录。
“视觉皮层混淆。需要减少屏幕时间。”
“可我的工作就是写代码。”
“至少下班后别看。”
“好吧。”
聚会继续。
大家分享应对方法。
有人发现运动有帮助。
有人发现写日记有帮助。
有人发现和人聊天有帮助。
苏砚听着。
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始。
但还不够。
需要预防更多人受害。
他约见了华清源。
“华局长,我想提议一个事。”
“您说。”
“建立一个梦境技术风险提示平台。官方运营。”
“具体怎么做?”
“收集案例。发布预警。提供帮助渠道。”
“可以。但需要卫健委和工信部联合。”
“能推动吗?”
“能。我牵头。”
“谢谢。”
平台很快搭建起来。
上线第一天。
就有上百人咨询。
大多数是担心。
少数是已经出现症状。
林素问和团队忙了起来。
但这是好事。
说明大家开始重视了。
苏砚也没闲着。
他写了一篇文章。
发在围棋院官网。
标题是“围棋与清醒:如何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本心”。
从围棋的定式说起。
讲到思维的稳定性。
再引申到梦境技术的风险。
很多人转发。
包括一些知名棋手。
影响力扩大。
一天下午。
苏砚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匿名。
打开。
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
是手写的实验记录。
日期是五年前。
记录者署名“宋”。
苏砚一惊。
宋?
难道是已故的宋老?
他仔细看。
记录里详细描述了共享梦境技术的早期实验。
参与者反馈。
副作用。
改进方案。
最后一页。
写着一行字。
“此技术如刀。可切菜,亦可伤人。慎用。”
苏砚合上笔记本。
感慨。
宋老早就看到了风险。
但技术还是被滥用了。
他打电话给墨老。
“墨老,我收到一个笔记本。可能是宋老的。”
“内容是什么?”
“共享梦境的早期实验记录。”
“能送过来看看吗?”
“好。”
苏砚送到百花胡同。
墨老看了。
沉默良久。
“这是老宋的字。他当年确实做过这些实验。但后来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伦理委员会否决了。”
“那技术怎么流出去的?”
“可能是他学生。他带过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后来去了星核派。”
“能找到这个学生吗?”
“我问问。”
墨老打了几个电话。
问到了。
学生叫孙浩然。
现在在一家私人研究所工作。
“能联系上吗?”苏砚问。
“我试试。”
墨老联系了孙浩然。
约了见面。
孙浩然四十多岁。
戴眼镜。
文质彬彬。
“墨老,好久不见。”
“浩然,坐。”
“这位是?”
“苏砚。围棋院的。”
“苏老师好。”
“孙博士,我们想问问共享梦境技术的事。”苏砚开门见山。
孙浩然脸色变了。
“那个技术……我已经不研究了。”
“但技术流出了。现在有人受害。”
孙浩然低下头。
“我知道。是我的错。”
“怎么回事?”
“当年宋老师去世后。我接手了他的资料。后来星核派的人找到我。高价买走了部分数据。”
“你卖了?”
“……卖了。我需要钱。母亲病了。”
苏砚和墨老对视一眼。
“卖了哪些部分?”
“核心算法。还有副作用报告。”
“副作用报告也卖了?”
“卖了。但他们说会改进。”
“显然没有。”
孙浩然很愧疚。
“我知道错了。现在我能做什么?”
“帮助我们。弥补。”
“怎么帮?”
“提供技术细节。特别是安全边界。”
“好。我回去整理。”
孙浩然答应了。
两天后。
他送来一份详细的技术文档。
包括安全阈值。
副作用机制。
缓解方法。
沈星回看了。
“很有用。可以用来升级监管。”
“嗯。”
苏砚把文档分享给了华清源。
用于平台建设。
同时。
清醒之家的聚会越来越有效。
很多人的症状缓解了。
大家成了朋友。
互相支持。
小雨的幻听减轻了。
老张的颜色混淆也好转了。
陈风回到了工作岗位。
虽然偶尔还会混淆。
但已经能控制。
一天聚会后。
陈风对苏砚说。
“苏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在受苦。”
“不用谢。这是大家一起的努力。”
“我想加入帮忙。我可以做网站。宣传清醒之家。”
“好啊。欢迎。”
陈风开始做网站。
设计得很简洁。
内容实用。
如何识别梦境技术风险。
出现症状怎么办。
哪里寻求帮助。
网站上线后。
访问量很大。
很多人留言感谢。
苏砚觉得。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墨老提醒。
“技术还在发展。下一代可能更隐蔽。”
“所以我们不能停。”
“对。要持续关注。”
苏砚点头。
他知道。
这是一场长期的棋局。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墨老。
有林素问。
有沈星回。
有苏挽筝。
有陆羽声。
有清醒之家的每一个人。
还有无数关心未来的人。
他们一起。
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关于人类意识的棋。
这盘棋。
没有终点。
但每一步。
都要走得清醒。
走得踏实。
就像围棋。
落子无悔。
但可以不断调整。
直到找到最佳的平衡。
苏砚相信。
他们会找到的。
因为。
人心向善。
技术向善。
只要坚持。
总会看到光。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