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星门的光渐渐散去。
苏挽筝站在一个金属走廊里。
寂静。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有人吗？”
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
走廊的墙壁是银灰色的。
没有接缝。
仿佛一体成型。
走了大概一百米。
前方出现一个大厅。
圆形。
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光球。
“你好，苏挽筝。”光球发出声音。
和引导者很像。
但更机械。
“你是？”
“我是中转站的维护AI。”光球说，“编号零。”
“引导者说这里有损坏的能源模块。”
“是的。”光球说，“请跟我来。”
光球飘向大厅另一侧。
一扇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机房。
无数的管道和电缆。
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容器。
表面有裂痕。
裂痕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这就是能源模块。”光球说，“它利用真空零点能。但稳定器损坏了一万年。无法自我修复。”
“我能看看技术图纸吗？”
光球投影出三维结构图。
苏挽筝仔细看。
模块的设计很精妙。
但也很奇怪。
不完全是人类理解的工程学。
有些部分像是……生物结构？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图纸上像神经网络的线路。
“是意识能量导管。”光球说，“上一个文明的技术。他们用意识直接操控能量。”
“人类没有这种能力。”
“所以需要你设计一个替代方案。”光球说，“用人类的科技来修复它。”
“时间限制四十八小时？”
“对。”
苏挽筝坐下来。
打开随身携带的终端。
开始分析。
她首先得理解这个模块的工作原理。
但很多地方看不懂。
“能解释一下吗？”她问光球。
“可以。”光球说，“但我只能提供基础信息。具体解决方案需要你自己想。”
“好。”
光球开始讲解。
苏挽筝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完全沉浸在技术问题里。
忘了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忘了时间。
忘了地球。
另一边。
月球上。
苏砚和其他人在等待。
焦急。
“已经过去十二小时了。”林素问看表，“一点消息都没有。”
“中转站可能有通讯延迟。”钟磬说，“我们再等等。”
陆羽声泡了茶。
递给每个人。
“喝点吧。干等也没用。”
苏砚接过茶杯。
没喝。
他看着星门。
光在缓缓流动。
“爷爷。”顾惜墨轻声说，“您觉得她能修好吗？”
“能。”苏砚说，“她从小就能修东西。玩具。钟表。电脑。没有她修不好的。”
“但这次不一样。”
“是不一样。”苏砚说，“但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钟子期在调琴。
他弹了几个音。
很轻。
“音乐可以安抚心灵。”他说，“你们也试试。别太紧张。”
沈星回在算东西。
他在分析星门的数学结构。
“有趣。”他喃喃道，“这个星门……不只是空间跳跃。它还有时间缓冲功能。”
“什么意思？”华清漪问。
“意思是穿过星门时，时间流速可能会变慢。”沈星回说，“苏挽筝在那边过了十二小时。我们这边可能只过了十分钟。”
“那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理论上是。”
引导者出现了。
“打扰一下。”
“什么事？”
“关于楚博士的实验设计。”引导者说，“你们有兴趣听吗？”
“当然。”苏砚说。
“那就请坐。”
引导者投影出一段影像。
是楚博士的实验室。
楚博士在说话。
“实验名称：文明信息跨代传递验证。”
“假设：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存在一个‘文明记忆层’。所有文化信息都以某种编码形式储存在那里。”
“方法：选择一种高度结构化的信息载体——围棋棋谱。将其转化为量子脑波序列。通过月球古代结构的共振，注入七位受试者的潜意识。”
“预期结果：受试者在不主动学习的情况下，掌握该棋谱的核心棋步。”
“深层目标：验证信息是否真的传到了‘文明记忆层’。如果是，那么未来的人类——即使文明断层——也可能通过同样的方式重新获取这些信息。”
影像暂停。
引导者说。
“实验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为什么？”钟磬问。
“成功是因为棋谱确实传递了。”引导者说，“失败是因为……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污染了。”
“污染？”
“是的。”引导者说，“楚博士不知道的是，月球古代结构不仅是一个发射器。也是一个接收器。它在发射棋谱信息的同时，也接收到了来自‘文明记忆层’的其他信息。”
“什么信息？”
“前六个文明的碎片记忆。”引导者说，“所以七位棋手接收到的，不只有棋谱。还有……别的东西。”
苏砚明白了。
“所以那些星图。那些琴音。那些幻觉……”
“都是来自前文明的残留信息。”引导者说，“这就是为什么测试会启动。因为‘文明记忆层’被激活了。整个系统检测到了新的文明正在接触它。”
“所以我们是……不小心启动了测试？”
“可以这么说。”引导者说，“但也是必然。楚博士的实验只是一个触发点。即使没有他，迟早也会有别人触发。”
“现在呢？”
“现在测试已经进行到第六关。”引导者说，“如果你们全部通过。人类文明将正式加入‘星网’。获得与其他文明交流的资格。”
“如果失败呢？”
“测试会重置。等待下一个文明。”
“人类会怎样？”
“继续发展。或者消亡。”引导者说，“但不会再有第二次测试机会。”
众人沉默。
华清漪问。
“那些前六个文明……他们失败后，都消亡了吗？”
“三个消亡了。”引导者说，“三个还在挣扎。但没有通过测试，他们无法离开这个星系。资源有限。最终……”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所以这个测试……其实是宇宙级的文明筛选？”
“可以这么理解。”引导者说，“资源是有限的。能进化的文明才能获得更多资源。不能进化的……只能被淘汰。”
很残酷。
但很现实。
沈星回抬起头。
“这个筛选机制是谁设立的？”
“不知道。”引导者说，“可能是更古老的文明。也可能是宇宙本身的自然法则。”
“你们文明也通过了吗？”
“通过了。”引导者说，“所以我们离开了。留下了这个中转站和测试系统。”
“为什么留下？”
“为了帮助后来者。”引导者说，“这是所有通过测试的文明的义务。留下指引。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你们……真善良。”
“不是善良。”引导者说，“是理性。宇宙需要多样性。文明越多，越有可能找到……最终的答案。”
“什么答案？”
“存在的意义。”引导者说，“为什么会有宇宙？为什么会有生命？为什么会有文明？这些问题，我们也在寻找答案。”
引导者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要去巡视其他区域了。你们继续等。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消失。
苏砚看着星门。
他想。
存在的意义。
也许人类一直想知道。
但现在。
他们要做的。
是先活下去。
中转站里。
苏挽筝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小时。
终于有了初步方案。
“维护AI。”
“在。”
“我设计了一个替代稳定器。”她投影出图纸，“用人类的超导材料和量子纠缠原理。应该可以暂时替代那个损坏的意识能量导管。”
“评估中。”
光球扫描图纸。
几秒后。
“评估通过。可行率87%。但需要精确制造和安装。”
“这里有制造设备吗？”
“有。纳米打印机。但需要原料。”
“原料列表给我。”
光球列出清单。
苏挽筝看了看。
大部分材料中转站都有库存。
但缺一种。
“超导晶体……这里没有。”
“需要从月球或地球运来。”
“来不及。”苏挽筝说，“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十八小时。运输至少要十二小时。”
“那怎么办？”
苏挽筝思考。
“可以用其他材料替代吗？”
“可以。但效率会降低30%。”
“能维持多久？”
“最多十年。之后需要更换。”
“十年够了。”苏挽筝说，“先修好。以后再来升级。”
“同意。”
她开始操作纳米打印机。
设计部件。
打印。
一个个零件被制造出来。
她亲自组装。
手很稳。
像在做最精密的钟表。
又过了十小时。
替代稳定器完成了。
一个银色的圆环。
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现在安装。”
她和光球一起将圆环安装到能源模块上。
对接。
卡扣锁定。
“启动测试。”
光球启动模块。
暗红色的光逐渐变亮。
变成柔和的白色。
裂痕开始愈合。
不是真的愈合。
是能量场填补了缺口。
“稳定器工作正常。”光球说，“能源输出恢复到87%。”
“够用吗？”
“够维持中转站基本运作。”
“那就好。”
苏挽筝松了口气。
坐在地上。
累。
但满足。
“第六关通过。”光球说，“恭喜。”
“第七关是什么？”
“第七关是医学。”光球说，“钥匙是林素问。”
“考题呢？”
“需要她本人在这里才能发布。”
“那我们回去？”
“可以。”光球说，“星门已经稳定。你可以随时返回。”
苏挽筝站起来。
走向星门。
回头看了一眼。
能源模块静静运行。
白色的光。
温暖。
她走进光门。
回到月球。
看到爷爷。
“我回来了。”
苏砚抱住她。
“没事吧？”
“没事。”苏挽筝说，“修好了。”
引导者出现。
“第六关通过。第七关准备启动。”
林素问上前。
“我准备好了。”
“第七关考题。”引导者说，“治愈一个‘文明病患’。”
“什么意思？”
引导者投影出一个画面。
一个透明的容器里。
悬浮着一团光。
光的颜色很暗淡。
时明时灭。
“这是一个文明的‘意识残骸’。”引导者说，“第六个文明失败后，留下的最后一点集体意识。它病了。需要治愈。”
“怎么治愈？”
“用人类医学的知识和经验。”引导者说，“但方法需要你自己摸索。”
“时间限制？”
“七十二小时。”引导者说，“如果超时，意识残骸会彻底消散。第七关失败。”
“我能看看它的情况吗？”
“可以。”
更详细的资料传输到林素问的终端。
她快速浏览。
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生理疾病。”她说，“这是……心理创伤。整个文明的绝望。”
“是的。”引导者说，“他们失去了希望。所以失败了。你能帮他们找回希望吗？”
“我不知道。”林素问说，“我只是个医生。不是心理治疗师。”
“医学的本质是治愈。”引导者说，“生理。心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林素问沉默。
她看着那团光。
暗淡。
脆弱。
像风中残烛。
“我去。”她说。
“需要去中转站。”引导者说，“那里有专门的设施。”
“好。”
林素问走向星门。
苏挽筝拉住她。
“小心。”
“嗯。”
她走进去。
消失。
其他人继续等待。
这次等待更漫长。
七十二小时。
三天。
苏砚提议回地球等。
毕竟这么多人待在月球基地不是办法。
但引导者说最好在月球等。
因为随时可能需要其他钥匙协助。
他们只能等。
在基地里。
各自找事做。
陆羽声泡茶。
华清漪配药。
顾惜墨画画。
钟子期弹琴。
沈星回算数学。
苏砚下棋。
苏挽筝睡觉。
她太累了。
睡了整整十二小时。
醒来时。
林素问还没回来。
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
“有消息吗？”她问引导者。
“有。”引导者说，“她进展顺利。但遇到了困难。”
“什么困难？”
“意识残骸拒绝沟通。”引导者说，“它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林医生需要找到方法打开它的心。”
“怎么打开？”
“不知道。”
苏挽筝想了想。
“也许……需要音乐？”
钟子期抬起头。
“我去帮忙？”
“可以。”引导者说，“但只能去一个人。而且不算违规。”
“那我去。”
钟子期抱起琴。
走向星门。
“爸。”钟磬叫住他。
“放心。”钟子期说，“我只是去弹个琴。”
他走进光门。
中转站里。
林素问正对着那团光说话。
已经说了几个小时。
光毫无反应。
钟子期来了。
“林医生。”
“钟教授？您怎么来了？”
“来帮忙。”钟子期说，“听说它不肯开口。也许音乐能打动它。”
“试试吧。”
钟子期坐下。
弹琴。
不是《广寒游》。
是一首很老的曲子。
《流水》。
琴声潺潺。
像水在流。
光团微微动了一下。
林素问注意到了。
“有效果。”
钟子期继续弹。
琴声温柔。
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光团的光芒开始波动。
渐渐亮了一点。
但还是很暗淡。
“它在听。”林素问轻声说，“继续。”
钟子期弹了一曲又一曲。
《高山》。
《阳关三叠》。
《平沙落雁》。
光团越来越亮。
最后。
它发出声音。
很轻。
像风声。
“谁……在弹琴？”
林素问和钟子期对视。
“你醒了？”林素问说。
“我……睡了多久？”
“一万年。”
光团沉默。
然后。
“我的文明……死了吗？”
“是的。”林素问说，“但你还活着。作为意识残骸。”
“为什么我还活着？”
“因为你们留下了这个中转站。留下了你们的意识备份。”
光团又沉默。
“我……很痛。”
“哪里痛？”
“到处都是。”光团说，“像被撕裂。像被烧灼。像……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失去的痛苦。”林素问说，“你失去了整个文明。”
“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林素问说，“作为见证者。作为记忆。”
“有什么意义？”
“意义……需要你自己寻找。”林素问说，“但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听琴。还能感受。”
钟子期又弹了一曲。
这次是《梅花三弄》。
光团静静地听。
听完后。
它说。
“你们文明……也有音乐？”
“有。”钟子期说，“音乐是我们表达情感的方式。”
“情感……”光团说，“我们文明后期，放弃了情感。因为情感会导致不理性。会导致错误。”
“但情感也让生命有意义。”林素问说，“没有情感。活着只是存在。不是生活。”
光团思考。
“我想……我明白了。”
它的光芒开始稳定。
颜色从暗淡的灰色变成柔和的白色。
“谢谢你。”它对林素问说。
“不客气。”
“也谢谢你。”它对钟子期说，“你的音乐……很美。”
“你还能听到更多。”钟子期说，“如果你愿意活下去。”
“我愿意。”光团说，“我想看看……你们文明能走多远。”
引导者出现了。
“意识残骸恢复稳定。第七关通过。”
“恭喜你们。人类文明通过了全部七关测试。”
林素问和钟子期松了口气。
“现在呢？”
“现在你们可以正式加入星网。”引导者说，“但还有最后一步。”
“什么？”
“签署协议。”
“什么协议？”
“文明互助协议。”引导者说，“所有通过测试的文明共同签署。承诺互相帮助。共同进化。”
“我们需要做什么？”
“派一个代表。来中转站。在协议上留下你们文明的印记。”
“印记是什么？”
“可以是文字。符号。音乐。任何能代表你们文明的东西。”
林素问和钟子期回到月球。
告诉了大家这个好消息。
“通过了！”苏挽筝跳起来。
“太好了。”陆羽声笑了。
华清漪点头。
顾惜墨鼓掌。
沈星回推了推眼镜。
“那么，谁去签协议？”
所有人都看向苏砚。
他是最年长的。
也是第一把钥匙。
苏砚摇头。
“让年轻人去。苏挽筝。你是未来。”
“不。”苏挽筝说，“爷爷，您去。您代表过去。也代表传承。”
其他人也同意。
“苏老，您去吧。”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
他走向星门。
引导者陪同。
中转站。
协议室。
一个圆形的房间。
中央有一个光柱。
光柱里悬浮着一本巨大的书。
书页是光做的。
上面写满了各种文字。
符号。
图案。
“这是协议之书。”引导者说，“已经有三十七个文明签署。你们是第三十八个。”
苏砚看着那些文字。
都不认识。
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文明重量。
“我需要做什么？”
“翻到新的一页。”引导者说，“留下你们文明的印记。”
苏砚想了想。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围棋棋子。
黑色的。
磨得光滑。
他随身带了几十年。
“这个可以吗？”
“可以。只要它代表你们的文明。”
苏砚将棋子放在光柱前。
光扫描棋子。
然后。
书页上出现了一个图案。
围棋棋盘。
十九道线。
中央一颗黑子。
旁边浮现一行汉字。
“弈道无穷，文明不息。”
“印记已收录。”引导者说，“恭喜。人类文明正式成为星网成员。”
光柱亮起。
连接向遥远的星空。
苏砚感觉有什么东西。
像一道暖流。
流过全身。
“这是……”
“星网连接。”引导者说，“现在你们可以访问星网数据库。可以与其他文明交流。可以获得技术支持。”
“我们能见到其他文明吗？”
“可以。但需要通过中转站进行意识投影。实体接触还需要时间。”
“足够了。”
苏砚回到月球。
所有人都等着他。
“签了？”
“签了。”
“感觉怎么样？”
“很轻。”苏砚说，“又很重。”
引导者出现。
“星网连接已建立。你们现在可以访问数据库。具体操作方法我会教你们。”
“但我们得先回地球。”华清源说，“这么多人待在月球不是长久之计。”
“可以。”引导者说，“但建议至少留一个人在中转站。作为联络员。”
“谁留？”
“我留。”钟磬说，“我是协调者。而且我熟悉月球。”
“好。”
其他人准备返回地球。
临行前。
苏砚问引导者。
“那些前文明的意识残骸……会怎样？”
“他们会慢慢恢复。”引导者说，“也许有一天，能重新凝聚成新的文明。在星网的帮助下。”
“你们真善良。”
“不是善良。”引导者再次说，“是理性。宇宙需要多样性。”
苏砚笑了。
“那就理性吧。”
他们登上穿梭机。
返回地球。
路上。
苏挽筝看着窗外的月球。
越来越小。
“爷爷。”
“嗯？”
“我们……真的通过了吗？”
“通过了。”
“但我觉得……才刚刚开始。”
“是的。”苏砚说，“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穿梭机穿过大气层。
降落在地球空港。
华清源等在那里。
“欢迎回来。”
“嗯。”
“星网的事……怎么跟外界说？”
“先不说。”苏砚说，“慢慢来。人们需要时间接受。”
“好。”
各自回家。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苏砚回到小院。
墨玄迎接。
“主人。欢迎回家。”
“嗯。”
他坐在石桌边。
看着棋盘。
拿起那颗黑子。
放在天元。
他想。
文明的火种。
已经点燃。
现在。
要小心呵护。
让它。
烧得更旺。
更久。
直到。
照亮整个星空。
他闭上眼睛。
微笑。
第一局。
赢了。
但还有无数局。
等着。
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