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林素问盯着屏幕。
那些数据波动很规律。
太规律了。
不像是脑部疾病的杂乱信号。
她放大时间轴。
女儿微雨接受治疗时的脑波记录。
每次治疗后的三小时。
都会出现一段重复的α波序列。
像有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
她打开频谱分析工具。
把那段波序列导进去。
自动匹配数据库。
没有结果。
她换了个思路。
把波序列转换成音频文件。
刺耳的噪音。
但噪音里有节奏。
她调整滤波器。
去掉高频杂波。
剩下的声音变得清晰。
是音节。
不连贯的单字。
她打开录音笔。
“风。”
“火。”
“林。”
“山。”
四个字。
重复三遍。
林素问愣住了。
她抓起桌上的《孙子兵法》。
军争篇。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她重新看屏幕。
脑波序列的长度。
正好对应四句话。
这不是随机的。
有人把兵法内容编码进了脑波训练。
为什么？
微雨的治疗方案是磐石生命设计的。
ESC提供部分技术。
说是增强神经可塑性。
没人提过要灌输知识。
林素问站起来。
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她想起苏砚说的棋谱。
七位棋手忘记的棋局。
那些棋步连起来是明代古谱。
也是编码。
兵法。
棋谱。
都是信息载体。
她坐下来给苏砚打电话。
“苏老。”
“小林？”
苏砚的声音听起来清醒。
应该没睡。
“您那边有没有完整的《璇玑劫》棋谱？”
“顾惜墨刚送来复原版。”
“能发我一份吗？”
“现在？”
“对。”
苏砚沉默了几秒。
“好。”
文件传过来了。
林素问打开棋谱图。
七局连环劫。
她不懂围棋。
但她懂图形。
把每局棋的终盘局面提取出来。
黑白子的分布。
形成七个点阵图。
她编写简单的转换算法。
把棋子位置转换成二进制。
再映射到ASCII码。
第一局。
转换结果是乱码。
不对。
她换思路。
想起墨老说的明代编码习惯。
可能基于《千字文》顺序。
她重新写算法。
十分钟后。
屏幕跳出第一句话。
“北斗璇玑指。”
第二局。
“月背有痕。”
第三局。
“七曜连珠时。”
林素问的手有点抖。
她继续转换剩下的四局。
全部完成。
七句话连起来。
“北斗璇玑指，月背有痕。七曜连珠时，天门自开。薪火传千年，待风来。棋终不是终，是始。”
她盯着最后一句。
棋终不是终。
是始。
什么意思？
电话响了。
是苏砚。
“你发现了什么？”
“棋谱里藏了文字。”
林素问把七句话念出来。
苏砚那边安静了很久。
“月背有痕。”
他重复这四个字。
“我儿子在月球基地。”
“他说过月背有特殊结构。”
“但那是科学发现。”
“和明代棋谱有什么关系？”
林素问看着屏幕上微雨的脑波图。
“苏老。”
“我女儿的治疗数据里。”
“也有编码信息。”
“《孙子兵法》的句子。”
苏砚吸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
“我录下来了。”
她播放处理后的音频。
风林火山。
清晰的四个字。
苏砚说：“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这里有七位棋手的详细病历。”
“林素问之前帮他们检查过。”
“她说每个人的手厥阴心包经都有阻滞。”
“但位置不一样。”
“赵老在间使穴。”
“钱老在内关。”
“孙老在大陵。”
“每个穴位对应一条经脉上的特定点。”
林素问突然明白了。
“把穴位顺序列出来。”
苏砚报出七个穴位名。
林素问在人体经络图上标记。
连起来。
是一条曲折的线。
从手臂到胸口。
“这是心包经的走向。”
“但顺序被打乱了。”
“如果按正常气血流注顺序重排呢？”
她重新排列。
屏幕上的点连成平滑曲线。
等等。
曲线形状有点眼熟。
她打开天文软件。
调入北斗七星在明代的观测位置。
叠加。
穴位连线正好贴合北斗的勺柄部分。
“苏老。”
“穴位对应星位。”
“心包经在中医里属火。”
“对应七政中的火星。”
“但北斗主死生。”
“为什么用在棋手身上？”
苏砚说：“你女儿的治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每周两次。”
“每次都在下午三点。”
苏砚说：“棋手们去星弈棋室的时间。”
“也都是下午三点到四点。”
“我查过监控。”
“虽然关键区域坏了。”
“但门口摄像头拍到他们进门的时间。”
“都在三点左右。”
林素问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
“时间也是条件之一？”
“可能。”
苏砚说：“墨老提过古代仪式。”
“很多需要特定时辰。”
“说是天地能量场变化。”
“现代科学叫行星电磁场周期性波动。”
“也许他们在利用这个。”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墨玄。
苏砚的机器人。
“主人，沈星回先生来电。”
“接过来。”
沈星回的声音很急。
“苏老，我查到数据泄露的完整路径了。”
“说。”
“不是从ESC内部直接泄露的。”
“有人先入侵了棋室的AI陪练系统。”
“那个系统是独立网络。”
“但和ESC的主数据库有定期同步。”
“入侵者在同步窗口期植入恶意代码。”
“代码会在数据传输时复制特定脑波数据。”
“然后加密发送到三个地方。”
“哪三个？”
“磐石生命的服务器。”
“一个海外IP。”
“还有……”
沈星回停顿。
“月球。”
“广寒基地的某个接收站。”
苏砚说：“我儿子在月球基地。”
“能查具体是哪个接收站吗？”
“编号LUN-07。”
“属于基地的科学实验区。”
“但不是官方项目。”
“是私人租赁的设施。”
“租用人是谁？”
“匿名。”
“通过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
“但我追踪了付款路径。”
“最终来源是磐石生命的一个子公司。”
林素问握紧手机。
“磐石租用月球设施干什么？”
沈星回说：“传输数据需要。”
“地月之间的量子通信带宽很贵。”
“而且有审查。”
“但如果租用私人设施。”
“可以绕过部分监管。”
“他们可能在月球做数据处理。”
“为什么非要上月球？”
苏砚突然说：“因为月背有痕。”
“什么？”
沈星回没听懂。
林素问解释：“棋谱里解码出的信息。”
“提到月背。”
沈星回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调一下月背观测记录。”
键盘敲击声。
“找到了。”
“过去三个月。”
“LUN-07接收站每天固定时间向月背特定区域发射低功率激光。”
“不是通信激光。”
是测绘用的。”
“在扫描地形。”
“扫描区域坐标发给你们了。”
林素问接收文件。
打开。
坐标点落在月背一个环形山边缘。
她搜索公开的月球地质图。
那个区域没有特殊标记。
但旁边有个注释。
“疑似古代撞击坑。”
“未开发。”
苏砚说：“我问我儿子。”
他挂断电话。
林素问继续看微雨的脑波数据。
风林火山的重复播放。
治疗目的真的是增强神经可塑性吗？
还是说。
每个接受治疗的人。
都在不知情地接收信息？
她拨通磐石生命的主治医生电话。
凌晨四点。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林医生？”
对方声音困倦。
“王医生，我想问微雨的治疗细节。”
“现在？”
“对。”
“脑波训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就是标准的放松引导啊。”
“没有植入任何信息？”
“当然没有。”
“你确定？”
王医生停顿了。
“林医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我在数据里发现了编码信息。”
“《孙子兵法》的句子。”
“这不可能。”
“我有证据。”
林素问把音频片段发过去。
几秒后。
王医生呼吸变重了。
“这是哪来的？”
“微雨治疗后的脑波记录。”
“我……我需要查一下。”
“现在查。”
“林医生，现在是凌晨——”
“我女儿在你们那治疗三个月了。”
“如果她被用作实验品。”
“我会起诉你们。”
王医生叹气。
“好，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电脑启动声。
登录系统的提示音。
键盘敲击。
漫长的两分钟。
“林医生。”
“治疗方案的原始文件被修改过。”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谁改的？”
“权限显示是技术部。”
“但需要主治医生签字。”
“我没有签过这个。”
王医生声音发抖。
“他们把标准的放松引导替换成了信息编码程序。”
“为什么没人发现？”
“因为效果报告看起来很好。”
“患者的神经可塑性指标确实提升了。”
“所以没人怀疑。”
林素问闭上眼睛。
“有多少患者被换了方案？”
“我查一下。”
又一阵键盘声。
“十二个。”
“都是儿童。”
“因为儿童大脑可塑性强。”
“更容易接受信息植入。”
“这些人里。”
“除了微雨，还有谁？”
“名单发给你了。”
林素问打开名单。
十二个名字。
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
微雨十岁。
在最中间。
她扫过名字。
突然停住。
第三个名字。
吴子轩。
姓吴。
她想起苏砚说的第七位棋手。
吴老。
孙子也叫吴子轩。
“王医生。”
“吴子轩的爷爷是不是叫吴国栋？”
“对。”
“你怎么知道？”
林素问没回答。
她挂断电话。
重新打给苏砚。
苏砚很快接了。
“我问过我儿子了。”
“月背那个区域确实有异常。”
“基地雷达扫描显示地下有空洞。”
“结构很规整。”
“不像天然形成的。”
“但因为保护条例。”
“不能主动挖掘。”
“林素问？”
“苏老。”
林素问声音干涩。
“我查到一件事。”
“吴老的孙子。”
“也在接受磐石的治疗。”
“而且治疗方案被篡改过。”
“和我女儿一样。”
“脑波里被植入信息。”
苏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说：“所以不止老人。”
“连孩子也被卷进来了。”
“棋手忘记棋谱。”
“孩子记住兵法。”
“一忘一记。”
“像是在转移信息。”
“从老一代大脑转到新一代。”
林素问感觉后背发冷。
“但为什么？”
“用技术直接存储不行吗？”
“非要用人脑？”
苏砚说：“墨老说过。”
“薪火会相信人脑是终极载体。”
“信息在传递中会演化。”
“会随着人的理解变化。”
“不是死的存储。”
“是活的传承。”
“可他们为什么选现在做这个实验？”
“因为技术成熟了？”
“还是因为别的？”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提示音。
苏砚说：“沈星回又发消息来了。”
“他破译了海外IP的流量。”
“发现那个IP接收了所有棋手和孩子的脑波数据。”
“然后做了交叉比对。”
“生成了一种新编码。”
“发回给磐石。”
林素问站起来。
“新编码用在哪里？”
“不知道。”
“但沈星回截获了一段样本。”
“正在破解。”
“他说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因为编码方式参考了中医经络理论。”
“把信息映射到穴位关联矩阵上。”
林素问抓起外套。
“我去ESC。”
“现在？”
“对。”
“我让墨玄给你安排通行权限。”
“苏老。”
林素问在门口停住。
“如果这真的是传承实验。”
“如果他们没恶意。”
“我们该阻止吗？”
苏砚沉默。
然后说：“先弄清楚真相。”
“再做决定。”
“好。”
林素问下楼。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扫地。
它们的轨迹在路灯下划出复杂图案。
她看了一眼。
突然觉得那些图案也有规律。
但她没时间细想。
叫了自动驾驶车。
上车后。
她打开微雨的医疗记录。
三个月来的所有数据。
脑波变化曲线。
神经连接密度增长图。
确实进步很大。
之前微雨因为基因熵增症。
短期记忆很差。
现在能记住整首古诗。
医生说是治疗有效。
但没人告诉她。
那些古诗可能是被植入的。
林素问感到一阵愧疚。
作为母亲。
作为医生。
她都没发现异常。
车停在ESC大厦门口。
沈星回在大厅等她。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眼睛里有血丝。
“林医生。”
“跟我来。”
他们坐电梯到地下五层。
安全分析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流动着数据瀑布。
“这就是截获的编码。”
沈星回指向屏幕中央。
一段三维波形在旋转。
“我试了所有通用解密算法。”
“都失败了。”
“后来想到棋谱和兵法的例子。”
“可能用了传统文化里的密码系统。”
“你看这里。”
他放大波形的一个片段。
“这段起伏的周期。”
“对应二十八宿的星官数量。”
“这段振幅变化。”
“符合六十甲子的顺序。”
“但整体结构我没见过。”
林素问走近屏幕。
波形在她眼前展开。
像一条流动的河。
不。
像一条经脉。
气血运行的轨迹。
“沈总监。”
“能把它转换成二维平面图吗？”
“按时间轴展开。”
“可以。”
沈星回敲了几下键盘。
三维波形展开成平面曲线。
起伏的山脉。
林素问盯着那些山峰和谷底。
她想起针灸铜人的模型。
气血流注的时辰图。
“这是子午流注。”
“什么？”
“中医里的时辰针灸理论。”
“把一天分成十二时辰。”
“每个时辰气血流注到不同经脉。”
“这条曲线……”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描画。
“从寅时开始。”
“手太阴肺经当令。”
“然后卯时手阳明大肠经。”
“一直循环到丑时足厥阴肝经。”
“完整走完十二经脉。”
“但曲线在几个点上有突变。”
“对应时辰交接的时刻。”
沈星回快速记录。
“所以这是把信息编码进了气血流注的时序里？”
“不完全是。”
林素问继续观察。
“你看突变点的幅度。”
“有的高有的低。”
“如果幅度对应信息量……”
她拿来纸笔。
快速计算。
把每个突变点的幅度值提取出来。
转换成百分比。
再映射到汉字编码表。
二十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第一行字。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沈星回皱眉。
“这是……”
“《道德经》第十章。”
林素问继续解码后面的突变点。
第二行。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第三行。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
第四行。
“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沈星回说：“整段话连起来。”
“是《道德经》里关于治理和养育的段落。”
“天门暗喻什么？”
“在中医里，天门指囟门。”
“婴儿头顶未闭合的部位。”
“也象征开始和通道。”
林素问看着屏幕。
“所以信息从老人传到孩子。”
“像从闭合到开启。”
“棋手忘记。”
是闭合。”
“孩子记住。”
是开启。”
“但为什么用《道德经》？”
沈星回调出其他数据。
“我还截获了磐石服务器发出的指令。”
“时间就在昨天。”
“指令内容。”
“启动第三阶段测试。”
“测试对象：十二名儿童。”
“测试内容：信息融合。”
“要求监护人在场。”
林素问手机响了。
是磐石的王医生。
“林医生。”
“公司刚才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
“所有在治疗的孩子需要集中做一次评估。”
“家长必须陪同。”
“地点在磐石生命中心大楼。”
“评估什么？”
“没说。”
“只说是常规进展检查。”
“但要求很严格。”
“必须到场。”
林素问看向沈星回。
沈星回点头。
他用口型说：“第三阶段。”
林素问对电话说：“好，我会去。”
“另外。”
王医生压低声音。
“我查到修改治疗方案的人了。”
“是谁？”
“技术部副主任。”
“叫徐明。”
“但他是执行者。”
“签字批准的……”
王医生停顿。
“是副院长本人。”
林素问记得那个副院长。
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在儿童神经疾病领域很有名。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她和ESC的人见过面。”
“谁？”
“照片发给你了。”
林素问接收照片。
时间戳是两个月前。
磐石生命中心门口。
副院长在和一个人握手。
那人侧脸对着镜头。
林素问放大图片。
她认出来了。
是苏挽筝。
苏砚的孙女。
ESC的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