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ESC总部大厅。
玻璃幕墙外是玉京的黄昏。
墨玄跟在他身后半步。
“副总裁办公室在顶层。”
沈星回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陪你上去。”
苏砚点点头。
三人走进专用电梯。
数字跳动得很快。
“他姓秦。”
沈星回说。
“秦昭。四十二岁。斯坦福脑科学博士。五年前加入ESC。”
“星核派的实际推动者。”
苏砚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皱纹很深。
但眼睛还亮。
“他知道多少?”
“全部。”
沈星回顿了顿。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电梯门开了。
走廊安静得过分。
落地窗占满整面墙。
玉京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秘书是个年轻仿生人。
微笑标准得像量过。
“秦总在等您。”
办公室很大。
但没什么装饰。
只有一张桌子。
三把椅子。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
他转过身。
“苏老。”
秦昭伸出手。
手很干燥。
握力适中。
“请坐。”
苏砚坐下。
墨玄停在门边。
沈星回站在苏砚侧后方。
“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好。”
秦昭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在杯子里舒展。
“我知道您为什么来。”
他开门见山。
“棋手的事。记忆缺失。星弈棋室。还有那些灰色棋子。”
苏砚看着他。
“您参与了多少?”
“设计。”
秦昭说。
“我设计的实验框架。但执行是另一组人。”
“为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假设。”
秦昭端起茶杯。
没喝。
只是看着热气。
“文化传承的效率问题。”
他抬起眼。
“您教过棋。一个孩子从启蒙到业余五段,要多久?”
“三年。如果每天两小时。”
“如果只需要三分钟呢?”
苏砚没说话。
秦昭放下杯子。
“我们开发了一种脑波编码技术。可以把特定知识直接写入长期记忆区。围棋棋谱。中医方剂。古琴指法。任何结构化的知识体系。”
“跳过学习过程。”
“对。”
秦昭身体前倾。
“您知道现在年轻人还学围棋的比例吗?百分之零点三。中医?更少。古琴?几乎为零。”
“文化在断代。”
“不是慢慢消亡。是悬崖式崩塌。”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空气里浮起全息图表。
曲线陡峭下跌。
“我们这一代人死了以后呢?”
“这些传承千年的东西,就真的没了。”
苏砚喝了口水。
“所以你们想强行灌输。”
“不是强行。”
秦昭纠正。
“是邀请。七位棋手都签了知情同意书。”
“他们不知道会忘记自己的棋局。”
“那是技术副作用。”
秦昭承认。
“记忆存储空间有限。要写入新内容,必须腾出地方。我们选择了他们认为最不重要的部分——某局棋的最后三步。”
“但你们没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实验就会失败。”
秦昭说。
“心理预期会影响脑波接收效率。我们需要纯粹的无意识状态。”
沈星回突然开口。
“数据被篡改过。”
秦昭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谁干的?”
“还在查。”
秦昭调出另一份图表。
“原始设计只写入《璇玑劫》棋谱。但接收到的数据里混入了星图信息。还有古琴谱片段。”
“不是你们的人?”
“如果是,我不会坐在这里解释。”
秦昭关闭全息图。
“实验被第三方干预了。目的不明。”
苏砚看着窗外。
玉京的灯光连成星河。
“那些棋手现在怎么样?”
“记忆稳定了。”
秦昭说。
“《璇玑劫》已经固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副作用是可逆的。林素问医生的针灸辅助很有用。”
“你们打算继续这个实验?”
“已经停了。”
秦昭说。
“工信九局介入。伦理审查没通过。”
他顿了顿。
“但我个人认为,停掉是错的。”
苏砚转回头。
“错在哪?”
“您见过郑老下棋了吗?”
秦昭调出一段视频。
郑老坐在棋盘前。
手很稳。
落子的节奏完全变了。
带着明代棋风的厚重。
“他原本卡在业余六段二十年。”
“现在呢?”
“上周和职业初段下了三局。两胜一负。”
秦昭关掉视频。
“这不是灌输。是唤醒。”
“唤醒?”
“我们每个人的基因里,都带着祖先的记忆碎片。”
秦昭指了指自己的头。
“只是大多数时候沉睡着。合适的编码可以激活它们。”
“郑老祖上出过棋待诏。”
“您怎么知道?”
“我们做了基因谱系分析。”
秦昭坦然说。
“七位棋手,祖上都与明代围棋圈有关联。这不是巧合。”
苏砚想起墨老的话。
薪火会。
编码入文化的火种。
“你们在利用某种早已存在的东西。”
“我们发现它。然后应用它。”
秦昭纠正。
“苏老,您希望围棋消失吗?”
“不希望。”
“那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秦昭的声音很平静。
“学校不开课。孩子没时间。短视频把注意力切成碎片。十年后,还有几个人能看懂棋谱?”
“文化不能靠强迫传承。”
“但可以靠技术延续。”
秦昭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纸质书。
《明代棋谱大全》。
纸张泛黄。
“这是孤本。全国只剩三册。如果图书馆失火,就剩两册。”
“但如果把它编码进一千个人的记忆里呢?”
“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苏砚也站起来。
“书的价值不在于存在。”
“在于什么?”
“在于有人翻开它。”
苏砚说。
“有人用手指划过那些棋谱。有人为一步妙手惊叹。有人为一步臭棋懊恼。有人坐在灯下,一点一点打谱。”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传承。”
“你们跳过了过程。只留下结果。”
“那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把一盘刚炒好的菜,直接打成营养液灌下去。”
“营养是一样的。”
秦昭说。
“但人吃饭,不只为营养。”
苏砚看向窗外。
“围棋的乐趣,在于思考的过程。在于犹豫。在于犯错。在于苦思冥想后的灵光一闪。”
“你们把这一切都省略了。”
“直接给答案。”
“那围棋就死了。”
秦昭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只有空调的微弱风声。
“也许您是对的。”
他说。
“但现实是,过程太慢了。慢到跟不上消亡的速度。”
“我们缺时间。”
“缺多少?”
“一代人。”
秦昭说。
“如果我们这代人什么都不做,下一代人连营养液都不会要了。”
沈星回忽然说。
“林医生的女儿。”
秦昭看向他。
“林微雨的治疗数据里,有古代兵法内容。”
“那是磐石生命做的。”
秦昭承认。
“他们想测试多模态灌输。兵法、围棋、医理,是否可以同时编码。”
“你们合作了?”
“技术上共享。”
秦昭说。
“他们提供基因编辑经验。我们提供脑波编码协议。”
“实验成功了吗?”
“部分。”
秦昭调出数据。
“林微雨记住了《孙子兵法》全文。但无法理解深层逻辑。她只知道内容,不懂应用。”
“这就是问题。”
苏砚说。
“围棋不只是棋谱。是策略。是计算。是心理博弈。”
“你们能灌输棋谱。”
“能灌输‘棋道’吗?”
秦昭没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
看起来有些疲惫。
“苏老,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我儿子长大后,问我‘围棋是什么’。”
“而我只能搜一段视频给他看。”
“告诉他,这是以前的人玩的东西。”
“就像我们现在看投壶、看捶丸。”
“一种消失的娱乐。”
苏砚走到书架前。
翻开那本棋谱。
纸张发出脆响。
“我孙子五岁。”
他说。
“我教他下棋。第一天,他坐了十分钟就跑了。”
“第二天,我让他用棋子摆图案。他摆了个小狗。”
“第三天,他吃了我一颗子。高兴得满屋子跑。”
“现在他七岁。”
“上周,他下了第一步‘小飞守角’。”
“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苏砚合上书。
“您用技术,给不了那种表情。”
秦昭看着他。
“如果他没有您这样的爷爷呢?”
“总会有人教他。”
“如果没有人了呢?”
问题悬在空中。
苏砚走到门边。
“那说明,围棋真的该消失了。”
“文化就像生命。”
“有生就有死。”
“强行续命,不如让它好好活过。”
他拉开门。
又停下。
“那七位棋手。”
“请确保他们恢复原样。”
秦昭点点头。
“已经在做。”
“星图信息呢?”
“还在查。”
秦昭站起来。
“有线索会告诉您。”
苏砚走出办公室。
墨玄跟上。
沈星回留在里面。
门关上之前。
苏砚听见秦昭说:
“星回,准备一下。”
“伦理审查会要提前。”
电梯下行。
墨玄忽然开口。
“先生,您心跳很快。”
“嗯。”
“需要调节吗?”
“不用。”
苏砚看着数字跳动。
“记住这种感觉。”
“是。”
“愤怒。无力。还有一点……”
他想了想。
“悲哀。”
大厅里人很少。
苏砚走出旋转门。
夜风有点凉。
他想起郑老下棋时的样子。
眼睛很亮。
但那种亮,和孙子吃子时的亮不一样。
更像博物馆里的瓷器。
光从外面打上去。
很美。
但没有温度。
手机响了。
是陆羽声。
“见完了?”
“嗯。”
“怎么样?”
“不太好。”
苏砚沿着人行道走。
“他们确实在做危险的事。”
“但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
陆羽声叹了口气。
“我弟弟这边也有新情况。”
“什么?”
“他承认归真会里有人接触过磐石生命的人。”
“做什么?”
“买设备。二手的脑波干预仪。”
“用来干嘛?”
“他没说。”
陆羽声顿了顿。
“但我觉得,可能和篡改数据有关。”
“归真会想证明技术危险。”
“所以他们故意加入星图信息?”
“有可能。”
苏砚停下脚步。
前面是地铁站入口。
“但星图信息很专业。”
“归真会没有那种人才。”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帮他们。”
苏砚走进地铁站。
电梯向下。
“秦昭说,篡改数据的手法很精妙。”
“不像业余人士。”
“你的意思是,有第三方在利用归真会?”
“或者归真会里有第三方的人。”
地铁进站。
风吹起苏砚的衣角。
“林医生那边呢?”
“她女儿情况稳定了。”
陆羽声说。
“但那些兵法内容还在她记忆里。”
“能删除吗?”
“林医生在尝试用针灸干预。”
“有效吗?”
“有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声。
“苏老,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扩散开。”
“如果有人用它灌输别的东西呢?”
“比如极端思想。比如虚假记忆。”
苏砚走进车厢。
人不多。
他坐下。
“秦昭说伦理审查没通过。”
“现在没有。”
陆羽声说。
“但如果文化断代的压力越来越大呢?”
“如果十年后,真的没人会下棋了。”
“那时候,伦理审查还会坚持吗?”
地铁开动。
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
一个仿生人代言的面膜广告。
笑容完美。
“我不知道。”
苏砚诚实说。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好好教棋。”
苏砚看向对面玻璃窗里的自己。
“明天围棋院有少儿班。”
“我会去上课。”
“教那些坐不住的孩子。”
“一遍遍地摆‘小飞守角’。”
“直到他们中的某一个,忽然眼睛一亮。”
陆羽声笑了。
“听起来很慢。”
“是很慢。”
苏砚说。
“但有些事,快不得。”
电话挂断。
地铁到站。
苏砚走出车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苏老。”
是墨老的声音。
“方便说话吗?”
“您说。”
“关于薪火会。”
墨老顿了顿。
“您可能已经猜到了。”
“我是成员之一。”
“星弈棋室的实验,是我们设计的。”
“但和ESC合作,是我的失误。”
苏砚走到站台长椅边坐下。
“你们想测试什么?”
“测试编码是否还能激活。”
墨老说。
“明代留下的那些棋谱、星图、乐谱,里面藏的信息。”
“过了四百年,还能不能读出来。”
“结果呢?”
“能。”
墨老声音有些激动。
“七位棋手接收到的星图信息,和我们在月背发现的痕迹吻合。”
“那是什么?”
“现在还说不清。”
墨老压低声音。
“但可以肯定,明代有人去过月球。”
“或者……”
“有什么东西,从月球来过地球。”
地铁又进站了。
噪音很大。
苏砚捂住另一只耳朵。
“那些篡改的数据呢?”
“不是我们做的。”
墨老肯定地说。
“也不是ESC。”
“有第三方知道这个计划。”
“他们在利用我们的实验,传递自己的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
墨老说。
“但很古老。比明代还古老。”
“我需要见您。”
苏砚说。
“明天。围棋院。”
“好。”
墨老挂了电话。
苏砚坐在长椅上。
周围人来人往。
有个小女孩跑过去。
手里拿着会发光的玩具。
她母亲在后面追。
“慢点!”
苏砚看着她们。
想起孙子小时候。
也是这样跑。
摔倒了也不哭。
爬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还很长。
现在不了。
现在他知道,孩子一眨眼就长大。
文化也是。
一眨眼就可能消失。
但他还是不喜欢秦昭的方法。
就像不喜欢用营养液代替吃饭。
即使营养液更方便。
更全面。
更不会浪费。
他站起来。
往出口走。
手机第三次响起。
是苏挽筝。
“爷爷,您在哪?”
“地铁站。”
“秦昭找您了?”
“嗯。”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苏砚走上台阶。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苏挽筝声音很低。
“我是弦月派的。不赞同他们的做法。”
“但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也想看看结果。”
“如果技术真的能帮到那些老人。”
“如果能让快要失传的东西留下来。”
“也许……也许不是全错。”
苏砚走出地铁站。
夜风扑面而来。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您是对的。”
苏挽筝说。
“我今天去看了郑老。”
“他确实棋力大涨。”
“但他下棋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笑了。”
“以前他下一步臭棋,会拍大腿骂自己。”
“现在不会了。”
“他像个……像台精密的机器。”
苏砚往家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技术可以辅助。”
他说。
“但不能替代。”
“就像墨玄可以提醒我吃药。”
“但不能替我感受药的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爷爷,我会在伦理审查会上反对星核派。”
“有用吗?”
“不知道。”
苏挽筝说。
“但我得试试。”
“好。”
苏砚走到小区门口。
门禁识别他的脸。
“对了。”
苏挽筝又说。
“沈星回刚才找我。”
“他说秦昭让他准备材料。”
“什么材料?”
“关于星图信息的技术分析。”
“有发现?”
“他说数据里有个奇怪的签名。”
“什么签名?”
“不是现代的编码方式。”
苏挽筝顿了顿。
“更像是……某种象形文字的变体。”
“能破译吗?”
“正在尝试。”
“有进展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
苏砚走进楼栋。
电梯缓慢上升。
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忽然想起秦昭的问题。
“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没有答案。
只有直觉。
直觉告诉他,有些路不能走。
即使另一条路看起来更近。
电梯到了。
门开。
墨玄等在门口。
“先生,晚饭准备好了。”
“嗯。”
苏砚走进屋。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
都是他喜欢的。
他坐下。
吃了一口。
味道刚好。
墨玄做的。
但他想起的,是妻子以前做的菜。
总是咸一点。
她说盐少了没味道。
他笑着说好。
那些味道。
那些记忆。
技术留不下来。
也不需要留。
只要还有人记得。
就足够了。
吃完饭。
他走到阳台。
玉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远处有飞车划过天际。
像流星。
他想起那些星图。
明代的人。
在月夜下仰望星空。
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编进棋谱里。
传下去。
他们大概也没想过能传四百年。
但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总要有人做。
总要有人把火种传给下一代。
即使不知道下一代会不会接。
他回到书房。
翻开棋谱。
摆开棋盘。
黑子白子。
最简单的颜色。
最复杂的变化。
他开始打谱。
一步一步。
很慢。
但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手机第四次响起。
这次是林素问。
“苏老,打扰了。”
“没事,你说。”
“我女儿的记忆干预有效果了。”
“兵法内容淡化了?”
“嗯。她开始忘记那些条文。”
“但同时也……”
林素问声音有点哽咽。
“她也开始忘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爸爸的样子。”
苏砚放下棋子。
“副作用?”
“应该是。”
林素问深吸一口气。
“记忆是关联的。触动一部分,就会牵连其他部分。”
“技术做不到精确切割。”
“它只能粗暴地擦除。”
苏砚看向棋盘。
黑子围住了一片白子。
“能恢复吗?”
“不知道。”
林素问说。
“我在尝试。”
“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
“谢谢您。”
林素问挂了电话。
苏砚坐了很久。
然后继续打谱。
这一次。
他下得很慢。
每下一步。
都想想为什么。
想想四百年前下这一步的人。
当时是什么心情。
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很圆。
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
今人。
棋。
月。
有些东西变了。
有些东西没变。
他放下棋子。
该睡了。
明天还要教孩子下棋。
那些坐不住的孩子。
那些未来的古人。
关灯前。
他看了眼棋盘。
黑子白子。
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像星星。
像眼睛。
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时间流过。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