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棋室很安静。
秦昭准时来了。
穿着简单的运动服。
“苏老。”
“坐。”
苏砚指了指棋盘对面。
“今天我们学什么?”
“学拿棋子。”
苏砚说。
“就这个?”
“就这个。”
秦昭看着棋盒。
“我四岁就会拿棋子。”
“但你现在要重新学。”
苏砚示范。
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
无名指和小指轻托。
“这样拿。”
“手腕放松。”
“指尖用力。”
秦昭试了试。
棋子掉了。
“这么难?”
“不难。”
苏砚说。
“但你习惯了用整个手抓。”
“要改。”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拿?”
“因为这样最稳。”
“最灵活。”
“还能保护棋子不受汗渍。”
秦昭重新尝试。
几次后。
稳了。
“然后呢?”
“然后学放。”
苏砚说。
“不是放。”
“是落。”
“手腕带力。”
“指尖轻放。”
“声音要清脆。”
“但不能太重。”
秦昭试着落子。
声音闷闷的。
“太重。”
“手腕再松一点。”
又试。
声音清脆了。
“好。”
“就这样。”
“练一百次。”
“一百次?”
“对。”
“每次都要一样的声音。”
秦昭开始练习。
落子。
拾起。
再落子。
单调。
重复。
十分钟后。
他说:
“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形成习惯。”
苏砚说。
“习惯成自然。”
“自然之后,你就不想这些了。”
“专心思考棋局。”
“而不是怎么拿棋子。”
秦昭继续。
五十次时。
手腕酸了。
“休息一下。”
苏砚说。
“喝口茶。”
两人喝茶。
“苏老。”
“嗯?”
“您教小凯也是从拿棋子开始?”
“是。”
“他受得了?”
“他受不了。”
苏砚笑。
“所以我不这么教他。”
“我先让他玩。”
“玩够了,再教基础。”
“为什么对我这么严?”
“因为你是大人。”
苏砚说。
“你知道为什么要学。”
“能忍耐。”
“孩子不知道。”
“硬教,就跑了。”
秦昭点头。
继续练习。
一百次完成。
声音基本一致了。
“好了。”
苏砚说。
“第一课结束。”
“就学这个?”
“就学这个。”
“那第二课呢?”
“明天同一时间。”
“还学拿棋子?”
“不。”
苏砚说。
“学数气。”
“什么是气?”
“明天告诉你。”
秦昭站起来。
手腕还有点酸。
“苏老,有件事。”
“说。”
“我想请您看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那个掌握《伤寒论》的志愿者。”
苏砚放下茶杯。
“在哪里?”
“在我公司。”
“现在?”
“如果您方便。”
苏砚想了想。
“好。”
“我去叫墨玄。”
“不用。”
秦昭说。
“我安排了车。”
“马上到。”
两人离开棋室。
车在空中飞。
很快。
ESC总部。
顶层实验室。
白。
干净。
安静。
沈星回已经在等了。
“苏老。”
“秦总。”
“人呢?”
秦昭问。
“在里面。”
沈星回指向观察室。
玻璃后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诊桌后。
正在给一个模拟病人把脉。
“他叫张维。”
秦昭介绍。
“四十五岁。”
“之前是程序员。”
“完全没中医背景。”
“三个月前接受脑波编码。”
“现在能熟练运用《伤寒论》。”
苏砚看着。
张维的手指搭在模拟病人的手腕上。
眼神专注。
“脉浮紧。”
他说。
“舌苔薄白。”
“恶寒发热。”
“无汗。”
“这是太阳伤寒证。”
“麻黄汤主之。”
他开出处方。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剂量准确。
“模拟病人情况如何?”
苏砚问。
“完全匹配伤寒论典型病例。”
沈星回答。
“我们设计了五十个病例。”
“他都能准确辨证施治。”
“正确率?”
“百分之九十八。”
“错误呢?”
“主要是对复杂合病的处理。”
“但条文应用,完全正确。”
秦昭打开通讯。
“张工。”
“秦总。”
张维抬起头。
“方便聊聊吗?”
“可以。”
观察室的门开了。
张维走进来。
看起来很普通。
眼神温和。
“这位是苏老。”
“苏老您好。”
张维点头。
“坐。”
秦昭说。
三人坐下。
“张工,最近感觉怎么样?”
“很好。”
张维说。
“工作之余,还能给人看病。”
“虽然只是模拟的。”
“但很有成就感。”
苏砚看着他。
“你以前对中医一点不懂?”
“不懂。”
张维笑。
“我大学学计算机。”
“工作写代码。”
“最多感冒了吃颗药。”
“连中药都没喝过。”
“那现在呢?”
“现在……”
他想了想。
“好像那些知识一直在我脑子里。”
“只是以前没想起来。”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接受编码后的第三天。”
“什么感觉?”
“像……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就记住了。”
“梦的内容呢?”
“不记得了。”
张维说。
“只记得醒来后,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条文。方剂。剂量。禁忌。”
“清清楚楚。”
苏砚转向秦昭。
“代价呢?”
秦昭调出数据。
“短期记忆区部分重组。”
“他忘记了一些个人事件。”
“比如?”
“比如他女儿五岁生日那天的细节。”
张维听到。
点头。
“对。”
“那天的事,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大概。”
“照片帮我回忆。”
“但当时的感受,没了。”
苏砚沉默。
“值得吗?”
他问张维。
张维想了想。
“值得。”
“为什么?”
“因为《伤寒论》比我女儿一天的记忆重要。”
他说得平静。
苏砚看着他。
“你女儿同意吗?”
“她不知道。”
张维说。
“她以为我只是在学中医。”
“不知道我忘了她的生日。”
“如果她知道呢?”
“可能……会难过吧。”
张维声音低了一点。
“但我会解释。”
“这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文化的延续。”
张维说。
“秦总告诉我,中医快失传了。”
“需要有人接。”
“我接了。”
“代价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记忆。”
“我觉得划算。”
苏砚没说话。
他看向观察室。
那个模拟病人还坐在那里。
等待下一个指令。
“除了生日,还忘了什么?”
“还有一些工作上的琐事。”
张维说。
“比如某个项目的具体细节。”
“但大方向记得。”
“不影响工作。”
“其他方面呢?”
“情绪好像……平淡了一点。”
张维说。
“以前看电影容易哭。”
“现在不太会了。”
“但理性思考能力增强了。”
“利弊都有。”
秦昭补充。
“我们还在观察长期影响。”
苏砚站起来。
走到玻璃前。
看着那个模拟病人。
“张工。”
“嗯?”
“如果现在有个真实的病人。”
“你敢看吗?”
“敢。”
张维也站起来。
“但我需要有人监督。”
“毕竟,我只学了三个月。”
“虽然有知识,但没经验。”
“这倒是实话。”
苏砚说。
他转向秦昭。
“我想看真实的。”
“什么?”
“真实的病人。”
苏砚说。
“不是模拟的。”
“敢吗?”
秦昭皱眉。
“这有风险。”
“医疗行为需要资质。”
“我知道。”
苏砚说。
“但只是看看。”
“不开方。”
“不治疗。”
“只让他诊断。”
“我们去医院。”
“找志愿者病人。”
“让张工和正规中医一起看。”
“对比结果。”
秦昭思考。
“需要林医生同意。”
“叫她来。”
苏砚说。
“现在。”
半小时后。
林素问赶到。
听完要求。
她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不合规。”
林素问说。
“张工没有医师资格。”
“不能进行医疗行为。”
“即使是诊断。”
“那如果病人自愿呢?”
苏砚问。
“且有正规医生在场监督?”
“那……”
林素问犹豫。
“理论上可以。”
“但伦理上……”
“林医生。”
秦昭开口。
“我们需要验证技术的实际效果。”
“这是关键一步。”
林素问看看张维。
看看苏砚。
“好。”
她说。
“但必须严格遵守流程。”
“病人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必须在场监督。”
“诊断结果不能作为治疗依据。”
“只能作为研究数据。”
“同意。”
秦昭说。
“哪里找病人?”
“羲和医院。”
林素问说。
“我们有很多志愿者病人。”
“愿意参与研究。”
“现在去?”
“现在。”
一行人下楼。
飞车前往羲和医院。
路上。
苏砚问张维。
“紧张吗?”
“有点。”
张维说。
“虽然模拟了很多次。”
“但真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模拟病人不会说话。”
“不会描述细微感受。”
“真人会。”
“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条文是死的。”
“人是活的。”
苏砚点头。
“你知道这点,就很好。”
医院到了。
林素问带他们到一间诊室。
已经有一个病人在等。
中年女性。
面色萎黄。
“王阿姨。”
林素问打招呼。
“林医生。”
“这几位是我们的研究人员。”
“想请您配合一下。”
“好。”
王阿姨很和气。
“怎么配合?”
“先让这位张工给您诊脉。”
“问诊。”
“然后我再来一遍。”
“对比结果。”
“可以。”
王阿姨伸出手。
张维坐下。
深呼吸。
开始诊脉。
手指搭上去。
很稳。
“脉弦细。”
他说。
“舌苔薄白腻。”
“请描述一下症状。”
“乏力。”
王阿姨说。
“没精神。”
“吃饭不香。”
“大便不成形。”
“一天两三次。”
“小便利。”
“怕冷。”
“手脚凉。”
张维闭眼思考。
几秒后。
他说:
“这是太阴病。”
“脾阳虚湿困。”
“理中汤主之。”
“人参、干姜、白术、甘草。”
林素问在旁边记录。
表情平静。
“完了?”
王阿姨问。
“完了。”
张维说。
“谢谢您。”
林素问坐下。
重新诊脉。
问诊。
“脉弦细,重按无力。”
“舌苔白腻,舌质淡。”
“症状同前。”
她写病历。
然后开方。
也是理中汤。
但加了茯苓、泽泻。
“为什么加这两味?”
苏砚问。
“因为舌苔腻。”
林素问说。
“湿象明显。”
“单纯理中汤温阳。”
“加茯苓、泽泻利湿。”
“效果更好。”
张维听了。
点头。
“有道理。”
“书上没写。”
“但实践中需要加减。”
“这就是经验。”
林素问说。
“条文是基础。”
“活用是关键。”
第二个病人。
年轻男性。
发热三天。
“脉浮数。”
张维诊后说。
“舌红苔黄。”
“口渴。”
“汗出。”
“这是阳明经证。”
“白虎汤主之。”
林素问诊后。
同意。
但补充:
“但他大便干。”
“三天未解。”
“可以合调胃承气汤。”
“先清里热。”
“再通腑气。”
张维思考。
“伤寒论说,表里同病,先解表后攻里。”
“那是原则。”
林素问说。
“但具体要看轻重缓急。”
“他热势重,大便干。”
“里实热明显。”
“可以表里双解。”
“我明白了。”
张维说。
第三个病人。
更复杂。
老年女性。
多种症状混杂。
张维诊了很久。
“脉沉细。”
“舌淡苔白。”
“畏寒肢冷。”
“腰膝酸软。”
“夜尿多。”
“这是少阴病。”
“肾阳虚。”
“真武汤主之。”
林素问诊后。
摇头。
“她的确有肾阳虚。”
“但还有肝气郁结。”
“你看她脉虽然沉细。”
“但关部弦象明显。”
“而且她说胸闷。”
“喜欢叹气。”
“这是肝郁的表现。”
“所以需要合方。”
“真武汤温肾阳。”
“加柴胡、白芍疏肝。”
“再加龙骨、牡蛎安神。”
“因为她还有失眠。”
张维仔细听。
“书上没说这些。”
“书是死的。”
林素问说。
“病是活的。”
“每个病人都是独特的。”
“需要综合判断。”
看了五个病人。
张维基本都能准确辨出主证。
但在细节处理上。
缺少经验。
需要林素问补充。
结束后。
回到观察室。
“感觉如何?”
秦昭问。
“很好。”
张维说。
“也很有挫败感。”
“为什么?”
“因为发现自己只是记住了条文。”
“但不会灵活运用。”
“这很正常。”
林素问说。
“中医需要多年实践。”
“三个月,能有这个水平,已经很惊人。”
“但不够。”
张维说。
“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你还想学?”
苏砚问。
“想。”
张维说。
“既然开始了,就想学到底。”
“现在有知识基础。”
“接下来跟林医生学实践。”
“可以吗?”
他看向林素问。
林素问看向秦昭。
“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
秦昭说。
“他的脑波稳定。”
“可以接受进一步学习。”
“但不是灌输。”
林素问强调。
“是传统的师带徒。”
“慢慢学。”
“我同意。”
张维说。
“我愿意。”
事情定下来。
张维正式拜林素问为师。
开始临床跟诊。
每天下午去医院。
上午继续本职工作。
秦昭安排他工作减半。
保证学习时间。
一周后。
苏砚又来看。
张维正在给病人针灸。
手法还很生疏。
但认穴准确。
“这里感觉怎么样?”
他问病人。
“酸。”
“好,这就是得气了。”
张维微笑。
继续行针。
苏砚问林素问。
“进步如何?”
“很快。”
林素问说。
“因为有理论基础。”
“上手容易。”
“但细节还在磨。”
“他很有耐心。”
“不像有些年轻人,急着要结果。”
苏砚点头。
“看来,灌输也不是全错。”
“至少打了个基础。”
“但代价呢?”
林素问说。
“他女儿生日的事,他还没想起来。”
“而且,最近发现他忘了更多东西。”
“比如他妻子的结婚纪念日。”
“虽然照片帮他回忆。”
“但当时的情绪回不来了。”
苏砚沉默。
“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
林素问说。
“他说,有时候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只能看照片填补。”
“值得吗?”
苏砚又问这个问题。
林素问没回答。
诊室那边。
张维拔针。
病人站起来。
“舒服多了。”
“谢谢张医生。”
“不客气。”
张维笑。
收拾针具。
看起来很满足。
“也许对他个人来说,不值得。”
林素问轻声说。
“但对中医来说,值得。”
“多一个传人。”
“多一分希望。”
苏砚看着张维忙碌的背影。
“如果每个传人都要用记忆换呢?”
“那文化传承,就变成了一场交易。”
“用个人的过去,换公共的未来。”
“这公平吗?”
“不公平。”
林素问说。
“但有时候,没得选。”
正说着。
微雨跑进来。
“妈妈!”
“微雨,放学了?”
“嗯。”
微雨看到张维。
“张叔叔。”
“微雨。”
张维蹲下来。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好。”
微雨看看他手里的针。
“你在学针灸?”
“对。”
“我能学吗?”
“你还小。”
林素问说。
“等你长大了。”
“我现在就想学。”
微雨坚持。
“为什么?”
“因为……”
微雨想了想。
“因为梦里有个老爷爷教我。”
“他说,我要学。”
张维看向林素问。
“让她试试?”
“不行。”
林素问摇头。
“太危险。”
“就认穴。”
张维说。
“不扎针。”
林素问犹豫。
“好吧。”
张维拿出针灸小人。
“这是足三里。”
“这是合谷。”
“这是内关。”
微雨跟着念。
一遍就记住了。
“她记忆力很好。”
张维惊讶。
“从小就这样。”
林素问说。
“特别是和中医相关的东西。”
微雨继续认穴。
很快认了二十几个。
而且能说出主治。
“谁教你的?”
张维问。
“梦里。”
微雨说。
“老爷爷教的。”
苏砚和林素问对视。
“什么老爷爷?”
“穿古装的。”
微雨说。
“白胡子。”
“说话慢。”
“他每天教我一点。”
“醒来就记得。”
张维看向林素问。
“这也是……信号?”
“可能。”
林素问说。
“微雨的脑波一直很活跃。”
“接收信号能力强。”
“但她没接受过编码。”
“是自然接收。”
“所以没副作用。”
张维思考。
“也就是说,如果信号足够强。”
“或者接收者足够敏感。”
“就可以自然学会?”
“不是学会。”
苏砚插话。
“是引导。”
“信号引导她感兴趣。”
“然后她自己学。”
“过程还在。”
“只是起点被提前了。”
张维点头。
“我明白了。”
“我的方式是直接给结果。”
“而微雨的方式,是给方向。”
“让她自己走。”
“虽然慢。”
“但完整。”
“对。”
苏砚说。
“所以你的方法,可以推广吗?”
秦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
“秦总。”
“我听了你们的讨论。”
秦昭说。
“张工的方式有代价。”
“但快。”
“微雨的方式没代价。”
“但慢。”
“而且依赖个人天赋。”
“有没有可能结合?”
“怎么结合?”
林素问问。
“先用信号引导兴趣。”
“再用编码快速建立基础。”
“但保留核心过程的学习。”
秦昭说。
“比如,让孩子对围棋感兴趣后。”
“用编码教他基本规则和定式。”
“省去枯燥的入门阶段。”
“然后进入真正的对局学习。”
“这样既缩短了时间。”
“又保留了过程。”
苏砚摇头。
“基本规则和定式,就是入门的一部分。”
“砍掉了,就不完整。”
“为什么?”
秦昭问。
“因为学习规则的过程,就是学习思维方式的过程。”
苏砚说。
“围棋规则很简单。”
“但理解为什么这样规定,需要时间。”
“需要思考。”
“这个过程,不能省。”
“那定式呢?”
“定式是前人经验的总结。”
“学习定式,不仅是记住形状。”
“是理解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要这么下。”
“对方可能会怎么应。”
“然后自己尝试变化。”
“这些都需要时间。”
秦昭皱眉。
“照您这么说,什么都省不了。”
“本来就省不了。”
苏砚说。
“文化传承,没有捷径。”
“有,就有代价。”
“张工的代价是记忆。”
“你愿意让每个孩子都付出这种代价吗?”
秦昭沉默。
他看着张维。
张维正在教微雨认穴。
很耐心。
“也许……我们可以优化技术。”
“减少代价。”
“比如,只清除无关紧要的记忆。”
“比如昨天吃了什么。”
“上周看了什么电影。”
“不影响核心情感。”
苏砚看着他。
“什么是无关紧要的记忆?”
“昨天吃了什么,可能很普通。”
“但如果是和重要的人一起吃的呢?”
“上周看的电影,可能很无聊。”
“但如果是孩子第一次进电影院呢?”
“这些记忆,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
“对自己,可能就是珍宝。”
“你们有什么权力决定哪些可以清除?”
秦昭说不出话。
诊室安静。
只有微雨认穴的声音。
“这里是涌泉。”
“肾经的井穴。”
“可以治失眠。”
“对了。”
张维夸奖。
秦昭转身离开。
苏砚跟出去。
走廊里。
秦昭停下。
“苏老,我有点迷茫。”
“正常。”
苏砚说。
“你在做好事。”
“但方法不对。”
“那什么方法才对?”
“我不知道。”
苏砚诚实说。
“但我知道,不能牺牲个人来成全集体。”
“每个人都重要。”
“每个人的记忆都珍贵。”
“不能因为‘文化传承’这个大旗。”
“就随意剥夺。”
秦昭靠着墙。
“可是,文化断了,损失的是所有人。”
“包括这些孩子。”
“他们将来会活在一个没有根的世界。”
“那时他们会怪我们吗?”
“怪我们为什么没有尽力保存?”
苏砚看着他。
“尽力,不等于不择手段。”
“我们有责任保存。”
“但没有权力牺牲。”
“即使被牺牲的人自愿?”
“自愿也要看是否真正知情。”
苏砚说。
“张工真的明白他失去了什么吗?”
“他现在觉得值得。”
“十年后呢?”
“二十年后呢?”
“当他老了,想回忆女儿小时候。”
“发现一片空白。”
“他会后悔吗?”
秦昭没回答。
苏砚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明天还有棋课。”
“学数气。”
秦昭苦笑。
“好。”
两人离开医院。
各自回家。
路上。
苏砚问墨玄。
“今天的对话,你怎么看?”
“先生,我是机器。”
“没有看法。”
“但你可以分析。”
“好的。”
墨玄说。
“从数据角度,秦总的方案效率更高。”
“但伦理风险大。”
“您的方案更安全。”
“但推广难度高。”
“折中方案可能存在。”
“但需要更多实验验证。”
“你支持哪个?”
“我不支持任何一方。”
墨玄说。
“我的职责是辅助您。”
“但如果您问我个人倾向……”
“说。”
“我倾向您的方案。”
“为什么?”
“因为您更尊重‘人’。”
墨玄说。
“而技术应该为人服务。”
“不是人为技术服务。”
苏砚微笑。
“你说得对。”
“但有时候,人会迷失。”
“被技术的光芒晃花眼。”
“忘了初衷。”
“所以需要提醒。”
墨玄说。
“像您今天做的那样。”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苏砚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玉京。
灯火如星。
每一盏灯下。
都有一个故事。
一些记忆。
一些欢笑与泪水。
这些。
才是文化真正的土壤。
而不是数据库里的条文。
不是脑波中的编码。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亲教他下棋。
第一课也是拿棋子。
他嫌无聊。
想学厉害的招法。
父亲说: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所有的高楼。
都从地基开始。
所有的传承。
都从最基本开始。
不能跳过。
不能省略。
这是规律。
也是尊重。
对文化的尊重。
对人的尊重。
车停了。
家到了。
苏砚下车。
抬头看天。
有几颗星星。
很淡。
但亮。
他想起微雨梦里的老爷爷。
想起月背的信号。
想起四百年前的星图。
也许。
古人早就知道这些。
所以用最慢的方式。
把最重要的东西。
藏在时间里。
等待后人发现。
不着急。
不强迫。
只是等待。
等待有缘人。
等待恰当的时机。
现在。
时机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要慢慢来。
要尊重过程。
要保护每一个人的记忆。
因为文化。
最终是关于人的故事。
丢了故事。
文化就死了。
他走进屋。
打开灯。
棋盘在桌上。
安静等待。
他坐下。
摆开棋子。
自己跟自己下。
很慢。
一步一步。
享受过程。
享受思考的乐趣。
享受这安静的夜晚。
他知道。
明天还会继续。
辩论。
实验。
探索。
但方向。
已经清晰了。
不是灌输。
是引导。
不是牺牲。
是共赢。
虽然难。
但值得做。
他下完最后一手。
收拾棋子。
准备睡觉。
睡前。
他想起张维。
想起他空白的记忆。
心里一痛。
也许。
该帮他找回点什么。
至少。
找回女儿生日的感受。
这很难。
但可以试试。
用技术。
这次。
不是为了灌输。
是为了修复。
为了弥补。
他想。
明天就跟秦昭说。
这。
才是技术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