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书房比苏砚想象中更暗。
窗棂是老式的,糊着宣纸。
电灯也没开,只点了一盏油灯。
“坐。”
墨老指了指两张榆木凳子。
苏砚坐下来。陆羽声在他旁边,显得有些局促。
“您刚才说,”苏砚开口,“更古老的势力?”
墨老往炭盆里加了块炭。
火苗窜了一下。
“归真会那些人,”墨老慢慢说,“以为自己在反对科技。”
“难道不是?”陆羽声问。
“太表面了。”墨老摇头,“砸机器,喊口号。像小孩闹脾气。”
苏砚等着。
墨老抬起眼,看着他。
“苏老,你下棋。棋盘上有没有那种棋,看起来是厮杀,其实是传递消息?”
苏砚想了想。
“有。古谱里藏密码的不少。”
“对。”墨老点头,“人也是棋子。”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我参与过‘璇玑’项目。”他说,“那是二十年前了。航天局牵头,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研究什么?研究古人为什么把星星画成那样。”
陆羽声皱眉。
“星图还有为什么?不就是观测记录?”
“没那么简单。”墨老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复印件。
摊开。
是张模糊的星图。
“唐代的。敦煌藏经洞出来的。”他手指点着几颗星,“这几颗,现代天文观测里没有。”
“画错了?”
“错不了。”墨老说,“同一个位置,宋代星图也有,明代也有。到清代才消失。”
苏砚看着那几颗星。
“您是说……”
“它们存在过。”墨老声音很低,“后来看不见了。”
书房里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和棋手失忆有什么关系?”苏砚问。
墨老卷起星图。
“我们那代人,有个秘密结社。叫‘薪火会’。”
他顿了顿。
“不是我建的。是我老师传给我的。他又是从他老师那里接过来的。往上能追溯到清末。”
陆羽声坐直了。
“秘密结社?搞什么的?”
“保火种。”墨老说,“文化要断了,怎么办?想办法存下来。刻在石头上,藏在棋谱里,编成歌谣。让后代有机会捡起来。”
苏砚想起《璇玑劫》。
“那棋谱……”
“是容器。”墨老说,“明朝末年,薪火会一批人觉得要出大事。把一批重要知识打散了,编进七局棋里。必须七个人同时解开,信息才能拼全。”
“可他们失忆了。”
“那是意外。”墨老叹气,“我的本意是测试。用现代技术模拟当年条件,看信息能不能提取出来。我开了那家棋室。选了七位棋风接近古谱的老棋手。”
他看向苏砚。
“你不在名单上。你棋风太新。”
苏砚没说话。
“实验是成功的。”墨老继续说,“上周三,三点到四点。七个人的脑波同步了。棋谱信息提取出来了。就在我准备收尾的时候……”
“被人截胡了。”陆羽声接话。
“对。”墨老揉着眉心,“信号被干扰。有人往数据流里塞了别的东西。星图碎片,古琴谱,乱七八糟的。七个人的记忆区被改写。该忘的没忘干净,不该记的记了一堆。”
“谁干的?”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苏砚盯着他。
“您真不知道?”
“怀疑过。”墨老说,“可能是ESC里想商业化的人。可能是磐石那边想偷技术的。甚至可能是归真会里懂行的,想搞破坏。”他顿了顿,“但手法太老练了。不像现在的人。”
“像什么人?”
“像我们的人。”墨老声音更低了,“薪火会的手法。用文化载体藏信息,用集体共振传递。但内容变了。塞进去的东西……我不认识。”
窗外有风声。
像有人在走。
苏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薪火会还有别人?”他问。
“有。”墨老说,“散在世界各地。大部分我不知道是谁。单线联系。我老师去世前只告诉我三个名字。一个在北京,前年死了。一个在上海,失联了。一个在……在月亮上。”
苏砚愣了一下。
“月球基地?”
“嗯。是个地质学家。姓罗。”墨老说,“我们五年没联系了。他最后一次传消息回来,说在月背挖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清楚。只发了张图。”墨老从怀里掏出个旧怀表。
打开表盖。
里面不是照片,是张微缩胶片。
他对着油灯,用放大镜看。
“像机器的一部分。但材质……不像地球上的东西。”
陆羽声凑过去。
“难道是外星——”
“别瞎猜。”墨老合上怀表,“罗工后来就没消息了。官方说他退休了,回地球了。但我查过,没入境记录。”
苏砚感到一阵凉意。
“您觉得,棋局的事,和月球有关?”
“不知道。”墨老摇头,“但时间太巧了。我的实验被干扰,差不多就是罗工失联后半年。”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三人同时转头。
“谁?”墨老问。
“我。”是沈星回的声音。
墨老起身开门。
沈星回站在外面,夹着个平板。身后还跟着林素问和华清漪。
“抱歉,打扰了。”沈星回说,“苏工给我发了定位。”
苏砚看向他。
“有发现?”
“嗯。”沈星回进来,没坐,“我追查了篡改数据的量子签名。发现个怪事。”
“什么?”
“签名是活的。”
陆羽声没听懂。
“什么叫活的?”
“它在变。”沈星回把平板放在桌上,调出一串代码,“每隔二十四小时,签名算法自动更新一次。用的是一个很古老的数学序列。我刚开始没认出来,刚才林医生提醒了我。”
林素问走上前。
“是《黄帝内经》里的‘卫气行’篇。”她说,“讲人体气血运行周期的。一天五十周,每周的节点可以换算成数字。”
沈星回点头。
“对。签名更新的时间点,完全对应那些节点。”
华清漪轻轻嗅了嗅空气。
“墨老,您屋里点了‘安息香’?”
墨老一怔。
“是。怎么了?”
“配方里加了广寒石粉末吧?”华清漪说,“我刚才在门外就闻到了。这种香,能让人脑波稳定在某个频率。”
她看向沈星回。
“沈总监,你能测一下现在这个房间的量子背景场吗?”
沈星回点了下平板。
“在测了。”几秒钟后,他抬头,“有规律波动。和棋手脑波异常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所有人都看向墨老。
墨老脸色白了。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这香是我自己配的。用了很多年。为了助眠。”
“配方谁给的?”华清漪问。
“我老师。”墨老说,“他说是祖传的。”
苏砚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老师……也是薪火会的?”
“是。”墨老慢慢坐下,“他是我的引路人。”
沈星回快速操作平板。
“墨老,我需要您老师的名字。生辰八字更好。”
“你要干什么?”
“查一下。”沈星回说,“如果薪火会用古法传递信息,可能每个人的‘接收频率’是预设的。用生辰八字或者姓名笔画,可以推算出来。”
墨老迟疑了一下。
“他叫顾守拙。光绪二十八年生人。具体日子……我不记得了。”
“够了。”
沈星回开始计算。
书房里只剩下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
炭火快熄了。
陆羽声添了块炭。
“有了。”沈星回抬起头,眼神很怪,“顾守拙先生的频率模型……和您,墨老,完全吻合。和七位棋手中的一个也吻合。是吴老。”
苏砚想起吴老描述的陌生人。
左手戴玉扳指。
金陵口音。
“吴老见到的,会不会是您老师?”他问墨老。
墨老摇头。
“不可能。老师1965年就去世了。”
“那……”
“但扳指是真的。”墨老说,“薪火会信物。一共三枚。我有一枚,老师那枚陪葬了,还有一枚……在海外。”
“海外?”
“抗战时带出去的。”墨老说,“戴在一个姓陈的先生手上。他去了美国。后来就没消息了。”
林素问忽然开口。
“墨老,您刚才说,薪火会是为了保存文化火种。”
“对。”
“那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直接写书不行吗?”
墨老苦笑。
“小姑娘,你经历过战争吗?书会被烧掉。人会死。只有藏进人人都以为‘没用’的东西里,才能传下去。棋谱,星图,茶经,药方。这些东西,盛世是雅玩,乱世是累赘。反而安全。”
他看向苏砚。
“苏老,你是下棋的。你说,一局棋能藏多少东西?”
苏砚想了想。
“棋局有三百六十一个点。每个点有黑、白、空三种状态。理论上……能藏很多信息。”
“对。”墨老说,“但必须懂棋的人才能解。这就是门槛。薪火会选载体,一定要有门槛。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懂。但也不能太高,要保证总有几个人能看懂。”
沈星回盯着平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人用薪火会的手法,但传递的不是薪火会的内容。”
“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实验。”墨老说,“知道我选了哪七个人。甚至知道我用安息香调整频率。他精准地介入了那个时间点。”
华清漪轻声说。
“内鬼。”
墨老闭了闭眼。
“薪火会内部,出问题了。”
窗外风声大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盘旋。
沈星回忽然站起来。
“有信号。”
“什么信号?”
“刚截获的。”他把平板转向大家,“从月球方向来的。很弱,但格式……和篡改数据的签名同源。”
苏砚看向屏幕。
那是一串乱码。
但在乱码中间,夹杂着几个清晰的汉字:
【第 二 局 准 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茶 烟 药 香 星 图 琴 音 七 艺 归 一】
陆羽声念出来。
“茶、烟、药、香、星、图、琴、音……这是指什么?”
苏砚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了刚才墨老说的话。
文化载体。
棋谱是第一局。
接下来是茶?药?香?
华清漪脸色凝重。
“茶烟药香……这说的,不正是我们这些人吗?”
她看向陆羽声。
“陆掌柜精通茶。”
看向林素问。
“林医生精通药。”
看向自己。
“我略懂香道。”
又看向沈星回。
“沈总监研究星图。”
“琴音……”苏砚说,“我认识一位古琴大师,钟子期。”
“还差一个。”陆羽声数了数,“七艺归一。我们现在只有六个。棋、茶、药、香、星、琴。”
沈星回飞快地敲击键盘。
“我在查‘七艺’的古代定义。墨老,薪火会有没有固定哪七种?”
墨老思索着。
“每个时代不一样。唐代是琴棋书画诗酒花。宋代换过。明代又换。但核心是……覆盖生活的各个方面。让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重建文明的基本框架。”
他忽然停住。
“我想起来了。老师说过一次。民国时期定的最后一套‘七艺’是:棋、医、茶、香、鉴、乐、星。”
“鉴?”
“鉴定古物。”墨老说,“包括书画、器物、碑拓。需要一个人能分辨真伪,保存实物证据。”
苏砚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顾惜墨。
博物院的老修复师。
他孙女苏挽筝提起过。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顾惜墨。应该符合‘鉴’。”
“那就齐了。”陆羽声声音有点干,“棋——苏老。医——林医生。茶——我。香——华阁主。鉴——顾老师。乐——钟教授。星——沈总监。”
他顿了顿。
“我们七个。”
林素问摇头。
“太牵强了。我们是被案件卷进来的,又不是事先选好的。”
“也许不是事先。”沈星回说,“也许是根据‘谁卷进来’动态调整的。那个幕后的人,在观察。看哪些人会对棋局事件深入调查。然后,把这些人定为下一局的‘玩家’。”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回溯了我们所有人的通讯记录。过去一个月,我们每个人的设备,都被同一种量子协议扫描过。频率很低,没触发安全警报。但确实在收集我们的背景信息。”
“你怎么不早说?”陆羽声问。
“我也是刚发现。”沈星回说,“协议伪装成天气预报数据更新。我刚才才解密出来。”
华清漪走到窗边,掀开宣纸一角。
外面夜色浓重。
老胡同里空无一人。
“如果真是这样,”她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而且对方知道我们今晚会聚在这里。”
墨老缓缓起身。
他从书架最顶层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七枚铜钱。
大小不一,年代不同。
“老师留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薪火会的传承出现混乱,就用这个决定下一步。”
“怎么用?”
“每个人抽一枚。”墨老把盒子放在桌上,“铜钱上有字。抽到相同字的人,要合作。”
苏砚看着那几枚铜钱。
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这算什么?占卜?”
“不是占卜。”墨老说,“是验证。如果幕后的人真是薪火会内部的,他一定知道这个仪式。我们的选择,会触发他的反应。”
沈星回皱眉。
“太玄学了。”
“试试无妨。”林素问伸出手,“我先来。”
她抽了一枚。
康熙通宝。
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小的“甲”字。
陆羽声抽了。
嘉庆通宝。背面是“丙”。
华清漪抽到乾隆通宝,背面“乙”。
沈星回抽到道光通宝,背面“丁”。
苏砚抽了一枚。
是顺治通宝。
背面是个“戊”字。
“还有两枚。”墨老说,“给还没到场的两个人留的。”
他刚说完,怀表忽然响了。
不是报时。
是一种很奇怪的蜂鸣。
墨老拿起怀表,打开后盖。
胶片上浮现出新的字。
是用光点组成的。
只有一行:
【顾 钟 已 入 局】
苏砚看着那行字。
顾惜墨。
钟子期。
“他们出事了?”他问。
墨老摇头。
“不是出事。是‘入局’。意思应该是……他们也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调查相关的事情。”
沈星回立刻拨通通讯。
“小筝,帮我查两个人。博物院顾惜墨,音乐学院钟子期。查他们最近三天的活动轨迹。”
平板里传来苏挽筝的声音。
“顾惜墨老师……昨天去了档案馆,调阅明代兵阵图资料。说是修复需要。钟子期教授,前天在音乐学院开了个研讨会,主题是‘古琴谱中的非乐音符号破译’。”
她顿了顿。
“对了爷爷,钟教授今天下午联系过我。问了我一些关于脑波音乐解码的问题。他说,他几个学生最近在用ESC的设备研究古琴演奏,发现了一段奇怪的音频。不是琴声,像是……加密信息。”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音频发给你了吗?”沈星回问。
“发了。我还没听。需要我现在放出来吗?”
“放。”
几秒钟后,平板里传出一段声音。
起初是正常的古琴曲。
《流水》。
但到中段,琴音变了。
夹杂着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脉冲声。
沈星回把音频可视化。
波形图上,脉冲组成了规律的图形。
“是星图。”他低声说,“和棋谱里藏的那个……是同一套。”
林素问靠近看。
“这脉冲的间隔……很像人体穴位间的距离比例。”
华清漪也点头。
“如果用香道来看,这段脉冲的‘节奏’,符合某种古老香方的调制步骤。”
陆羽声苦笑。
“所以,琴音里藏了星图、穴位、香方。”
“还差茶和药。”苏砚说。
他话音刚落,墨老的书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
停在门口。
“谁?”墨老问。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送茶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
端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个青瓷茶壶,三只茶杯。
“老板吩咐,给各位醒醒神。”那声音说。
手的主人没露面。
放下托盘就退走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
陆羽声走过去,端起茶壶闻了闻。
“是岩茶。但……加了东西。”
“什么东西?”
陆羽声沾了点茶汤,点在舌尖。
他脸色变了。
“广寒石萃取液。还有……某种草药。我认不出来。”
林素问也尝了一点。
“是‘离魂草’。”她声音严肃,“古代医书里记载过,能让人的意识暂时分离。但现代已经绝迹了。”
“茶汤温度。”华清漪摸了摸壶身,“刚好六十度。这个温度下,广寒石的共振效应最强。配合离魂草,能让人脑波进入高度敏感状态。”
沈星回已经拿出检测仪。
“茶汤里有纳米级悬浮颗粒。正在释放特定频率的量子信号。”
他看向平板。
“信号内容解码出来了。”
“是什么?”
沈星回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头。
“是邀请函。”
“邀请我们?”
“嗯。”他把平板转向大家。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明 日 酉 时 听 雨 阁 茶 会 七 位 请 齐 至】
落款处,是一个图案。
三枚玉扳指交叠。
墨老看到图案,手抖了一下。
“这是……”
“是什么?”
“薪火会最高级别的联络标志。”墨老说,“三枚扳指齐聚,意味着……总会级指令。”
他看向苏砚。
“老师说过,这个标志一旦出现,说明事情关系到整个文明的存续。”
苏砚盯着那图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茶汤的雾气还在上升。
在油灯的光里,盘旋着,像一条小小的龙。
“去吗?”陆羽声问。
没人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还在吹。
怀表上的光字已经淡去。
但那条邀请函,清晰地映在每个人眼里。
苏砚最终开口。
“去。”
他端起一杯茶。
没喝。
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既然对方摆好了棋局,”他说,“我们总得看看,他下一步要下在哪里。”
茶汤微凉。
倒影模糊。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