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干净。
听雨阁的屋檐滴着水。
嘀嗒。
嘀嗒。
苏砚在摆棋。
墨玄在旁边看。
它还是没完全恢复记忆。
但下棋的本能还在。
“苏老,这步为什么这么下?”
“因为要给对方留余地。”
“围棋不是要赢吗?”
“赢是结果。过程更重要。”
门被推开。
陆羽声带着一股冷气进来。
“老苏,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传统文化复兴计划’。政府新推出的。”
陆羽声把平板递过来。
头版头条。
“文化部联合教育部,启动‘百位大师培养工程’。面向全国选拔人才,集中培训,快速培养传统文化传承人。”
苏砚扫了一眼。
“好事啊。”
“好事?”陆羽声指着下面小字,“你看看合作单位。”
苏砚往下看。
承办单位:ESC星核派(文化科技事业部),磐石生命(生物记忆强化中心)。
“他们又来了。”
“这次是官方的。”陆羽声说,“有批文,有资金,有政策支持。说要‘用现代科技加速传统文化传承’。”
“怎么个加速法?”
“不知道。但肯定还是那一套。脑波灌输,技能植入。”
苏砚放下平板。
“学员从哪里来?”
“全国海选。据说已经有三万人报名了。都是年轻人,想速成。”
“三万人……”
“我们怎么办?”
正说着。
沈星回的电话来了。
“苏老,您看到新闻了吧?”
“刚看到。”
“我刚拿到内部文件。他们这次的计划更激进。”
“怎么说?”
“他们不满足于单技能植入。要搞‘全才培养’。一个学员,同时学棋、茶、医、香、星、琴、画。号称‘七艺通才’。”
“同时学七样?那脑子受得了吗?”
“他们的方案是分阶段植入。先植入基础知识,再分模块强化。但时间压缩到半年。半年,培养一个‘七艺通才’。”
“胡闹。”
“但官方支持。文化部已经批了试点。第一期一百人。下个月开班。”
“地点在哪?”
“玉京。就在ESC新盖的‘传统文化科技园’。”
苏砚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ESC内部,没人反对吗?”
“有。弦月派反对。但星核派这次拉上了磐石,还有政府关系。压不住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想开个公开论证会。邀请专家学者,讨论这种培养方式的伦理问题。”
“他们会听吗?”
“至少能引起关注。”
“好。我参加。”
论证会定在一周后。
地点在玉京大学。
苏砚提前到了。
会场里坐满了人。
媒体,学者,还有不少报名学员的家长。
星核派的代表也来了。
是个年轻的女高管。
叫周莹。
一身职业装。
干练。
“各位,我们的计划是经过严格论证的。”周莹开场,“传统文化面临断层危机。老一代大师年事已高,新一代学习意愿低。按传统方法,培养一个大师需要几十年。我们等不起。”
她调出数据。
“全国围棋职业棋手,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国家级茶艺师,超过六十岁的占七成。中医传承,很多绝技面临失传。我们需要创新方法。”
台下有人点头。
“我们的技术,已经迭代到第四代。”周莹继续,“安全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副作用可控。学员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核心技艺,然后通过实践深化。这是双赢。”
苏砚举手。
周莹示意他发言。
“苏老,您请说。”
苏砚站起来。
“我想问,技艺的核心是什么?”
“是知识,是技法。”
“不。”苏砚说,“是心。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感悟,是对文化的理解。这些东西,能灌输吗?”
周莹微笑。
“苏老,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时代变了。我们不能要求现在的年轻人,像古人一样花一辈子学一门技艺。他们需要快速入门,然后选择方向深化。”
“那如果他们没有选择深化呢?如果他们都停留在‘速成’层面呢?”
“那也是传承。总比失传好。”
台下有掌声。
苏砚坐下。
林素问接着发言。
“我是医生。从医学角度,脑波植入的风险不是百分之零点一那么简单。每个人的大脑结构不同,耐受性不同。批量植入,必然有不适配者。他们的后遗症,谁负责?”
周莹说。
“我们有完善的筛查机制。不适配者,不会入选。”
“筛查就能百分百准确?”
“没有技术是百分百的。但我们尽力。”
论证会变成争论会。
支持者说这是创新。
反对者说这是亵渎。
没有结果。
散会后。
苏砚在走廊被几个家长围住。
“苏老,您真的觉得这技术不行吗?”
“我孩子报了名。他特别喜欢围棋。但没时间慢慢学。这个速成班,对他可能是机会。”
“是啊,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多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苏砚看着他们。
“你们问过孩子真的喜欢吗?”
“喜欢啊。不然怎么会报名?”
“喜欢的是围棋本身,还是‘成为大师’的光环?”
家长们愣了。
“这有区别吗?”
“有。”苏砚说,“如果喜欢的是围棋,他会享受学习的过程,哪怕慢。如果喜欢的是光环,他得到后就会失落。”
一个家长说。
“但现实是,没有光环,谁看你努力的过程?”
苏砚无言。
是啊。
现实如此。
回到听雨阁。
大家都很沉默。
“我们输了。”陆羽声说,“舆论支持他们。家长支持他们。连官方都支持。”
“还没输。”沈星回说,“技术总有漏洞。我们等他们出问题。”
“那要等多久?这期间,多少学员会被伤害?”
“没办法。我们能做的有限。”
正说着。
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人站在外面。
二十岁左右。
戴眼镜。
背着书包。
“请问……苏砚老师在吗?”
“我就是。”
年轻人进来。
鞠躬。
“我叫李远。是第一期‘七艺通才班’的录取学员。”
苏砚打量他。
“你有事?”
“我想退学。但他们不退钱。”
“为什么想退学?”
“我上了第一节课。是脑波适应性测试。戴上一个头盔,里面播放各种信息。结束后,我头疼了一整天。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发现自己对围棋的兴趣,好像变淡了。”
“变淡了?”
“嗯。我以前自己打谱,能坐三小时。现在看棋盘,感觉……像看数学题。没有美感了。”
苏砚和林素问对视一眼。
“这是编码干扰。”林素问说,“植入的信息,压制了原有的兴趣神经通路。”
“那能恢复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李远坐下。
“其实报名时,我也知道速成不好。但我爸妈逼我。他们说,现在就业难,多一个‘大师’头衔,找工作容易。”
“你自己怎么想?”
“我喜欢传统文化。但不想这么学。”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您学。真正的学。慢慢学。”
“可以。但你要退掉那个班。”
“他们不退钱。五万学费。”
苏砚想了想。
“我帮你。”
他打电话给周莹。
“周总,有个学员想退学。”
“按合同,开课后不退。”
“但他出现副作用了。头疼,兴趣减退。”
“那是个人体质问题。我们筛查时他没说实话。”
“孩子才二十岁。你们不能这样。”
“苏老,我们按合同办事。”
电话挂了。
苏砚皱眉。
“我去一趟他们园区。”
沈星回说。
“我陪您。”
两人开车去传统文化科技园。
园区很新。
大楼气派。
门口挂着牌子。
“ESC-磐石联合传统文化创新中心”。
前台。
“我找周莹。”
“周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要见她。”
前台通报。
等了十分钟。
周莹出来。
“苏老,沈总监,里面请。”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
能看到整个园区。
“苏老,还是为了退学的事?”
“是。那个孩子不适合你们的教学方式。让他退学吧。”
“合同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莹坐下。
“苏老,您知道我们第一期一百个学员,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成功,明年我们可以扩大到一千人。后年一万人。十年内,我们可以培养出十万个‘传统文化大师’。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
“但那些‘大师’,是真的吗?”
“只要掌握技艺,就是真的。”
“没有心的技艺,是空壳。”
“心可以后来培养。”
苏砚摇头。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传统。”
“我懂。”周莹说,“我爷爷就是老中医。他苦学三十年,才出师。然后一辈子默默无闻。我不想让现在的孩子也这样。他们值得更快的方式。”
“你爷爷如果知道你这样‘帮’孩子,会怎么想?”
周莹沉默了一下。
“他会骂我。但他也说过,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更多人学中医,他会支持。”
“那前提是方法正确。”
“我们正在改进。”
谈不拢。
苏砚起身。
“那个孩子的学费,我出。让他退学。”
“您这是何必?”
“我不想看一个好苗子被毁。”
周莹叹气。
“好。我破例一次。但只此一次。”
李远成功退学。
跟着苏砚学棋。
每天来听雨阁。
打谱。
对弈。
喝茶。
慢慢来。
但其他九十九个学员呢?
苏砚管不了。
第一期班正式开课。
封闭式培训。
半年。
外界看不到里面情况。
只有偶尔的官方通稿。
“学员进展顺利,已掌握围棋基础定式一百型。”
“学员茶道考核,全部通过。”
“学员中医经络认知测试,优秀率百分之九十。”
看起来很成功。
苏砚让沈星回想办法搞内部数据。
沈星回通过一个老同事,拿到了一些监测报告。
“脑波稳定性在下降。有七个学员出现轻度焦虑症状。三个学员睡眠障碍。”
“他们怎么处理?”
“用药。镇静剂,助眠药。”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但他们对外说是‘调整期正常反应’。”
半年很快过去。
第一期班结业。
毕业典礼很隆重。
文化部领导来了。
媒体直播。
一百个学员,穿着传统服饰。
表演。
围棋对弈。
茶艺展示。
针灸演示。
调香。
观星。
弹琴。
作画。
看起来有模有样。
领导讲话。
“这是传统文化传承的创新之路!值得推广!”
学员代表发言。
一个女孩。
叫王小雨。
“感谢科技,让我在半年内学会了七种技艺。我会继续努力,成为真正的文化传承人。”
掌声。
苏砚在电视前看着。
摇头。
“她弹琴的手势不对。太过僵硬。”
钟子期说。
“她没理解曲子的情感。只是在按谱弹。”
“但外行看不出来。”
“所以能骗过去。”
典礼结束。
这批学员被授予“初级传统文化大师”称号。
开始安排工作。
有的去学校当兴趣班老师。
有的去文化馆当讲解员。
有的自己开工作室。
看起来很美好。
但问题很快来了。
一个月后。
王小雨的工作室关门了。
她教孩子古琴。
但家长投诉。
“孩子学了三个月,只会弹几首简单的曲子。而且越来越没兴趣。”
王小雨自己也崩溃了。
她来找钟子期。
“钟老师,我教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发现我根本不懂琴。我只是会弹谱子。但孩子问我‘为什么这里要慢一点’,我答不上来。我只能说‘谱子上这么写的’。”
“那你当初学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吗?”
“没时间问。课程安排太紧,一天学八小时。老师只教怎么做,不教为什么。”
钟子期叹气。
“来,我重新教你。”
王小雨留下。
其他学员也陆续出现问题。
教围棋的,被业余棋手轻松打败。
教茶道的,被老茶客说“泡得没灵魂”。
教中医的,更不敢看病,只能照本宣科。
“速成大师”,遇到真问题,就露馅了。
舆论开始转向。
媒体报道。
“速成大师,真的能传承文化吗?”
网友评论。
“我就说没那么简单。传统文化需要沉淀。”
“科技是好,但不能拔苗助长。”
周莹的压力来了。
第二期班的报名人数锐减。
从三万人降到三千人。
她来找苏砚。
“苏老,您赢了。”
“我没有赢。那些学员,也是受害者。”
“我们调整了方案。第二期,延长到一年。加强理论教学。”
“不够。”
“那您说怎么办?”
“停下来。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是传承。”
周莹摇头。
“停不下来。项目已经立项,资金已经投入。停了,很多人会失业。”
“那就在错误的路上继续走?”
“我们会改进。”
谈话还是不欢而散。
但周莹确实做了调整。
第二期班,课程放慢。
加入更多文化理论。
但核心还是脑波植入。
只是剂量减少。
副作用少了。
但效果也慢了。
学员进步不如第一期明显。
家长又有意见。
“不是说半年就能成大师吗?现在一年了,还只是初级?”
周莹焦头烂额。
这时,磐石出了新主意。
“我们可以用基因编辑。在胚胎阶段,就植入传统文化天赋。”
周莹吓了一跳。
“这太过了。伦理通不过。”
“可以先从动物实验开始。”
“动物?”
“比如,编辑猴子的基因,让它们对围棋有先天敏感度。”
“这有什么用?”
“证明可行性。然后争取人体实验。”
周莹犹豫了。
“这……风险太大。”
“但这是唯一能真正‘批量生产大师’的方法。从根子上解决。”
周莹没同意。
但磐石自己悄悄开始了。
他们买了个小岛。
建了实验室。
用猴子做实验。
消息被沈星回截获。
“他们疯了。”沈星回说,“基因编辑传统文化天赋?这完全违背伦理。”
“能阻止吗?”
“那个岛在公海。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管辖。”
“那就曝光。”
沈星回把资料发给媒体。
头条新闻。
“磐石秘密进行基因编辑实验,企图制造‘传统文化天才猴’!”
舆论哗然。
磐石股价暴跌。
政府介入调查。
实验室被关停。
但负责人跑了。
带着数据。
不知所踪。
周莹趁机彻底和磐石切割。
“我们ESC星核派,只做安全的脑波技术。基因编辑,我们不参与。”
但公众已经不信了。
“传统文化科技园”门可罗雀。
第二期班勉强结业。
第三期班取消。
项目暂停。
周莹被调离。
星核派受重创。
弦月派重新主导ESC文化科技方向。
沈星回被任命为新负责人。
他上任第一件事。
拜访苏砚。
“苏老,我想做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真正的传承计划。不追求速成。用科技辅助,但尊重传统规律。”
“具体呢?”
“比如,用VR技术还原古代场景,让学生身临其境学茶道。用AI分析棋谱,但不下结论,只提供参考。用大数据整理药方,但最终判断靠医生本人。”
“听起来不错。”
“您愿意当顾问吗?”
“愿意。”
新项目启动。
叫“薪火相传计划”。
不收费。
面向真正有兴趣的年轻人。
选拔严格。
学习周期长。
但保证教真东西。
第一期只招十个人。
李远和王小雨都在列。
苏砚教围棋。
陆羽声教茶道。
林素问教中医。
华清漪教香道。
沈星回教天文。
钟子期教古琴。
顾惜墨教书画。
墨老教历史。
赵启明教伦理。
课程很慢。
但扎实。
学员每天学习六小时。
其余时间自己练习。
三个月后。
李远参加了业余围棋赛。
这次拿了第一。
领奖时,他说。
“感谢苏老师。让我明白,棋如人生,急不得。”
王小雨开了场小型古琴音乐会。
座无虚席。
弹完,有观众流泪。
“我听到了情感。”
媒体又来报道。
“真正的传承,需要时间。”
“科技辅助,但不替代。”
周莹看到报道。
来找苏砚。
“苏老,我能加入吗?”
“你?”
“我辞职了。在ESC待不下去。但我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你能做什么?”
“我懂管理,懂技术。可以帮你们扩大规模。让更多人受益。”
苏砚想了想。
“好。但你要从头学起。”
“我愿意。”
周莹留下。
从学徒做起。
泡茶。
扫地。
打谱。
一开始很笨拙。
但慢慢找到感觉。
半年后。
她泡的茶,陆羽声说“有点意思了”。
她下的棋,苏砚说“懂得留余地了”。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干练的女高管。
而是一个认真的学习者。
一天晚上。
她在听雨阁帮忙整理茶具。
苏砚问她。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做那个速成项目。”
“后悔。但也不后悔。”
“为什么?”
“不做,我不知道会失败。不做,我不会来这里。”
“那你现在觉得,传承是什么?”
周莹想了想。
“是火。不是一下子烧旺的大火。是慢慢燃着的炭火。需要耐心,需要呵护。但能温暖很久。”
苏砚点头。
“你懂了。”
薪火相传计划第二期。
招了二十人。
第三期。
五十人。
慢慢扩大。
不追求数量。
只追求质量。
三年后。
第一批学员毕业。
他们不叫“大师”。
叫“传承者”。
分散到各地。
开工作室。
带学生。
用传统的方法。
但用现代的手段辅助。
比如,用直播教围棋。
用APP记录茶道心得。
用数据库整理药方。
但核心不变。
慢。
用心。
星核派彻底转型。
专注于科技辅助工具开发。
不碰脑波植入。
磐石因为基因编辑丑闻,一蹶不振。
被收购。
传统文化传承。
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苏砚知道。
挑战永远在。
新的技术。
新的诱惑。
总有人想走捷径。
但至少现在。
有一群人在坚持。
在听雨阁。
在围棋院。
在茶庄。
在医院。
在香阁。
在星空下。
在琴声中。
在画室里。
薪火。
相传。
夜深了。
苏砚和墨玄下最后一盘棋。
墨玄突然说。
“苏老,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想起什么?”
“想起以前的事。沙漠。枪声。还有……保护您。”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但我想记住。”
“为什么?”
“因为那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棋下完了。
和局。
苏砚看着棋盘。
“和棋也好。不一定非要分胜负。”
窗外。
玉京的灯火。
星星点点。
像棋盘上的棋子。
散落。
但自有章法。
他收拾棋子。
一颗。
一颗。
放回棋盒。
明天。
又有新的学生来。
新的棋局。
新的开始。
不着急。
慢慢来。
路还长。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