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晨会还没开始，气氛已经有些沉。
苏挽筝把一份报告放在长桌中央。
“南方三个领地的调查结果。”
艾利洛伸手拿过，快速翻阅。
佩茜站在窗边，没回头。
“直接说。”
“贵族们确实在用旧律法。但原因不完全是抗拒新秩序。”苏挽筝停顿，“是因为……疾病。”
“疾病？”
“一种怪病。当地人叫‘石肤症’。患者皮肤会慢慢变硬，像石头。最后无法呼吸，死亡。”
艾利洛皱眉。
“多久了？”
“至少五年。但之前被神殿压着消息。祭司说这是‘神罚’，只能祈祷。”
“现在呢？”
“现在祭司没了，病还在。领主们束手无策，只能维持旧秩序，至少让民众有规矩可依。”
莫尔顿伯爵敲了敲拐杖。
“所以他们就私自审判？用鞭刑？甚至处决？”
“是的。”苏挽筝声音平稳，“他们认为混乱会加剧疾病传播。需要严厉手段维持稳定。”
“荒谬！”
“但有效。”佩茜转过身，“至少在他们看来有效。”
全场安静。
艾利洛放下报告。
“死了多少人？”
“记录在案的，病死者三百七十二人。因‘违反防疫律’被处决的，四十一人。”
“防疫律是什么？”
“旧神殿时代的规定。患者必须隔离，擅自离开者可处死。接触者若不报告，连坐。”
莉娜吸了口冷气。
“这太残忍了……”
“但疾病确实在缓慢传播。”苏挽筝说，“如果没有隔离，可能死更多。”
“所以你的结论？”艾利洛问。
“我们需要医疗方案，而不是司法批判。否则就算取缔了旧律法，疾病也会摧毁那些领地。”
艾利洛看向佩茜。
佩茜点头。
“我同意。但医疗方案从哪里来？”
“法师塔有医疗法师。但数量太少。”一位老法师开口，“而且这种病……没听说过。”
“那就研究。”艾利洛说，“停止所有非紧急的文化灌输实验，集中资源攻克这个病。”
“文化实验很重要——”有人想反驳。
“比人命重要？”艾利洛打断，“如果民众连活着都难，谁会关心新文化？”
没人说话了。
“苏审查官。”
“在。”
“你牵头。组建医疗小组。法师、药剂师、民间医生，都要有。去南方实地研究。”
“是。”
“佩茜。”
“嗯。”
“你负责安全保障。南方可能还有星核派残余，别让他们干扰。”
“知道。”
莫尔顿举手。
“那我做什么？”
“您联络各领地贵族。解释我们的转向。争取他们的配合——至少别使绊子。”
“他们会听？”
“告诉他们，这是‘磐石协议’：我们暂停文化改革，专注医疗。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停止私刑，接受巡回法庭监督。”
“磐石协议……”莫尔顿咀嚼这个词，“听起来像暂时妥协。”
“就是暂时妥协。”艾利洛坦然，“有时候，退一步才能前进两步。”
苏挽筝的医疗小组三天后出发。
一共二十人。
包括六名法师，四名药剂师，五名有治疗经验的骑士，还有五个自愿同行的民间医生。
莉娜也在其中。
“我学过一点治疗魔法。”她解释，“也许能帮上忙。”
佩茜带了三十名骑士护送。
队伍走得不快。
路上，佩茜骑马在苏挽筝旁边。
“你懂医吗？”
“不懂。但我懂组织和记录。”
“那就够了。”
南方气候潮湿。
越往南，植被越茂密。
第四天，他们到达第一个疫区领地——灰石镇。
镇口有守卫。
“停下！外来者不得入内！”
佩茜上前。
“王城医疗小组。来帮你们治病。”
“我们不需要！疾病是神罚，外人介入会加重！”
“神已经没了。”佩茜声音冷下来，“要么让开，要么我把你们移开。”
守卫犹豫。
一个老者从镇里走出来。
“请进吧。”
他是镇长。
皮肤已经开始发灰，有硬化迹象。
“您也病了？”苏挽筝问。
“早期。还能动。”老者转身带路，“跟我来。”
镇子里很安静。
房屋紧闭。
偶尔有窗户开一条缝，露出警惕的眼睛。
“患者集中在哪里？”苏挽筝问。
“东边旧神殿。隔离区。”
“带我们去看看。”
旧神殿里昏暗。
躺着二十多个人。
皮肤灰硬，像石雕。
呼吸声粗重。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喂一个孩子喝水。
孩子脖子已经僵硬，吞咽困难。
莉娜走过去。
“我来帮你。”
女人抬头，眼神空洞。
“没用的。他会死。就像他父亲一样。”
“我们试试。”
莉娜轻轻触摸孩子的皮肤。
魔法微光亮起。
但皮肤毫无变化。
“看吧。”女人惨笑，“魔法也没用。”
苏挽筝蹲下身。
“病多久了？”
“三个月。从手指开始。现在到脖子了。”
“之前有征兆吗？”
“没有。突然就这样。”
药剂师开始采集样本。
法师们尝试各种净化法术。
效果微弱。
佩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镇长。”
“在。”
“你们之前怎么处理死者？”
“烧掉。祭司说必须彻底净化，否则会传染。”
“烧了多少？”
“三百多个。”
佩茜沉默。
晚上，小组在镇外扎营。
开会。
“初步观察，不是普通疾病。”首席法师说，“更像……诅咒。或者某种毒素。”
“毒素？”苏挽筝问。
“对。患者集中在水源下游区域。上游的人很少得病。”
“水源检测了吗？”
“做了。发现微量未知矿物。但不至于造成这种症状。”
“星核呢？”佩茜突然问。
所有人一愣。
“星核碎片有辐射。会不会是类似的东西？”
法师们互相看看。
“有可能……但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去上游找源头。如果有矿物，或者星核残留，或许就是病因。”
苏挽筝站起来。
“明天分两队。一队继续治疗研究。另一队去上游调查。”
“我去上游。”佩茜说。
“我也去。”莉娜举手。
“你留在这里帮忙治疗。”
“可是——”
“这是命令。”
莉娜瘪嘴，但还是点头。
第二天清晨。
佩茜带着五名骑士、两名法师出发。
苏挽筝本想跟去，但被留下。
“你需要协调这里。”佩茜说，“上游可能有危险。”
“你小心。”
“嗯。”
上游是山林。
路很难走。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一条小溪。
水很清。
但法师的探测法术有反应。
“这里有能量残留。”
循着痕迹，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有坍塌迹象。
像是人为封住的。
“打开。”佩茜下令。
骑士们动手。
移开石块后，一股异味飘出。
像腐烂的金属。
洞里很暗。
法师点亮光球。
照进去。
里面堆着东西。
是废弃的魔法实验器材。
还有破损的容器。
标签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星核萃取……稳定性测试……”
“果然是星核派。”佩茜冷声。
“但不止。”法师蹲下，捡起一块碎片，“这里有不止一种能量。混合了。”
“什么意思？”
“星核碎片被用来做实验。可能试图人工制造能量源。失败了，泄漏到水源里。”
“多久了？”
“从灰尘看……至少五年。”
五年。
和疾病出现的时间吻合。
佩茜走出山洞。
“取样。封洞。通知后方。”
“是。”
消息传回灰石镇。
苏挽筝正在帮一个老人喂药。
药是缓解症状的，治不了本。
莉娜跑进来。
“找到源头了！是星核实验泄漏！”
苏挽筝手一顿。
“确定？”
“确定。佩茜大人正在返回。”
傍晚，佩茜带着样本回来。
法师们立刻开始分析。
结果半夜出来。
“是一种复合毒素。星核能量混合了某种催化矿物，导致生物组织矿化。”
“有解吗？”
“理论上……如果能量源被移除，毒素停止扩散，现有患者或许能靠自身代谢慢慢恢复。但已经严重硬化的部分……不可逆。”
“意思是，轻症能救，重症只能等死？”
“……是。”
苏挽筝闭上眼睛。
“移除能量源，是指清理那个山洞？”
“不止。毒素已经渗入地下水系。需要全面净化。”
“怎么做？”
“大范围净化法术。但需要至少二十名高阶法师，持续施法三天。”
“我们没有那么多高阶法师。”
“王城有。但调过来需要时间。而且……”首席法师犹豫，“这种大规模法术，可能对环境造成永久影响。需要伦理审查。”
苏挽筝苦笑。
这时候提伦理审查。
“先救人。责任我来担。”
“你确定？”
“确定。”
佩茜按住她的肩。
“别冲动。先通知艾利洛。”
“来不及了。每天都有重症患者死亡。”
“那也不能跳过程序。”
“程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都重要。”佩茜盯着她，“如果你现在违规操作，以后别人也会。制度就垮了。”
苏挽筝攥紧拳头。
最后，她点头。
“好。我连夜写报告。用最快通道传回王城。”
“我帮你。”
王城收到报告时，是清晨。
艾利洛在书房里读完。
莫尔顿也在。
“你怎么看？”艾利洛问。
“净化法术有风险。但确实能救人。”
“伦理审查呢？”
“苏审查官自己就是伦理官。她提出申请，走快速通道吧。”
“快速通道需要议会半数通过。”
“我去说服。”莫尔顿站起来，“这事不能拖。”
“您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莫尔顿叹气，“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灰石镇。也病了。”
艾利洛点头。
“明白了。我们一起推动。”
议会紧急会议。
吵了三个小时。
最后投票：通过。
二十名高阶法师被调往南方。
由艾利洛亲自带队。
佩茜在灰石镇接到消息时，愣了。
“她亲自来？”
“是。已经在路上了。”
“胡闹。这里可能有星核派残余。”
“她说，神女必须与民同在。”
佩茜揉揉眉心。
“加强警戒。所有入口设岗。”
“是。”
艾利洛在两天后到达。
风尘仆仆。
没穿神女袍，简单便装。
“情况如何？”
苏挽筝汇报进展。
“重症又死了七个。轻症有三人恶化。”
“净化法师呢？”
“已经就位。等您的命令。”
“现在开始。”
净化持续了三天。
法师们轮流施法。
光芒笼罩整个区域。
水源逐渐清澈。
异味消失。
但患者没有立刻好转。
只是恶化的速度减缓了。
“需要时间。”首席法师说，“毒素排出至少需要一个月。”
“我们能做什么？”
“维持治疗。补充营养。还有……心理支持。”
艾利洛走进隔离区。
挨个看望患者。
一个老妇人抓住她的手。
“神女大人……我真的能好吗？”
“能。”艾利洛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可是……我已经半身不能动了。”
“那我们就陪你练习。一点一点恢复。”
老妇人哭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哭。
压抑太久了。
晚上，艾利洛和佩茜在临时帐篷里。
“你瘦了。”佩茜说。
“你也一样。”
“苏挽筝做得不错。”
“嗯。她成长很快。”
“但压力也大。我听说她三天只睡了十个小时。”
“你去劝劝她。”
“劝不动。她跟你一个脾气。”
艾利洛笑了。
“磐石协议的消息，传到其他领地了吗？”
“传了。反应不一。有的领主愿意配合。有的还在观望。”
“慢慢来。”艾利洛躺下，“至少，我们开了头。”
佩茜给她盖好毯子。
“睡吧。”
“你呢？”
“我守夜。”
“一起睡。外面有骑士。”
佩茜犹豫，还是躺下了。
两人挤在窄小的行军床上。
“艾利洛。”
“嗯？”
“如果……如果这种病治不好呢？”
“那就继续研究。直到治好。”
“可能需要很多年。”
“那就很多年。”艾利洛转身，面对她，“我们不是在找捷径。是在铺路。哪怕我们这辈子铺不完，后来人也能继续。”
佩茜伸手，轻轻抱住她。
“好。”
一个月后。
第一个轻症患者痊愈了。
皮肤恢复正常。
虽然身体虚弱，但能走路了。
全镇欢呼。
苏挽筝记录下所有数据。
“这是一个完整案例。可以推广到其他疫区。”
“其他领地也在请求帮助。”莉娜说，“我们人手不够。”
“向王城申请扩大小组规模。”
“需要钱。”
“我去要。”艾利洛说，“议会必须拨款。”
她提前返回王城。
带着治愈案例和数据。
议会再次开会。
这次，反对声小了。
“磐石协议初步见效。”艾利洛展示报告，“灰石镇死亡人数下降百分之八十。民众开始信任新秩序。这是双赢。”
“但长期投入巨大。”财政官皱眉。
“比镇压暴乱便宜。”艾利洛说，“也比失去民心便宜。”
投票。
拨款通过。
医疗小组扩大到一百人。
分成五个小队，前往不同疫区。
苏挽筝被任命为总协调官。
常驻南方。
临行前夜，苏挽筝去找佩茜。
在训练场。
佩茜在练剑。
“大人。”
“说。”
“我要长期留在南方了。”
“知道。”
“伦理审查处的工作……”
“暂时由副手接替。你远程指导。”
“谢谢。”
佩茜收剑。
转身看她。
“还有事？”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期待。”
“谁都怕。”佩茜说，“我也怕。艾利洛也怕。”
“但你们看起来从不害怕。”
“装的。”佩茜难得笑了，“装久了，就成真的了。”
苏挽筝也笑了。
“我明白了。”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救人。其次才是改革。别本末倒置。”
“是。”
“还有，保护好自己。南方不比王城。随时可能有危险。”
“我会的。”
佩茜拍拍她的肩。
“去吧。需要支援，随时联系。”
苏挽筝回到南方。
医疗工作全面展开。
她忙得连轴转。
但每天坚持写日志。
记录每个患者的进展。
也记录遇到的问题。
三个月后。
“磐石协议”评估会议在王城召开。
苏挽筝通过魔法投影参加。
“截至目前，五个疫区全部控制住。累计治愈轻症患者四百二十三人。重症患者中，一百一十七人病情停止恶化，三十九人部分恢复功能。死亡人数降至每月个位数。”
议会鼓掌。
莫尔顿提问。
“文化改革暂停期间，民众态度如何？”
“从抵触转为配合。因为他们看到了实效。另外，我们在治疗间隙开展基础读写教育，接受度很高。”
“星核派残余呢？”
“没有发现新活动。可能转入更深的地下。”
艾利洛总结。
“磐石协议证明，以民生为先的策略是正确的。建议延长协议期限，至少一年。”
“一年后呢？”有人问。
“一年后，根据医疗进展和民意反馈，再决定下一步。”
投票。
通过。
散会后，艾利洛单独联系苏挽筝。
“辛苦你了。”
“应该的。”
“需要什么？”
“更多药剂师。还有……心理医师。很多患者有创伤后遗症。”
“我会安排。”
“谢谢。”
“苏挽筝。”
“在。”
“你做得很出色。艾利洛的声音温柔，“我为你骄傲。”
投影那端，苏挽筝低下头。
“……谢谢。”
又过两个月。
一个意外发现。
在清理某个废弃实验室时，找到了星核派的部分实验记录。
上面记载着他们最初的目的：不是制造疾病，而是想用星核能量治疗一种古老绝症。
但实验失控了。
毒素泄漏。
他们掩盖了事实。
记录末尾有一句话：
“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现在，门后的东西出来了。”
苏挽筝把记录传回王城。
法师塔分析后认为，星核能量本身具有高度不稳定性，强行萃取会导致灾难。
“也就是说，疾病本质是人为事故。”艾利洛说。
“对。不是神罚，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消息要公开吗？”
“公开。让所有人知道，迷信和盲目实验都会带来灾难。我们需要的是严谨的科学和伦理约束。”
“可能引发恐慌。”
“恐慌也好过无知。”
艾利洛同意了。
消息公开。
起初确实有恐慌。
但很快，民众意识到：既然是人祸，就能被人解决。
希望反而增加了。
一年期满。
磐石协议评估会再次召开。
苏挽筝亲自回王城汇报。
“疾病基本控制。新发病例为零。现有患者中，百分之七十康复，百分之二十稳定，百分之十仍重症但已得到妥善照顾。”
“文化教育进展？”
“在医疗点周边建立了十二所临时学堂。成年人识字率提高三成。儿童入学率达到九成。”
“民众对新秩序的态度？”
“支持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三十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五。”
数据很扎实。
没人能反对。
“建议结束磐石协议，恢复全面改革。”苏挽筝说，“但保留医疗作为优先事项之一。”
议会通过。
当晚庆功宴。
苏挽筝被灌了几杯酒。
微醺时，她走到露台。
佩茜在那里。
“恭喜。”
“谢谢。”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伦理审查处。继续本职工作。”
“不想留在医疗领域？”
“想。但伦理审查同样重要。这次事件证明，没有伦理约束的科学会变成灾难。”
佩茜点头。
“有道理。”
艾利洛走过来，递给苏挽筝一杯果汁。
“少喝点酒。”
“是。”
“苏挽筝。”
“嗯？”
“愿意升任伦理审查处处长吗？正式职位。”
苏挽筝愣住。
“我……资历不够吧？”
“能力够就行。”
“其他人会有意见。”
“有意见的人，让他们来挑战你的成绩。”艾利洛微笑，“我相信你。”
苏挽筝眼眶微热。
“谢谢信任。”
“是你自己赢得的。”
三人站在露台上。
看着王城的灯火。
“一年前，我还只是个图书管理员。”苏挽筝轻声。
“现在你是救了几百人的英雄。”莉娜不知何时凑过来，笑嘻嘻道。
“不是英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一样啦。”
大家都笑了。
夜风吹过。
带着初春的暖意。
磐石协议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像石头一样稳固了下来。
比如信任。
比如希望。
比如前行的决心。
第二天，苏挽筝正式上任。
办公室换了。
更大，也更乱。
堆满了卷宗。
她开始整理。
第一份新案子，是关于魔法农业实验的伦理申请。
她仔细阅读。
批注。
然后看向窗外。
远方，南方疫区的灯火已经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的人们正在慢慢康复。
这就够了。
她拿起羽毛笔。
继续工作。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