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啪地灭了。
仓库里一下子黑了。
“我退出。”
陆羽鸣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楚。
老刀没吭声。
黑暗里只能听见呼吸声。很重。
“想清楚。”老刀终于开口,“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敌人。”
“想清楚了。”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他会收留你?那个温和派的头儿?”
“不知道。”
“那你出去怎么活?”
“总比在这儿强。”
有人挪了下脚。地板嘎吱响。
“让他走。”是阿青的声音。
老刀哼了声。
“你替他担保?”
“我担保他不出卖我们。”
“凭什么?”
“凭他爸妈怎么死的。”阿青说,“他不会害更多人。”
沉默。
“走吧。”老刀说,“趁我没改主意。”
陆羽鸣站起来。
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老刀又说。
“羽鸣。”
“嗯?”
“你小时候,我教你怎么用刀。记得吗?”
“记得。”
“现在我要教你最后一课:选了路,就别回头。回头死得更快。”
“……谢谢。”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陆羽鸣走出去。
没回头。
街上很空。
凌晨三点。
陆羽鸣拉了拉衣领。快步走。
得找个地方过夜。
不能去哥哥那儿。会连累他。
最后找了个桥洞。
缩在角落里。
睡不着。
脑子里乱。
想起爸妈。
那年瘟疫。神殿说这是神罚。要赎罪。
爸妈把家里最后一点钱买了赎罪券。
还是死了。
哥哥当时十五岁。抱着他。
“别哭。还有我。”
后来哥哥加入归真会。温和派。
他加入激进派。
为什么?
因为恨。
恨神殿。恨这个世界。
现在神殿没了。
恨该没了。
可为什么……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
去找哥哥。
陆羽辰正在吃早饭。
面包。白水。
敲门声。
很轻。
他放下杯子。走到门边。
“谁?”
“我。”
陆羽辰愣了下。开门。
弟弟站在外面。脸色苍白。
“进来。”
陆羽鸣进来。站着。
“坐。”
“不了。说完就走。”
“说吧。”
“我退出归真会了。激进派那边。”
“为什么?”
“他们计划炸学校。说孩子被新文化毒害了。”
陆羽辰拳头攥紧。
“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在准备材料。”
“地点?”
“可能北区第一小学。老刀说那里‘污染最重’。”
陆羽辰记下。
“你接下来打算?”
“不知道。可能离开王城。”
“留下吧。”
“不行。老刀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麻烦。”陆羽辰看着他,“我需要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
“归真会要分裂了。温和派和激进派迟早撕破脸。你了解他们。能帮我们争取中间派。”
陆羽鸣摇头。
“那些人……他们恨你。说你软弱。”
“我知道。”
“那你还要……”
“因为这是对的路。”陆羽辰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仇恨。”
“可他们不听。”
“那就让他们看到另一条路可行。”
陆羽鸣沉默。
“吃点东西吧。”陆羽辰推过盘子,“你瘦了。”
面包有点硬。
陆羽鸣慢慢嚼。
“哥。”
“嗯?”
“爸妈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哭?”
又来了。
这个问题。
陆羽辰看着窗外。
“因为哭没用。得做事。”
“你做了什么?”
“我加入归真会。想改变些什么。”
“改变了吗?”
“一点点。”陆羽辰转回头,“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公开讨论传统该怎么保留。而不是被神殿定义。”
“可老刀他们说,这不够。”
“是不够。但比没有好。”
陆羽鸣吃完面包。
“我留下。但有个条件。”
“说。”
“别公开我的身份。就当我没来过。”
“好。”
“还有。保护阿青。她是好人。”
“阿青……那个草药师的女儿?”
“对。她也想退出。但老刀盯得紧。”
“我想办法。”
阿青在整理草药。
老刀走进来。
“他没去找你?”
“谁?”
“陆羽鸣。”
“没有。”阿青没抬头,“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可以回来。”
“那你该去问他,不该问我。”
老刀盯着她。
“阿青。”
“嗯?”
“你觉得我们错了吗?”
阿青手停了下。
“炸学校是错的。”
“那什么是对的?看着孩子被洗脑?”
“教他们自己选择。而不是替他们选择。”
“天真。”老刀坐下,“这个世界,不是你选我选的问题。是生存问题。”
“用杀人来生存?”
“用任何必要手段。”
阿青放下草药。
“那我退出。”
“你也要走?”
“嗯。”
“为什么?”
“我加入归真会,是想保护传统。不是当恐怖分子。”
老刀笑了。很冷。
“行。那你也走吧。”
“这么简单?”
“简单?”老刀站起来,“走出去试试。”
阿青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两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知道太多。不能这么走。”
“你要杀我?”
“不。只是请你多住几天。等事情办完。”
“什么事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青被带进里屋。
锁上门。
陆羽辰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下午。
“阿青被软禁了。”
报信的是个孩子。归真会里打杂的。
“具体位置?”
“城南旧染坊。二楼。”
陆羽辰给了孩子几个铜币。
“谢谢。别告诉别人。”
孩子跑了。
陆羽鸣从里屋出来。
“我去救她。”
“不行。太危险。”
“那怎么办?”
“我派人去。”
“你的人不认识路。我认识。”
陆羽辰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小心。”
“嗯。”
旧染坊很破。
味道难闻。
陆羽鸣从后墙爬上去。
二楼窗户有光。
他凑近看。
阿青坐在床上。没绑。但门锁着。
外面一个守卫打瞌睡。
陆羽鸣撬开窗栓。
声音很轻。
阿青抬头。看到他。眼睛睁大。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翻进去。
“你怎么……”阿青压低声音。
“来救你。”
“外面有人。”
“一个。睡着了。”
陆羽鸣走到门边。
从门缝看。
守卫确实睡了。
他轻轻拉门。
锁着。
“钥匙在他腰上。”
陆羽鸣想了想。
从怀里掏出个小管。吹箭。
淬了麻药。
瞄准。
吹。
守卫脖子一疼。摸了下。倒下去。
陆羽鸣快速开门。拿钥匙。
“走。”
他们从窗户爬下去。
落地时,阿青崴了脚。
“能走吗?”
“能。”
扶着墙。慢慢走。
巷子口有脚步声。
两人躲进阴影。
是老刀的人。
“换岗的。”陆羽鸣低声,“得快点。”
他们绕路。
终于回到陆羽辰那儿。
安全。
老刀发现人跑了。大发雷霆。
“谁干的?”
没人知道。
“查!肯定有内鬼!”
手下噤声。
“计划提前。”老刀说,“明天就动手。”
“可材料还没齐……”
“用现有的。能炸就行。”
“是。”
陆羽辰家。
阿青脚踝肿了。陆羽辰在给她敷药。
“谢谢。”阿青说。
“该谢我弟弟。”
陆羽鸣在擦刀。没说话。
“老刀计划提前了。”阿青说,“可能明天就动手。”
“具体时间?”
“不知道。但材料不够。威力可能不大。”
“不大也会伤人。”陆羽辰站起来,“得通知学校疏散。”
“怎么通知?说可能有炸弹?会引起恐慌。”
“那也比死人强。”
陆羽鸣开口。
“我去学校。找校长。”
“你?”
“我认识里面的一个老师。以前帮过她。”
“太冒险。老刀的人可能已经在附近了。”
“所以才得我去。他们不认识我。”
陆羽辰想了想。
“好。但小心。”
“嗯。”
北区第一小学。
放学时间。
孩子们涌出来。
陆羽鸣站在对面街上。看着。
一个女老师走出来。三十多岁。姓陈。
他走过去。
“陈老师。”
陈老师抬头。认出他。
“陆先生?你怎么……”
“有急事。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们走到角落。
陆羽鸣简单说了情况。
陈老师脸色发白。
“炸弹?在学校?”
“可能明天。请务必疏散学生。找个理由。别引起恐慌。”
“可……可要是假的呢?”
“真的会死人。”
陈老师咬唇。
“我信你。你上次帮我们找回了失窃的课本。”
“谢谢。”
“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注意安全。”
陆羽鸣看着她跑回学校。
转身离开。
走了两条街。
被人拦住了。
三个。
是老刀的人。
“陆羽鸣。老大请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那不行。”
他们围上来。
陆羽鸣拔刀。
“让开。”
“别挣扎。你一个人打不过三个。”
试试看。
陆羽鸣先动了。
刀光闪过。
一人胳膊中刀。退后。
另外两人扑上来。
陆羽鸣格挡。反击。
但确实吃力。
背后挨了一棍。
闷哼。
这时有人冲过来。
是阿青。
她拿着棍子。砸中一人脑袋。
“走!”
他们跑。
追兵紧。
拐进市场。
人多。
甩掉了。
躲进一家裁缝铺。
老板娘认识阿青。
“后面。快。”
他们躲进仓库。
喘气。
“你怎么来了?”陆羽鸣问。
“不放心。”
“我哥呢?”
“他去通知守卫队了。”
“那就好。”
陆羽鸣检查伤口。背上青了一大块。
“疼吗?”
“还行。”
阿青给他擦药。
手很轻。
“谢谢你救我。”她说。
“你也救了我。”
“扯平了。”
两人都笑了。
晚上。
陆羽辰回来。脸色凝重。
“守卫队去学校查了。没找到炸弹。”
“可能藏得深。”陆羽鸣说。
“或者老刀改了地点。”
“那怎么办?”
“只能等。”陆羽辰坐下,“加强巡逻。所有学校都通知了。”
“老刀那边呢?”
“我派人盯着。一有动静就动手。”
“会抓他吗?”
“会。但需要证据。”
阿青开口。
“我有证据。他策划炸学校的会议记录。我偷抄了一份。”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详细写了计划。
陆羽辰看完。
“这个够了。”
他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守卫队。”
“小心。”
“嗯。”
守卫队总部。
队长看了记录。
“可靠吗?”
“可靠。”
“那我们现在就抓人。”
“等等。”陆羽辰说,“先确定炸弹位置。否则他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引爆。”
“怎么确定?”
“我有个办法。”
陆羽辰说了。
队长犹豫。
“太危险。”
“没别的选择。”
“……好吧。按你说的做。”
深夜。
陆羽鸣一个人去了老刀的据点。
敲门。
“谁?”
“我。陆羽鸣。”
门开了。
老刀站在里面。没点灯。
“你还敢回来?”
“来谈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学校。我跟你走。”
老刀笑了。
“你值一个学校?”
“我值你整个计划不暴露。”
“什么意思?”
“守卫队已经知道你的计划了。但如果你停手,他们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出卖我?”
“我只是不想更多人死。”
老刀盯着他。
良久。
“炸弹不在学校。”
陆羽鸣一愣。
“在哪?”
“市政厅广场。明天有庆典。神女会来。”
陆羽鸣心一沉。
“你疯了?那会死多少人?”
“越多越好。让所有人知道,新时代不是乐园。”
“你……”
“你来得正好。”老刀说,“用你当人质。你哥会妥协吧?”
两个手下从暗处出来。
按住陆羽鸣。
他没反抗。
陆羽辰等到凌晨。
弟弟没回来。
知道出事了。
“他可能被抓了。”阿青说。
“我知道。”
“怎么办?”
“按原计划。守卫队已经去广场排查了。老刀那边……我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必须去。是我抄的记录。我有责任。”
陆羽辰看着她。
“好。但听我指挥。”
“嗯。”
旧染坊。
老刀把陆羽鸣绑在椅子上。
“等你哥来。”
“他不会来。”
“他会。他最在乎家人。”
陆羽鸣不说话。
外面有动静。
老刀警惕。
“谁?”
没回答。
门被踹开。
陆羽辰走进来。一个人。
“放了他。”
“凭什么?”
“凭你不想死。”
“我有炸弹。可以拉你们陪葬。”
“炸弹已经拆了。”陆羽辰说,“守卫队找到了。在广场雕像下面。”
老刀脸色变了。
“不可能!”
“可能。你手下有人叛变了。”
“谁?”
“我。”
阿青从陆羽辰身后走出来。
“你……”老刀瞪眼。
“记录是我给的。位置也是我说的。”
老刀暴怒。
扑向阿青。
陆羽辰拦住他。
两人打起来。
老刀动了刀。
陆羽辰躲开。反击。
陆羽鸣挣扎着站起来。用椅子砸向看守。
混乱中,枪响。
陆羽辰中弹。肩膀。
老刀也被打中。倒下。
守卫队冲进来。
控制局面。
陆羽鸣跑到哥哥身边。
“哥!”
“没事。”陆羽辰捂着手臂,“小伤。”
阿青过来包扎。
血很多。
但没伤到要害。
医院里。
陆羽辰躺在病床上。
陆羽鸣坐在旁边。
“谢谢。”陆羽鸣说。
“谢什么?”
“所有。”
陆羽辰笑了。
“傻。”
“哥。”
“嗯?”
“爸妈会高兴吗?我们现在这样。”
“会吧。”陆羽辰看着天花板,“他们最希望的,就是我们好好活着。”
“嗯。”
沉默。
“接下来怎么办?”陆羽鸣问。
“归真会……该重组了。温和派主导。和政权合作。”
“你会当领袖吗?”
“不想。但可能得暂时当。”
“我帮你。”
“好。”
一个月后。
归真会重组大会。
陆羽辰当选新会长。
宣布与新政权和解。
保留传统文化。放弃暴力。
陆羽鸣坐在下面。听着。
阿青在旁边。
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
他握住。
散会后。
两人走在街上。
“去哪儿?”阿青问。
“不知道。随便走走。”
“去河边吧。看日落。”
“好。”
河边很多人。
孩子们跑。
老人散步。
太阳慢慢落下。
“真平静。”阿青说。
“嗯。”
“以后都会这样吗?”
“不知道。但希望是。”
陆羽鸣看着水面。
想起小时候。
哥哥带他来这儿钓鱼。
一条都没钓到。
但很开心。
“笑什么?”阿青问。
“想起以前。”
“以前好吗?”
“有好有坏。”
“现在呢?”
“现在……还不错。”
阿青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本章完)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