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晃了一下。
墨老抬起头。门开了条缝。
“进吧。”
李维进来。带进一阵寒气。
“这么晚还来?”
“有事。”李维坐下,搓了搓手,“水利司那边又出岔子了。”
“说。”
“他们要把水车项目外包。包给一家商行。”
“哪家?”
“永丰商行。司长小舅子开的。”
墨老放下手里的拓片。
“价钱呢?”
“比我们自己建贵三成。”
“质量呢?”
“不知道。但肯定偷工减料。”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维揉着太阳穴,“司长压着批文。说不外包就不批。”
“那就让他们包。”
李维愣住。
“您说……什么?”
“让他们包。”墨老重复,“但图纸我们给。监工我们派。”
“可他们不会同意……”
“会同意。”墨老说,“你去找司长。说薪火会可以免费提供技术指导。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材料采购清单公开。每笔账目公示。”
“他会肯?”
“他不肯,就告诉他会把这事插到《民声报》。”墨老笑了笑,“新办的报纸,正缺新闻。”
李维眼睛亮了。
“我明天就去。”
“等等。”墨老叫住他,“带点东西去。”
他从柜子里拿出个小木盒。
“这是什么?”
“打开。”
李维打开。
里面是一块铜牌。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
“前朝‘工部监制’的牌子。”墨老说,“永丰商行上次承包河道工程,用的劣质石材。这块牌子,是从塌掉的桥墩里挖出来的。”
李维倒吸一口气。
“您怎么有……”
“我存的。”墨老合上盒子,“拿给司长看。告诉他,如果这次再偷工减料,这块牌子就会出现在报纸上。”
“他会怕吗?”
“会。”墨老说,“他小舅子更怕。”
第二天。
水利司。
司长办公室里烟气腾腾。
“李技术官,坐坐坐。”
司长姓孙。胖。笑得很热情。
“孙司长。”李维坐下,“关于水车项目……”
“哎,那个啊。”孙司长摆摆手,“已经定了。永丰商行经验丰富,交给他们放心。”
“但造价太高。”
“高质量嘛。贵有贵的道理。”
李维拿出铜牌。放在桌上。
孙司长笑容僵住。
“这是什么?”
“永丰商行上次工程的纪念品。”李维说,“桥塌了。死了三个人。”
“那……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报纸会查。”李维向前倾身,“薪火会可以提供免费技术指导。保证质量。但所有账目必须公开。”
孙司长额头冒汗。
“公开账目……这不合规矩……”
“那这块牌子,明天就会出现在《民声报》头版。”李维站起来,“标题我都想好了:‘水利司与劣迹商行的不解之缘’。”
“你威胁我?”
“是建议。”李维说,“选吧。公开账目,还是上报纸。”
孙司长盯着铜牌。
良久。
“公开……公开就公开。”
“谢谢。”李维收起铜牌,“明天我带薪火会的工匠来。”
永丰商行的老板姓钱。矮个子。眼睛滴溜转。
“免费指导?好事啊。”钱老板笑,“不过我们有自己的工匠……”
“你们的工匠懂双轮联动吗?”墨老问。
“这个……”
“懂水利测算吗?”
“……”
“不懂就让开。”墨老说,“别耽误工夫。”
钱老板脸色难看。但没敢反驳。
墨老带着五个年轻工匠进场。
量尺寸。测水流。画线。
钱老板的手下在旁边看。插不上手。
“老爷子。”一个小工凑过来,“这水车真能转?”
“能。”
“可这儿水流急……”
“急才好。”墨老指着图纸,“水急,冲力大。但得修导流槽。不然会冲垮基础。”
“导流槽怎么修?”
“我教你。”
墨老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
小工认真看。
“看懂没?”
“好像懂了……”
“那就去挖。按我画的线。”
“好嘞!”
小工跑去叫人。
钱老板走过来。
“老爷子,您这是挖哪儿呢?图纸上没这条槽啊。”
“图纸是死的。”墨老头也不抬,“水是活的。得顺着水走。”
“可这多费工……”
“现在费工,以后省心。”墨老站起来,“你要嫌费工,我走。”
“别别别。”钱老板赶紧赔笑,“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晚上。
工匠们住在工棚。
墨老在油灯下改图纸。
李维来了。带了些吃的。
“怎么样?”
“还行。”墨老说,“钱老板虽然抠,但手下工人实在。”
“账目呢?”
“每笔都记了。”墨老递过本子,“石灰比市价贵一成。沙石贵半成。”
“我明天去查。”
“不用。”墨老说,“贵就贵吧。只要东西是好的。”
“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水车重要?”墨老看着他,“咱们是来修水车的。不是来查账的。”
李维沉默。
“但是……”
“但是什么?”墨老放下笔,“你非要较真,钱老板一急,使坏怎么办?往水泥里掺沙子怎么办?”
“他敢!”
“他敢。”墨老说,“我见过太多。查得越紧,坏得越狠。”
李维叹气。
“那怎么办?”
“抓大放小。”墨老说,“材料贵点,忍了。但结构必须按图纸来。这个不能让步。”
“您有把握?”
“有。”墨老说,“我让工人们每天画‘施工日记’。每个环节都画下来。他想偷工,瞒不过。”
李维想了想。
“好。听您的。”
施工到一半。出事了。
连下三天雨。
河水暴涨。
冲垮了临时围堰。
材料被冲走不少。
钱老板蹲在岸边。哭丧着脸。
“完了完了……工期要拖,材料要补……亏大了……”
墨老看了看水势。
“不是坏事。”
“啊?”
“水冲出了河床的弱点。”墨老指着对岸,“看见没?那边岩层结实。把坝基移到那边去。更稳。”
“可这要重挖基础……”
“原来的基础本来就不牢。”墨老说,“现在冲垮了,正好重来。”
钱老板犹豫。
“加钱……”
“加多少?”李维问。
“至少……五百金币。”
“三百。”墨老说,“我出图纸,你出人工。材料费实报实销。”
“三百太少了……”
“那你自己干。”墨老转身,“我们走。”
“别别别!”钱老板拉住他,“三百就三百……但工期不能拖。”
“雨季还有十天。”墨老说,“十天后开工。来得及。”
雨停后。
墨老带着工人重新测址。
新址确实更好。岩层坚硬。水流平缓。
但有个问题。
要拆掉半座旧磨坊。
磨坊主是个老太太。不肯。
“这是我爷爷建的!不能拆!”
“拆了给你建新的。”李维说,“更大,更好。”
“我不信!”老太太拄着拐杖,“你们官府的人,说话不算数!”
墨老走过去。
“大娘,您这磨坊,现在一天能磨多少面?”
“两担……顶多三担。”
“新磨坊一天能磨十担。”
“吹牛。”
“不吹牛。”墨老从包里拿出个小模型,“您看。这是新磨盘的样。比您这个大两圈。”
老太太眯着眼看。
“真能磨十担?”
“能。而且省力。不用驴拉。水冲就行。”
“那……那拆了什么时候建好?”
“两个月。”
“太久了!我靠磨坊吃饭呢。”
“这期间,村里其他磨坊免费给您用。”李维说,“我们出钱。”
老太太想了想。
“你们说话算话?”
“算话。”墨老说,“立字据。按手印。”
“那……那行吧。”
拆磨坊那天。
老太太在旁边看。抹眼泪。
墨老走过去。
“舍不得?”
“嗯。”老太太说,“我嫁过来的时候,这磨坊就在了。五十年啦。”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理是这么个理……”老太太叹口气,“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我懂。”墨老说,“我师父的工坊拆的时候,我也这样。”
“您也是手艺人?”
“算是。”
“那您说,新磨坊真比旧的好?”
“真比旧的好。”墨老指着图纸,“您看,这里加了个筛子。磨出来的面更细。这里有个收集槽,不浪费。”
老太太看了又看。
“你们用心了。”
“应该的。”
基础打好那天。
钱老板请喝酒。
“老爷子,我敬您。”钱老板举杯,“之前小看您了。抱歉。”
墨老抿了一口。
“好好干活就行。”
“一定一定。”钱老板说,“不过有件事……材料商那边,想见见您。”
“见我干什么?”
“他们说……有些古法材料,现在没人会做了。想请教您。”
墨老想了想。
“行。明天下午。”
“好嘞!”
第二天。
材料商来了三个。
带了一堆样品。
“老爷子,您看这个。”一个秃顶商人递过块青砖,“这是按古法烧的。但老是裂。”
墨老接过。敲了敲。
“土没淘净。沙太多。”
“我们淘了三遍……”
“得用细绢筛。”墨老说,“筛五遍。水要活水。死水淘不净。”
“还有这个。”另一个商人拿出罐釉料,“颜色老是发暗。”
墨老蘸了点。抹在瓷片上。
“铁质太多。得用磁石吸一遍。”
“磁石?”
“嗯。细铁粉会影响发色。”
商人们赶紧记下。
“谢谢老爷子!”
“不用谢。”墨老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些技术,不能藏着。得传出去。”
“这……”
“不答应就别问。”
商人们互相看看。
“行!我们办培训班!免费教!”
“好。”
水车主体立起来那天。
全村人都来看。
高大。气派。
墨老检查每个榫卯。
“这里。松了。”
工人赶紧加固。
“这里。缝太大。填麻。”
“是。”
检查完。墨老点头。
“开闸吧。”
闸门提起。
水流冲进水槽。
水车动了。
先是慢慢转。
然后越来越快。
磨坊里传来隆隆声。
面出来了。
白。细。
老太太抓了一把。看了又看。
“真细啊……”
她笑了。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谢谢……谢谢你们……”
李维眼睛有点湿。
“成了。”
“嗯。”墨老看着转动的车轮,“成了。”
庆功宴。
村里杀了头猪。
大家围着火堆吃。
钱老板喝多了。
拉着墨老说话。
“老爷子……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我之前……确实想偷工减料。”钱老板红着脸,“但看您这么认真……我不好意思了。”
“良心发现了?”
“算是吧。”钱老板叹气,“我爹也是工匠。小时候,他跟我说:做人可以精,但不能坏。”
“你爹说得对。”
“可我忘了。”钱老板抹了把脸,“谢谢您……把我骂醒了。”
墨老拍拍他肩膀。
“以后好好干。”
“一定!”
李维和墨老先走了。
没惊动大家。
路上。
“回王城?”李维问。
“不。”墨老说,“去西边。那边来信,说发现个古窑址。请我去看看。”
“我陪您。”
“不用。”墨老说,“你该回去了。工信局一堆事。”
“可是……”
“没有可是。”墨老停下脚步,“记住,技术要传下去。但人也得培养起来。你不能总跟着我。”
李维沉默。
“那……您保重。”
“嗯。”
墨老骑上小毛驴。
慢慢走远。
李维站在路口。
看了很久。
回到王城。
李维升职了。
主掌技术推广司。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项目的账目公开。
挂在衙门口。
谁都能看。
第二件事,是办《工技月刊》。
专门介绍各种实用技术。
免费发放。
第三件事,是在每个州设“技术咨询处”。
薪火会的工匠轮流值班。
解答问题。
忙了三个月。
一天。
门房送来封信。
很厚。
李维拆开。
是墨老的字。
“西边古窑已复烧。出青瓷三十六件。质佳。现绘图谱如下。”
后面是十几张详细的工艺图。
李维一张张看完。
小心收好。
他走到窗边。
看着远处的山。
好像看见一个老人。
骑着小毛驴。
走在山路上。
带着火种。
一路向前。
年底。
《工技月刊》发行第十期。
封底印着一句话。
“技术无界。薪火相传。”
下面有小字。
“献给所有在泥土中寻找光的人。”
李维把这期杂志。
寄往西边。
地址不详。
只写:
“墨老收。”
他知道。
老人会收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