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
小林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布包。
“墨老,我回来了。”
墨老从书堆里抬起头。
“怎么样?”
“地下渠的项目……完成了。”
“顺利吗?”
“不太顺利。”小林走进来,放下包,“但总算解决了。”
“坐下说。”
小林坐下。喝了口水。
“旱区那边,土质特别。古书上说的‘夯土法’不管用。”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试了三种方法。最后用‘石灰混黏土’才固定住。”
“谁的主意?”
“一个老农。”小林说,“他说他爷爷修水窖就这么干。”
墨老点头。
“民间有智慧。”
“是啊。”小林说,“我们还改进了引水口的设计。加了滤网。”
“滤网?”
“防泥沙堵塞。”
“好。”墨老说,“记录了吗?”
“记了。”小林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本笔记,“每一步都记了。”
墨老翻开看。
很详细。
“做得不错。”
小林笑了。
“谢谢墨老。”
“别谢我。”墨老说,“这是你自己的功劳。”
第二天。
又有新申请。
是医学院的。
想研究“古麻醉方”。
墨老看着申请文件。
“麻醉方……哪一本古籍里的?”
“《青囊遗篇》。”小林说,“但那是残本。只有方子,没有用量。”
“他们想试?”
“想。说如果能复原,手术能少很多痛苦。”
墨老沉思。
“风险很大。”
“我知道。”小林说,“所以来问您。”
“让他们先做药理分析。”墨老说,“确定每味药的性质。再做动物实验。”
“动物实验……”
“总比直接用人强。”
“好。我去回复。”
小林刚要走。
墨老叫住他。
“等等。”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您亲自去?”
“嗯。”墨老站起来,“麻醉方不是小事。弄不好会死人。”
医学院实验室。
浓浓的药味。
周医生接待他们。很年轻。眼睛里有光。
“墨老先生!小林先生!”
“周医生。”墨老点头,“说说你们的计划。”
“是这样。”周医生领着他们看药材,“《青囊遗篇》里记载的麻醉方,一共九味药。我们找到了八味。”
“缺哪一味?”
“缺‘梦蝶藤’。这种植物……可能已经灭绝了。”
“那你们想用什么代替?”
“用‘醉心草’。”周医生说,“药性相似。但毒性也更大。”
墨老拿起一片醉心草叶子。
闻了闻。
“这个用量多少?”
“还在试。”周医生说,“我们先用兔子试。”
“兔子死了几只?”
周医生沉默。
“……三只。”
“死因?”
“呼吸抑制。”
墨老放下叶子。
“暂停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瞎试。”墨老说,“古方之所以用梦蝶藤,就是因为它毒性小。你们用醉心草代替,方向就错了。”
“可梦蝶藤找不到啊……”
“那就找药性相近但毒性小的。”墨老说,“比如‘安神花’。”
“安神花有效吗?”
“古籍里提过。”墨老说,“《百草经》里说,安神花‘服之昏昏,不伤根本’。”
“我马上去找!”
“等等。”墨老说,“找到后,先测最小有效量。从十分之一开始试。”
“是!”
从医学院出来。
小林问。
“墨老,您怎么知道安神花?”
“我师父教过。”墨老说,“他当年想复原这个方子。也卡在梦蝶藤上。”
“后来呢?”
“后来他试了十七种替代品。安神花最接近。”
“成功了吗?”
“成功了。”墨老说,“但只用了三次。”
“为什么?”
“因为效果太好。”墨老说,“有人想偷方子去干坏事。”
“什么坏事?”
“你说呢?”墨老看了他一眼,“让人昏睡不醒,能干什么好事?”
小林明白了。
“所以您才这么谨慎……”
“嗯。”墨老说,“有些技术,天生就带着风险。必须看紧。”
三天后。
周医生来信。
“安神花找到了。最小有效量测出来了。兔子实验成功。下一步怎么做?”
墨老回信。
“做狗实验。剂量加一倍。观察三天。”
“是。”
又过五天。
第二封信。
“狗实验成功。动物醒来后无异常。可以做人实验了吗?”
墨老皱眉。
回信。
“还不行。做长期观察。看一个月内有没有后遗症。”
“一个月……太久了。”
“安全第一。”
“好吧。”
这一个月里。
其他项目照常进行。
船厂的轮桨船通过了三个月试航。
正式投入运输。
矿业司又发现一处铜矿。
这次他们主动来请教怎么规划。
墨老派小林去。
“你全权处理。”
“是。”
小林这次从容多了。
测量。规划。建议。
有条不紊。
回来时带了一包铜矿石样本。
“墨老,这次他们很配合。”
“好事。”
“但有个问题。”小林说,“他们想扩大产量。”
“扩大多少?”
“翻倍。”
“理由?”
“说市场需求大。”
墨老想了想。
“告诉他们,可以扩产。但必须同步增加环保投入。”
“比如?”
“比如种树。”墨老说,“每采一吨矿,种十棵树。”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就不批。”
“好。”
医学院那边终于来信了。
“一个月观察期结束。狗无异常。现在可以做人实验了吗?”
墨老回信。
“可以。但必须自愿。必须签知情同意书。必须全程监护。”
“同意。”
实验安排在三天后。
墨老亲自去。
实验室里。
一个年轻医学生志愿者躺在床上。
“你确定要试?”墨老问。
“确定。”学生说,“我是自愿的。”
“知道风险吗?”
“知道。”学生说,“但我相信周医生。”
周医生紧张地搓手。
“墨老,开始吗?”
“开始吧。”
药汤服下。
学生慢慢睡着。
监测心跳。呼吸。
平稳。
手术演示开始。
划开模拟伤口。缝合。
学生没有反应。
半小时后。
药效开始退。
学生醒来。
“怎么样?”周医生问。
“像睡了一觉。”学生说,“不疼。”
成功了。
周医生激动得眼眶发红。
“墨老……谢谢您。”
“别急着谢。”墨老说,“还要观察三天。看有没有后遗症。”
“是!”
三天后。
学生一切正常。
麻醉方正式记录在案。
但墨老加了限制条款。
“此方仅限医学院附属医院使用。每次使用必须登记。用量必须严格把控。”
“为什么限制这么严?”周医生问。
“因为这是能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墨老说,“流出去,就是祸害。”
“我明白了。”
“还有。”墨老说,“你们要研究解药。”
“解药?”
“万一有人用药过量,得有办法救。”
“对……我们马上去研究。”
回薪火会的路上。
小林问。
“墨老,您好像对所有事都先想最坏的情况。”
“因为坏事一定会发生。”墨老说,“早点想,早点防。”
“不累吗?”
“累。”墨老说,“但比出事后再后悔强。”
马车经过市集。
热闹的人声传进来。
“有时候我在想。”小林说,“咱们这么小心,会不会阻碍了技术发展?”
“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墨老说,“如果没有监督,麻醉方现在可能已经在黑市流传了。你觉得是好事吗?”
“不是。”
“如果没有监督,矿山可能已经挖塌了。是好事吗?”
“不是。”
“那就有答案了。”
小林沉默。
过了一会儿。
“墨老。”
“嗯?”
“我想学更多。”
“学什么?”
“学怎么判断。”小林说,“学怎么在促进技术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平衡。”
墨老笑了。
“这才像话。”
回到藏书楼。
桌上堆着新的申请。
陶瓷坊想试“窑变”技术。
气象司想研究“古观天术”。
农业局想复原“代田法”。
小林主动说。
“我来处理吧。”
“好。”墨老说,“但每份处理意见,都要给我看。”
“是。”
小林开始工作。
墨老在旁边看书。
偶尔抬头看看他。
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三天后。
小林的处理意见出来了。
陶瓷坊的申请:批准。但要求先做小窑试验。
气象司的申请:部分批准。观天术可以研究,但不能用于“预言灾异”。
农业局的申请:批准。建议先选三个村试点。
墨老看了。
“为什么气象司的限制这么多?”
“因为观天术在历史上,经常被用来制造恐慌。”小林说,“比如预言旱灾,然后抬高粮价。”
“你查过历史?”
“查了。”小林拿出一本笔记,“过去两百年,有十七次粮价暴涨,都跟‘天象预言’有关。”
“很好。”墨老点头,“知道查证历史,就是进步。”
“那另外两个呢?”
“陶瓷坊的批法没问题。”墨老说,“但农业局的,你漏了一点。”
“哪一点?”
“代田法需要轮作。”墨老说,“你建议试点,但没说怎么保证农民在休耕期有收入。”
“啊……我忘了。”
“所以要多问一句。”墨老说,“去补充:建议农业局配套提供休耕补贴。”
“好!”
补充完意见。
小林问。
“墨老,您觉得我……能行吗?”
“能。”墨老说,“但还要练。”
“练多久?”
“练到不用问我的时候。”
“那得多久啊……”
“急什么。”墨老说,“我练了五十年,还在练。”
小林笑了。
“那我慢慢来。”
“嗯。”
晚上。
墨老在整理古籍。
小林在写项目报告。
安静中只有写字声。
风从窗户吹进来。
翻动书页。
像在低语。
墨老忽然说。
“小林。”
“嗯?”
“薪火会……以后可能要交给你。”
小林手一抖。
“墨老,您别这么说……”
“我老了。”墨老说,“得找接班人。”
“还有李维呢。”
“李维是官家的人。”墨老说,“薪火会必须独立。不能变成衙门。”
“可我……我怕担不起。”
“现在怕,正常。”墨老说,“等你担起来,就不怕了。”
小林沉默。
“我会努力。”
“嗯。”
又过一个月。
气象司的研究出了成果。
他们根据古观天术,改进了天气预报。
准确率提高了两成。
农业局的代田法试点也成功了。
三个村的产量都增加了。
农民送来新米。
“给老先生尝尝。”
墨老煮了粥。
和小林一起吃。
“甜。”小林说。
“嗯。”墨老说,“这就是进步的味道。”
医学院那边又来了。
这次是想研究“古外科器械”。
墨老看了申请。
“这个可以。但器械复原后,必须经过严格消毒测试。”
“为什么?”
“古籍里的器械,有些是青铜的。青铜会生锈。锈有毒。”
“明白了。”
小林主动说。
“这个项目我来跟吧。”
“好。”
跟着项目。
小林学到很多。
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怎么平衡各方意见。
怎么在原则和妥协之间找路。
有一次。
器械复原出来了。
但消毒测试没过。
青铜器械在沸煮后,表面出现绿锈。
“怎么办?”周医生问。
“改材料。”小林说,“用精铁。表面镀银。”
“那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总比感染死人强。”
周医生想了想。
“好吧。我们改。”
改后的器械通过了测试。
正式投入使用。
第一台手术成功。
周医生写信来感谢。
“小林先生,您坚持得对。如果用了青铜器,可能就出事了。”
小林把信给墨老看。
墨老看完。
“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要有监督。”墨老说,“因为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来不及改。”
“嗯。”
小林把信收好。
像收着一份责任。
年底。
薪火会开年会。
所有合作方都来了。
医学院。农业局。气象司。船厂。矿场。
大家汇报成果。
展示进步。
墨老最后讲话。
很短。
“技术是舟。伦理是舵。有舟无舵,会撞礁。有舵无舟,过不了河。我们一起,既要造船,也要掌舵。”
掌声。
小林站在角落。
看着台上的墨老。
忽然觉得。
那不仅仅是一个老人。
那是一盏灯。
在照亮路。
也在传递火。
散会后。
李维来找墨老。
“墨老,明年预算批下来了。比今年多三成。”
“好。”
“您还有什么需要?”
“需要更多年轻人。”墨老说,“愿意学古知,也愿意看未来的人。”
“我去招。”
“嗯。”
李维走后。
小林问。
“墨老,招来的人,我来带吗?”
“你带。”墨老说,“我会看着。”
“好。”
新的一年。
薪火会来了五个新人。
年轻。有热情。
小林带着他们。
从整理古籍开始。
教他们怎么看古字。
怎么查证历史。
怎么评估风险。
新人问。
“林先生,这些老书,真的有用吗?”
“有用。”小林说,“但得会用。”
“怎么用?”
“像墨老说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结合现在,面向未来。”
“听起来好难。”
“是不容易。”小林说,“但值得。”
墨老偶尔会来看看。
不说话。
只是看。
然后点点头。
又去忙自己的。
他最近在整理最珍贵的一批古籍。
关于“星图”和“历法”。
这些东西太深。
他打算亲自做注释。
方便后人理解。
有时候做到深夜。
小林会送茶来。
“墨老,该休息了。”
“嗯。就快好了。”
“明天再做吧。”
“明天有明天的事。”
墨老写完最后一行注释。
放下笔。
“好了。”
“这是什么?”
“《古星图考释》。”墨老说,“以后天文学家用得着。”
“您总想着以后。”
“不想以后,现在做什么?”墨老笑了,“睡吧。”
“嗯。”
灯灭了。
藏书楼沉入黑暗。
但知识还在。
像种子。
在土里。
等着春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