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很亮。
陈老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江医生敲门进来。
“陈老师,数据比对出来了。”
“说。”
“七个人的脑波模式,在治疗后有显著变化。”江医生把报告递过来,“尤其是theta波和gamma波的协同性增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神经可塑性提升了。”江医生说,“不是记忆灌输。是大脑自己重组了连接。”
陈老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江医生指着数据,“如果是灌输,应该能看到外源信息输入的特征波。但我们没发现。只有内源性重组迹象。”
“所以棋力提升……”
“是大脑优化了与棋艺相关的神经网络。”江医生说,“就像……把一条土路升级成了高速公路。”
陈老靠回椅背。
“那副作用呢?刘小海的情绪问题怎么解释?”
“可能是优化过程中,边缘系统被过度激活。”江医生说,“他的杏仁体活动异常,符合这个推测。”
“其他人为什么没事?”
“个体差异。”江医生说,“每个人的大脑结构不同,对刺激的反应也不同。”
陈老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伦理委员会知道了吗?”
“还没。”
“准备材料。”陈老站起来,“明天开说明会。把真相说清楚。”
第二天。
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伦理委员会的苏挽筝和她的上级都在。
还有研究所的其他专家。
陈老打开投影。
“关于七名棋手恢复和提升的原因,我们有了新发现。”
他展示脑波对比图。
“这是治疗前的脑波。这是治疗后的。”
变化很明显。
“我们发现,共振疗法并没有灌输任何知识或记忆。”陈老说,“它只是增强了大脑的神经可塑性。”
“什么意思?”苏挽筝问。
“意思就是,大脑自己重组了。”江医生接过话,“就像……给大脑做了次大扫除,把杂乱的电线重新整理了一遍。”
“所以棋力提升是……”
“是整理后的自然结果。”陈老说,“与棋艺相关的神经连接被优化了,效率更高了。”
一位老专家举手。
“有证据吗?”
“有。”陈老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他们在解决棋局问题时的fMRI图像。可以看到,现在使用的脑区更集中,耗能更低。”
图像对比确实清晰。
“那刘小海的情绪问题呢?”苏挽筝问。
“过度优化的副作用。”陈老说,“他的边缘系统也被影响了,导致情绪控制失调。”
“能治吗?”
“正在治。”江医生说,“通过药物调节,加上行为训练。”
苏挽筝沉思。
“所以本质上,这是一次……大脑升级?”
“可以这么理解。”陈老说,“但升级有风险。”
“风险多大?”
“从现有数据看,七分之一出现了需要干预的副作用。”陈老说,“其他人也有轻微变化,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会议室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最后,苏挽筝的上级开口。
“这个发现很重要。但伦理问题依然存在。”
“我明白。”陈老说,“所以我们建议暂停人体应用。直到我们能完全理解机制,控制风险。”
“支持。”
投票通过。
散会后。
苏挽筝留下。
“陈教授。”
“苏审查官。”
“我想见见他们。”苏挽筝说,“七个人。”
“现在?”
“对。”
“为什么?”
“想听听他们自己的感受。”苏挽筝说,“数据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陈老想了想。
“好。我安排。”
视频会议。
七个人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除了刘小海在医院,其他六人都在各自的地方。
苏挽筝坐在会议室里。
“打扰各位。我是伦理审查官苏挽筝。有些问题想请教。”
“请问。”王明远说。
“根据最新研究,你们的棋力提升是因为大脑神经可塑性增强,而不是记忆灌输。你们自己……有这种感觉吗?”
李青先回答。
“有。但我说不清楚。”
“试着说说。”
“就像……以前下棋要使劲想。”李青说,“现在不用那么使劲。思路自己就出来了。”
“思路更清晰?”
“更流畅。”张薇插话,“像水流一样。以前会有卡顿,现在顺了。”
“除了棋,其他方面呢?”
“记忆力变好了。”赵峰说,“以前记棋谱要反复看。现在看一遍就能记住。”
“但会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苏挽筝问。
“会。”王明远说,“而且细节清晰得不正常。”
“这让你困扰吗?”
“有时候会。”王明远承认,“但大部分时间还好。”
苏挽筝转向刘小海。
“刘先生,你的感受呢?”
刘小海在医院的病房里,脸色有点苍白。
“我的感觉……不太好。”
“具体说说。”
“下棋的时候,大脑太兴奋了。”刘小海说,“兴奋到控制不住情绪。像油门踩到底,刹车却失灵了。”
“现在呢?”
“吃药后好多了。”刘小海说,“但不能再下棋了。一下棋就容易失控。”
“遗憾吗?”
“遗憾。”刘小海低头,“但总比发疯强。”
苏挽筝记下。
“谢谢各位。我的问题问完了。”
视频断开。
江医生看向苏挽筝。
“你怎么看?”
“他们描述的感觉,确实符合神经可塑性增强的特征。”苏挽筝说,“但刘小海的情况说明,增强不是越多越好。”
“对。有个度。”
“你们打算怎么把握这个度?”
“继续研究。”陈老说,“找到最佳参数。在提升可塑性和保持稳定性之间找平衡。”
“需要多久?”
“不知道。”
苏挽筝合上笔记本。
“我会持续关注。”
王明远在家整理旧物。
翻开一本相册。
看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五岁,第一次参加象棋比赛。
他盯着照片。
突然,记忆涌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
木棋子的触感。棋盘格子的大小。赛场里的味道。
甚至记得对手是个戴眼镜的男孩,下棋时喜欢咬手指。
这些细节,他原本早就忘了。
现在却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爸爸,你怎么了?”儿子问。
“没事。”王明远回过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王明远说,“只是回忆。”
“老师说,回忆是财富。”
“老师说得对。”
但王明远想,如果回忆太清晰,会不会也是负担?
李青的棋馆里。
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中年人,穿着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听说这里有个棋力大涨的师父?”
“是我。”李青说,“有事?”
“想请教一盘。”
“可以。”
摆开棋盘。
客人执红先走。
三步之后,李青感觉到了压力。
这个人很强。
不是普通的强。
是专业级别的强。
“阁下是?”
“姓林。”客人说,“以前下过几年棋,后来不下了。”
“为什么现在又下?”
“听说你们的事,感兴趣。”
棋局继续。
李青全神贯注。
但还是很吃力。
半小时后,李青输了。
“佩服。”他说。
“你的棋很强。”林客人说,“但有点……太流畅了。”
“什么意思?”
“流畅得不像思考的结果。”林客人说,“像本能。”
李青心头一震。
“你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林客人站起来,“只是观察。再见。”
他走了。
李青坐在那里,看着棋盘。
太流畅了。
像本能。
这话,让他不安。
张薇在学校上课。
教数学。
讲一道几何题。
突然,她的思路跳跃了。
不止一种解法。
五种解法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她愣了几秒。
学生们看着她。
“张老师?”
“哦,抱歉。”张薇回过神,“这道题……其实有很多种解法。”
她开始在黑板上写。
一种,两种,三种。
写到第四种时,有学生说。
“老师,这解法超纲了吧?”
张薇停下。
确实超纲了。
那是大学级别的解析几何思路。
她怎么会想到的?
“抱歉。”她说,“我们看前三种就好。”
下课铃响。
张薇回到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心跳有点快。
她的思维,好像也“优化”了。
不只是象棋。
是所有的逻辑思维。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峰在培训班教孩子。
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能一眼看出每个孩子的思维特点。
这个孩子擅长计算,但空间感弱。
那个孩子直觉好,但容易粗心。
以前他也能看出来,但需要时间观察。
现在几乎是瞬间判断。
就像大脑自动完成了分析。
他调整教学方法。
针对每个孩子的特点。
效果很好。
家长们都说孩子进步快。
赵峰高兴,但也困惑。
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
刘小海在医院做康复训练。
心理医生陪着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刘小海说,“没想下棋。”
“想别的事吗?”
“想……以后怎么办。”刘小海说,“不能下棋了,我能做什么?”
“你以前除了下棋,还喜欢什么?”
“喜欢画画。”刘小海说,“但画得不好。”
“现在试试?”
护士拿来纸笔。
刘小海画了朵花。
很普通。
“再试试?”心理医生说,“放松,别想太多。”
刘小海又画了一张。
这次画的是窗外的树。
画完,他自己都愣了。
细节丰富,层次分明。
“我……我画的?”
“你画的。”心理医生说,“很好。”
“可我以前画不出这样的……”
“大脑优化可能不只是针对象棋。”心理医生说,“可能提升了整体的感知和表达能力。”
刘小海看着画。
心里五味杂陈。
得到了,也失去了。
研究所里。
陈老和江医生继续分析数据。
“七个人的变化,确实不止体现在象棋上。”江医生说,“王明远的记忆力,李青的直觉,张薇的逻辑思维,赵峰的分析能力,刘小海的艺术感知……都有提升。”
“所以是整体性的神经可塑性增强。”
“对。”江医生说,“但每个人的表现领域不同。可能和他们原本的神经网络基础有关。”
“能预测吗?”
“不能。”江医生说,“太复杂了。”
陈老沉思。
“如果把这种技术用在普通人身上,能提升能力吗?”
“理论上能。”江医生说,“但风险一样存在。而且效果可能因人而异。”
“需要更多研究。”
“很多年。”
“那就开始吧。”
王明远接到研究所的电话。
“王先生,我们想请您参与后续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神经可塑性增强的长期影响。”江医生说,“还有,探索如何安全地应用这种技术。”
“我还需要做什么?”
“定期来做测试。还有,记录日常生活中的变化。”
“有报酬吗?”
“有。”
王明远想了想。
“我参加。”
“谢谢。”
“但有个条件。”
“请说。”
“所有数据都要对我公开。”王明远说,“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可以。”
其他五人也陆续同意。
除了刘小海。
他还在医院,暂时无法参与。
研究重新开始。
但这次,参与者知情,且自愿。
伦理委员会全程监督。
苏挽筝每周来一次。
看数据,问问题。
“进展如何?”
“缓慢但稳定。”陈老说,“我们在建立更精细的脑波模型。”
“有突破吗?”
“有一点。”江医生说,“我们发现,theta波和gamma波的特定比例,可能对应最佳的可塑性状态。”
“能调控吗?”
“正在试。”
一个月后。
王明远来研究所做测试。
新的脑波监测设备。
更精确。
测试完,江医生给他看结果。
“你的脑波模式很稳定。theta-gamma协同性保持在理想区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大脑在高效运作,但没有过度兴奋。”
“这是好事?”
“是好事。”江医生说,“说明你适应了这种变化。”
“刘小海呢?他的脑波是什么样的?”
江医生调出数据。
“他的theta波过强,gamma波不足。导致情绪控制中枢容易失控。”
“能调吗?”
“我们在尝试。”江医生说,“用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平衡他的脑波。”
“有效吗?”
“初步有效。”
王明远松了口气。
李青又见到那位林客人。
这次林客人带了个人来。
年轻人,腼腆。
“这是我侄子。”林客人说,“想学棋。你能教吗?”
“可以试试。”
李青和年轻人下了一盘。
年轻人棋力一般,但有灵气。
“好好教。”林客人说,“费用不是问题。”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那种感觉’。”林客人说,“我想让他也感受一下。”
“什么感觉?”
“棋和人合一的感觉。”林客人说,“你下棋时,有这种感觉。”
李青沉默。
“我不确定这是能教的。”
“试试总行。”
“好。”
张薇在学校的表现越来越出色。
她教的班级,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校长找她谈话。
“张老师,你有什么秘诀吗?”
“没什么秘诀。”张薇说,“就是……更懂学生怎么想了。”
“怎么做到的?”
“观察。”张薇说,“每个学生的思维特点都不一样,得用不同的方法教。”
“听起来很费心。”
“是费心。”张薇说,“但值得。”
校长想提拔她当教研组长。
张薇拒绝了。
“我还是想在一线教书。”
“为什么?”
“因为和学生在一起,让我感觉真实。”张薇说,“而不是……像个优化过的机器。”
校长不理解。
但尊重她的选择。
赵峰的培训班火了。
很多家长慕名而来。
说他能“点石成金”。
赵峰解释。
“不是点石成金。是找到每个孩子的闪光点。”
“你怎么找?”
“看他们下棋。”赵峰说,“棋风反映性格。性格决定方法。”
他越来越擅长这个。
但也越来越累。
大脑总是自动分析,停不下来。
晚上失眠。
去看医生。
医生说。
“你的大脑太活跃了。需要学习放松。”
“怎么放松?”
“冥想。运动。少用脑。”
赵峰试了。
有点用。
但分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半年过去。
研究有了阶段性成果。
陈老发表论文。
《共振疗法对神经可塑性的影响及伦理思考》。
引起学界震动。
很多人感兴趣。
很多人质疑。
但无论如何,讨论开始了。
苏挽筝在伦理委员会内部会议上说。
“这项技术有潜力,但风险巨大。我们需要建立严格的规范和监管。”
“具体怎么做?”
“首先,禁止任何非治疗目的的应用。”苏挽筝说,“其次,所有研究必须公开透明。最后,参与者必须有完全的知情同意权。”
“同意。”
新规出台。
王明远的生活渐渐平衡。
下棋,教学,陪家人。
大脑的变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不再害怕,也不再惊喜。
只是接受。
有时候,他会和刘小海通电话。
“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刘小海说,“能画画,也能看点棋谱。但不下棋。”
“遗憾吗?”
“有点。但画画也挺好。”
“你画了什么?”
“画记忆。”刘小海说,“那些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画出来,就像放下了。”
“好方法。”
“你呢?”
“我还在下棋。”王明远说,“但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有比棋更重要的东西。”
两人都笑了。
又过一年。
七个人的状态基本稳定。
没有新的副作用出现。
研究所开始探索更安全的应用方式。
比如,用于帮助脑损伤患者康复。
初步试验,效果不错。
陈老在总结报告里写。
“技术是工具。用得好,救人。用不好,害人。关键在于握着工具的手,和看着路的眼睛。”
苏挽筝批注。
“同意。所以手要稳,眼要清。”
王明远收到一封信。
是那个林客人写的。
“李青教得很好。我侄子进步神速。谢谢你当初没有拒绝。”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
年轻人拿着奖杯,笑得很开心。
王明远把照片贴在棋室的墙上。
旁边是他和儿子的合照。
都是笑容。
不同,但都真实。
江医生问陈老。
“老师,您觉得这研究,算成功吗?”
“成功了一部分。”陈老说,“我们帮助了一些人,也伤害了一个人。学到了很多,但还有更多不知道。”
“后悔吗?”
“后悔过。”陈老说,“但后悔没用。只能继续往前走,更小心地走。”
“接下来做什么?”
“研究怎么让技术更安全。”陈老说,“也研究怎么让社会准备好接受这样的技术。”
“很难。”
“难也得做。”
窗外的树绿了又黄。
时间在走。
研究在继续。
七个人的生活也在继续。
带着优化过的大脑。
带着清晰的回忆。
带着偶尔的困惑。
但更多的是,向前看的勇气。
棋室里。
王明远和儿子下棋。
“爸爸,我这一步对不对?”
“对。”王明远说,“但还有更好的走法。”
“在哪里?”
“自己找。”
儿子认真思考。
王明远看着窗外的夕阳。
大脑里闪过很多画面。
清晰的,模糊的。
快乐的,悲伤的。
但都只是画面。
不再让他失控。
他只是看着。
然后回到棋盘。
回到此刻。
这一步棋。
这个孩子。
这个黄昏。
真实的,温暖的。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