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安排在周六上午,地点是围棋院的老礼堂。郑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他站在侧门往里瞧了瞧,有点愣。“这么多人?”
苏砚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
“也有年轻的。”苏挽筝指着队伍中间,“你看那几个,大学生模样。”
礼堂里面布置得很简单。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一摞摞新书堆在旁边,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璇玑七局》。桌子后面摆着七把椅子,赵老钱老他们已经坐了三把,正在小声说话。
“老郑,快过来!”孙老招手,“就等你了。”
郑老走过去,坐下。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笔……太轻。”
“将就吧。”赵老笑,“你还想用毛笔签?”
人开始进来。第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拿着两本书。“郑老师,我孙子学棋,能给他写句话么?”
“写什么?”郑老翻开扉页。
“就写……棋如人生,落子无悔。”
郑老低头写。字有点抖,但还能看。写完,老太太又道:“您能再签个名么?我老伴也要一本,他住院了,来不了。”
“好。”郑老又签一本。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郑老,我是玉京大学历史系的。我们系里想开一门围棋史专题课,能用您这本书当参考吗?”
“能啊。”郑老抬头看他,“不过里头都是古谱,没多少史。”
“要的就是古谱。”男人推推眼镜,“我们想从棋谱看明代文人的生活状态。您书里那些按语,写得特别好。”
郑老笑了。他低头签名,这次写得稳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有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穿着带卡通图案的卫衣。他把书递过来时,郑老问:“你也下棋?”
“下。”年轻人有点腼腆,“在网上。现实里找不到人下。”
“网上也好。”郑老签了名,“什么平台?”
“弈城。我ID叫‘黑云压城’。”
郑老想了想:“我好像见过这名。上周是不是赢了个9D?”
年轻人眼睛一亮:“您怎么知道?”
“我孙子也在上面下。”郑老把书推回去,“他回来跟我说,被个叫‘黑云压城’的杀得惨。原来是你。”
年轻人都脸红了:“侥幸,侥幸。”
“没有侥幸。”郑老摆摆手,“棋是实打实的。改天来围棋院,咱们下一局。”
“真的?”年轻人眼睛更亮了。
“真的。”郑老指指里面,“每周三下午,我们几个老头都在。你来,管茶。”
年轻人捧着书,高高兴兴走了。苏挽筝在边上看着,对苏砚小声说:“爷爷,郑爷爷今天话真多。”
“高兴吧。”苏砚说。
签了一个多小时,队伍还没见短。李老揉揉手腕:“不行了,得歇会儿。这比下棋还累。”
工作人员赶紧递水。郑老喝了口,看向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陆羽声。
“你怎么来了?”郑老问。
“来买书啊。”陆羽声笑着走近,手里已经拿了一本,“不光我,华阁主也来了,在外头排队呢。说不能插队,要守规矩。”
郑老往门口望,果然看见华清漪站在队伍末尾,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天。
“林大夫呢?”苏砚问。
“下午来。”陆羽声说,“她上午有门诊,走不开。”
又签了会儿,吴老到了。他没排队,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老郑,给,你要的东西。”
郑老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是几十个手工做的木质书签,每个上面刻着一局棋的关键手。“老吴,你这……”
“闲着也是闲着。”吴老在旁边坐下,“刻了半个月。买书的,一人送一个。当纪念。”
工作人员把书签分下去。拿到的人都很喜欢,翻来覆去地看。有个小孩,大概七八岁,被妈妈领着过来。妈妈让郑老签名,小孩却盯着书签上的棋图看。
“你看得懂?”郑老问他。
小孩摇头,又点头:“一点点。老师教过。”
“哪手棋最好看?”郑老指着书签。
小孩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像小鸟。”
郑老看了看,那是一手“小飞守角”。确实像鸟展翅。他笑了,在签名旁边又画了只简笔的小鸟。“送给你。”
小孩高兴坏了,捧着书不肯放手。
中午休息时,七个人在围棋院的小食堂吃饭。简单的四菜一汤,大家吃得挺香。
“没想到,”钱老夹了块红烧肉,“真有人买。我还以为就印个几百本,咱们自己分分得了。”
“出版社说了,首印五千。”孙老喝着汤,“这还不够,加印了三千。”
“八千本?”赵老筷子停了,“咱们这棋,有这么金贵?”
“不是棋金贵。”苏砚慢慢吃着饭,“是故事金贵。七个人,七局棋,失而复得。大家爱听故事。”
“也对。”李老点头,“现在人,就爱听个稀奇。”
郑老没怎么吃。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咱们是不是……该收几个学生?”
桌上静了静。
“收学生?”周老问,“收什么学生?”
“教棋啊。”郑老放下筷子,“你看上午那年轻人,还有那小孩。他们想学,没人教。咱们几个老家伙,别的不会,就会下棋。不传下去,带进棺材啊?”
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桌上菜的热气慢慢飘着。
“我同意。”吴老第一个开口,“我反正没事干。一周教一次,行。”
“我也可以。”孙老说,“但得说好,不能太多。三五个最多了。”
“地点呢?”钱老问,“就在围棋院?”
“就在这儿。”郑老说,“我跟院领导说过了,他们同意。每周三下午,开个免费班。小孩大人,想来的都来。”
“那教材呢?”赵老问。
郑老指指桌上那本书:“就用它。一局一局讲。讲棋,也讲背后的故事。”
苏砚笑了:“你这是要把签售会变成长期工程。”
“不然呢?”郑老看着他,“书印出来,就完了?那跟没印有什么区别。”
吃完饭,下午继续签。人少了一些,但陆陆续续还有。华清漪排到了,她拿着两本书。“郑老,一本给我,一本给我哥。他今天有会,来不了。”
郑老签名。“你哥最近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华清漪笑笑,“老样子,监管科技伦理。你们这书一出,他那边又多了个案例。”
“我们这算好案例吧?”
“算。”华清漪点头,“技术闯了祸,传统智慧救了场。他准备写进报告里。”
签完,华清漪没走,在边上跟苏挽筝聊起来。“你们公司那个AI伦理委员会,最近还开会么?”
“开。”苏挽筝说,“但气氛变了。星核派没那么强硬了,大概是被上次提案驳回吓到了。”
“那是好事。”华清漪说,“但我听说,磐石那边又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他们收购了一家小型脑机接口公司。”华清漪压低声音,“说是要开发‘沉浸式学习系统’。你听着耳熟不?”
苏挽筝皱眉:“又是文化灌输?”
“换了个名头。”华清漪说,“叫‘高效文化传承解决方案’。包装得挺漂亮,但内核没变。”
“工信九局不管?”
“管,但需要证据。”华清漪叹口气,“他们现在学聪明了,不直接说灌输,说是‘强化记忆痕迹’。在法律灰色地带游走。”
正说着,林素问进来了。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显然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郑老,抱歉来晚了。”
“不晚不晚。”郑老给她签名,“门诊忙完了?”
“嗯。”林素问接过书,“今天看了三十多个,累。”
“微雨呢?”
“在学校。”林素问脸上露出点笑容,“最近她好多了,能跟同学一起上体育课了。虽然还是得小心,但……像个正常孩子了。”
“那就好。”郑老认真写下一句话:“愿安康。”
签售会到下午四点结束。工作人员统计,今天签了四百多本。郑老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精神很好。
“晚上我请客。”他对其他六人说,“陆羽声的茶庄,订好位置了。”
“又喝茶?”赵老苦脸,“能不能吃饭?”
“有饭,有饭。”郑老笑,“茶庄也做私房菜。他家的八宝鸭,一绝。”
傍晚,一群人来到云腴茶庄。陆羽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深蓝色的中式上衣。“各位,楼上请。”
二楼最大的包厢,圆桌能坐十二个人。除了七位棋手,苏砚、苏挽筝、林素问、华清漪也在。陆羽声亲自泡茶,第一泡是陈年普洱,汤色红亮。
“今天高兴。”郑老举起小茶杯,“咱们以茶代酒,先碰一个。”
大家举杯。茶温正好,入口醇厚。
“这第二杯,”郑老又倒上,“敬咱们这七局棋。差点丢了,又找回来了。”
再碰杯。
“第三杯,”郑老看看在座的人,“敬所有帮过咱们的人。林大夫,华阁主,陆老板,还有挽筝,小沈……没来的也算上。”
三杯喝完,菜上来了。果然有八宝鸭,还有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摆了一桌子。
“陆老板破费了。”钱老说。
“应该的。”陆羽声摆摆手,“你们这书,我也沾光。今天店里好几个人,都是看了签售新闻,顺道来买茶叶的。”
“那得再敬你一杯。”孙老说。
吃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收学生的事上。陆羽声听了,点头:“好事。但你们想过没有,现在孩子学棋,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郑老问。
“信息太多。”陆羽声夹了块豆腐,“你们那时候,一本棋谱能琢磨半年。现在呢?网上下载,AI分析,十分钟把你老底看穿。孩子没耐性。”
“那就教他们耐性。”郑老说。
“难。”陆羽声摇头,“我茶庄也搞过少儿茶艺班。来了二十个,坚持到最后的,就三个。其他都被手机游戏勾走了。”
林素问开口:“但总得有开始。微雨学校最近开了中医启蒙课,教孩子认草药,做香囊。报名的人很多。”
“后来呢?”苏挽筝问。
“后来……”林素问笑了,“后来家长投诉,说占用学习时间。学校压力大,改成选修课了。但就这,还有三十多个孩子选。”
“三十多个,不少了。”华清漪说,“听雨阁收学徒,一年也就收五六个。多了教不过来。”
苏砚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慢慢剥着虾,听着。
“苏老,您怎么看?”陆羽声问他。
“我?”苏砚放下虾壳,“我觉得,人多人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来的那些,是真想学。”
“怎么判断真想学?”赵老问。
“看眼睛。”苏砚说,“上午那小孩,看棋图的时候,眼睛会亮。那个大学生,说到赢棋的时候,嘴角会上扬。这就够了。”
郑老点头:“对。有一个算一个。”
饭吃到一半,陆羽声的弟弟陆羽鸣来了。他站在包厢门口,有点局促。陆羽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这儿。”陆羽鸣声音很低,“我……我能进来么?”
“进来吧。”郑老说,“添双筷子的事。”
陆羽鸣坐下,坐在哥哥旁边。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瘦了些,胡子也没刮干净。
“吃过了么?”陆羽声给他盛了碗汤。
“吃过了。”陆羽鸣接过,没喝,“我就是……来道个歉。”
桌上安静了。
“之前的事,”陆羽鸣看着桌面,“我太极端了。给各位添麻烦了。”
“过去就算了。”郑老说,“你也没造成实际伤害。”
“但我起了坏心。”陆羽鸣抬起头,“归真会那边,我已经退了。现在……现在在社区图书馆当义工,帮老人用智能设备。”
苏挽筝有些惊讶:“你教老人用设备?”
“嗯。”陆羽鸣终于喝了口汤,“他们不敢用,怕按错。我教他们怎么视频聊天,怎么网上挂号。慢慢来,他们学会了,挺高兴的。”
华清漪笑了:“这不错。归真会变助老会了。”
陆羽鸣脸红了下:“没那么高尚。就是……找点事做。”
“有事做就好。”林素问说,“我那儿也有老人,学了上网,整天看养生视频。有的不靠谱,我还得去辟谣。”
气氛缓和了。大家继续吃饭。陆羽鸣话不多,但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上了甜点,是桂花酒酿圆子。郑老吃了一小碗,放下勺子。“其实啊,今天最让我高兴的,不是签了多少本书。”
大家都看他。
“是那个小孩说,棋图像小鸟。”郑老慢慢说,“咱们下了几十年棋,谁想过这个?可小孩一眼就看出来了。新鲜。”
“童言无忌。”钱老说。
“不是无忌。”郑老摇头,“是没被规矩框住。咱们看棋,就是棋。他看棋,是鸟,是云,是 whatever。这多好。”
苏砚擦擦嘴:“所以你要收学生。不光教棋,还要教他们看棋。”
“教不了。”郑老笑了,“这个没法教。只能……让他们自己看。咱们少说点,他们多看点儿。”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茶庄的灯笼亮起来,暖暖的光。
陆羽声让伙计又泡了一壶茶,这次是茉莉花茶。香气飘开,清清淡淡的。
“我有个想法。”华清漪忽然说。
“什么想法?”
“听雨阁、围棋院,还有陆老板的茶庄,能不能……搞个联动?”华清漪看着大家,“比如,一个月一次,请孩子们来。上午学棋,下午学茶,中间我来讲讲中医养生。一整天的文化体验。”
陆羽声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出场地,出茶叶。”
“我出人手。”郑老说,“我们七个,轮流值班。”
“我来讲课。”林素问说,“带些草药标本,让孩子们闻闻看看。”
苏挽筝举手:“我……我能做什么?”
“你讲科技。”苏砚看着她,“讲机器人怎么工作,讲AI怎么下棋。让孩子们知道,技术不是妖怪,是工具。”
“那得简单点。”苏挽筝笑,“太深了听不懂。”
“就从墨玄讲起。”郑老说,“孩子都喜欢机器人。”
大家越说越兴奋,连陆羽鸣都插了句:“图书馆那边,我可以带些绘本过来。关于棋的,关于茶的。”
计划有了雏形。时间定在每月第三个周六。第一次就从这个月开始。
散场时,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续离开。郑老走在最后,陆羽声送他到门口。
“陆老板,今天谢谢了。”
“别客气。”陆羽声站在灯笼下,“郑老,您说……咱们这么搞,能坚持多久?”
郑老看看他:“不知道。也许三次,也许三十次。但做一次,是一次。”
“也是。”陆羽声笑了,“那我抓紧准备。”
苏砚和郑老一起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累了?”苏砚问。
“有点。”郑老说,“但心里舒坦。”
“舒坦就好。”
走了一段,郑老忽然说:“老苏,你说……咱们是不是在跟时间赛跑?”
“赛什么?”
“赛谁能传下去。”郑老放慢脚步,“咱们这代人,快到头了。手艺、学问、那些老规矩,带不进棺材。得赶紧扔出去,看谁能接住。”
“扔出去就完了?”
“完了。”郑老说,“接不接得住,看他们。咱们尽了力,就踏实了。”
苏砚没说话。他想起儿子苏星河,在月球上种菜。那些菜,也是种子扔出去,看能不能长。一个道理。
到家门口,郑老掏出钥匙。“下周三,第一次课。你来不来?”
“来。”苏砚说,“我坐后排听。”
“行。”郑老开门,又回头,“那说好了。”
门关上。苏砚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墨玄在屋里等他,灯亮着。
周三下午,围棋院的小教室坐满了人。郑老数了数,二十三个。小孩占一半,大人一半。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六十多。
他站在前面,有点紧张。教书和签书不一样。
“咱们今天,”他开口,“不讲复杂的。就讲第一局,第一手。”
他打开投影,棋盘投在白墙上。“这手棋,下在天元。谁知道天元是什么?”
一个小女孩举手:“是中间!”
“对。”郑老笑了,“正中间。为什么下这儿?”
没人回答。
“因为,”郑老慢慢说,“下这儿,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看四面八方,看棋怎么长起来。”
他在棋盘上摆了几个子。“这手棋,是明朝一个棋手下的。他叫周懒子。人懒,棋不懒。他就想看看,从中间开始,棋能下成什么样。”
孩子们看着棋盘。大人也看着。
“后来呢?”一个男孩问。
“后来他输了。”郑老说,“但这局棋被记下来了。因为好看。像……像一朵花,从中间开出去。”
他继续摆子,一步步讲。讲得不快,有时候还停下来,问问孩子们觉得下一手该下哪儿。有孩子说该进攻,有孩子说该防守。他都点头,说都可以试试。
课上了一小时,休息十分钟。郑老下来喝水,看见苏砚坐在最后排,正跟一个老人说话。他走过去。
“郑老师,”那老人站起来,“我是陪我孙子来的。我自己也想学,行吗?”
“行啊。”郑老说,“欢迎。”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忙工作,丢了。现在退休了,想捡起来。”
“那正好。”郑老说,“咱们慢慢来。”
下半节课,郑老让孩子们自己摆棋。两人一组,用实物棋子。教室里响起啪嗒啪嗒的落子声,还有小声的争论。
“我下这儿!”
“那我堵你!”
“哎,你赖皮!”
郑老在桌子间走动,偶尔指点一下。他不说对错,只说:“这样下会怎么样?你试试。”
下课了,孩子们还不愿走。有个男孩拉着郑老的袖子:“郑爷爷,下周还来吗?”
“来。”郑老摸摸他的头,“每周都来。”
“那我下周带同学来。”
“好。”
人散了。郑老收拾棋子,苏砚过来帮忙。
“怎么样?”苏砚问。
“比想象中好。”郑老把棋子放进罐子,“孩子不怕输。输就输了,再来。大人反而顾虑多。”
“正常。”
收拾完,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棋盘上,一格一格的。
“老苏,”郑老忽然说,“我今天讲棋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师父。他教我第一课,也是这样,摆一局古谱。他说,棋是古人下的,但你是活人。你得用自己的脑子,想古人的事。”
“你师父说得对。”
“可我当时听不懂。”郑老笑了,“就觉得枯燥,想赶紧学杀招。现在自己当师父了,才明白他的意思。”
苏砚看着棋盘上的光影。“传东西,急不得。”
“是啊。”郑老站起来,“走,喝茶去。陆羽声说今天有新到的乌龙,请咱们尝。”
茶庄里,陆羽声已经泡好了茶。林素问也在,她刚下班过来。
“第一天课怎么样?”陆羽声递茶。
“还行。”郑老坐下,“就是嗓子有点哑。”
“喝这个,润润。”林素问推过来一个小瓷瓶,“我自己配的润喉糖,含一片。”
郑老含了一片,凉丝丝的。“林大夫,你们那中医启蒙课,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林素问说,“学校定了,每周五下午。我准备从‘五味’讲起,酸甜苦辣咸,让孩子尝草药,猜味道。”
“这个好玩。”陆羽声说,“我能不能去听?”
“欢迎。”林素问笑,“但别跟孩子抢糖吃。”
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苏挽筝和沈星回进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爷爷,郑爷爷。”苏挽筝放下袋子,“公司发的月饼,提前了。我拿几盒过来。”
沈星回点头致意:“郑老,苏老。”
“小沈坐。”郑老指指椅子,“今天不忙?”
“还好。”沈星回坐下,“刚开完会,关于AI伦理白皮书的。”
“又写白皮书?”陆羽声问。
“嗯。”沈星回接过陆羽声递来的茶,“这次我们想把‘文化传承’单列一章。用你们的故事当案例。”
“我们?”郑老挑眉。
“对。”沈星回喝了口茶,“技术辅助,但核心是人。这个观点,我们想强调。”
苏砚看着他:“你们公司内部能通过?”
“有阻力。”沈星回实话实说,“但何月主席支持。她说,ESC不能只讲技术领先,还得讲社会责任。”
“这倒是新鲜。”林素问说。
“也是被逼的。”沈星回放下茶杯,“磐石那边动作不断,如果我们不树立正面形象,市场会质疑。”
“所以还是生意。”陆羽声笑。
“是生意,也是生存。”沈星回坦然,“但能把对的事和生意结合起来,最好不过。”
聊到天黑。大家各自回家。苏砚和郑老同路,慢慢走着。
“小沈这孩子,”郑老说,“比看起来实在。”
“嗯。”苏砚应了声。
“挽筝跟他,有戏么?”
“不知道。”苏砚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
走到分岔路口,郑老停下。“老苏,我今天挺高兴的。”
“看出来了。”
“不是为课。”郑老说,“是为……为那种感觉。好像自己还没完,还能往外给点东西。”
“你本来就没完。”
“快了。”郑老拍拍他的肩,“但快了也没事。给出去,就续上了。”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背挺得直直的。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比赛,输了,坐在棋院门口发呆。师父走过来,没说安慰的话,只说了句:“棋还长着呢。”
是啊,棋还长着呢。
他转身,往家走去。墨玄会在门口等他,粥在锅里温着。日子一天天过,棋一局局下。有些东西,像水,流过去了,但地是湿的。够了。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