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月球时间,广寒基地第三区的照明系统自动调成了夜光模式。苏星河放下手里的数据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农业区的营养液循环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型生物在呼吸。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骨骼在低重力环境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工,还没休息?”
同事小陈从隔壁实验室探出头,手里端着杯热茶——其实是营养液冲调的代茶饮,但大家都这么叫。
“快了。”苏星河看了眼时间,“先把土壤样本数据传完。”
“今天钻探那批?”小陈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听说B7区又挖到奇怪的东西了?”
“嗯。”苏星河调出全息投影,“你看看这个。”
投影在两人之间展开。那是地下三十二米处的扫描图像,灰白色的月壤层中,嵌着一个暗色的多边形物体。七个边,很规整。旁边是材质分析数据,密密麻麻的图表。
“又是七边形?”小陈凑近看,“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苏星河放大图像,“但这个是完整的,没被地质活动破坏。而且……”他切换页面,“周围有能量残留。微弱,但持续。”
“多大?”
“直径大概两米七。”苏星河指着数据,“埋藏深度三十二点五米。表面温度比周围月壤低零点三度,恒定。”
小陈吹了声口哨:“埋了这么久还有温差?不科学啊。”
“所以上报了。”苏星河关掉投影,“地质组明天会去取样。咱们农业区的任务就这些。”
“你说,”小陈喝了口“茶”,“这玩意儿会不会是什么古代外星人留下的?”
“少看科幻电影。”苏星河笑了笑,“更可能是地质构造。月球历史上火山活动频繁,岩浆冷却形成多边形结构很常见。”
“那能量残留怎么解释?”
“放射性矿物。”苏星河收拾数据板,“或者,只是仪器误差。”
小陈耸耸肩:“行吧,你是专家。我去睡了,明天还得给西红柿授粉——人工的,这儿的蜜蜂机器人总犯傻。”
“晚安。”
实验室里只剩下苏星河一个人。他又调出那个七边形物体的图像,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器,给父亲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爸,睡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地球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多,父亲可能在围棋院。
他关掉通讯器,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时,墙上的紧急通知屏突然亮了,红色的文字滚动:“所有B7区作业人员注意:临时安全管制。重复,所有B7区作业人员注意……”
苏星河停下脚步。管制?这时间点有点巧。
通讯器震动,是基地地质组组长老张。“小苏,来一趟总控室。现在。”
“什么事?”
“来了再说。”老张声音很严肃,“带上你今天采集的所有B7区数据。”
总控室里灯火通明。老张站在中央屏幕前,旁边站着基地安全主管和几个苏星河不太认识的人——看制服,是科研部的。
“小苏来了。”老张招手,“把你的数据接进来。”
苏星河把数据板连入系统。七边形物体的全息投影再次出现,这次是实时三维重建,在总控室中央缓缓旋转。
“就是这个。”老张指着投影,“三小时前,地质组的钻探机器人采集了表层样本。然后……”他切换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钻探机器人的机械臂接触到物体表面,突然,接触点泛起一圈微弱的蓝光。很短,不到零点一秒。但所有仪器都记录到了。
“能量脉冲。”科研部的一个中年女人开口,她胸牌上写着“赵岚,量子物理研究室”。“强度很低,但频率……很特别。”
“多特别?”安全主管问。
“不在已知的任何自然或人工能量谱系内。”赵岚调出一张图表,“看这里,波峰出现在……”她顿了顿,“26.7赫兹。非常稳定的正弦波。”
“这个频率有什么特殊?”
“在人类生理学上,”赵岚推了推眼镜,“接近人脑α波的频率范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又调出一组数据,“我们回查了基地建成以来的所有监测记录。发现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几天,B7区地下都会出现相同的能量脉冲。只是以前太微弱,被当成背景噪音忽略了。”
总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五年?”安全主管皱眉,“基地建成才十八年。”
“对。”赵岚点头,“也就是说,这个物体——或者它所在的系统——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在规律性‘激活’。”
苏星河盯着投影。七边形在缓缓旋转,每个边的长度几乎完全一致,误差小于千分之一毫米。自然地质构造?不可能。
“要挖出来吗?”有人问。
“不能贸然动。”老张说,“已经上报地球总部了。上面指示:原地保护,加强监测。等专家团队过来。”
“什么时候?”
“最快也要下个月。”老张看向苏星河,“小苏,你们农业区离B7最近。这段时间,你负责每天两次的例行监测。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总控。”
“明白。”
散会后,苏星河没回宿舍。他又去了实验室,调出所有B7区的历史数据。十五年前的记录很粗糙,那时候基地刚建成,传感器精度不高。但他还是找到了那些微弱的脉冲信号,像心跳一样,规律得可怕。
他看了眼时间,地球应该中午了。于是拨通父亲的视频通讯。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画面里是苏砚的脸,背景是围棋院的老槐树。
“星河?”
“爸,在忙?”
“刚下课。”苏砚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教孩子们‘征子’。有个小孩问,为什么叫征不叫追,我解释了半天。”
苏星河笑了:“您还真当起老师了。”
“郑老抓的壮丁。”苏砚在石凳上坐下,“什么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嗯。”苏星河犹豫了一下,“爸,您记得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个七边形印记吗?”
“记得。”
“今天又发现一个。”苏星河压低声音,“完整的。而且……有点怪。”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没说能量脉冲的具体细节,只说地质组发现了异常结构,上面很重视。
苏砚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爸?”
“我在听。”苏砚说,“你刚说……那东西有多大?”
“直径两米七左右。”
“厚度呢?”
“不知道,还没挖出来。但扫描显示至少有一米厚。”
苏砚又沉默。苏星河能听到背景里孩子们的笑声,很遥远。
“星河,”苏砚终于开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要清晰点的。”
“现在?”
“现在。”
苏星河调出最高精度的三维模型,截了几张不同角度的图,发过去。
几分钟后,苏砚回复:“收到了。我找人看看。”
“找谁?”
“你别管了。”苏砚声音很平静,“继续你的工作,听基地安排。别自己乱动。”
“我知道。”苏星河顿了顿,“爸,这玩意儿……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苏砚说,“但可能有人知道。等我消息。”
通讯结束。苏星河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不安更浓了。
地球这边,苏砚看着儿子发来的图片。七边形,规整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他放大、缩小,仔细看表面的纹理——虽然模糊,但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刻痕,像某种纹路。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陆羽声。”
“苏老?稀罕啊,主动给我打电话。”
“来我家一趟。现在。”
半小时后,陆羽声来了,还带着华清漪。两人进屋时,苏砚正把图片投影在墙上。
“看看这个。”
陆羽声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近,几乎把脸贴到墙上。“这……这是……”
“你见过?”苏砚问。
“纹路。”陆羽声指着那些细微的刻痕,“看这里,这弧线,这转折……是茶花纹。明代官窑瓷器上常用的纹样。”
华清漪也凑近看:“不止。你们看这个边角的处理,这是典型的明代榫卯结构装饰化表现。虽然简化了,但特征很明显。”
苏砚看着他们:“确定?”
“我看了半辈子瓷器,错不了。”陆羽声很肯定,“但这东西……是金属的?还是石头?”
“月球地下挖出来的。”苏砚说,“具体材质还不清楚。”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针的声音。
“苏老,”华清漪缓缓开口,“您上次说,月面上有七边形印记?”
“嗯。我儿子发现的,照片我给你们看过。”
“那个印记有多大?”
“直径三米左右。”
华清漪和陆羽声对视一眼。
“怎么了?”苏砚问。
“《营造法式》里记载过一种古代建筑规制,”华清漪说,“叫‘七星坛’。用于皇家祭祀。最大者,坛面直径三丈。中等者,两丈七。最小者,一丈八。”
苏砚心头一跳:“你是说……”
“一丈约等于三点三米。”陆羽声接过话,“三丈就是九点九米,两丈七是八点九一米,一丈八是五点九四米。你儿子发现的印记直径三米,这个埋在地下的直径两米七……都不在标准规制内,但比例接近。”
“而且,”华清漪补充,“七星坛必须是七边形。取北斗七星之意。”
苏砚坐回椅子上。他想起《璇玑劫》棋谱,想起七位棋手,想起七星布局。
“还有,”陆羽声指着图片上的刻痕,“这种茶花纹,在明代通常用于祭祀器皿。如果是坛状结构,表面有这种纹饰……很可能就是祭祀用的。”
“在月球上祭祀?”苏砚觉得这想法太荒唐。
“也许不是祭祀。”华清漪沉思,“也许是……标记。或者,某种装置。”
“装置……”
“苏老,”华清漪看着他,“您得问问您儿子,那东西除了七边形,还有什么特征?有没有孔洞?有没有对称点?”
苏砚立刻拨通苏星河的电话。这次很快接通。
“星河,那东西表面有没有孔?或者凹陷?”
“等等,我看看数据。”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七个边,每个边的中点位置,都有一个圆形凹陷。直径大概……五厘米。深度不清楚。”
“七个凹陷?”
“对。很均匀。”
苏砚看向华清漪。华清漪的眼睛亮了。
“问问他,”华清漪低声说,“凹陷的排列方式。”
“星河,能把凹陷的位置图发给我吗?”
“马上。”
几秒钟后,一张新的图片传过来。七个凹陷的位置被高亮标出,正好在每个边的中点,形成一个正七边形。
“北斗七星……”陆羽声喃喃道。
“什么?”
“你把七个点连起来。”陆羽声在平板上快速画着,“看,这是天枢,这是天璇……虽然位置和实际星空有偏差,但基本轮廓就是北斗七星。”
苏砚盯着那七个点。他不懂天文,但北斗七星的勺子形状,谁都认得。
“星河,”他对着通讯器说,“听着,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基地其他人。等我消息。”
“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苏砚实话实说,“但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复杂。你保护好自己,按程序工作,别表现出异常。”
“……好。”
挂了电话,屋里三人沉默了很久。
“得找墨老。”华清漪最先开口。
“那个薪火会的墨老?”陆羽声问。
“对。他研究明代星象和建筑,如果这真是七星坛,他一定知道更多。”
“但他会告诉我们吗?”
“试试。”苏砚站起来,“现在就去。”
墨老住在老城区的胡同深处。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几盆菊花开得正好。老人正在浇花,看见他们进来,也不惊讶。
“来了?”他放下喷壶,“屋里坐。”
还是那间书房,满墙的书和手稿。墨老听完他们的讲述,又看了图片,久久不语。
“墨老?”华清漪轻声问。
“是七星坛。”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但不是地上的。”
“什么意思?”
“明代永乐年间,钦天监曾提出一个构想。”墨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开一页,“叫‘天坛地坛相应制’。简单说,就是在天地对应位置,建造结构相同的祭祀坛。地上一个,天上一个。”
“天上?”
“指的是星象对应的方位。”墨老指着书上的古图,“但当时的技术造不了那么高的建筑,所以只是理论。后来,万历年间,有官员提出改良——用‘天外石’建造,置于‘月阴之地’,可通天道。”
陆羽声皱眉:“月阴之地?”
“月球背面。”墨老说,“古人认为月为阴,背面为至阴。在那里建坛,能与至阳的天道形成平衡。”
苏砚感到手心在冒汗:“所以……月球上真的有?”
“我不知道。”墨老合上书,“史料记载,万历三十年,曾有一批‘天外石’从金陵运出,去向不明。同时期,钦天监的观测记录里,多次提到‘月中有异光,状如七星’。当时认为是自然现象,但现在看……”
“可能是人造物。”华清漪接道。
“如果真是,”陆羽声问,“那建来干什么?总不能真为了祭祀。”
墨老看向苏砚:“你儿子说,那东西有能量脉冲?”
“嗯。每个月固定几天出现。”
“频率呢?”
“26.7赫兹。”
墨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二十六点七……二十六点七……”他突然停住,“《律吕精义》里记载,古代祭祀用的一种铜钟,敲击后的余音频率,就是二十六点七赫兹。称为‘天听之音’。”
“这有什么特别?”
“古人认为,这个频率能与天道共鸣。”墨老站起来,从另一个书架上找出几页手稿,“看这里,明代一位道士的笔记。他说,在特定星象下,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可以‘开天门,见天机’。”
“迷信吧。”陆羽声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墨老看着他,“但你们说的能量脉冲,如果是这个频率,又在七边形结构上……那就太巧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墨老,您觉得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但如果是‘天坛地坛相应制’的一部分,那地球上应该还有一个对应的结构。”
“在哪里?”
“理论上,应该在金陵——现在的南京。但几百年了,就算有,也早毁了。”
华清漪忽然说:“不一定。如果是为了‘相应’,可能藏在隐蔽处。比如地下。”
“地下的七边形结构……”陆羽声想起什么,“苏老,您儿子之前说的那个印记,是在月面。这个埋在地下的,是第二个。如果真是一对,那地球上的第三个,应该也是埋在地下的。”
“而且,”苏砚接着说,“如果月球上的是‘天坛’,地球上的就是‘地坛’。那么位置……”
“应该对应。”墨老又翻开一本星图,“北斗七星指向北极星。如果以北极星为轴,月球上的坛在某个位置,地球上的坛就应该在对应的经纬度。”
“能算出来吗?”
“需要精确坐标。”墨老看向苏砚,“你儿子能提供那个七边形的精确位置吗?”
“我问问。”
苏砚再次联系苏星河。这次,苏星河的声音有些疲惫:“爸,基地加强了安保,B7区现在进不去了。坐标我有,但精度只有百米级。”
“百米够了。发给我。”
收到坐标后,墨老开始计算。他用的是传统算盘和星图,手指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书房里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半小时后,老人抬起头。
“如果月球上的坛在这里,”他在一张世界地图上点了一个点,“那么地球上的对应位置应该在这里。”
三人凑过去看。墨老的手指落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玉京?”陆羽声愕然。
“准确说,是玉京西郊,香山一带。”墨老说,“误差不超过十公里。”
苏砚盯着那个点。香山。离围棋院不到三十公里。
“那里有什么古代遗迹吗?”华清漪问。
“有,但不多。”陆羽声说,“主要是清代园林,明代的东西很少。”
“也许没在地上。”苏砚说,“如果真是‘地坛’,可能像月球上那个一样,埋在地下。”
“那得挖。”陆羽声苦笑,“香山那么大,怎么找?”
墨老缓缓说:“如果有‘钥匙’,也许不用挖。”
“什么钥匙?”
“七星坛的记载里提到,坛有七窍,需七星钥。”墨老看着他们,“七星钥,就是七把对应的‘钥匙’。形状、材质,都与坛上的七个凹陷匹配。”
苏砚立刻想到那七个凹陷。“您是说,那七个圆坑,是用来插钥匙的?”
“很可能。”
“钥匙什么样?”
“不知道。”墨老摇头,“但既然是‘七星’,可能和星象有关。也可能……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扳指’有关。”
三枚扳指。七星钥。苏砚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接起来。
“墨老,”华清漪认真地问,“您觉得,我们该不该找这个地坛?”
老人沉默了很久。
“找与不找,它都在那里。”他说,“但找到之后呢?如果真是什么古代装置,打开了,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古人留下这些东西,一定有他们的目的。但那个目的,对现代人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那就让它埋着?”陆羽声问。
“我不知道。”墨老诚实地说,“我只是个研究历史的。你们得自己决定。”
离开墨老家时,天已经黑了。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光。
“怎么办?”陆羽声问。
“先弄清楚钥匙的事。”苏砚说,“如果真有七星钥,它们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
“吴老见过一枚扳指。”华清漪说,“描述是明代玉扳指,带特殊纹样。那可能就是其中一把钥匙。”
“另外六把呢?”
“也许散落在各地。”华清漪想了想,“也许……在薪火会手里。”
“你是说,墨老知道钥匙的下落,但没告诉我们?”
“有可能。”华清漪点头,“他刚才的话,明显有保留。”
苏砚停下脚步。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想去香山看看。”他说。
“现在?”
“明天。”苏砚看向他们,“就我们三个,谁也不告诉。就当散步。”
陆羽声和华清漪对视一眼。
“行。”
“我也去。”
第二天一早,三人约在香山公园东门见面。秋末的香山,红叶已经落了大半,游客不多。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偶尔停下看看地图。
“如果真有地坛,会在哪儿?”陆羽声看着四周的山坡,“这儿到处都是树,地下探测不可能。”
“也许不在公园里。”华清漪说,“墨老给的坐标,其实更偏西一点。那边是未开发的山区,很少人去。”
他们转向西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进入一片相对原始的林区。路没了,只有人踩出来的小径。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防火警示牌。
“这里。”苏砚停下来,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就是墨老说的点。”
面前是一片平缓的坡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
“看不出什么。”陆羽声踢开一块石头,“就算下面有东西,我们也挖不了。”
华清漪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土质有点怪。”
“怎么怪?”
“太均匀了。”她摊开手,“你看,颗粒大小几乎一致,颜色也单一。像是……被人为处理过。”
苏砚也蹲下。确实,这里的土壤和周围不太一样,更像建筑回填土。
“但范围多大?我们总不能把整片山坡都挖开。”
正说着,华清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看向苏砚,“我哥打来的。他说,工信九局的监测系统发现,昨晚香山地区有微弱的地磁异常。频率……26.7赫兹。”
三人同时看向脚下。
“持续了多久?”苏砚问。
“就几秒钟。”华清漪说,“但和月球上的脉冲,完全同步。”
沉默。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响。
“它在‘呼应’。”陆羽声喃喃道,“月球上的坛,和地球上的坛,在互相呼应。”
“用26.7赫兹的频率。”苏砚站起来,环顾四周,“如果真是一对,那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能量?信息?”
“或者是……”华清漪也站起来,“某种开启机制。需要两边同时激活。”
“用什么激活?”
“钥匙。”陆羽声说,“七星钥。插进七个凹陷,同时激活。”
苏砚的手机震动。是苏星河。
“爸,”儿子的声音有些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
“B7区那个东西……昨晚又发了一次脉冲。但这次,基地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受到了干扰。虽然只有零点三秒,但很多系统重启了。”
“人员安全吗?”
“安全。但上面很紧张,决定提前开挖。专家团队三天后就到。”
“三天……”苏砚握紧手机,“星河,听着,从现在开始,每天给我发一次简报。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爸,到底怎么回事?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苏砚实话实说,“但可能……我们正在揭开一个很大的秘密。你自己小心。”
挂断后,他看着陆羽声和华清漪。
“三天后开挖。”他说。
“那我们也只有三天时间。”华清漪说,“如果真有什么钥匙,得在这之前找到。否则……”
“否则等月球那边挖出来,可能就来不及了。”陆羽声接道。
“去哪里找钥匙?”苏砚问,“三枚扳指,只知道一枚可能在海外华人手里。另外六把,根本毫无头绪。”
华清漪想了想:“也许……不需要六把。”
“什么意思?”
“如果是七星钥,七把齐全是理想状态。”华清漪说,“但古人做事,通常会留余地。也许只需要关键的一两把,就能启动部分功能。”
“哪一把是关键?”
“天枢。”华清漪肯定地说,“北斗七星的第一星,枢纽。对应的钥匙,应该是最重要的。”
“天枢钥……”陆羽声思索,“如果按星象对应,天枢指北极星,方位在北。那么天枢钥可能藏在北方?”
“或者,”苏砚说,“在‘北极星’对应的地方。”
“哪里?”
“故宫。”苏砚缓缓说,“紫禁城,就是古人认为的‘天下之中’,对应北极星。如果真有一把钥匙留在国内,最可能在那里。”
三人再次对视。
“故宫那么大,怎么找?”
“我有熟人。”苏砚说,“顾惜墨。她在博物院工作,对故宫熟。”
“现在联系她?”
“嗯。”
电话接通,顾惜墨正在修复室工作。听完苏砚的简述,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您说的东西,我可能见过。”
“见过?”
“几年前,故宫地下库房整理时,发现过一个明代玉盒。”顾惜墨回忆,“里面是七枚玉环,大小正好能套在手指上。但当时鉴定为普通饰品,就重新封存了。”
“玉环?不是扳指?”
“形状介于扳指和指环之间。上面有星象纹路,我当时还拓了一份。”顾惜墨说,“你们等等,我找找。”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图片。七个玉环,乳白色,每个上面刻着不同的星图。其中一个,刻着北斗七星的第一星图案。
“就是它。”苏砚立刻说,“顾老师,这个玉盒现在在哪里?”
“还在库房。但那是国家文物,不能动。”
“我们不动。”苏砚说,“但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实物?拍照就行。”
顾惜墨犹豫了:“这不合规定。除非有正式的研究申请。”
“来不及申请了。”苏砚说,“月球那边三天后就要开挖。如果这东西真是钥匙,我们必须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今天下午三点。”顾惜墨终于说,“我带你们进库房。但只能看十分钟,不能拍照。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谢谢你。”
挂断后,苏砚长出一口气。
“至少有一把在国内。”陆羽声说,“剩下的……”
“剩下的,可能真的在海外。”华清漪说,“我哥上次说的那份匿名材料,是从海外寄来的。寄件人,可能就是钥匙的保管者。”
“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们吗?”
“如果他们认为时机到了。”华清漪看向苏砚,“苏老,您之前不是收到过匿名短信?约您书出之日茶会之时。”
“对。”
“那可能就是信号。”华清漪说,“他们等您出书,等这件事公开化。现在书出了,他们该现身了。”
苏砚想起那条短信,那个陌生的号码。
“茶会……就是今天下午。”他说。
“几点?”
“没说具体时间。”
“那就等。”陆羽声说,“先去故宫看玉环,然后等他们联系。”
下午三点,故宫地下库房。顾惜墨带他们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门,最后停在一个恒温恒湿的储藏间。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深紫色的木盒,打开。
七枚玉环躺在丝绸衬垫上,温润生光。
苏砚戴上手套,小心拿起刻有天枢星的那枚。对着光看,玉质通透,内部的纹理仿佛在流动。刻痕极其精细,北斗七星的图案旁,还有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顾惜墨递来放大镜。苏砚凑近看,那行字是:“天枢居北,钥启天门。”
“天门……”他低声念道。
“其他六枚也有字。”顾惜墨依次拿起,“天璇:斗转星移。天玑:四时更替。天权:权衡阴阳。玉衡:衡平四海。开阳:阳开泰来。摇光:光照八极。”
“都是吉祥话。”陆羽声说。
“但连起来看……”华清漪思索,“天枢启天门,斗转星移,四时更替,权衡阴阳,衡平四海,阳开泰来,光照八极。这像是一个……过程描述。”
“什么过程?”
“开启某种装置后的效果。”华清漪越说越慢,“天门开,星辰转动,季节变换,阴阳平衡,四海平定,好运到来,光明普照。”
“太理想化了。”陆羽声摇头。
“也许不是字面意思。”苏砚放下玉环,“古人喜欢用隐喻。这些词可能对应着实际的功能。比如‘权衡阴阳’——可能指的是调节能量平衡。‘光照八极’——可能是某种照明或通讯。”
顾惜墨看着他们:“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苏砚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他简单讲了月球发现、七边形结构、能量脉冲,以及可能的对应地坛。
顾惜墨听完,脸色发白。“你们是说……这些玉环,是开启某个古代装置的钥匙?而那个装置,就在香山地下?”
“可能。”
“然后你们想打开它?”
“我们不知道打开会怎样。”苏砚诚实地说,“但如果月球那边先挖出来,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需要了解它,才能决定怎么处理。”
顾惜墨盯着玉环看了很久。“这些东西,在库里躺了几十年,没人知道它们有什么用。现在突然成了关键……真是造化弄人。”
“顾老师,您能帮我们吗?”华清漪问。
“怎么帮?这些东西不能带出去。”
“不需要带出去。”苏砚说,“我们只需要确认它们是真的钥匙。然后……找到使用方法。”
“使用方法……”顾惜墨想了想,“玉环上的刻字,可能不只是装饰。也许有操作顺序。”
“顺序?”
“看这里。”她指向天枢玉环的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凹槽,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其他六枚也有,但走向不同。如果把它们叠在一起,这些凹槽可能会组成一个图案。”
“叠在一起?”
“对。七枚玉环,大小完全一致,可以套在一起。也许……需要同时插入七个钥匙孔,然后旋转,让凹槽对齐。”
苏砚立刻想到七边形上的七个凹陷。“如果真是这样,那需要七个人同时操作。或者,一个精密的机械装置。”
“古人能做到吗?”
“如果是明代最顶尖的工匠,加上‘天外石’这种未知材料,也许能。”顾惜墨说,“但问题在于,就算我们知道怎么用,也没有装置可以试。”
“有。”苏砚说,“香山地下的那个。如果真在那里。”
“但你们找不到具体位置。”
“也许……不需要找。”华清漪忽然说,“如果装置真的在呼应,下次脉冲时,用探测器定位能量源,就能找到精确位置。”
“下次脉冲是什么时候?”
苏砚看了眼手机:“月球那边是每隔二十七天一次。上次是昨晚,下次是二十七天后。”
“太久了。”陆羽声说,“月球那边三天后就开挖。”
“所以得赶在那之前,从另一边阻止。”苏砚说,“或者,至少掌握主动。”
“怎么阻止?”
苏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七枚玉环,脑子里快速思考。棋手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地推演各种可能。
“顾老师,”他终于开口,“这些玉环,除了刻字和凹槽,还有什么特别?比如,材质?”
“检测过,是和田玉,但含有微量未知元素。当时以为是杂质,就没深究。”
“未知元素……能再检测一次吗?和月球土壤成分对比。”
“需要申请。”
“来不及了。”苏砚说,“但有一个人,可能有权限快速检测。”
“谁?”
“沈星回。”苏砚看向华清漪,“ESC有最先进的材料分析实验室,而且和航天局有数据共享。如果能说服他帮忙……”
华清漪点头:“我现在就联系他。”
她走到一边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他答应了。但需要样本。”
顾惜墨为难:“这……”
“不需要整枚。”苏砚说,“只需要微量碎屑。用专业工具取一点点,不影响文物。”
顾惜墨咬了咬牙:“好。但只能取最少最少的一点。”
她用专业工具,从一枚玉环不起眼的边缘取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碎屑,装进样品袋。整个过程手很稳,但额头出了汗。
“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一次冒险。”她苦笑着说。
“谢谢。”苏砚认真地说。
离开故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华清漪把样品袋交给沈星回派来的助手,约定明天上午出结果。
三人各自回家。苏砚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又是陌生号码,但这次是电话。
他接起来。
“苏老。”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略带口音,“书收到了,写得很好。”
“你是谁?”
“一个读者。”对方说,“也是……一把钥匙的保管者。”
苏砚握紧手机:“天枢钥?”
对方笑了:“不,是摇光。最末的一把。”
“你在哪里?”
“在玉京。来了三天了。”对方说,“一直等您联系我。”
“为什么现在才打?”
“等您看过故宫里的那七枚。”对方说,“现在您知道它们是真的了,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合作。”对方语气平静,“我们有七分之三。您有七分之四。合起来,才能打开门。”
“什么门?”
“天门。”对方顿了顿,“或者说,人类从未真正理解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