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筝把茶叶放在桌上。
“爷爷,您先坐下。”
苏砚没动。
“你直接说。”
苏挽筝深吸一口气。
“ESC的记忆强化疗程,用的是量子纠缠植入。但和公开资料不一样。”
苏砚走到窗边。
“怎么不一样?”
“它不只是强化记忆。”苏挽筝的声音低下来。“它会……覆盖。”
苏砚回头。
“覆盖什么?”
“旧的记忆。”苏挽筝说。“用新的内容覆盖。理论上是为了帮助患者遗忘创伤。但上周三的测试版……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覆盖内容被篡改了。”苏挽筝打开自己的平板。“原本应该是随机的中性图像。比如风景画。但实际植入的,是棋谱片段。”
她调出一张图。
“这是我从后台日志里截取的。加密等级不高。”
苏砚走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张棋局局部。
梅花五。
缺两个子。
和他楼下看到的,笔记本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谁篡改的?”
苏挽筝摇头。
“查不到。权限很高。我上司不让我继续查。”
她收起平板。
“爷爷,您是不是也……”
苏砚没回答。
他走到棋盘边。
打开抽屉。
拿出那枚灰子。
“见过这个吗?”
苏挽筝接过去。
“没有。这是什么材质?”
“墨玄说含有放射性同位素。”苏砚说。“半衰期一百二十年。”
苏挽筝的手抖了一下。
“您从哪儿得到的?”
“不知道。”苏砚说。“它就在我的棋罐里。和那局棋一起出现。”
苏挽筝把灰子放在桌上。
像放下一个烫手山芋。
“我得拿去检测。”
“先别。”苏砚说。“你刚才说,上周三的测试。有多少人参与了?”
“公开记录是十二人。”苏挽筝说。“但实际可能有二十人左右。有些是家属代签的协议。”
“名单有吗?”
“有加密的。我拿不到完整版。”苏挽筝说。“但我知道围棋院有四位。陈老,赵老,钱老,李老。对吗?”
“对。”苏砚说。“还有吴老。他没说,但应该也去了。”
“吴老?”苏挽筝皱眉。“他不在我的名单上。”
“那就是有隐藏名单。”苏砚说。
肋下的旧伤忽然抽痛。
他按住那里。
苏挽筝注意到了。
“您肋骨又疼了?”
“嗯。”苏砚说。“要下雨了。”
苏挽筝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
没有云。
“气象预报说接下来三天都是晴天。”
苏砚摇头。
“我的骨头比预报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疼痛很钝。
像有人用拳头抵着骨头。
“爷爷,您应该去医院复查。”
“不用。”苏砚说。“老伤了。四十年前留下的。治不好。”
他闭上眼睛。
“你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跟我说了这些。”
苏挽筝站着没动。
“爷爷,这件事很严重。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篡改记忆……”
“我知道。”苏砚睁开眼睛。“所以你现在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ESC上班。正常干活。”
“可是——”
“听我的。”苏砚的声音很沉。
苏挽筝咬了咬嘴唇。
“好。”
她拿起包。
走到门口。
又回头。
“那枚灰子……”
“我会处理。”苏砚说。
门关上了。
苏砚继续坐着。
疼痛一阵一阵。
从肋骨扩散到后背。
他记得这个痛法。
每次都是。
痛到最厉害的时候,雨就下来了。
分秒不差。
他站起来。
走到书房。
打开那本笔记。
翻到记录天气的那几页。
“十月初七,肋痛,申时雨。”
“十月十四,肋痛,午时雨。”
“十月二十一,肋痛,辰时雨。”
规律很明确。
每隔七天。
痛一次。
下一次,就是今天。
他看了眼钟。
下午三点。
如果准的话,雨会在五点前后下。
他走到窗边。
天还是蓝的。
但远方的天际线有点发灰。
像蒙了一层纱。
他打开通讯器。
给吴老发消息。
“老吴,你肋下有没有旧伤?”
几分钟后。
回复来了。
“有。年轻时摔的。怎么了?”
苏砚打字。
“今天疼吗?”
又过了几分钟。
“疼。你怎么知道?”
苏砚没回。
他拨通陈老的号码。
这次接了。
“老苏?”
“老陈。”苏砚说。“你肋骨疼不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疼。正准备贴膏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陈老说。“奇怪得很。也没碰着。”
苏砚挂断。
他接着打给赵老。
“老赵,肋下旧伤今天发作没?”
“哎呀!”赵老声音很大。“正想跟你说呢!疼得我直不起腰!”
钱老。
李老。
全都疼。
每个人都疼。
而且都是旧伤。
陈老是年轻时打篮球撞的。
赵老是骑车摔的。
钱老是下楼梯滑的。
李老是被门框碰的。
吴老是爬山跌的。
每个人受伤的时间不一样。
地点不一样。
但今天,全都疼。
苏砚放下通讯器。
他看着窗外的天。
灰色加深了。
云层从北方推过来。
很慢。
但确实在移动。
他坐回棋盘边。
摆开那局梅花五。
灰子不在。
缺两个点。
他拿起黑子。
放在其中一个空位上。
棋局活了。
死形变活形。
但不对。
感觉不对。
他又拿起白子。
放在另一个空位。
又死了。
他盯着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明白了。
那两个空位。
不是同时下的。
是一个先。
一个后。
中间隔了七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完整的棋局。
梅花五只是局部。
整个棋局很大。
有三百多手。
最后七手是关键。
那七手,正好对应七个劫争。
七个劫。
七个人。
他睁开眼。
电话响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苏砚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是。”
“我是ESC客服部的。”对方说。“关于您上周三预约的记忆强化疗程,我们想做个回访。”
苏砚握紧话筒。
“我没预约过。”
“系统显示您预约了。”对方说。“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地点在星弈棋室旁边的临时服务点。”
苏砚没说话。
“您可能忘记了。”对方继续说。“这是正常现象。疗程后短期记忆会有点波动。”
“我没去。”苏砚说。
“那可能是系统错误。”对方立刻说。“抱歉打扰您了。”
电话挂了。
苏砚放下话筒。
手心里有汗。
他走到卫生间。
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冷。
他从来不去什么临时服务点。
更不会预约记忆强化。
但对方知道星弈棋室。
那个新开的棋室。
他去过。
所有老棋手都去过。
他擦干脸。
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
搜索“星弈棋室”。
跳出来几条信息。
开业时间:三个月前。
老板:不详。
地址:老城区文化街七号。
下面有几条评论。
“环境不错。AI陪练很强。”
“装修有明代风格。适合怀旧。”
“周三下午有免费活动。”
他关了网页。
看了眼时间。
四点十分。
疼痛还在。
但稳定了。
像潮水定在一个高度。
他穿上外套。
对墨玄说。
“我出去一趟。”
“先生,气象数据提示一小时后有降雨。”
“我知道。”
他出门。
电梯里遇到邻居。
“苏老,出去啊?”
“嗯。”
“要下雨了。带伞没?”
“不用。”
他走出楼门。
风起来了。
吹得银杏叶打转。
他朝文化街走。
路过小公园。
那个扫地机器人又在了。
停在原地。
红灯一闪一闪。
苏砚走过去。
机器人没动。
他蹲下来。
看着那个红灯。
闪的节奏。
三短一长。
和之前一样。
他伸手。
想碰一下。
机器人忽然动了。
后退。
转弯。
加速离开。
留下一道水渍。
还是那个图案。
梅花五。
但这次完整了。
两个空位被水渍填满。
苏砚站起来。
看着机器人远去的背影。
很小。
消失在街角。
他继续走。
文化街不远。
十分钟就到了。
星弈棋室在街尾。
门面不大。
木制招牌。
刻着篆体的“星弈”二字。
门关着。
他推了推。
锁了。
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很暗。
隐约能看见几张棋桌。
墙上挂着画。
看不清内容。
他绕到侧面。
有条小巷。
堆着几个垃圾桶。
巷子尽头有道后门。
铁门。
也锁着。
他站在后门口。
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机器运转的嗡鸣。
他贴上去听。
嗡鸣里有节奏。
滴滴。
滴滴滴滴。
停。
又滴滴。
像某种代码。
他听了几分钟。
记下节奏。
然后转身离开。
刚走出巷子。
迎面过来一个人。
“苏老?”
是棋院的张干事。
“您怎么在这儿?”
苏砚面不改色。
“随便走走。”
张干事笑了。
“巧了。我也来这边办事。”
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鼓鼓的。
“最近棋院好多老同志身体不适。”张干事说。“您可要保重。”
“谢谢。”苏砚说。
张干事看了眼棋室。
“这地方不错。我来过几次。AI很强。”
“你常来?”
“偶尔。”张干事说。“陪领导来玩。”
他看看天。
“要下雨了。我得赶紧回去。苏老,您也早点回家吧。”
他快步走了。
苏砚看着他背影。
张干事拐进另一条巷子。
不见了。
苏砚没有马上走。
他回到棋室正门。
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注意到。
门把手上有个小小的标志。
刻得很浅。
一个圆圈。
里面七颗点。
北斗七星。
他掏出手机。
拍了张照片。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
雨点落下来了。
第一滴打在鼻尖上。
凉。
然后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连成线。
他加快脚步。
肋下的疼痛开始减轻。
像退潮一样。
缓慢地。
一点一点地。
消失了。
他回到家时。
雨已经下大了。
哗哗地打在窗上。
墨玄等在门口。
“先生,您淋湿了。”
“没事。”
他换了衣服。
坐在书房里。
听雨声。
雨很急。
但节奏稳定。
他打开手机。
看刚才拍的照片。
那个北斗标志。
放大。
细节很清楚。
七颗星的排列。
和现代星图有点不一样。
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的距离稍大。
他打开电脑。
搜索“古代北斗七星图”。
跳出来很多。
他一张张对比。
最后找到一张。
明代《天元历理》里的插图。
七颗星的排列。
和门把手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他盯着屏幕。
雨声里。
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眼号码。
是吴老。
“老苏。”吴老的声音很急。“我查到了点东西。”
“说。”
“我儿子在气象局工作。”吴老说。“我让他帮我查了今天的天气数据。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今天这场雨,不是自然形成的。”吴老说。“是人工干预的。就在刚才。玉京上空有纳米凝结核散布的记录。”
苏砚握紧话筒。
“时间呢?”
“下午四点开始散布。”吴老说。“正好是我们肋下开始疼的时候。”
“谁散布的?”
“不知道。”吴老说。“但操作权限很高。需要多部门联合批准。我儿子说,这种级别的干预,一年也就几次。都是重大活动保障用的。”
苏砚看着窗外的雨。
“我知道了。”
“还有。”吴老压低声音。“我儿子说,上周三下午。也有一次干预。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模式。”
“上周三……”
“对。”吴老说。“就是我们去ESC做疗程的那天。”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老吴,你最近别出门。”
“我知道。”吴老说。“我老伴把我锁家里了。说我精神不正常。”
他苦笑。
“也许我真不正常了。”
电话挂了。
苏砚坐着。
雨声渐渐小了。
变成淅淅沥沥的。
他打开抽屉。
拿出那枚灰子。
对着光看。
里面的纹路更清楚了。
确实是电路。
但结构很怪。
不是现代的集成电路。
更像……
他想起以前在博物馆见过的。
古代青铜器上的纹饰。
云雷纹。
他把灰子放在桌上。
用手机放大拍。
然后发给一个人。
顾惜墨。
博物馆的古画修复师。
老朋友。
几分钟后。
顾惜墨回信了。
“苏老,这纹路是明代的。典型的官窑瓷器底款样式。但材质不对。瓷器没有这种金属光泽。您从哪儿得来的?”
苏砚打字。
“棋罐里发现的。”
“有意思。”顾惜墨说。“能拿给我看看实物吗?”
“可以。明天。”
“好。我在博物馆等您。”
苏砚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边。
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
但云层在散开。
露出一小块蓝。
远处有彩虹。
很淡。
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
墨玄滑过来。
“先生,苏挽筝女士发来消息。”
“说什么?”
“她说:爷爷,ESC内部在查数据泄露。小心。”
苏砚点头。
“回复:知道了。”
墨玄的屏幕暗下去。
苏砚坐回棋盘边。
开始摆棋。
不是复盘。
是摆一局新棋。
他执黑。
虚拟的对手执白。
他下得很慢。
每一步都思考很久。
到中盘时。
他停下。
棋盘上的形势很复杂。
黑白纠缠。
谁也杀不死谁。
像一团乱麻。
他看着棋局。
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
“兵者,诡道也。”
他笑了。
笑得很淡。
然后继续下。
落子。
啪。
清脆的一声。
在安静的房间里。
显得很响。
窗外。
最后一点雨滴从屋檐落下。
滴答。
滴答。
像计时。
他下完最后一手。
投子。
黑胜半目。
他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书。
《孙子兵法》。
旧版。
纸都黄了。
他翻开。
找到“九变篇”。
轻声读出来。
“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读到这里。
他停下。
看着那页纸。
页边有他多年前的笔记。
“棋如兵。地如势。势变则法变。”
他合上书。
放回去。
肋下的旧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像从来没疼过。
但他知道。
七天后。
还会再来。
准时准点。
像某种仪式。
他看了眼日历。
今天周三。
下次是下周三。
他走回书桌。
打开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写下。
“肋痛。雨。人工干预。七星标志。灰子。明代纹路。”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很大的问号。
几乎占满整页。
他放下笔。
电话又响了。
他看号码。
陌生。
但他接了。
“喂?”
“苏砚先生。”这次是个女声。很温和。“我是ESC健康管理部的李医生。”
“什么事?”
“关于您今天的肋下疼痛。”对方说。“我们的社区监测网络捕捉到了您的生理数据异常。建议您来我们中心做个检查。”
“不用。”苏砚说。
“可能是旧伤复发。”对方继续说。“我们有最新的纳米理疗技术。一次就能缓解。”
“我说不用。”
对方停顿了一下。
“那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了。
苏砚放下话筒。
他看着它。
黑色的话筒。
像一只耳朵。
在听着。
他拔掉了电话线。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墨玄运转的轻微声音。
他走到墨玄面前。
“墨玄。”
“先生。”
“你的数据会上传到ESC服务器吗?”
“会。”墨玄说。“每日凌晨三点自动上传。这是服务协议的一部分。”
“从今天起,断开上传。”
“这需要修改底层协议。”墨玄说。“我没有权限。”
苏砚看着它。
“那你能暂时屏蔽部分数据吗?”
“可以。”墨玄说。“但ESC发现数据异常,可能会派工程师上门检修。”
“那就屏蔽肋痛相关的数据。”苏砚说。
“正在设置。”墨玄的屏幕闪了几下。“设置完成。从下次上传开始,肋下疼痛相关生理指标将被随机正常值替换。”
“好。”
苏砚走回窗边。
天已经完全晴了。
夕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斜射进来。
照在棋盘上。
那些棋子闪闪发亮。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才开灯。
灯亮的那一刻。
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很模糊。
像隔着雾。
他走近。
对着倒影说。
“这才刚开始。”
倒影里的嘴也在动。
但没有声音。
只有雨后的寂静。
填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