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两天,南京下起了小雨。紫金山笼罩在蒙蒙水汽里,松针上挂着水珠。
听松别院的茶室里,沈慕白正在检查设备。桌上摊开一堆仪器,屏幕闪烁。苏砚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雨。
“最后两枚扳指,开阳和摇光。”苏砚开口,“你确定杜明远不会来?”
“他不会来。”沈慕白头也不抬,“我昨天跟他通过话,他说海外分支不同意提前发送报告。他们要等到2040年。”
“为什么?”
“说是不想打乱‘天定的节奏’。”沈慕白冷笑,“其实就是想掌握主动权。等我们这边发送了报告,他们再决定要不要跟进。”
苏砚皱皱眉:“那他们手里的两枚扳指……”
“暂时用不上。”沈慕白放下手里的工具,“五枚足够激活天门台。不过……”他顿了顿,“如果杜明远改变主意,带着扳指来,我会欢迎。”
“你不怕他抢主导权?”
“怕。”沈慕白终于抬起头,“但更怕凑不齐七枚扳指,天门台功率不够。五枚是最低要求,七枚才能达到最佳状态。”
苏砚想起华清源提供的资料:七星坛的设计中,七枚扳指对应七个能量节点。缺少两个,可能会影响信号质量。
“杜明远知道这一点吗?”
“知道。”沈慕白说,“所以他在等。等我们求他。”
雨敲打着窗户。茶室里很安静。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是陆羽声。
“苏老,有件事。”陆羽声声音急促,“我刚收到消息,归真会的人已经到了南京。大概十几个,住在新街口一带的廉价旅馆。”
“华局长知道吗?”
“知道。已经派人监控了。但……”陆羽声犹豫了一下,“羽鸣说,归真会内部有个激进派系,可能会在冬至当天直接冲击紫金山。”
“具体计划?”
“不清楚。但他们好像弄到了几架民用无人机,可能会用来干扰。”
苏砚看向沈慕白。沈慕白已经听到了,脸色沉了下来。
“无人机……”他喃喃道,“天门台对电磁干扰很敏感。如果无人机携带干扰设备靠近,可能会导致发送失败。”
“能屏蔽吗?”
“可以,但需要额外的设备。”沈慕白站起来,“我这就去准备。得在紫金山周围布设电磁屏蔽网。”
他匆匆离开茶室。苏砚继续和陆羽声通话。
“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陆羽声说,“那个山西古董商的侄子又联系了羽鸣,说想起来一件事:十年前他叔叔卖扳指时,买主是个女人。台湾人,很年轻,说是帮父亲买的。”
“女人?”苏砚想起顾惜墨,“她父亲是收藏家?”
“应该是。但具体身份不知道。”陆羽声顿了顿,“苏老,你说……台北故宫那枚扳指,会不会就是这个收藏家捐的?”
“有可能。查查看。”
“已经在查了。但台湾那边的文物档案不公开,需要时间。”
“尽快。”
挂断后,苏砚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紫金山影影绰绰。三天后,这里将成为人类文明与星空对话的起点——或者,成为混乱的现场。
下午,顾惜墨来了。她撑着把油纸伞,旗袍下摆被雨打湿了一点。
“苏老,沈先生呢?”
“去准备屏蔽设备了。”苏砚给她倒了杯热茶,“你怎么来了?”
“送这个。”顾惜墨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天枢扳指。“我觉得扳指放在这里更安全。带在身上总怕丢。”
苏砚接过锦盒。“你戴了这两天,有什么特别感觉吗?”
顾惜墨想了想。“做梦变多了。总是梦见星空,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音乐,但又不像。”她努力描述,“很空灵,有规律。醒来就记不清了,但感觉很平静。”
苏砚想起吴老也说过类似的梦。看来扳指确实会影响佩戴者的潜意识。
“顾老师,”他忽然问,“如果你有机会向星空外的文明介绍人类艺术,你会选哪件作品?”
顾惜墨几乎没有犹豫。“《清明上河图》。”
“为什么?”
“因为它展示了普通人的生活。”顾惜墨说,“不是帝王将相,不是神仙鬼怪,就是市井百姓。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这才是文明的真实面貌。”
苏砚点点头。“报告里选了这幅画。你的选择是对的。”
顾惜墨笑了。“谢谢。对了,我刚从故宫过来,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台北故宫那边,最近有个私人收藏家捐赠了一批明代玉器。其中有一枚扳指,和我们这枚很像。捐赠者姓林,是位老华侨,住在旧金山。”
旧金山。海外华人。
苏砚心头一跳。“能联系上这位林先生吗?”
“故宫那边有联系方式,但不一定给。”顾惜墨说,“不过我可以试试。我有个师兄在台北故宫工作,也许能帮忙问问。”
“好。如果联系上了,告诉他扳指的事。问问愿不愿意在冬至前来南京。”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试试总没错。”
顾惜墨走了。苏砚一个人在茶室坐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田文渊。
“苏老,我在南京博物院查资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田文渊声音带着兴奋,“关于沈一贯晚年的。”
“什么?”
“沈一贯罢官后,不仅隐居杭州,还偷偷去过一次福建。”田文渊说,“史料记载他是‘访友’,但我查了地方志,发现他去的那段时间,福建沿海正好有‘海商’从南洋带回一批奇物。其中就有‘天外铁石’。”
“又是陨铁?”
“不一定是陨铁,但肯定是天外物质。”田文渊继续说,“沈一贯可能在那里接触到了更多信息。甚至可能……见过观测者的‘使者’。”
苏砚坐直了。“什么意思?”
“明代福建有不少关于‘海客’的记载,说他们能‘通番语,识天文’。”田文渊压低声音,“我怀疑,当时已经有观测者的代理人来到地球,通过海商与沈一贯接触过。”
“有证据吗?”
“有一封沈一贯写给朋友的信,提到‘南海来客,示我以星图,与天光所载同’。这封信藏在博物院库房,很少人注意。”
苏砚感到后背发凉。如果四百年前就有外星代理人来到地球,那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吗?
“信里还说了什么?”
“说南海来客告诉他,观测者每隔一段时间会‘巡天’,检查文明发展情况。”田文渊说,“下次巡天就是2040年。而今年的冬至,只是一次‘预检’——就像考试前的模拟测试。”
模拟测试。沈慕白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田文渊说,“信里提到,观测者对‘内斗’的文明评价很低。如果发现文明内部严重分裂、互相攻击,可能会取消接触资格。”
苏砚想起归真会,想起各方势力的博弈。人类文明现在算不算“内斗”?
“我知道了。”他说,“田教授,这些资料很重要。你继续查,有发现随时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茶室已经完全暗了。苏砚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紫金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四百年前,沈一贯知道这一切。他选择隐瞒,选择让后人自己去发现。也许他预见到了,太早公开会引发混乱。
四百年后,他的后人沈慕白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主动出击,提前接触。
谁对谁错?
没有答案。
第二天,冬至前一天。天气放晴了,但很冷。紫金山上的松树挂着霜。
听松别院里人来人往。沈慕白请来的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华清源安排的安全人员在布置防线。苏砚、吴老、顾惜墨、田文渊都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
沈慕白把大家召集到茶室。
“各位,明天就是冬至。”他站在前面,神色严肃,“今晚子时,我们将激活天门台,发送报告。流程如下:”
他打开投影,显示一张时间表。
“晚上十点,我们进入天门台。十点半,五位佩戴者就位,戴上扳指。十一点,星图启动。十一点半,开始编码报告。十一点五十九分,发送倒计时。零点整,发送。”
吴老举手:“整个过程要两个小时?”
“对。”沈慕白点头,“天门台是机械装置,运转需要时间。星图要模拟四百年的天象变化,才能校准发送方向。”
顾惜墨问:“发送需要多久?”
“三分钟。”沈慕白说,“报告已经压缩成高频脉冲信号,三分钟就能发完。但之后,我们要在天门台里等待至少一小时,看是否有即时回复。”
“如果有回复呢?”
“解码,记录,然后离开。”沈慕白说,“如果没有,也离开。天门台会在发送完成后自动关闭,进入休眠状态,直到2040年再次激活。”
田文渊皱眉:“为什么不能一直开着?”
“能量有限。”沈慕白解释,“陨铁的能量储存只够支撑七次完整运行。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已经用了三次。这是第四次。还剩三次,要撑到2040年以后。”
苏砚算了算:万历一次,可能是测试;明末一次,可能是尝试发送;还有一次……什么时候用的?
他问了这个问题。
沈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第三次是1945年。我祖父激活过一次,想发送求救信号——当时二战刚结束,他担心人类文明会毁于核战争。但发送失败了,能量不足,只发了开头部分。”
“观测者收到了吗?”
“不知道。”沈慕白摇头,“没有回复。”
茶室里一片寂静。1945年,人类最黑暗的时刻之一。沈家人曾试图向星空求救。
“好了。”沈慕白拍拍手,“大家回去休息吧。晚上九点半在这里集合。记住,保持平静心态。扳指对情绪很敏感,焦虑会影响共振强度。”
众人散去。苏砚走出别院,在山路上慢慢走。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很舒服。
手机震了。是杜明远。
“苏老,听说你们明天要发送报告?”杜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是。你来吗?”
“来。”杜明远说,“我带着开阳和摇光扳指。今晚到南京。”
苏砚惊讶:“你改变主意了?”
“不是改变主意。”杜明远说,“是确保事情不会出错。七枚扳指齐聚,成功率最高。我不想因为我的缺席,导致发送失败。”
“谢谢。”
“不用谢。但我有个条件:发送完成后,两枚扳指我要带走。不能留在沈慕白手里。”
“可以。我会跟他说。”
“还有,”杜明远顿了顿,“我查到了一些关于观测者的新信息。见面聊。”
电话挂了。苏砚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南京城的轮廓。杜明远要来,七枚扳指齐了。这是好事。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不安?
晚上九点,听松别院灯火通明。杜明远到了,带着两个海外同伴,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七枚扳指摆在桌上,乳白色的光泽交相辉映。
沈慕白看到杜明远,表情复杂。“杜先生,欢迎。”
“沈先生。”杜明远点头,“废话不多说,开始准备吧。”
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华清源带着人部署在山路各路口,防止归真会干扰。苏砚看到陆羽声也在,朝他点点头。
九点半,所有人集合。沈慕白分发扳指。
天枢顾惜墨,天璇吴老,天玑沈慕白,天权田文渊,玉衡苏砚,开阳杜明远,摇光杜明远的同伴——一位姓陈的老先生。
七人戴上扳指。苏砚感到玉衡扳指迅速升温,这次比上次更明显。他看看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有微妙的反应。
“好。”沈慕白看看时间,“我们出发。其他人留在这里,等消息。”
七人跟着沈慕白,走出别院,沿着隐蔽的小路向天门台走去。夜色很深,只有手电筒的光照亮前路。
穿过隧道,进入那个星光大厅。墙壁上的星图缓缓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沈慕白走到石台边。“各位,按北斗七星的位置站好。顾老师站天枢位,吴老天璇,我天玑,田教授天权,苏老玉衡,杜先生开阳,陈老摇光。”
七人依言站好,围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石台上的七个凹槽正好在每人脚下。
“现在,”沈慕白深吸一口气,“把扳指插入凹槽。”
七人同时蹲下,将扳指插入对应的凹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站起来,把手放在石台边缘。”沈慕白说,“接下来,星图会加速运转。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平静。”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星图突然开始快速旋转。无数光点拉出长长的轨迹,像流星雨。大厅里充满了低沉的声音,像风声,又像吟唱。
苏砚感到扳指传来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手。他看向其他人,顾惜墨闭着眼睛,吴老盯着星图,田文渊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星图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片光幕。然后,光幕上开始出现图像:山川河流,城市乡村,人类的历史片段一闪而过。从古代到现代,从农耕到工业,从战争到和平。
“这是报告内容的可视化。”沈慕白大声说,“观测者正在‘预览’。”
图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光幕突然消失,星图恢复缓慢流转。但石台中央,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光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来了。”沈慕白声音颤抖,“回复来了。”
光柱里,浮现出几行发光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地球文字,但奇怪的是,苏砚能看懂意思。
“文明状态:发展中。内部分裂指数:中等偏高。技术潜力:可接受。伦理水平:待观察。建议:继续发展,2040年再评估。附加信息:警惕内部冲突升级。可提供基础科学指导,如需,发送请求。”
文字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消失。光柱缩回石台。
大厅里一片寂静。
“就……就这样?”吴老打破沉默。
“就这样。”沈慕白摘下扳指,“观测者给了我们‘通过’,但只是预检通过。真正的评估在2040年。”
杜明远也摘下扳指。“他们提到可提供科学指导。我们要发送请求吗?”
沈慕白想了想。“今天不发了。能量不够再发一次。等2040年吧。”
田文渊看着空荡荡的石台:“所以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内斗,看着我们发展。”
“对。”沈慕白收起扳指,“但至少,他们没放弃我们。”
七人离开天门台。回到听松别院时,已经凌晨两点。等待的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华清源问。
苏砚简单说了回复内容。华清源沉思:“警惕内部冲突升级……这是在警告我们什么?”
“可能是指归真会,也可能是指更广泛的国际矛盾。”沈慕白说,“总之,观测者希望我们解决自己的问题。”
顾惜墨摘下扳指,小心收好。“我觉得……松了口气。知道宇宙中还有更高级的文明在关注我们,有种……不孤单的感觉。”
吴老点头:“是啊。虽然只是预检,但通过了。说明我们还没糟到无可救药。”
杜明远和同伴收好扳指,准备离开。
“杜先生,”沈慕白叫住他,“谢谢你来。没有你们的扳指,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杜明远摆摆手。“都是为了祖先的嘱托。但沈先生,我希望你记住:这件事不是沈家一家的。是全人类的。”
“我知道。”
杜明远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苏砚最后走出别院,看到陆羽声在等他。
“苏老,归真会的人撤了。”陆羽声说,“华局长的人监视到,他们今晚本来想行动,但看到紫金山有异常光现象,就放弃了。”
“光现象?”
“嗯。天门台激活时,山顶有蓝光闪过。可能把他们吓到了。”
苏砚笑了笑。“也好。”
回到酒店,天快亮了。苏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回想光柱里的那些文字:“警惕内部冲突升级”。
人类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苏星河。
“爸,我们监测到了!”儿子声音激动,“就在刚才,从地球方向传来一股强大的能量脉冲,直奔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是你们发送的吗?”
“是。”苏砚说,“收到了回复。通过预检了。”
“太好了!回复说了什么?”
苏砚把内容复述了一遍。苏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爸,”他说,“我有个想法。既然观测者愿意提供科学指导,也许我们可以请求一些……关于月球开发的建议?比如如何更高效利用资源,如何保护月球环境。”
“等2040年吧。”苏砚说,“现在,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好。”苏星河顿了顿,“爸,您累了吧?早点休息。”
“嗯。你也休息。”
挂断电话,苏砚终于感到疲惫袭来。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切:旋转的星图,发光的文字,七枚扳指的光泽。
四百年的等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但棋局还在继续。2040年,还有十七年。
足够下一盘很长的棋了。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