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味渐浓。玉京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苏砚走在去墨老家的路上,手里提着一盒刚买的点心。
胡同里的雪已经扫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墨老家的院门虚掩着,苏砚推门进去,看见老人正蹲在墙角,侍弄那几盆腊梅。
“墨老。”苏砚叫了一声。
“来了?”墨老没回头,“把门带上,风大。”
苏砚关上门,把点心放在石桌上。墨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您。”苏砚打开点心盒,“稻香村的枣泥酥,您尝尝。”
墨老捏了一块,慢慢嚼着。“嗯,还是那个味儿。老了,就惦记这些老口味。”
两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杜明远从美国回来了。”墨老忽然说,“昨天到的上海。”
“这么快?”
“嗯。他说林老先生那边等不及了,想早点见面。”墨老喝了口茶,“棋谱的正本,台湾那边也同意送过来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在大陆和台湾同时举行解读仪式。”墨老说,“时间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两岸同解,月圆人圆的意思。”
苏砚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八天。”
“来得及准备。”墨老看着他,“杜明远想让你主持大陆这边的解读。”
苏砚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是沈慕白?”
“沈慕白……”墨老顿了顿,“杜明远对他有顾虑。说他太功利,可能会把棋谱里的信息当成筹码。”
“那田文渊呢?顾惜墨呢?”
“他们都会参与,但主持得你来。”墨老说,“杜明远说,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爷爷——就是他父亲——在笔记里特别提到的人。”
“提到我?”
“嗯。”墨老起身进屋,拿了个旧笔记本出来,翻到一页,“你看这里:‘玉京苏氏,棋风沉稳,心性澄明。若后世有缘,当可托付。’”
苏砚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日期是二十年前。
“杜明远的父亲怎么知道我?”
“他父亲八十年代来过大陆,在玉京待过一阵。”墨老说,“那时候你刚拿全国冠军,报纸上有报道。他去看过你的比赛,印象深刻。”
苏砚回忆。八十年代,确实有不少海外华人回国探亲访友。但没想到,其中有一位一直在关注自己。
“所以他早就计划好了?”
“说不上计划,算是……预留个可能性。”墨老合上笔记本,“海外分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把知识和器物带回大陆,但需要合适的人接收。杜明远的父亲觉得你是个选择。”
苏砚沉默。二十年前的一瞥,竟埋下今天的因缘。
“那现在呢?”他问,“杜明远完全信任我了?”
“不完全。”墨老实话实说,“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慕白不可靠,田文渊太学究,顾惜墨太年轻。你是最合适的平衡点。”
苏砚苦笑:“我成平衡点了。”
“下棋的人,不就是要平衡全局吗?”墨老笑了,“对了,杜明远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三点,上海和平饭店。林老先生在那等你。”
“明天?”苏砚看看时间,“那我得订今晚的票。”
“票杜明远已经订好了。”墨老递过来一张打印的行程单,“高铁票,酒店房间,都安排好了。他说费用他出。”
苏砚接过行程单。确实,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想得真周到。”
“南洋商人,习惯了。”墨老摆摆手,“去吧。见了林老先生,代我问个好。他父亲和我父亲当年有些交情。”
“您认识林老先生的父亲?”
“见过几次。”墨老回忆,“四九年之前,林家在上海有生意。我父亲帮他们鉴定过一批古玩。后来他们去了台湾,又辗转去了美国。断了联系几十年。”
苏砚收起行程单。“那我回去收拾一下。”
“等等。”墨老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个小木盒,“这个,你带着。”
苏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乳白色,刻着精细的云纹。
“这是……”
“信物。”墨老说,“林老先生认得这个。见了面,拿出来,他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谢谢墨老。”
“路上小心。”
回到家里,苏砚简单收拾了行李。墨玄在旁边帮忙整理。
“先生,您要出门几天?”墨玄问。
“两三天。”苏砚说,“去上海见个人。”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在家就好。”
收拾完,苏砚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玉片。灯光下,云纹仿佛在流动。
手机响了。是吴老。
“老苏,听说你要去上海?”
“你消息真灵通。”
“郑老告诉我的。”吴老说,“他说他孙子郑云也想跟着去,说能帮忙分析棋谱数据。你看……”
“孩子要上学吧?”
“放寒假了。”吴老说,“他说他可以自费去,就想长长见识。”
苏砚想了想:“行吧。让他明天上午来我家,一起出发。”
“好嘞。对了,郑云还说他在网上又找到了一些关于那局《星变》棋谱的资料,说发帖人可能是个台湾人。”
“台湾?”苏砚想起台湾林家,“具体什么情况?”
“他说那个账号的IP地址显示在台北,最近突然活跃起来,发了很多关于明代棋谱的帖子。”吴老说,“郑云跟他私聊过,对方说家里有祖传的棋谱,想找懂行的人交流。”
“账号叫什么?”
“叫‘观星客’。”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让郑云继续跟他保持联系,但别透露太多我们的信息。”
“明白。”
挂断电话,苏砚给杜明远发了条消息,说了郑云要同行的事。杜明远很快回复:“可以。多个人多个帮手。明天上海见。”
第二天一早,郑云就背着双肩包来了。少年穿着羽绒服,戴顶毛线帽,看起来很精神。
“苏爷爷早。”
“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郑云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苏爷爷,您看,这是我昨晚整理的那局《星变》棋谱的所有变化图。”
苏砚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棋谱分析,各种箭头和标注,密密麻麻。
“你做的?”
“嗯。”郑云有点不好意思,“我用AI辅助分析了一下,发现这局棋有三百多种变化,但所有变化都指向同一个终局形状——是个七边形。”
苏砚放大终局图。确实,黑白棋子最终形成的轮廓,是个很规整的七边形。
“和七星坛的形状一样。”他喃喃道。
“对!”郑云兴奋地说,“而且我计算了每个棋子的位置,发现它们对应北斗七星的坐标。误差很小,在古人能做到的范围内。”
苏砚看着那些坐标数据。“所以这局棋其实是……星图?”
“不完全是。”郑云切换页面,“更准确说,是开启某种装置的密码。每个棋子代表一个参数,棋子的顺序代表操作步骤。”
“能推导出具体操作吗?”
“还不行。”郑云摇头,“信息不全。需要完整的棋谱,或者……其他线索。”
苏砚想起杜明远说的棋谱正副本。也许拼在一起,就能得到完整信息。
“走吧。”他提起行李,“高铁上再说。”
去上海的高铁上,郑云一直盯着平板,手指飞快滑动。苏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苏爷爷,”郑云忽然抬头,“那个‘观星客’回复我了。”
“说什么?”
“他问我对《星变》棋谱了解多少。”郑云把平板递过来,“我回说在研究,他就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局手绘棋谱,纸张很旧,但笔迹清晰。布局和郑云找到的那局很像,但多了几手棋。
“他说这是他们家传的版本,比网上流传的完整。”郑云说,“我问能不能见面交流,他说他在台北,不太方便。”
“问他姓什么。”
郑云打字问了。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姓林。”
苏砚和郑云对视一眼。
“台湾林家。”苏砚说,“看来他们也在主动寻找懂棋的人。”
“要告诉他我们要去上海见林老先生吗?”
“暂时别说。”苏砚想了想,“就说我们在研究明代棋谱,有机会可以合作。”
“好。”
郑云回复了。对方很快又发来消息:“你们在大陆?有认识姓杜的人吗?”
苏砚心头一震。“他怎么知道杜家?”
郑云打字:“为什么这么问?”
回复:“我们家谱记载,棋谱的事和杜家有渊源。如果你们认识杜家的人,也许可以一起研究。”
苏砚让郑云回复:“听说过,但不熟。你在台北,见过杜家的人吗?”
这次等了好几分钟,回复才来:“我爷爷说过,杜家有人在台湾,但很久没联系了。如果你们有机会见到杜家人,请转告:林家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什么约定?”
“棋谱重聚,两岸同解。”
苏砚看着这句话,和杜明远说的一模一样。
“告诉他,我们会转告。”苏砚说,“另外,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正月十五的解读仪式。”
郑云发了过去。这次等了更久,快到上海时,回复才来:“我需要问爷爷。有消息再联系。”
高铁缓缓驶入上海虹桥站。苏砚和郑云下了车,随着人流往外走。
出口处,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接苏砚先生。”
苏砚走过去。“我是苏砚。”
“苏先生好,我是杜先生的助理,姓陈。”男人接过行李,“车在外面,杜先生和林老先生已经在饭店等了。”
上了车,穿过繁华的上海市区。和平饭店的外滩老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重典雅。
陈助理领着他们直接上到八楼的一个套房。敲门,开门的是杜明远。
“苏老,一路辛苦。”杜明远笑着让开身,“请进。”
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外滩江景。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中式外套,手里拄着拐杖。
“林老先生,这位就是苏砚先生。”杜明远介绍。
林老先生慢慢站起来,打量着苏砚。“苏先生,久仰。”
“林老先生好。”苏砚拿出墨老给的玉片,“墨老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林老先生接过玉片,仔细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墨家……墨家还有人记得。”
他小心收好玉片,重新坐下。“苏先生,请坐。这位小朋友是?”
“郑云,我的助手。”苏砚说,“在研究棋谱方面很有天赋。”
郑云礼貌地鞠躬:“林爷爷好。”
“好,好。”林老先生招手让郑云坐到身边,“小朋友,听说你在网上找到了《星变》棋谱?”
“是的。”郑云拿出平板,“但是不完整。林爷爷,您家的版本……”
林老先生从身边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这就是我们家传的《星变》全谱。你看。”
郑云小心展开绢帛。确实是完整棋谱,从开局到终局,共三百六十一手,正好是一局完整的棋。
“我能拍照吗?”郑云问。
“可以。”林老先生点头,“但不要外传。这棋谱……有特殊意义。”
郑云拍了高清照片,开始快速分析。苏砚和杜明远在旁边看着。
“林老先生,”苏砚开口,“台湾那边的林家,您还有联系吗?”
林老先生叹了口气:“我堂弟那一支。四九年他去了台湾,后来做生意,发了财,但一直没忘记祖宗的东西。他儿子——就是我侄子——现在保管着棋谱的正本。”
“我们和您侄子联系上了。”苏砚说,“通过网络。”
林老先生有些惊讶:“他主动联系的?”
“是他孙子。”郑云抬起头,“网名‘观星客’,在研究棋谱。”
林老先生笑了:“那孩子叫林岳,是我曾孙。聪明,喜欢这些东西。”
杜明远插话:“林老先生,您侄子那边,愿意把正本送到大陆来吗?”
“愿意。”林老先生说,“但他有个条件:必须在两岸都有仪式。他说,这是祖宗遗愿,棋谱重聚,象征团圆。”
“我们定在正月十五。”杜明远说,“大陆这边在上海,台湾那边在台北。同时进行。”
“好。”林老先生点头,“我会说服他。不过……”他看向苏砚,“苏先生,你真的能解开这局棋吗?”
苏砚看着绢帛上的棋谱:“我尽力。但需要时间研究。”
“时间不多了。”林老先生说,“我今年八十七了,想在走之前看到答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黄浦江上的轮船缓缓驶过。
郑云忽然说:“苏爷爷,林爷爷,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这局棋的终局七边形,如果按照北斗七星的坐标投影到地球上……”郑云快速操作平板,“对应的地点是七个城市。”
他调出世界地图,标出七个点:南京、上海、台北、旧金山、新加坡、阿姆斯特丹、开普敦。
“这些地方……”杜明远看着地图,“都是海外分支活跃的区域。”
“对。”郑云说,“而且如果把这七个点连起来,形状和棋谱的终局七边形完全一致。”
苏砚盯着地图。七个点,散布全球,却构成一个完美的几何图形。
“观测者留下的不是一局棋。”他缓缓说,“是一张地图。指引我们找到所有分支的位置。”
林老先生颤抖着手,指着地图上的台北点:“这里……就是我堂弟家。”
杜明远指着旧金山点:“这里是我家。”
阿姆斯特丹点,是杜明远之前提到的荷兰分支。新加坡点,是南洋分支。开普敦点,是南非分支。而南京和上海,是国内分支。
“七星连珠……”苏砚想起七次五星连珠的记载,“也许不是天文现象,而是……这些分支的重聚。”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所以观测者真正要我们做的,不是解读棋谱,而是……让散落世界的人们重新连接?”
“对。”苏砚说,“棋谱只是引子。真正的谜题是:人类文明能不能跨越地域、跨越分歧,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合作。”
林老先生眼睛湿润了:“四百年了……四百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窗外,夕阳西下,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
黄浦江的水,静静流淌。像时间,像历史,像所有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棋局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每个人都是棋子。
每个人,也都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