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把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封是普通的再生纸,没贴邮票,直接塞在他家门缝里。里面就一张照片,还有五个字。
照片拍的是星空。但又不是现在的星空。星星的位置有点怪,角落有手写的星宿名称,字小得像蚂蚁。“危”、“室”、“壁”……是古代星图。
背面那行字更怪。
“第二局,茶与药。”
墨玄正在角落充电,眼睛的蓝光微微闪了一下。“苏先生,您的心率在过去两分钟内上升了百分之十五。需要舒缓模式吗?”
“不用。”苏砚把照片放在棋桌上。窗外天色暗了,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你说,下棋的人,最怕什么?”
“计算失误?”墨玄的声音平稳。
“是怕对手不按常理出棋。”苏砚说,“你算好了十步,二十步,结果人家第一手就不在棋盘上。”
门铃响了。
苏挽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盒。“爷爷,妈让我送点汤。您又一个人琢磨什么呢?”她换了鞋,瞥见桌上的照片。“这什么?”
“刚收到的。”
苏挽筝拿起照片,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星图……不对啊。危宿和室宿的角度,跟现在差了好几千年的岁差。这是很古老的观测记录。”她翻到背面。“茶与药?什么意思?”
“你问我?”
“谁送来的?”
“不知道。”
苏挽筝坐下,打开保温盒。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ESC内部最近不太平。星核派的人虽然被调离核心岗位,但项目没停。沈星回说,他们转地下了。”
“沈星回还跟你说这些?”
“他……”苏挽筝舀汤的手顿了顿,“他觉得这事没完。”
“本来就没完。”苏砚接过汤碗,“七个人,七局棋,一个月球上的老装置。这像是收官的样子吗?最多是个中盘。”
“您觉得这照片是薪火会送的?”
“要么是他们,要么是另外那枚扳指的主人。”苏砚喝了口汤,“老墨说有三枚,一枚在故宫,一枚不知去向。吴老看见的那个人,戴的很可能就是失踪的那枚。”
苏挽筝拿出个人终端,对着照片扫描。“我查查这个星图的数据库……需要点时间。”
“不着急。”苏砚说,“下棋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如果是挑衅呢?”
“那就更好了。”苏砚笑了,“有人接着下,这棋才有意思。”
沈星回的电话半夜打来。
苏挽筝已经走了,苏砚在打谱。古老的棋谱,现代的投影,黑白子在空气中泛着微光。
“苏老,抱歉这么晚。”沈星回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背景有细微的机器声。“挽筝给我看了那张照片。”
“看出什么了?”
“星图本身是宋代《淳熙历》的抄本残片,但有个细节不对。”沈星回说,“照片右下角,您仔细看,有没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苏砚把照片举到灯下。确实有,几乎看不见,像是指甲无意刮到的。
“那不是划痕。”沈星回说,“是微型二维码,用特殊荧光材料印的。需要紫外光照射。”
“你扫出来了?”
“扫出来了。是一串坐标,加上一个时间。”沈星回停顿了一下,“坐标在玉京西郊,老茶山区。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
“茶山区。”苏砚重复道,“茶。”
“对。还有,‘药’可能指的是羲和药业在那里有个中药种植实验基地。”沈星回说,“林素问博士的团队经常去采样。”
“这么巧?”
“我觉得不是巧。”沈星回说,“发信的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谁跟什么有关联。”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去吗?”
“我已经在分析地形数据了。”沈星回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但从安全角度,我不建议您亲自去。未知风险太高。”
“下棋的人,不光要在棋盘上算。”苏砚说,“不去看看实地,怎么知道对手埋了什么伏笔?”
“……我明白了。”沈星回说,“我会安排远程支援。另外,需要通知林博士吗?”
“先不用。”苏砚说,“茶叶和草药,陆羽声可能更懂。”
第二天上午,苏砚去了云腴茶庄。
店里没什么客人,陆羽声正在里间烘茶。手工炭焙,竹笼慢慢转,茶香混着炭火气,厚厚地裹在空气里。
“稀客。”陆羽声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听说棋局的事了结了,还想着您该清闲几天。”
“清闲不了。”苏砚在茶桌边坐下,“有新东西,想请你看看。”
陆羽声烘完一笼,净了手,走过来。苏砚把照片推过去。
陆羽声只看了一眼星图,就摇头。“天象我不懂。但这背面的字……”他用手指摩挲纸面,“墨,是老的墨。松烟墨,带一点点麝香。现在没人这么制墨了。”
“能看出多久吗?”
“至少三十年往上。”陆羽声抬头,“送信的人,年纪不小。或者,用的是老物件。”
苏砚点头。“还有,坐标指向茶山区。你对那儿熟吗?”
“熟。”陆羽声倒了杯陈年普洱,深红的汤色,“我家的老茶园就在那片。后来荒了,一部分被羲和租去做药材试种。怎么?”
“下午三点,坐标点。”苏砚说,“我想去看看。”
陆羽声喝茶的动作停住。“您一个人?”
“可能不止我。”
“我也去。”陆羽声放下杯子,“那片地方,岔路多,老茶园里有早些年防野猪的陷阱,荒废了但还在。外人去,容易出事。”
“你不问是什么事?”
“您能来找我,就是信我。”陆羽声笑了,“我弟弟那档子事之后,您还肯登门,这份情我记着。再说,茶山区的事,我比谁都合适。”
下午两点半,老茶山区。
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得走。石板路碎了,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陆羽声走前面,手里拿了根竹杖,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这儿,往左。右边那条路看着宽,其实尽头是断崖,早年摔死过采药的。”
苏砚跟着。墨玄飘在他身侧半米,蓝色的扫描光带缓缓扫过周围。“检测到多种野生草药信号。土壤湿度偏高。前方一百米有小型哺乳动物活动迹象。”
“是松鼠。”陆羽声头也不回,“这片林子,松鼠比人多。”
越往深处走,茶树开始出现。不是整齐的茶园,是野放的老茶树,高高低低,枝叶恣意地长。有些树干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字迹模糊了。
“那是以前茶农祈福用的。”陆羽声说,“我小时候还见过绑布条的老人。说茶树有灵,得敬着。”
“现在不信了?”
“信的人少了。”陆羽声在一棵特别粗的老茶树前停下,摸了摸树干,“这棵,至少三百年。我祖父的祖父种下的。”
坐标点就在这棵老茶树附近。
一片不大的空地,杂草被清理过,露出中央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被苔藓盖了大半。
陆羽声蹲下,用竹杖刮掉一些苔藓。“是棋盘。刻上去的。”
苏砚也蹲下来看。确实是棋盘,十九路,线条深深凿进石头里。但奇怪的是,棋盘上没有星位标记,反而在几个交叉点刻了小小的符号。
“这不是棋。”苏砚说。
“是药方。”陆羽声的声音变了调,“您看,这儿,刻的是‘茯’字草写,这儿是‘苓’,这儿是‘术’……这是茯苓、苍术、陈皮……是个祛湿健脾的古方。”
“药方刻在棋盘上?”
“不止。”陆羽声继续清理苔藓,“这些药材对应的点位,如果连起来……”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调出画线功能。线条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像什么?”苏砚问。
“像北斗。”墨玄忽然说,它的投影在空中投出北斗七星的图案,和陆羽声手机上的线条重叠,“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北斗……”苏砚抬头看天。下午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还有。”陆羽声指着棋盘边缘,“这儿有字,很小。”
苏砚凑近。是两行刻痕,字迹娟秀,但已经很浅了。
“茶煎七分,药浴三更。星移斗转,薪火自明。”
“什么意思?”陆羽声皱眉。
苏砚还没回答,墨玄的警报响了。
“检测到非授权信号源接近。方向:两点钟,距离五十米。数量:三。”
竹林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脚步很轻,但节奏整齐,像是训练过。
陆羽声立刻站起身,竹杖横在身前。苏砚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都穿着普通的户外装,但走路的姿态暴露了。太稳,每一步距离都像量过。中间那人年纪大些,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左右两个年轻人,眼神锐利。
“苏老先生,陆先生。”年纪大的那人开口,声音平淡,“不好意思,打扰了。”
“你们是?”苏砚问。
“我们是来找东西的。”那人说,“一样本来放在这儿的东西。看样子,你们先到了。”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那人说,“木头的,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应该埋在这石板附近。”
陆羽声冷笑。“你说有就有?这是我家祖上的茶园,我怎么不知道埋了东西?”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那人也不生气,“我们不想惹麻烦。东西找到,我们马上走。”
“如果我不让找呢?”
两个年轻人往前踏了一步。
墨玄无声地滑到苏砚身前,外壳泛起淡淡的能量光晕。“警告,请保持安全距离。”
年纪大的人看了眼墨玄,又看向苏砚。“ESC的康养机器人还有这功能?看来是特制型号。”
“朋友,”苏砚说,“下棋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先到的,这地盘上的东西,是不是该我们先看看?”
“棋?”那人笑了,笑得很淡,“苏老,您觉得这还是下棋吗?”
“那你说是什么?”
“是收网。”那人说,“有些线头放得太久了,该收一收了。”他抬手,指了指那块刻着棋盘的石板,“那东西,你们看不懂。留着也没用。给我们,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们非要看看呢?”
那人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得罪了。”
空气绷紧了。
陆羽声的竹杖握得更紧。墨玄的能量光晕更明显了。两个年轻人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曲起,像是随时能弹出什么。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声音从林子另一头传来。
“哟,这么热闹?”
林素问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个小锄头,从坡上走下来。她穿着采药的粗布衣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药农。
“林博士?”苏砚有点意外。
“我来采点野生苍术。”林素问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篓子放下,看了看那三个人,“这几位是?”
年纪大的人皱了皱眉。“林素问博士。羲和的首席算法师。没想到您也对这荒山野岭有兴趣。”
“做药的,当然得熟悉药材长在哪儿。”林素问笑笑,转头看石板,“这棋盘刻得有意思。药方配北斗,谁想出来的?”
“林博士也看出来了?”陆羽声说。
“苍术在北斗天璇位,茯苓在天枢,陈皮在玉衡……”林素问蹲下,手指虚点那些刻字,“这不是随便刻的。这是个导航图。”
“导航?”
“药材对应星位,星位对应地理坐标。”林素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古代有些医家,会用这种方式秘密记录一些东西。比如,藏宝地,或者……秘密集会点。”
年纪大的人脸色微微变了。
“看来我说对了。”林素问看着他,“你们要找的木盒子,里面不是实物吧?是更抽象的东西。一张新地图?一组密码?还是……某个人的身份线索?”
“林博士,这事与您无关。”
“怎么无关?”林素问说,“我女儿在接受ESC和磐石的联合治疗。所有跟神经实验、文化灌输有关的事,我都盯着。你们,是星核派残留的人,还是……薪火会的另一支?”
最后那句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水。
年纪大的人沉默了很久。
“林博士知道得不少。”
“因为我想知道。”林素问语气很平,“我女儿的病,可能就跟你们这些陈年旧账有关。我不查清楚,睡不着。”
远处传来嗡嗡声。
一架小型无人机穿过树梢,悬停在上空。摄像头闪着红光。
“沈星回的无人机。”苏砚说。
年纪大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终于松动了。“今天不是时候。”他对苏砚说,“东西你们可以暂时保管。但记住,有些火,玩不好会烧到自己。”
他转身。两个年轻人跟着。
三人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素问等他们走远了,才舒了口气。“还真来了。”
“你早知道?”陆羽声问。
“沈星回通知我的。”林素问说,“他监控到有不明信号源往这个坐标移动,猜到可能有事。我正好在附近采药,就过来看看。”
苏砚看着石板。“那盒子,可能真埋在下面。”
“要挖吗?”陆羽声问。
“挖。”苏砚说,“但换个时间。现在挖,太招摇了。”
林素问点头。“我赞同。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点黑色粉末,“这是我刚才在那边茶树根下发现的。不是泥土。”
陆羽声接过袋子,闻了闻。“是香灰。而且是药香,成分很复杂。”
“有人在这里烧过香。”林素问说,“时间不会太久,几天之内。烧香的人,很懂药性,这香里至少有十七味药材,配伍非常老道。”
“听雨阁的风格?”苏砚问。
“华师姐制的香,我认得。”林素问摇头,“这不是她的路数。更……古老一些。像是从古方里直接还原出来的。”
苏砚抬头。老茶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茶,药,香,棋盘,星图。”他慢慢说,“一件接一件。这不是一局棋。”
“那是什么?”陆羽声问。
“是一整个棋谱。”苏砚说,“我们才翻到第一页。”
回程路上,沈星回的消息来了。
“那三个人,出了山区就换了车,车牌是假的,最后消失在老城监控盲区。身份无法追踪。”
苏砚回复:“意料之中。”
“另外,对那张星图照片的深入分析完成了。”沈星回发来一个文件,“照片本身是用二十年前停产的一款专业胶片相机拍摄的。荧光二维码的材料的批次,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一家为航天局提供特种材料的小厂,那厂子五年前倒闭了。”
“发送者用了很多老物件。”苏砚打字。
“对。而且,星图对应的观测年代,经过精确计算,是公元1080年左右,北宋元丰三年。”沈星回说,“那一年,沈括的《梦溪笔谈》还没完成,但他在司天监任职,主持过几次大型天文观测。”
“沈括……”苏砚想起顾惜墨提过,博物院里有沈括手稿的数字化副本。
“还有更怪的。”沈星回的下一条消息来了,“我用那串荧光二维码里的坐标,反向追溯它可能指向的其他关联点。结果发现,在玉京数字档案馆里,有一份扫描件,是民国时期一个私人收藏家的日记。日记里提到,他曾在老茶山区收到过一份‘匿名星图’,引导他找到一批‘古代医家秘藏’。”
“他找到了吗?”
“日记里没写结果。但那个收藏家的名字,叫华天禄。”
苏砚停下脚步。
华天禄。华清漪、华清源兄妹的祖父。
“事情串起来了。”苏砚低声说。
“还没完。”沈星回的消息又跳出来,“我查了华天禄的社会关系。他有个至交,姓墨,是当时有名的金石学家。两人经常一起探访古迹。”
姓墨。
苏砚想起月球上退休的墨老,想起满墙的明代抄本。
“墨老,华老的祖父,星图,茶山,药方。”苏砚对身边的陆羽声说,“这是一张网。我们这些人,早就在网里了。”
陆羽声握着竹杖,看着远处暮色里的山影。
“那怎么办?”
“继续走。”苏砚说,“走到网的中心,看看织网的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新信息,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茶已备,药方缺一味。三日后,听雨阁,戌时。”
发信时间,是一分钟前。
苏砚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你看,”他说,“对手等不及了。”
陆羽声凑过来看了一眼。“听雨阁?华清漪的地盘。她也被卷进来了?”
“恐怕不是被卷进来。”苏砚收起手机,“她可能一直就在网中央。”
风大了。山里的风,带着茶叶和草药的苦香。
墨玄的扫描光扫过路边一丛野菊花。
“检测到微量金属残留。成分分析中……与月球广寒石样本有百分之六十三相似度。”
苏砚和陆羽声对视一眼。
“连月亮上的石头,都掉到这片山里了。”陆羽声喃喃道。
“不是掉下来的。”苏砚说,“是有人带回来的。”
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带回来了。
天黑透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亮,但不知道是北斗里的哪一颗。
苏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山的方向。
那片黑暗里,藏着棋盘,藏着药方,藏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秘密。
还有一局,刚刚开始。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