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傍晚到的。
苏砚刚和陆羽声从茶山回来,鞋上还沾着泥。墨玄在门口待机,眼睛的蓝光柔和地亮着。“苏先生,有纸质信件。已扫描,无危险物质。”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就放在门垫上。
苏砚捡起来,挺轻。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照片。还有一张便签纸,对折着。
照片是星图。手绘的那种,墨线在泛黄的纸上勾出星宿,边角有细密的注释。苏砚眯起眼,借着窗外的光看。星星的位置有点怪,和现在的天象对不上。
便签纸上只有五个字,毛笔写的,墨迹很旧的感觉:
“第二局,茶与药。”
陆羽声凑过来看。“这星图画得……太精细了。不像现代人画的。你看这‘北斗’的勺柄,弯的角度,跟现在差了好几度。”
“岁差。”苏砚说。
“对。要画成这样,得懂古代天文,还得有老观测记录。”陆羽声指着照片一角,“这儿,有印章的痕迹,但糊了,看不清。”
墨玄飘近了些,投出一束细细的光扫描照片。“纸纤维分析,原料为楮皮,手工抄制,工艺与明代晚期浙江地区相近。墨料成分包含松烟、动物胶及微量金粉,符合明清宫廷制墨特征。”
“古董?”陆羽声挑眉。
“或者,”苏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是高仿。仿到骨子里那种。”
手机响了。苏挽筝打来的。
“爷爷,您在家吗?”
“在。刚回来。”
“沈星回监测到您家附近有短暂的异常信号波动,大概一小时前。很弱,但加密方式很老。他让我问问,有没有异常情况?”
苏砚看了眼手里的信封。“有封信。没邮戳,直接塞门缝的。”
“内容?”
“一张古星图照片。背面写‘第二局,茶与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拍张照发我。我让沈星回分析。”
“好。”
挂了电话,苏砚用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照片表面有极淡的反光点,不在星图上,在空白处。
“墨玄,用紫外光扫一下。”
墨玄眼睛蓝光切换成淡紫色,扫过照片。几个光点显现出来,排列不规则。
“是荧光标记。”墨玄说,“图案……像茶叶的形状。三片,排成品字形。”
“茶叶?”陆羽声凑得更近,“给我看看。”
苏砚把照片递过去。陆羽声对着光,仔细看那三片几乎看不见的叶子轮廓。
“这叶形……不是常见茶种。”他声音低下去,“叶缘锯齿细密,叶尖微垂。是‘云雾毫’,一种几乎绝种的老茶。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只长在高山背阴的岩缝里,极难采摘。民国后就没人种了。”
“哪里还有?”
“不知道。”陆羽声摇头,“但我记得,祖父说过,他年轻时在茶山区最深的野林子里见过几棵。后来再去找,没了。”
茶山。又是茶山。
苏砚想起下午那三个不速之客,想起青石板上的棋盘和药方。
“第二局。”他喃喃道。
“您觉得,”陆羽声问,“这是邀请?还是警告?”
“下棋的人,不会只警告。”苏砚说,“这是开局。告诉我们,棋枰已经摆好了。”
照片发过去半小时后,沈星回的电话来了。
“苏老,图像分析有初步结果。”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有点电子杂音,“星图本身是《崇祯历书》里一幅插图的局部,但做了修改。原图标注的是‘鬼宿’,这张改成了‘井宿’。井宿,在二十八宿里属木,对应南方朱雀,但传统上也跟‘水’和‘药’有关联。”
“茶和药。”苏砚说。
“对。更关键的是那三片荧光叶子。”沈星回顿了顿,“我调阅了玉京植物数据库的历史记录。‘云雾毫’最后一次官方记载是1953年,植物学家华天禄在茶山区采集标本。标本现存于玉京植物研究所,但标签注明‘仅存三片’。”
华天禄。又出现了。
“华清漪的祖父。”苏砚说。
“是。所以这张照片,很可能跟华家有关。或者,至少是利用了华家祖上的记录。”沈星回说,“另外,信封上的指纹和微量DNA已提取,但数据库无匹配。纸质和墨水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无法溯源。”
“送信的人很小心。”
“非常小心。”沈星回说,“而且,信号波动是在您到家前十分钟出现的。对方知道您的行程。”
苏砚看向窗外。暮色渐浓,街灯还没亮。
“你怎么看?”他问。
“我觉得,”沈星回的声音很冷静,“这不是恶作剧。送信的人有明确目的,并且掌握了相当多的历史资料和现代监控漏洞。他们想引导您去查‘茶’和‘药’这条线。至于为什么是您……”
“因为我刚下完第一局。”苏砚接口。
“对。您在棋局案件里的表现,可能让他们觉得,您是合适的‘对手’。”沈星回说,“但风险未知。我建议谨慎。”
“谨慎不代表不动。”苏砚说,“陆羽声认得这茶叶。林素问懂药。华清漪是她师姐,又是华天禄的孙女。这条线上,人已经齐了。”
“您打算联系她们?”
“已经联系了。”苏砚看了眼手机,林素问刚回复,说晚上可以见面。华清漪还没回。
“需要我做什么?”沈星回问。
“继续分析照片,看还有没有隐藏信息。”苏砚说,“另外,查查1953年华天禄采集‘云雾毫’的详细记录,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或者地图。”
“明白。”
电话刚挂,门铃又响了。
陆羽声去开门。门外站着林素问,背着她那个装草药的布包,脸上有些倦色。
“林博士?这么快?”
“我就在附近医院,刚给女儿做完理疗。”林素问进门,朝苏砚点点头,“照片我看了。沈星回把分析结果也发我了。”
“你怎么想?”苏砚问。
林素问放下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张图片。“这是我根据照片上的星图,叠加现代玉京地图做的比对。井宿对应的天区,投影到地面,大概覆盖这片区域。”她手指划过一个范围,“包括老茶山区,也包括……听雨阁。”
苏砚和陆羽声都看向她。
“听雨阁的位置,正好在井宿‘南辕’星官的下方。”林素问说,“古代星野说认为,地上区域与天上星宿对应。如果这张星图是某种指引,那么听雨阁很可能是目标之一。”
“华清漪还没回我消息。”苏砚说。
“师姐她……”林素问犹豫了一下,“有时候会进山采药,一去几天,不带通讯设备。听雨阁里只有几个老仆,可能没看到消息。”
陆羽声倒了杯水递给林素问。“林博士,你对‘云雾毫’了解吗?除了茶叶本身。”
“中医里,茶也是药。”林素问接过水杯,“‘云雾毫’性极寒,味苦甘,传统认为能清心火、解热毒。但因为太寒,用量极少,通常只入一些治疗热毒重症的秘方。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一句,说‘云雾毫’需配‘地龙霜’调和药性,否则伤人脾胃。”
“地龙霜是什么?”
“就是蚯蚓在特定条件下分泌的结晶,极罕见。”林素问说,“现在基本都是人工合成了。但古方里强调必须用野生的,产自‘阴湿腐土,三年方得一线’。”
陆羽声皱眉。“这听起来,不像单纯为了治病。”
“对。”林素问点头,“更像某种……仪式性配方。或者说,是完成某个特定步骤的‘药引’。”
苏砚沉默地听着。窗外完全黑了。
“茶和药。”他慢慢说,“星图指向听雨阁。茶叶是几乎绝种的‘云雾毫’。药引是罕见的‘地龙霜’。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什么?”
陆羽声想了想。“像一张古老药方的寻宝图。”
“而且是故意留给我们拼的。”林素问说。
墨玄忽然出声:“华清漪女士的通讯信号接通了。”
苏砚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上出现华清漪的脸,背景是昏暗的木制房间,点着油灯。
“苏老先生。”华清漪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疲惫,“我刚出山,看到消息。那张照片,我也收到了。”
“你也收到了?”
“今天下午,听雨阁的门缝里。”华清漪把镜头转向桌面,那里摆着另一个牛皮纸信封,和她手里拿着的一张照片——和苏砚那张一模一样。“字也一样。”
“你怎么看?”
华清漪沉默了几秒。“这不是第一次。三年前,我收到过类似的东西。一张古琴谱的残页,背面写‘第一局,棋与兵’。当时我没在意。”
棋与兵。苏砚想起第一部里的兵阵图案件。
“后来呢?”
“后来就发生了那几位老画家的‘视觉兵阵症’。”华清漪说,“现在想来,那是预告。”
“所以这次……”
“是下一个预告。”华清漪说,“‘茶与药’。而且直接送到了听雨阁。对方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听雨阁是这条线上的关键。”
“你祖父华天禄,”苏砚问,“他研究过‘云雾毫’吗?”
华清漪的表情微微变了。“您怎么知道?”
“照片上有荧光标记,是三片‘云雾毫’的叶子形状。沈星回查到,你祖父1953年采集过标本。”
油灯的光在华清漪脸上跳动。“是的。祖父确实研究过‘云雾毫’。他留下的笔记里,不止有植物记录。他认为,‘云雾毫’不是天然变种,是古代人工培育的,为了配合某种‘药炼’。”
“药炼?”
“古代道家的说法。用特定药材,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炼制,以求达到某种……超越治病的效果。”华清漪斟酌着用词,“祖父怀疑,茶山区深处,可能有一个古代药炼遗址。‘云雾毫’和‘地龙霜’是其中两味关键药引。”
“遗址?”陆羽声忍不住插话,“我家的老茶园就在那儿,从没听过有什么遗址。”
“因为可能埋在地下。或者,伪装成了普通的地貌。”华清漪说,“祖父当年去找过,但没找到。他只带回来那三片叶子标本。”
苏砚感到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像要下雨。
“你愿意合作吗?”他问。
华清漪笑了,笑容很淡。“信都送到我门口了,我能躲吗?而且,林师妹也在吧?”
林素问凑到镜头前。“师姐。”
“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还好。”林素问说,“但我不想她卷进更复杂的事。”
“那就尽快把这事弄清楚。”华清漪说,“明天上午,听雨阁见。我把祖父的笔记带来。陆先生也请一起来吧,关于茶山地形,您最熟。”
陆羽声点头。“好。”
通话结束。屋里一时安静。
“所以,”陆羽声打破沉默,“明天去听雨阁。然后呢?就算真有古代遗址,对方引我们去,图什么?”
“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找到东西。”林素问说。
“或者,”苏砚看着照片上那三片发光的叶子,“是想看我们会不会按照古老的‘棋谱’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有雾。
玉京很少有这样大的雾,白茫茫一片,街景都模糊了。苏砚坐在车里,看窗外流动的灰白。墨玄在副驾驶座,安静地待机。
陆羽声开车。他熟悉去听雨阁的路,但雾太大,车速很慢。
“这雾不对劲。”陆羽声说,“太浓了。而且,有股味道。”
苏砚摇下车窗一点。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某种草药烧焦了。
“墨玄,分析空气成分。”
墨玄眼睛闪了闪。“雾滴中含有高于正常水平的植物挥发物,包括桉叶醇、樟脑烯及微量生物碱。来源方向与听雨阁所在山区一致。”
“有人烧药?”陆羽声皱眉。
“或者,是某种自然释放。”林素问坐在后座,她今天带了药箱,“但浓度确实偏高。”
车拐进山路。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陆羽声打开雾灯,小心地沿着盘山路往上开。
听雨阁在半山腰,一座老式庭院,青瓦白墙隐在竹林里。平时很清静,但今天,院门开着。
车停在门外空地。三人下车。雾在这里淡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庭院。空气里的苦味更明显了。
华清漪站在门廊下,穿着深青色的中式衣衫,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手稿。
“来了。”她迎上来,“雾太大,我担心你们找不到路。”
“这雾什么时候起的?”林素问问。
“凌晨三点左右。”华清漪说,“我起夜时还没这么大。天亮后就成这样了。而且,只在这片山头有。山下的人说,他们那儿只是薄雾。”
“局部的雾……”苏砚看向庭院深处,“像人为的。”
“进去说吧。”华清漪转身引路。
听雨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回廊连接着几间屋子,中央是个天井,种着一棵老梅树,还没开花。空气里有陈年的木头香和药香。
华清漪带他们进了东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和标本盒。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但泡的不是茶,是一种淡金色的汤水,冒着热气。
“这是‘清瘴汤’,我早上熬的。”华清漪给每人倒了一碗,“雾里混杂的东西,吸多了不好。”
苏砚喝了一口,微苦,但回甘。
“你祖父的笔记?”他看向华清漪放在桌上的手稿。
“是抄本。原件太脆,不敢多动。”华清漪翻开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夹杂着手绘的植物图,“关于‘云雾毫’,祖父的记录从第47页开始。”
大家围过去看。
笔记是日记体,字迹娟秀。
“……十月廿三,雨。于茶山北麓深谷,觅得‘云雾毫’三株,生于青黑岩隙,叶覆白毫,映日有莹光。土人云,此茶百年一发,采必以玉刀,盛必以陶罐,否则味失。怪哉。采叶三片,余皆留。岩下有隙,探之,得碎陶一片,纹似古卦……”
“古卦?”陆羽声问。
华清漪翻到下一页,有手绘的陶片纹样。简单的线条,像是卦象,但又不太一样。
“祖父后来请金石学家看过,说这不是《周易》六十四卦,是一种更古老的占卜符号,可能源自先秦的‘连山’或‘归藏’易。”华清漪说,“可惜陶片太小,只有这一个符号。”
“后来他再去找过吗?”
“找过很多次。”华清漪继续翻页,“但再也没找到那三株茶树。那个岩隙也找不到了,像是……山体自己合拢了。”
林素问盯着陶片纹样。“这个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些图片。“这是我整理祖父医案时扫描的古代药方。有些秘方前面,会画一个类似的符号,像是‘禁忌’或‘警告’。”
她放大其中一张。泛黄的纸页角落,果然有一个极简的符号,和华天禄画的很像,但多了一笔。
“意思是,这个药方必须在特定条件下使用?”苏砚问。
“可能。”林素问说,“但我祖父没注释。这些符号,像是行业内的一种暗语。”
一直沉默的墨玄忽然开口:“符号结构分析完成。与古代‘炼丹术’文献中记载的‘炉火标识’相似度达百分之七十九。在《云笈七签》抄本插图中有出现。”
“炼丹……”华清漪若有所思,“那就对了。‘药炼’本来就是道家炼丹术的分支。如果‘云雾毫’和‘地龙霜’是药引,那炼制的目的,可能不是治病。”
“那是什么?”陆羽声问。
华清漪摇头。“不知道。祖父笔记里没写。他只说,这可能是‘古人遗慧’,但‘慧极必危’。”
窗外,雾似乎又浓了一点。
苏砚放下碗。“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大致位置。就算找不到原址,看看地形也好。”
“现在?”华清漪看看窗外,“雾太大,山里容易迷路。”
“正因为雾大,”苏砚说,“有些东西可能更容易露出来。”
陆羽声站起来。“我带路。那片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大概。”
四人一机,沿着听雨阁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
雾像活的一样,在林间流动。树枝湿漉漉的,不时滴水。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陆羽声走在最前,手里拿着根竹杖探路。华清漪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罗盘。林素问边走边观察两旁的植物。苏砚在中间,墨玄飘在他侧后方,扫描着周围环境。
走了约莫半小时,陆羽声停下。
“差不多就是这一片。我祖父的老茶园在最东边,往北是野林子,往西有个断崖。华老先生当年发现茶树的位置,按描述,应该在断崖附近。”
“断崖有多远?”
“再走二十分钟。”
继续前进。雾更浓了,连前面人的背影都模糊。华清漪手里的罗盘指针开始不规则地颤动。
“磁场不稳定。”她说。
墨玄的扫描光束在雾中划出淡蓝的轨迹。“检测到地下有中空结构。深度约十五米。范围……不规则,正在测绘。”
“天然洞穴?”林素问问。
“结构过于规整。”墨玄说,“有直角转折。人工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
苏砚蹲下,抓了一把泥土。很湿,但颜色很深,近乎黑褐。他捻了捻,土里有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
“这是什么?”他递给林素问。
林素问接过,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便携显微镜下看。“是云母碎片,还有……石英。但形状很尖锐,不像自然风化。”
“人工打磨过的矿物碎屑?”华清漪也凑过来看。
“可能。”林素问收起显微镜,“如果地下有古代遗址,这些可能是当年施工时混进土里的。”
正说着,墨玄忽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前方三十米,检测到生命体征。人类,一人。静止状态。”
所有人立刻停下。
雾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在一棵大树下,一动不动。
陆羽声握紧竹杖。“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华清漪从药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轻轻吹向那个方向。粉末在雾中散开,发出极淡的荧光,照亮了那个人影的轮廓。
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登山服,背靠着树,头低垂着,像在睡觉。但姿势很不自然。
林素问快步走过去,蹲下检查。“还有呼吸。很微弱。脉搏慢得异常。”
苏砚也走近。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胡子都白了,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林素问轻轻掰开他的手。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表面有天然纹路,但中间嵌着一小片东西——是干枯的茶叶,形状正是“云雾毫”。
“他是谁?”陆羽声低声问。
华清漪举起油灯,凑近老人的脸。看了几秒,她倒吸一口凉气。
“墨老。”
“什么?”
“月球基地退休的那位考古学家。墨老。”华清漪声音发紧,“我去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素问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他中了毒。或者……某种强烈的麻醉剂。我需要马上施针,不然有生命危险。”
她手法极快,几根银针扎进老人头面、颈部的穴位。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得把他带回去。”林素问说,“这里条件太差。”
“墨玄,能帮忙搬运吗?”苏砚问。
“可以。”墨玄伸出两条机械臂,小心地托起老人。老人很轻,像只剩一把骨头。
“等等,”华清漪忽然说,“看他怀里,鼓鼓的。”
陆羽声轻轻掀开老人的外套。内袋里有个油布包。取出打开,里面是一叠发脆的纸,还有一个小木盒。
纸上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标注着奇怪的符号。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黑色的丸药,散发着浓郁的、混合着茶香和药苦的味道。
“这是……”林素问闻了闻,脸色变了,“‘千日醉’。”
“什么东西?”
“古方里的麻药。传说能让人沉睡千日,但其实药效没那么夸张,但昏迷几天是可能的。”林素问看着老人,“他可能自己服用了少量,为了抵抗更厉害的东西。或者……有人给他下了药。”
苏砚看着地图。图上画的是这片山区,但重点标注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一个字:“井”。
井宿。星图上的井宿。
而那个点,就在他们此刻站立位置的正下方。
“地下。”苏砚说,“入口在哪里?”
华清漪举起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颤巍巍地指向那棵大树。
树下,落叶堆积得很厚。陆羽声用竹杖拨开落叶,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和照片上一样的茶叶符号,三片,品字形。
石板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好和老人手里那块黑石吻合。
“要放进去吗?”陆羽声问。
苏砚看了看昏迷的墨老,又看了看手中的黑石。
“放。”他说。
陆羽声把黑石按进凹槽。严丝合缝。
石板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很低,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然后,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黑洞洞的,涌出一股带着土腥和陈旧草药味的冷风。
雾,似乎淡了一些。
阶梯很陡,石阶磨损得很厉害。墨玄托着墨老走在前面,眼睛的蓝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级台阶。苏砚跟在后面,陆羽声和华清漪一左一右,林素问殿后。
向下走了大约五六十级,阶梯到底。前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是凿开的岩石,表面有开凿的痕迹,很古老,但工艺精湛。
甬道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陶罐,大部分都碎了,散落出一些黑色、白色的粉末。
“是丹药。”华清漪轻声说,“看罐子的形制,至少是唐宋时期的。”
继续向前。甬道逐渐变宽,最后通入一个圆形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炉鼎,已经锈蚀得很厉害。炉鼎周围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图案——正是星图,井宿的部分被特别加粗。
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字,是小篆,但夹杂着更古老的符号。
华清漪举着灯,凑近墙壁,一字一字地读:“‘……井宿主药,以茶为引,以香为信,三叶开窍,千日守秘……’”
“什么意思?”陆羽声问。
“像是某种仪式的记录。”华清漪继续读,“‘凡入此室者,须持三叶云雾毫,燃地龙霜香,于井宿当空之夜,方可启炉。炉中之物,非丹非药,乃古之遗智,封存待缘……’”
“遗智?”林素问皱眉,“难道是……知识?信息?”
苏砚走到炉鼎前。鼎盖已经锈死了,但侧面有个小孔。他俯身从小孔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墨玄,扫描炉鼎内部。”
墨玄扫描光束投入小孔。“内部有金属容器。容器内存有……卷状物。材质分析,可能是鞣制过的兽皮或丝绸。”
“能取出来吗?”
“需要打开鼎盖。但锈蚀严重,强行开启可能损坏内部物品。”
华清漪还在看墙上的字。“后面还有……‘若缘不至,强启者,智散为烟,反伤其神。切记,切记。’”
“就是说,不能硬来。”陆羽声总结。
“那怎么办?”林素问看向昏迷的墨老,“他可能知道方法。但他什么时候能醒?”
“我用的针只能保他命,解不了‘千日醉’。”林素问说,“需要专门的解药。但我手头没有地龙霜。”
“地龙霜……”苏砚想起林素问昨天的话,“‘云雾毫’需配‘地龙霜’调和。难道解药就是这两味?”
“有可能。”林素问点头,“但我们现在只有茶叶的线索,地龙霜哪里找?”
华清漪忽然说:“听雨阁的药库里,有我祖父留下的一点地龙霜。他说是当年寻找遗址时偶然所得,一直没用。”
“有多少?”
“很少,只够配一剂药。”
“那就够了。”林素问说,“先救醒墨老。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决定之后,众人退出石室。墨玄用机械臂小心地将炉鼎连同石台整体扫描建模,记录下所有细节。
回到地面,石板自动闭合。黑石依然嵌在凹槽里,取不出来了。
雾几乎散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林间。
回到听雨阁,华清漪取来地龙霜——一个小瓷瓶里,只有一点点灰白色的结晶。林素问用随身带的便携药炉,配上几味辅药,加上华清漪提供的一小片珍藏的“云雾毫”标本(她强调是仿制品,但药性相似),熬了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给墨老灌下。几分钟后,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皮剧烈颤抖,终于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看到围在床边的众人,尤其是华清漪,他嘴唇动了动。
“……华家……丫头?”
“是我,墨老。”华清漪轻声说,“您感觉怎么样?”
“头……重。”墨老艰难地转头,看到苏砚,愣了一下,“你是……下棋的那个苏……”
“苏砚。”苏砚点头,“墨老,您怎么会在那里?谁给您下的药?”
墨老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复杂。“是我自己……吃的‘千日醉’。”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他们……先拿到。”墨老喘了口气,“有人……在找遗址。不是我这边的人。也不是……你们这边的人。是……第三方。”
“谁?”
“不清楚。”墨老摇头,“但他们……知道很多。星图……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茶和药……也是他们选的题目。他们想……看谁能解开。或者说……逼我们解开。”
“逼我们解开遗址的秘密?”
“对。”墨老看着苏砚,“遗址里的东西……不是宝藏。是……责任。很大的责任。我守了它……几十年。现在……守不住了。你们……来得正好。”
“里面到底是什么?”陆羽声忍不住问。
墨老沉默了很久。
“是……种子。”他缓缓说,“文明的种子。古人留下的……火种。但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一个时代的。需要……茶和药……唤醒。需要……懂棋的人……布局。需要……知医的人……调理。需要……通古的人……解读。需要……你们。”
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星图指引你们来……不是偶然。你们每个人……都是钥匙的一部分。现在……钥匙齐了。门……也找到了。但开门的时机……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苏砚问。
“井宿当空之夜。”墨老说,“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正是匿名信里“三日后,听雨阁”的时间。
“然后呢?”林素问问,“门开了,里面是什么?我们要做什么?”
墨老又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他声音越来越低,“现在……让我睡会儿。三天后……我带你们……完成仪式。”
说完,他头一歪,又陷入沉睡。但这次呼吸平稳,是正常的睡眠。
众人退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梅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
“三天。”陆羽声说,“我们要准备什么?”
“茶叶。”华清漪说,“真正的‘云雾毫’,三片。我那里只有仿制品,药性不够。”
“地龙霜你有了。”林素问说,“但还需要其他辅药,我来配。”
“星图、棋盘、仪式步骤,需要墨老醒来详细说。”苏砚说,“另外,沈星回那边,得通知他。还有小苏。”
“我会联系沈星回。”华清漪说,“他应该知道这些。”
“那我回去准备茶叶的事。”陆羽声说,“茶山区我再去找找。就算找不到‘云雾毫’,也许能找到替代品。”
“小心点。”苏砚说,“可能有‘第三方’盯着。”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苏砚留在听雨阁,照看墨老,顺便研究那份手绘地图。
地图很详细,标注了地下遗址的完整结构,不止他们看到的那个石室,还有更大的空间,更深的地下室。其中一个房间的标记,让苏砚多看了几眼——画着书的形状,旁边写:“录”。
记录室?
如果真有古人留下的“遗智”,很可能在那里。
下午,沈星回和苏挽筝一起来了听雨阁。沈星回带了一堆设备,苏挽筝满脸担忧。
“爷爷,您真的要继续?”
“棋已经开局了。”苏砚说,“哪有中途离场的道理。”
沈星回检查了墨老的情况,又去看了地下入口。“结构很稳定,但年代太久,安全起见,进去时需要实时监测。我可以布置传感器。”
“另外,”他看向苏砚,“关于‘第三方’,我查到一点线索。过去一个月,玉京有几起高端中药材被盗案件,失窃的都是稀有药材,包括一些只存在于古籍记载的品种。作案手法很专业,没留下痕迹。”
“和茶有关吗?”
“暂时没发现茶叶失窃。但其中一味药,‘寒潭藻’,生长环境和水质要求,与‘云雾毫’需要的环境有重叠。”沈星回调出资料,“都在高海拔、阴湿、矿物质丰富的区域。”
“可能是同一批人在收集材料。”华清漪说。
“对。”沈星回点头,“而且,昨天凌晨,茶山区附近的基站有短暂的数据异常流动,加密方式与之前监测到的老式加密类似。他们可能也在监测你们。”
苏砚感到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三天后,”他说,“一切都会明朗。”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三天里,陆羽声几乎把茶山区翻了一遍,没找到活的“云雾毫”,但在一处极隐蔽的岩缝里,找到了一小罐密封的干茶叶,藏在古老的陶罐里,罐子上的符号与遗址里的相同。茶叶保存得极好,正是三片。
林素问配齐了所有辅药。华清漪整理了仪式需要的香具和步骤。沈星回在遗址内外布置了监测网络。苏挽筝协助处理所有后勤。
墨老在第二天中午完全清醒,精神好了很多。他详细讲述了仪式的每一个细节:时辰、站位、诵念的文辞、药茶的熬制方法、香的配方和燃点。复杂而严谨,像一场古老的舞蹈。
第三天傍晚,井宿升空之前。
所有人再次聚集在听雨阁。墨老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服,神情肃穆。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华清漪代表回答。
“那么,出发吧。”
一行人再次进入山林。这次没有雾,月色很好,星星开始显现。井宿在东方天空逐渐清晰。
地下石室。青铜炉鼎前。
三片“云雾毫”被放入特制的玉臼,捣成细末。地龙霜和其他辅药依次加入,林素问亲手熬制药茶,火候分毫不差。
华清漪点燃特制的香,烟气袅袅,带着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香气。
墨老站在星图中央,开始用古音诵念墙上刻写的文辞。声音苍老,但字句清晰。
苏砚、陆羽声、林素问、华清漪、沈星回、苏挽筝,按照墨老的指示,分别站在特定的星位上。墨玄在角落,记录着一切数据。
药茶熬成,盛在玉碗里,墨老首先饮下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每人一口,药茶极苦,但咽下后,喉间泛起悠长的甘甜和清凉。
香燃到特定位置时,墨老走到炉鼎前,将剩余的药茶缓缓浇在鼎盖的锈蚀接缝处。
嗤——白烟冒起。锈迹在药茶的作用下竟然开始软化、剥落。
“现在,”墨老说,“苏先生,请开鼎盖。你是‘弈者’,此局由你终。”
苏砚上前。双手按在鼎盖上。没有用力,鼎盖却轻轻一震,然后缓缓向上浮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着。
鼎内,是一个青铜内胆。胆中,放着一卷东西,用不知名的银色丝织物包裹着。
苏砚小心地取出。丝织物入手冰凉,但柔软异常。解开系带,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不是纸,也不是兽皮。材质似绢非绢,似革非革,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图。
第一页,只有一行大字:
《文明火种备份录·地字卷·华夏篇》
下面一行小字:
“此卷载医、农、工、艺之精要,以待后世文明断裂时重启。开卷者,须集弈者、茶人、药师、香师、星士、匠人之智,共护之。”
再往后翻,是分门别类的知识:药方、茶谱、星图、兵法、工巧、音律……密密麻麻,浩如烟海。都是用古老的文字书写,但旁边有更古老的符号注解。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屏住呼吸。
“这就是……遗智?”陆羽声喃喃道。
“是备份。”墨老说,“我们的先祖,预见到文明可能会有断层,所以将最核心的知识,用这种方式封存起来。不止这一处。按照记载,应该还有天、人两卷,藏在其他地方。这一卷是‘地’,侧重实用技艺。”
“为什么需要这么复杂的仪式才能打开?”林素问问。
“为了筛选。”墨老说,“确保打开它的人,不是单独一个天才或野心家,而是一个懂得合作、尊重传统、兼具多种智慧的群体。一个人可能误用知识,但一个群体相互制衡,更有可能将它用于正道。”
苏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知识,只有几句话:
“后世得此卷者,非终点,乃起点。火种需传,需燃,需照亮更多黑夜。茶与药,棋与兵,香与乐,星与工……诸般技艺,皆通道之途。道无穷,守正创新,慎之重之。”
落款处,是一个复杂的印章图案,由许多小符号组成。
华清漪仔细看那印章,忽然说:“这些符号……拼起来,是我们每个人的家传标志。看,这是围棋的‘弈’字变体,这是茶筅,这是药葫芦,这是香篆,这是星尺,这是工矩……还有,这个,”她指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像是‘墨’字古写。”
墨老点头。“是的。这个备份计划,我们的祖先都参与了。一代代,守护这个秘密,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群。”
“现在时机到了?”苏挽筝问。
“我不知道。”墨老诚实地说,“但‘第三方’的出现,意味着秘密可能泄露。与其被不怀好意的人夺走,不如交给你们。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具备‘钥匙’的资格。”
沈星回一直在扫描那卷“备份录”。“材质无法完全分析,含有未知元素。信息存储方式也很特殊,不仅是文字,可能还有更深层的编码,需要时间破解。”
“那就慢慢来。”苏砚说,他合上卷册,重新用银色丝织物包好,“这不是用来急功近利的东西。这是火种。火种要小心保管,适时点燃。”
他看向墨老。“‘第三方’,您知道多少?”
墨老叹气。“我只知道,他们自称‘启明会’。他们认为,古人的智慧应该被立刻大规模应用,用技术强行提升文明等级,甚至……改造人类。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其他卷册的部分线索。茶和药,是他们选中的下一个目标。他们放出星图,既是在引导我们,也是在测试我们。如果我们解不开,他们可能会用更粗暴的方式介入。”
“所以,这局棋还没完。”苏砚说。
“远没有完。”墨老看着那卷银色包裹,“地字卷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是‘天字卷’,关乎天文数理;可能是‘人字卷’,关乎伦理教化。启明会一定也在找。而我们,既然接下了这火种,也就接下了守护它、正确使用它的责任。”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残留的烟丝缓缓上升。
“那么,”华清漪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砚把备份录递给华清漪。“你是听雨阁主,精通古籍保存。暂时由你保管,组织人手,开始研究、翻译。但要绝对保密。”
华清漪郑重接过。
苏砚又看向其他人。“陆先生,继续关注茶叶和茶山区,特别是‘云雾毫’的培育,看看能否恢复。林博士,药方部分需要你牵头验证。沈星回,信息安全和深层编码分析交给你。小苏,你协调资源,注意ESC内部和磐石那边的动向。”
“您呢,爷爷?”苏挽筝问。
“我?”苏砚笑了笑,肋下的旧痛似乎轻了一些,“我继续下棋。既然对手已经摆开了‘茶与药’的局,还预告了‘香与乐’、‘星与工’,那我自然要一一应着。墨老,您说呢?”
墨老也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苍凉。
“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有些老朋友,或许该联系联系了。”
众人退出石室。石板再次闭合。这次,黑石自动弹出,落入苏砚手中。石头上多了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地图的补充。
回到地面,井宿正在中天,星光清冷。
下山路上,沈星回收到一条紧急消息。他看完,脸色凝重。
“刚刚,羲和药业的一个稀有药材库房发生入侵。什么都没丢,但留下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
沈星回把字条照片投到空中。
还是毛笔字,但笔迹与之前的匿名信不同,更张扬跋扈:
“地卷已启,恭喜。下一味药,需‘九死还魂草’。三日后,西郊药王谷。”
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三片叶子,但叶形尖锐如针,与“云雾毫”的圆润截然不同。
“九死还魂草……”林素问低声说,“那是传说中的药,现实中不存在。”
“但启明会认为它存在。”苏砚说,他握紧了手中的黑石,“而且,他们已经开始点题了。”
陆羽声叹气。“看来,喝茶吃药的日子,还长着呢。”
华清漪抱着银色包裹,望着星空。“薪火相传,从来不是轻松的事。”
苏砚没有接话。他只是走下山路,一步一步,很稳。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条匿名信息,这次只有三个字:
“弈者,请。”
苏砚删掉信息,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
启明星还没升起,但黑夜已经不那么浓了。
他想起备份录最后一页的话。
“非终点,乃起点。”
棋局漫长,落子无悔。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变得温热的黑石,心里想:
下一手,该走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