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街对面。
他看着那家新开的棋室。
招牌上写着“星弈”两个字。
用的是瘦金体。
门面装修得很雅致。
木格窗。
青砖墙。
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铜风铃。
风一吹。
叮叮当当响。
“墨玄。”
“在的。”
“记录环境数据。”
“已开启全频谱扫描。”
机器人站在他身侧。
眼睛的位置微微发光。
“检测到量子信号泄露。”
“强度?”
“微弱,但持续。”
“来源?”
“建筑内部,三楼区域。”
苏砚点点头。
他穿过街道。
推开了棋室的门。
一股檀香的味道。
混合着新木料的气味。
迎面是个小小的前厅。
摆着一张黄花梨翘头案。
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
烟正袅袅升起。
“欢迎光临星弈棋室。”
一个中年人从里间走出来。
穿着深灰色长衫。
手上戴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您是第一次来吧?”
“嗯。”
“贵姓?”
“姓苏。”
“苏先生好。”
中年人微微欠身。
“我叫李承安,是这儿的经理。”
“李经理。”
苏砚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
仔细看。
都是明代风格的仿作。
“装修很有古意。”
“我们主打的就是明代文人雅集风。”
李承安笑了笑。
“现在很多老先生都喜欢这种氛围。”
“是吗。”
“是啊,尤其是围棋圈的老先生。”
李承安引着他往里面走。
“最近有好几位常来。”
“哦?都是谁?”
“比如围棋院的赵老、钱老……”
他说了四个名字。
都是出现症状的棋友。
“他们都夸我们这儿环境好。”
“除了环境呢?”
“还有我们的AI陪练系统。”
李承安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里面是个大间。
摆着十几张棋墩。
都是实木的。
棋子是天然云子。
有四五个客人正在对弈。
“我们引进了最新的围棋AI。”
“哪个版本的?”
“ESC特别定制的,还没公开上市。”
李承安走到墙边。
点开一个触摸屏。
“它可以根据对手的水平自动调节难度。”
“我能试试吗?”
“当然。”
李承安把他领到一张空棋墩前。
“您坐。”
苏砚坐下。
墨玄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系统启动。”
李承安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
棋墩对面亮起一道光。
投影出一个虚拟的人形。
穿着明代文士服。
“请选择执黑执白。”
声音温润。
“黑。”
“受子还是让子?”
“分先。”
“好的。”
虚拟文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砚拈起一颗黑子。
落在右上角星位。
对方几乎秒应。
小目。
很常规的开局。
“墨玄。”
“在。”
“记录棋步。”
“已记录。”
苏砚下得不快。
他在观察。
对方的棋风很稳健。
每一步都中规中矩。
但过于中规中矩了。
“李经理。”
“您说。”
“这AI训练用的是哪个时代的棋谱?”
“主要是明清古谱。”
李承安站在一旁。
“我们特意调教成了古风。”
“看得出来。”
苏砚落下第十手。
是个不太常见的肩冲。
对方停顿了两秒。
才应了一手。
这停顿有点意思。
“AI一般不会犹豫。”
“我们设定了人性化参数。”
李承安解释。
“让它更像真人。”
“是吗。”
苏砚继续下。
中盘时。
他故意下了一步缓手。
等着对方进攻。
但AI没反应。
反而也下了一步缓手。
像是在等他。
“墨玄。”
“在。”
“分析前三十手。”
“已完成。”
“风格匹配度?”
“与明代棋谱《弈潜斋集》中周懒予的棋风相似度72%。”
周懒予。
明末清初的国手。
苏砚心里一动。
“能调取对局记录吗?”
他问李承安。
“之前几位老先生和AI下的棋。”
“这个……”
李承安露出为难的表情。
“客人的对局数据是隐私。”
“我只是想学习学习。”
苏砚笑了笑。
“赵老上周那局,听说下得很精彩。”
“您认识赵老?”
“老朋友了。”
“原来如此。”
李承安犹豫了一下。
“那我破个例。”
他在屏幕上操作。
调出了一份记录。
正是赵老上周三的对局。
苏砚仔细看。
布局阶段很正常。
中盘时赵老明显占了优势。
但到了官子。
突然走了几步莫名其妙的棋。
“这几手……”
“赵老当时可能走神了。”
李承安说。
“最后输了半目。”
“嗯。”
苏砚盯着那几步棋。
看似失误。
但连起来看。
像是某种信号。
“其他几位的记录也能看看吗?”
“这……”
“钱老、孙老、李老的。”
苏砚报出名字。
“他们都跟我提过,说在这儿下得很过瘾。”
李承安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墨玄。
“您这位是……”
“我的康养机器人。”
“ESC的第三代?”
“对。”
“真不错。”
李承安似乎放松了些。
“那几位老先生用的也都是ESC的型号。”
“所以我才好奇。”
苏砚顺着他的话说。
“想看看他们怎么和AI下的。”
“好吧。”
李承安又调出三份记录。
苏砚快速浏览。
发现一个共同点。
每局棋的最后阶段。
都出现了类似的“失误”。
而且时间都在上周三下午。
三点到四点之间。
“他们都同一天来的?”
“是啊,那天我们搞了个小活动。”
李承安回忆。
“请了几位老棋手来体验。”
“免费?”
“免费,还送了小礼物。”
“什么礼物?”
“每人一副云子。”
李承安走到柜子前。
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是黑白两罐棋子。
“就是这个。”
苏砚拈起一颗黑子。
手感温润。
“是好东西。”
“当然,正宗的云南永子。”
“我能看看另外几位客人的记录吗?”
“另外几位?”
“周老、吴老、郑老。”
苏砚说完。
注意到李承安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们……也来过吗?”
“没来过?”
“我不太确定。”
李承安转头看屏幕。
“我得查查记录。”
他操作了一会儿。
“系统里没有他们的名字。”
“是吗。”
“可能用的是化名。”
李承安笑笑。
“有些客人不喜欢留真名。”
“理解。”
苏砚站起身。
“我能参观参观其他地方吗?”
“当然。”
李承安领着他走出对弈室。
二楼是几个包间。
门都关着。
“这里是私密对局室。”
“能看看吗?”
“现在都有客人。”
李承安指了指门上的指示灯。
亮着红光。
“表示正在使用中。”
“生意不错。”
“托大家的福。”
走到三楼楼梯口。
李承安停了下来。
“上面是办公区和设备间。”
“不方便参观?”
“对,都是些无聊的机器。”
李承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下楼吧。”
苏砚点头。
跟着他往下走。
但余光扫了一眼楼梯上方。
三楼走廊尽头。
有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蓝光。
“墨玄。”
“在。”
“刚才扫描到量子信号泄露的位置?”
“三楼,东南角房间。”
正是那扇门的方向。
回到一楼前厅。
“苏先生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
“很好。”
苏砚微笑。
“环境雅致,AI也有特色。”
“您以后常来。”
“一定。”
“对了。”
李承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您有朋友也想体验,可以推荐过来。”
“有什么优惠吗?”
“首次免费,还送礼物。”
“还是送云子?”
“不,看情况。”
李承安从柜台下拿出几个小盒子。
“有时候送茶叶,有时候送线装棋谱。”
“随机?”
“对,看客人喜好。”
苏砚拿起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叠好的宣纸。
手抄的棋谱片段。
“这是……”
“我们请人誊写的古谱残局。”
李承安说。
“当作小纪念品。”
苏砚展开一张。
是某个中盘局面。
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璇玑劫》第一局的一个变化。
“这棋谱……”
“怎么?”
“很眼熟。”
“可能在哪本古谱里见过吧。”
李承安神色自然。
“我们都是从古籍里摘的。”
“哪本古籍?”
“这个我就不懂了。”
李承安笑笑。
“请专门的人做的。”
“能告诉我是谁吗?”
“一位老先生,姓墨。”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墨?”
“对,墨老的书法很好。”
李承安指着棋谱上的字。
“您看这小楷,多俊。”
确实俊秀。
苏砚仔细看那字迹。
笔锋内敛。
但力道透纸。
“这位墨老经常来?”
“以前常来,最近少了。”
“为什么?”
“年纪大了吧。”
李承安把盒子收回去。
“苏先生要带一份吗?”
“不用了。”
苏砚摆摆手。
“今天就是来看看。”
“那下次来下棋。”
“好。”
苏砚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
他回头问了一句。
“李经理,您手上这串念珠不错。”
“哦,这个啊。”
李承安抬起手腕。
“朋友送的。”
“沉香木?”
“对,越南的。”
“看着有些年头了。”
“戴了十几年了。”
李承安摩挲着珠子。
“习惯了。”
苏砚点点头。
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阵。
走出几十米。
他才开口。
“墨玄。”
“在。”
“记录几个疑点。”
“请说。”
“第一,三楼的量子信号。”
“已记录。”
“第二,李经理的念珠。”
“念珠怎么了?”
“第十四颗珠子上有裂痕。”
苏砚回想刚才看到的细节。
“很细的裂痕,但裂口很新。”
“可能是最近磕碰的。”
“也许是。”
苏砚继续走。
“第三,他说话时的微表情。”
“分析结果已生成。”
“说。”
“提及周、吴、郑三位时,瞳孔微扩0.3秒。”
“紧张的表现。”
“是。”
“提到墨老时,右手拇指摩擦食指侧面。”
“轻微焦虑。”
“还有呢?”
“当您问及古籍来源时,他眨眼频率增加。”
“在隐瞒什么。”
苏砚在路边长椅上坐下。
“调出刚才扫描的建筑结构图。”
墨玄眼睛投射出光幕。
显示棋室的三维模型。
“三楼东南角房间面积。”
“约二十平方米。”
“与隔壁房间的隔墙厚度。”
“扫描显示,比正常墙体厚四十厘米。”
“夹层?”
“可能性87%。”
苏砚看着模型。
“有办法看到里面吗?”
“需要更近距离扫描。”
“今晚不行。”
苏砚摇头。
“太明显了。”
他想了想。
“联系挽筝。”
“正在连接。”
几秒后。
苏挽筝的声音传来。
“爷爷?”
“在忙吗?”
“刚开完会。”
“问你个事。”
“您说。”
“ESC有没有一个定制版的围棋AI?”
“围棋AI?”
苏挽筝停顿了一下。
“有是有,但那个项目还没公开。”
“在测试阶段?”
“对,内部测试。”
“测试点有哪些?”
“这个……我得查查。”
“包括一家叫‘星弈’的棋室吗?”
苏挽筝沉默了。
“爷爷,您怎么知道这家棋室?”
“我去过了。”
“您去那儿干什么?”
“下棋。”
苏砚说得轻松。
“听说他们AI不错。”
“那地方……”
苏挽筝压低声音。
“我们部门上周刚去过。”
“去干什么?”
“例行检查。”
“检查什么?”
“他们的AI系统有异常数据上传。”
“上传到哪里?”
“一个外部服务器,地址是加密的。”
苏砚坐直了身体。
“查出什么了吗?”
“还在查。”
苏挽筝的声音更低了。
“但总监说这件事先放一放。”
“哪个总监?”
“沈星回总监。”
“他怎么说?”
“他说……涉及跨部门合作,让我们别深究。”
“跨哪个部门?”
“他没说。”
苏砚看着远处棋室的招牌。
“挽筝。”
“嗯?”
“帮我调一份数据。”
“什么数据?”
“上周三下午,星弈棋室所有使用AI对弈的记录。”
“这需要权限……”
“用我的名义申请。”
苏砚说。
“就说涉及公共安全事件。”
“爷爷,这……”
“赵老他们出事了。”
苏砚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挽筝听完。
倒吸一口凉气。
“记忆缺失?”
“对。”
“我马上申请。”
“小心点。”
“我知道。”
通讯挂断。
苏砚又坐了一会儿。
起身往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
他买了条鱼。
准备晚上清蒸。
“墨玄。”
“在。”
“回家前先去趟赵老家。”
“好的。”
赵老家不远。
十分钟就走到了。
按门铃。
开门的是赵老的儿子。
“苏伯伯?”
“我来看看老赵。”
“快请进。”
屋里飘着中药味。
赵老坐在客厅沙发上。
眼睛盯着电视。
但眼神空洞。
“老赵。”
苏砚叫了一声。
赵老慢慢转过头。
看了他好几秒。
才露出笑容。
“苏砚啊。”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
赵老拍拍身边的座位。
“来,坐。”
苏砚坐下。
“还记得上周三那局棋吗?”
“哪局?”
“在星弈棋室下的。”
赵老皱眉。
想了半天。
“我去过那儿吗?”
“去过。”
“是吗……”
赵老摇头。
“不记得了。”
“你输给AI半目。”
“输给AI?”
赵老笑了。
“我怎么会输给AI。”
“真的。”
“不可能。”
赵老很肯定。
“我最近就没下过棋。”
苏砚看着他。
“你家里那副新云子,哪来的?”
“云子?”
赵老看向儿子。
“咱家有新云子吗?”
儿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
正是星弈送的那种。
“爸,这不是您上周带回来的吗?”
“我带的?”
赵老接过盒子。
打开。
看了好久。
“这……真是我的?”
“是啊。”
儿子无奈。
“您当时还说,是棋室送的礼物。”
“棋室……”
赵老喃喃重复。
忽然。
他捂住头。
“疼……”
“怎么了爸?”
“头……头像要裂开……”
赵老蜷缩起来。
苏砚赶紧扶住他。
“墨玄,检测生命体征。”
“心率升高,血压上升,脑波出现异常振荡。”
“叫救护车吗?”
赵老的儿子慌了。
“先等等。”
苏砚握住赵老的手腕。
三指搭在脉上。
脉象弦紧。
像绷直的琴弦。
“老赵,看着我。”
赵老勉强抬起头。
“回想那局棋。”
“棋……”
“最后三手,你下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想想。”
苏砚盯着他的眼睛。
“棋盘上,天元附近。”
赵老瞳孔一缩。
“天元……”
“对。”
“我……我下了一手……”
赵老的声音开始发抖。
“下了一手……”
“砰!”
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爸!”
“墨玄,急救!”
“已启动应急程序。”
墨玄上前。
手指贴在赵老颈侧。
释放出微电流。
几秒后。
赵老长出一口气。
醒了过来。
但眼神更茫然了。
“我……我在哪儿?”
“在家。”
儿子带着哭腔。
“爸,您别吓我。”
“刚才……”
赵老看看苏砚。
又看看儿子。
“我刚才怎么了?”
“您晕倒了。”
“是吗……”
赵老揉着太阳穴。
“我好像……梦到一盘棋。”
“什么样的棋?”
苏砚问。
“很多灰色的棋子。”
赵老慢慢说。
“悬在半空。”
“然后呢?”
“然后……有一只手……”
赵老忽然停住。
眼睛瞪大。
“那只手……戴着玉扳指。”
苏砚心里一震。
“什么样的扳指?”
“青白色的……上面刻着……刻着云纹……”
“然后呢?”
“然后……”
赵老抱住头。
“想不起来了……”
“好了,不想了。”
苏砚拍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
离开赵老家。
苏砚走得很慢。
“墨玄。”
“在。”
“玉扳指这个线索,之前有记录吗?”
“没有。”
“吴老也没提过?”
“吴老只描述过陌生人,没提及手部细节。”
“所以赵老看到的可能是真实记忆。”
“可能性很高。”
苏砚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棋室的方向。
天色渐暗。
那栋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
但三楼那扇窗。
透出的蓝光更明显了。
“回家吧。”
他说。
“明天再去。”
“明天去哪?”
“磐石生命科技。”
苏砚边走边说。
“问问他们量子加密的事。”
“您怀疑棋室的信号通往磐石?”
“只是一个猜想。”
街灯次第亮起。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玄安静地跟在后面。
眼睛里的光。
在昏暗的街道上。
像两盏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