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人影动了动。
转身。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
青白色的扳指。
泛着柔和的冷光。
“苏砚?”
声音低沉。
带着点沙哑。
“是我。”
苏砚站定。
墨玄上前半步。
挡在他侧前方。
“别紧张。”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
相貌普通。
穿着灰色夹克。
“你是谁?”
苏砚问。
“我姓周。”
“周?”
“周明的父亲。”
周明是围棋院的周老。
“您是周老的儿子?”
“不。”
男人摇头。
“我是他弟弟。”
苏砚记得周老提过。
有个弟弟。
但很多年没联系了。
“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
周弟弟说。
“我哥出事了。”
“我知道。”
“不。”
周弟弟走近。
扳指的光在夜色里一闪。
“你不知道全部。”
“什么意思?”
“他昨天来找我。”
周弟弟说。
“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感觉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苏砚心里一紧。
“具体呢?”
“他说,下棋的时候,手自己会动。”
周弟弟顿了顿。
“就像有别人在帮他下。”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
周弟弟的声音低下去。
“我哥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没哭过。”
“他哭了?”
“哭了。”
周弟弟看着苏砚。
“他说,那不是他的棋。”
苏砚沉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来找你。”
“为什么找我?”
“他说,只有你能懂。”
周弟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叠着。
“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苏砚接过。
打开。
是一张棋谱。
手绘的。
上面只有十几手棋。
“这是?”
“他说,这是他脑子里多出来的棋。”
周弟弟说。
“他凭记忆画下来的。”
苏砚借着路灯看。
布局很古老。
像是明代的风格。
“他还说。”
周弟弟补充。
“这几天,他的棋力涨了。”
“涨了多少?”
“他说,能让他哥让他半子的水平。”
周老本来棋力就不弱。
能让他半子。
已经是业余高手里的高手。
“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
周弟弟说。
“但我不敢让他出门。”
“为什么?”
“他今天说胡话。”
周弟弟的表情变得担忧。
“说什么月亮在叫他。”
月亮。
又是月亮。
“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砚问。
“现在?”
“现在。”
周弟弟犹豫了一下。
“行。”
“跟我来。”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
来到一个老小区。
楼房不高。
墙皮有些脱落。
三楼。
周弟弟掏出钥匙。
开门。
屋里没开灯。
“哥?”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哥?”
周弟弟打开灯。
客厅空着。
卧室门关着。
“可能在书房。”
他走过去。
轻轻推开门。
周老坐在书桌前。
背对着门。
一动不动。
“哥?”
周弟弟又叫了一声。
周老慢慢转过身。
眼睛有点红。
“哦,回来了。”
他看见苏砚。
愣了愣。
“老苏?”
“是我。”
苏砚走进书房。
“听说你不太舒服。”
“没什么。”
周老摆摆手。
“就是有点累。”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盘棋吗?”
苏砚忽然说。
周老抬起头。
“现在?”
“现在。”
“好啊。”
周老笑了。
那笑容有点僵硬。
“正好,我最近有点心得。”
棋盘拿出来。
云子。
苏砚执黑。
周老执白。
“分先?”
“分先。”
周老捻起一颗白子。
在手里摩挲。
“老苏。”
“嗯?”
“你有没有觉得,围棋这东西,很怪。”
“怎么怪?”
“看起来是两个人下。”
周老落下第一子。
小目。
“但有时候,感觉像是四个人。”
“什么意思?”
“自己,对手,还有……”
周老顿了顿。
“两个看不见的。”
苏砚没接话。
他落下黑子。
二连星。
布局很常规。
但到了第十手。
周老突然下了一手怪棋。
三三点角。
这个时机很微妙。
“墨玄。”
苏砚低声说。
“记录棋步。”
“已记录。”
周老的棋风变了。
以前他喜欢稳健。
现在却充满攻击性。
而且。
每一步都出人意料。
但又都在理。
“老周。”
苏砚在中盘时开口。
“这一手,谁教你的?”
“没人教。”
周老盯着棋盘。
“自己想的。”
“不像你的风格。”
“是吗?”
周老抬起头。
“那像谁的?”
“像……”
苏砚想了想。
“像古谱里的。”
“哪个古谱?”
“《忘忧清乐集》。”
周老笑了。
“你也看出来了。”
“真是?”
“我也不知道。”
周老摇头。
“就是觉得,该这么下。”
官子阶段。
苏砚已经落后。
他故意下了一步缓手。
想看看周老的反应。
按以前的周老。
会稳稳收官。
但这次。
周老没有。
他下了一步狠手。
直接破掉苏砚的大空。
“你赢了。”
苏砚投子。
“不多,大概半子。”
周老说。
语气平静。
但眼神有点飘。
“老周。”
苏砚看着他。
“你还记得上周三下午,你在哪儿吗?”
“上周三?”
周老皱眉。
“我想想……”
他想了很久。
“在棋室吧。”
“星弈棋室?”
“对。”
“和谁下棋?”
“AI。”
周老说。
“那个明代文人形象的AI。”
“下了几局?”
“三局。”
“结果呢?”
“全输了。”
周老笑笑。
“但输得很舒服。”
“舒服?”
“对。”
周老靠在椅背上。
“好像……学到了东西。”
“学到了什么?”
“说不清。”
周老闭上眼睛。
“就是感觉,脑子被打开了一扇门。”
苏砚和周弟弟对视一眼。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了。”
周老睁开眼睛。
“睡了一觉。”
“再然后?”
“再然后……”
周老的表情变了。
“就感觉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下棋的时候。”
周老慢慢说。
“手自己会动。”
他举起右手。
看着它。
“好像它知道该怎么下。”
“你不控制?”
“控制。”
周老说。
“但控制不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
“老周。”
苏砚轻声问。
“你还记得《璇玑劫》吗?”
周老猛地一震。
“什么?”
“《璇玑劫》,明代的棋谱。”
“我……我不知道。”
周老摇头。
但眼神在闪躲。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老站起来。
“我累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砚也站起来。
“好,你休息。”
走到门口。
周老突然叫住他。
“老苏。”
“嗯?”
“如果……”
周老犹豫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
“什么意思?”
“就是……”
周老苦笑。
“算了,没事。”
门关上。
苏砚站在楼道里。
周弟弟跟出来。
“你看到了。”
他说。
“我哥不对劲。”
“嗯。”
“怎么办?”
“继续观察。”
苏砚说。
“你多陪陪他。”
“我会的。”
下楼。
走出小区。
墨玄开口。
“分析棋谱完成。”
“怎么样?”
“周老的棋步,与《忘忧清乐集》中李逸民的对局相似度81%。”
“李逸民是宋代棋手。”
“对。”
“但他怎么会宋代棋风?”
“未知。”
墨玄说。
“但可以确定,他的棋力确实提升了。”
“提升多少?”
“按照刚才的对局计算,至少提升了一段水平。”
苏砚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
“联系林素问。”
“现在?”
“现在。”
电话接通。
“林博士,我是苏砚。”
“苏老,这么晚了……”
“抱歉打扰。”
苏砚说。
“我想问个技术问题。”
“您说。”
“有没有可能,通过脑波刺激,让一个人瞬间掌握某种技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有可能。”
“实际上呢?”
“实际上很难。”
林素问说。
“技能学习不只是知识记忆,还有肌肉记忆、直觉培养。”
“但如果只针对围棋呢?”
“围棋更复杂。”
林素问说。
“需要计算、判断、大局观……”
“如果有人做到了呢?”
“您是说……”
“有人通过某种技术,让一个老人的棋力短时间内提升了一段。”
苏砚说。
“这有可能吗?”
林素问又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不是‘学习’,而是‘覆盖’。”
“覆盖?”
“用别人的经验,覆盖他的大脑。”
林素问说。
“就像……重装系统。”
苏砚心里一沉。
“副作用呢?”
“很大。”
林素问说。
“人格混淆,记忆混乱,严重的话……”
“会怎样?”
“会失去自我。”
挂断电话。
苏砚站在街边。
久久没动。
“回家吗?”
墨玄问。
“不回。”
苏砚说。
“去棋室。”
“现在?”
“现在。”
他拦了辆车。
直奔星弈棋室。
深夜的街道很空。
车开得很快。
到棋室门口。
灯还亮着。
但门锁着。
苏砚绕到后院。
那个小巷。
后门关着。
但窗缝里有光透出来。
“墨玄,扫描。”
“屋内有三个人。”
“位置?”
“一楼大厅两个,三楼一个。”
“能听到说话吗?”
“距离太远。”
苏砚想了想。
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
扔向窗户。
啪嗒。
很轻的响声。
窗户开了。
一个人探头出来。
“谁?”
是李经理的声音。
苏砚没应。
又扔了一块石子。
打在墙上。
李经理缩回头。
片刻。
后门开了。
他走出来。
手里拿着手电筒。
“谁在那儿?”
苏砚躲在阴影里。
看着李经理走近。
“墨玄,准备电击。”
“已准备。”
李经理走到巷口。
左右看看。
“见鬼……”
他嘀咕着。
转身要回去。
苏砚从后面走出来。
“李经理。”
李经理吓了一跳。
猛地转身。
手电筒的光照在苏砚脸上。
“苏……苏先生?”
“这么晚了,还在忙?”
苏砚走近。
“是啊,盘点些东西。”
李经理勉强笑笑。
“您怎么在这儿?”
“散步。”
苏砚说。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
“哦……”
李经理往后退了一步。
“要进来坐坐吗?”
“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李经理打开后门。
“请进。”
大厅里。
两个年轻人在整理东西。
看到苏砚。
愣了一下。
“你们继续。”
李经理说。
“苏先生,这边请。”
还是上次那个包间。
李经理泡了茶。
“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吧?”
“确实。”
苏砚坐下。
“想问问周老的事。”
“周老?”
“对,上周三下午,他也来过。”
苏砚说。
“还下了三局棋。”
“哦……我想起来了。”
李经理点头。
“周老是常客。”
“他那三局棋,有记录吗?”
“应该有。”
李经理说。
“我查查。”
他拿出平板。
操作了一会儿。
“找到了。”
“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
李经理犹豫。
“客户隐私……”
“周老同意了。”
苏砚说。
“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李经理看了看时间。
“太晚了吧?”
“不晚。”
苏砚盯着他。
“打吧。”
李经理没办法。
只好拨通电话。
开了免提。
“喂?”
周老的声音。
有点迷糊。
“周老,是我,星弈棋室的李经理。”
“哦……什么事?”
“苏先生在我这儿,想看看您上次的对局记录。”
“给他看吧。”
周老说。
“没事。”
“好的。”
李经理挂断。
“行,您看吧。”
他把平板递过来。
苏砚仔细看三局棋谱。
第一局。
周老输了三目。
第二局。
输了半目。
第三局。
赢了。
虽然只赢了一目半。
但确实是赢了。
“AI没放水吧?”
苏砚问。
“绝对不会。”
李经理说。
“我们的AI没有放水功能。”
“那周老怎么会赢?”
“这……”
李经理擦了擦汗。
“可能是状态好。”
“状态好到能赢AI?”
“偶尔的。”
李经理说。
“而且AI根据对手水平会调节难度。”
“周老之前的水平,设定的是几段?”
“业余五段左右。”
“现在呢?”
“现在……还是五段。”
李经理说。
“但看这棋谱,像六段以上。”
苏砚把平板还给他。
“李经理。”
“您说。”
“你们棋室,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李经理装糊涂。
“我说的是,那个脑波实验。”
苏砚直接挑明。
李经理的脸色变了。
“苏先生,我不明白……”
“你明白。”
苏砚站起来。
“我也明白。”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七位老人,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症状。”
“这……”
“别跟我说是巧合。”
苏砚转过身。
“我知道磐石,知道ESC,知道月面基站。”
李经理的汗流下来了。
“我……”
“你只是个执行者。”
苏砚说。
“我不为难你。”
他走回桌边。
“但我要知道,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李经理的声音在抖。
“上面只让我配合,说收集数据。”
“上面是谁?”
“磐石研发三部的王主任。”
“还有呢?”
“还有……ESC的一位总监。”
“沈星回?”
“不,不是沈总监。”
李经理摇头。
“是技术委员会的副主席。”
“叫什么?”
“姓赵,赵明诚。”
苏砚记下这个名字。
“实验的具体内容,你一点都不知道?”
“只知道是测试神经接口。”
李经理说。
“其他的,他们不会告诉我。”
“上周三下午,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
李经理回忆。
“那天下午,来了几个陌生人。”
“什么样?”
“穿便装,但看起来很严肃。”
“几个人?”
“三个。”
“做了什么?”
“他们在三楼待了一个小时。”
李经理说。
“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数据盘。”
“你看到数据盘了?”
“看到了,黑色的,巴掌大。”
“之后呢?”
“之后他们就走了。”
李经理说。
“然后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说实验暂停。”
“谁通知的?”
“赵副主席。”
“理由?”
“没说理由,就说暂停。”
苏砚沉思。
“那三个陌生人,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
李经理努力回想。
“其中一个,手上有疤。”
“什么样的疤?”
“像烧伤,在手背上。”
“还有呢?”
“还有一个,说话有口音。”
“哪里的口音?”
“不知道,但不像北方人。”
“第三个呢?”
“第三个……”
李经理顿了顿。
“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
“对,银色的,很宽。”
“上面有图案吗?”
“没看清。”
李经理说。
“但反光很厉害。”
苏砚点点头。
“谢谢你。”
“您……不报警吗?”
李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不。”
苏砚说。
“但你要保证,不再参与这种事。”
“我保证!”
李经理连忙说。
“我再也不敢了。”
离开棋室。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墨玄。”
“在。”
“查赵明诚。”
“已开始。”
“还有,查手上有烧伤疤的人。”
“需要更多特征。”
“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上周三下午出现在星弈棋室。”
“收到。”
他们慢慢走回家。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苏砚?”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砚回头。
是陆羽声。
他提着个竹篮。
里面装着茶叶。
“陆先生?”
“这么早?”
陆羽声走近。
“我去茶庄取新到的货。”
他看了看苏砚。
“您这是一夜没睡?”
“差不多。”
苏砚笑笑。
“查点事。”
“有进展吗?”
“有一点。”
苏砚说。
“您呢?茶客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有。”
陆羽声压低声音。
“又有人味觉出问题了。”
“还是喝岩茶之后?”
“对。”
陆羽声说。
“而且这次更怪。”
“怎么怪?”
“他们说,喝完之后,不光味觉颠倒。”
陆羽声顿了顿。
“还看到了幻觉。”
“什么幻觉?”
“棋盘。”
陆羽声说。
“巨大的棋盘,悬在眼前。”
苏砚心里一震。
“几个人?”
“三个。”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陆羽声说。
“在我茶庄里。”
“能见见他们吗?”
“现在?”
“现在。”
陆羽声看了看时间。
“他们应该还没起床。”
“那约中午?”
“行。”
陆羽声说。
“中午来我茶庄,我请他们过来。”
“谢谢。”
“客气了。”
陆羽声摆摆手。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分开后。
苏砚回到家。
简单洗漱。
换了衣服。
坐在书房里。
“墨玄,汇报进度。”
“赵明诚,男,五十六岁,ESC技术委员会副主席。”
“背景?”
“材料科学博士,前航天局研究员,五年前加入ESC。”
“和磐石有关系吗?”
“公开资料显示没有。”
“非公开呢?”
“正在深挖。”
“继续。”
苏砚说。
“手上有疤的人呢?”
“暂无匹配结果。”
“扩大搜索范围。”
“已扩大至医疗记录库,需要授权。”
“用我的名义申请。”
“申请已发送。”
苏砚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
但他不能睡。
还有很多事要做。
电话响了。
是顾惜墨。
“苏老,我查到了点东西。”
“请说。”
“关于那枚扳指。”
顾惜墨说。
“我联系了几个藏家,有人见过类似的。”
“在哪儿见的?”
“二十年前,在一个地下拍卖会。”
“拍卖会在哪儿?”
“云南。”
“具体地点?”
“瑞丽。”
“拍主是谁?”
“匿名。”
顾惜墨说。
“但据说是从缅甸过来的。”
“缅甸……”
“还有。”
顾惜墨继续说。
“我查了故宫的档案,那三枚扳指,最早是永乐年间赏赐的。”
“赏给谁?”
“钦天监监正姓刘,翰林院学士姓陈,锦衣卫指挥使姓……墨。”
苏砚坐直了。
“墨?”
“对。”
顾惜墨说。
“墨怀远,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
“墨老也姓墨。”
“是巧合吗?”
顾惜墨问。
“不知道。”
苏砚说。
“但墨老研究古代星图,如果是锦衣卫的后人,倒也说得通。”
“锦衣卫和星图有什么关系?”
“钦天监归锦衣卫监管。”
苏砚说。
“明代,观天象是大事,锦衣卫会介入。”
“原来如此。”
顾惜墨说。
“那墨老可能是墨怀远的后人。”
“有可能。”
苏砚想了想。
“顾先生,您能帮我查查墨怀远的后代吗?”
“我试试。”
“多谢。”
挂断电话。
苏砚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明史。
翻到锦衣卫的部分。
墨怀远。
名字没有出现在正史里。
只在野史中有零星记载。
说他“精于数术,通晓天文”。
还说他在永乐末年“神秘失踪”。
苏砚合上书。
失踪。
这个词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中午。
云腴茶庄。
陆羽声准备了上好的龙井。
三位老人陆续到了。
都是七十岁左右。
精神还不错。
但脸色有点白。
“这位是苏老。”
陆羽声介绍。
“围棋院的,想了解你们昨天的事。”
三位老人互相看看。
“没什么大事。”
姓张的老人说。
“就是眼睛花了。”
“怎么个花法?”
苏砚问。
“喝茶的时候。”
另一位姓李的老人说。
“眼前突然出现格子。”
“什么样的格子?”
“十九乘十九的。”
张老比划着。
“像棋盘。”
“然后呢?”
“然后看到棋子。”
李老说。
“灰色的棋子,一颗颗落下来。”
“落多久?”
“大概十几秒。”
“之后呢?”
“之后就没了。”
第三位姓王的老人说。
“但味道就变了。”
“怎么变?”
“甜的变苦,苦的变甜。”
王老皱眉。
“我那杯龙井,喝出了铁观音的味道。”
苏砚看向陆羽声。
“茶有问题吗?”
“绝对没问题。”
陆羽声说。
“同一批茶,别人喝都正常。”
“那就是人的问题。”
苏砚说。
“三位,最近有没有去过星弈棋室?”
“棋室?”
张老摇头。
“我很多年不下棋了。”
“那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新设备?”
“新设备……”
李老想了想。
“我儿子给我买了个按摩椅,带脑波放松功能的。”
“什么牌子?”
“磐石的。”
苏砚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李老说。
“用了几次?”
“三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用完有什么感觉?”
“挺舒服的。”
李老说。
“就是有点困。”
“另外两位呢?”
“我女儿给我买了助眠仪。”
王老说。
“也是磐石的。”
“我也买了。”
张老说。
“说是能改善记忆力。”
苏砚和陆羽声对视一眼。
“三位,能把设备带来吗?”
“现在?”
“现在。”
三位老人打电话让家人送来。
一个小时后。
三台设备摆在茶桌上。
都是磐石的产品。
按摩椅是便携款。
助眠仪像个眼罩。
改善记忆力的是一副耳机。
“墨玄,扫描。”
苏砚说。
“正在扫描。”
几秒钟后。
“检测到相同的量子谐振信号。”
“来源?”
“按摩椅的头部模块,助眠仪的额贴部分,耳机的内侧传感器。”
“信号特征?”
“与棋室检测到的信号相似度92%。”
苏砚看向三位老人。
“这些设备,你们都是在哪儿买的?”
“网上。”
李老说。
“磐石官方旗舰店。”
“确定是官方?”
“确定。”
李老拿出手机。
打开订单。
确实是磐石官方店。
“价格呢?”
“不便宜。”
王老说。
“这台助眠仪,要八千多。”
“这么贵?”
“说是最新技术。”
王老说。
“我女儿孝顺,非要买。”
苏砚沉默。
磐石在官方渠道销售带有问题的设备。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们不知道。
要么……
他们知道。
而且故意的。
“三位。”
苏砚说。
“这些设备,暂时别用了。”
“为什么?”
“可能有安全隐患。”
“什么隐患?”
“还在调查。”
苏砚说。
“但为了安全,先停用。”
三位老人答应了。
送走他们。
陆羽声关上门。
“苏老,这事越来越大了。”
“嗯。”
“磐石这么大的公司……”
“越大越可怕。”
苏砚说。
“陆先生,您帮我个忙。”
“您说。”
“查查这些设备的销售情况。”
“怎么查?”
“您茶客多,问问还有谁买了。”
“行。”
陆羽声点头。
“我马上问。”
苏砚带着设备离开茶庄。
回到家里。
“墨玄,拆解分析。”
“需要工具。”
“去我的工作间。”
工作间在书房隔壁。
不大。
但工具齐全。
墨玄开始拆解按摩椅的头部模块。
外壳打开。
里面是精密的电路板。
“发现异常模块。”
墨玄指着一个银色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
“量子谐振器。”
墨玄说。
“但规格比市面上的小很多。”
“能看出来源吗?”
“上面有编号。”
墨玄放大图像。
编号是:QH-07-23。
“查编号。”
“编号属于ESC的量子硬件部门。”
“ESC……”
苏砚皱起眉。
“所以是ESC生产,磐石组装销售?”
“看起来是。”
“目的呢?”
“未知。”
墨玄继续拆解。
在谐振器下方。
发现了一个微型存储器。
“存储芯片。”
“能读取吗?”
“需要破解加密。”
“试试。”
墨玄连接芯片。
开始破解。
进度条缓慢移动。
“预计需要两小时。”
“好。”
苏砚离开工作间。
回到书房。
他需要整理思路。
棋盘。
棋子。
扳指。
月亮。
脑波。
设备。
这些碎片。
怎么拼在一起?
电话又响了。
是沈星回。
“苏先生,您要的答复。”
“请说。”
“技术委员会确实有个秘密项目。”
沈星回说。
“叫‘文化基因库’。”
“具体内容?”
“收集传统文化技能者的脑波数据。”
“为什么?”
“说是为了保存。”
沈星回说。
“但我觉得不止。”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
沈星回说。
“但我查到了资金流向。”
“流向哪儿?”
“月球。”
沈星回顿了顿。
“广寒基地,有一个新建的数据中心。”
“用途?”
“存储‘文化基因’。”
“谁在负责?”
“赵明诚。”
沈星回说。
“他是项目总负责人。”
“权限有多大?”
“很大。”
沈星回说。
“可以直接调用ESC所有资源。”
“包括未公开的AI?”
“包括。”
苏砚沉默。
“沈总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
沈星回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也是棋手。”
“哦?”
“他三年前去世了。”
沈星回说。
“生前,他参加过类似的实验。”
“什么实验?”
“记忆训练实验。”
沈星回的声音低下去。
“之后,他出现了和周老一样的症状。”
苏砚心里一震。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沈星回说。
“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棋子是活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必须查清楚。”
沈星回说。
“为了我父亲,也为了那些老人。”
“谢谢。”
苏砚说。
“但你要小心。”
“我知道。”
“有进展随时联系。”
“好。”
挂断电话。
苏砚走到窗边。
棋子是活的。
这句话。
到底什么意思?
工作间传来提示音。
破解完成了。
苏砚走进去。
“怎么样?”
“芯片里存储了一段程序。”
墨玄说。
“还有一组数据。”
“什么程序?”
“脑波引导程序。”
“作用?”
“诱导特定脑区活跃。”
“数据呢?”
“是围棋定式的三维模型。”
墨玄投影出来。
几百个定式。
在空气中旋转。
“都是古定式。”
苏砚认出来。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唐代。”
“程序和数据结合呢?”
“可以在使用者脑中构建虚拟训练。”
墨玄说。
“类似做梦下棋。”
“但实际效果更强?”
“强很多。”
墨玄说。
“因为是直接刺激神经。”
苏砚看着那些旋转的定式。
“所以,这些设备,其实是围棋训练仪?”
“看起来是。”
“但为什么要伪装成按摩椅、助眠仪?”
“为了隐蔽。”
墨玄说。
“让使用者不知不觉接受训练。”
“然后呢?”
“然后收集训练数据。”
“收集了做什么?”
“芯片里没有这部分信息。”
苏砚沉思。
“联系林素问。”
电话接通。
“林博士,我又需要你的帮助。”
“您说。”
“我这里有段程序和数据。”
苏砚说。
“关于围棋定式的脑波训练。”
“您发给我看看。”
苏砚让墨玄传过去。
几分钟后。
林素问回话。
“这程序……我见过。”
“在哪儿?”
“磐石的内部服务器里。”
“具体是?”
“是‘文化基因库’的子项目。”
林素问说。
“叫‘棋魂计划’。”
“棋魂……”
“对。”
林素问说。
“目的是培养围棋天才。”
“怎么培养?”
“就是您看到的这种方式。”
“合法吗?”
“打擦边球。”
林素问说。
“因为使用者同意条款里,有提到‘可能用于技能提升’。”
“字很小?”
“很小。”
苏砚叹气。
“所以,那些老人,其实是实验体?”
“恐怕是。”
林素问说。
“但为什么选老人?”
“因为……”
林素问顿了顿。
“老人的神经可塑性差,但一旦有效,就说明技术很强。”
“用老人来测试效果?”
“对。”
“然后呢?”
“然后推广到年轻人。”
林素问说。
“培养真正的‘围棋机器’。”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这项目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我不知道。”
林素问说。
“但看设备的普及程度,可能已经在试运营。”
“多少人用了?”
“保守估计,几千人。”
苏砚说不出话。
几千人。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被改变了大脑。
“林博士。”
“您说。”
“你能做出解药吗?”
“解药?”
“就是逆转这种影响的程序。”
“理论上可以。”
林素问说。
“但实际上很难。”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脑波特征不同。”
林素问解释。
“强行逆转,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那怎么办?”
“只能慢慢淡化。”
林素问说。
“停止使用设备,让大脑自然恢复。”
“需要多久?”
“几个月,甚至几年。”
苏砚沉默。
“我知道了。”
“苏老,您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
苏砚说。
“但必须做点什么。”
“我帮您。”
林素问说。
“我这里有完整的实验数据。”
“发给我。”
“好。”
数据传过来了。
很庞大。
苏砚让墨玄整理。
重点看副作用部分。
果然。
除了记忆混乱。
还有情绪波动。
人格改变。
甚至出现幻觉。
“墨玄。”
“在。”
“这些副作用,实验者知道吗?”
“协议里提到了‘可能的轻微不适’。”
“轻微?”
“他们的定义。”
苏砚握紧拳头。
“联系媒体。”
“您确定?”
“确定。”
他要曝光这件事。
但下一秒。
他改变了主意。
不。
还没到时候。
证据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墨玄,联系所有出现症状的人。”
“多少?”
“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
“正在搜索……”
列表出来了。
一百三十七人。
都是老年人。
分布在全国各地。
“这么多……”
“这只是已记录的。”
墨玄说。
“实际可能更多。”
苏砚看着那些名字。
感到一阵无力。
但他不能放弃。
“一个一个联系。”
“从谁开始?”
“从周老开始。”
电话打过去。
周老接了。
“老苏?”
“是我。”
“什么事?”
“你认识名单上这些人吗?”
苏砚让墨玄发了份简略名单过去。
周老看了很久。
“认识几个。”
“都是棋友?”
“对。”
“他们也用过磐石的设备吗?”
“可能用过。”
周老说。
“但我没问过。”
“你能问问吗?”
“现在?”
“现在。”
周老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打回来。
“问了五个。”
“怎么样?”
“四个用过,一个没用过但去过星弈棋室。”
“症状呢?”
“都差不多。”
周老说。
“记忆力变差,但棋力变好。”
“他们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周老顿了顿。
“他们还以为是年纪大了。”
苏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没能早点发现。”
周老笑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苏砚说。
“我也是棋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苏。”
周老说。
“你想怎么做?”
“我想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
“曝光。”
“有用吗?”
“不知道。”
苏砚说。
“但总要试试。”
“我支持你。”
周老说。
“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挂断电话。
苏砚坐在黑暗里。
墨玄的眼睛亮着微弱的光。
“下一步?”
它问。
“下一步……”
苏砚站起来。
“去见赵明诚。”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