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盯着棋盘。
他盯了整整一上午。
棋盘是老的,榧木的,边角都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弧度。上面的棋子却闪着一点不自然的冷光——那是墨玄刚才投影复盘时留下的残影,几颗灰色的虚拟棋子悬在半空,已经凝固了三个小时。
“墨玄。”
“在。”
“误差还在吗?”
“响应延迟维持在0.1秒,先生。自检程序未发现硬件故障。”
苏砚没说话。
他伸手去拿茶盏,手在半空顿了顿。肋下那处旧伤准时地传来一阵钝痛,像体内埋了个比原子钟还准的天气感应器。要变天了。
茶是凉的。
他忘了自己泡好茶之后,盯着棋盘看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苏砚没抬头。
“爷爷。”
苏挽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食盒。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工程师外套,领口别着ESC的菱形徽章,但脸色不太好。
“您又没吃早饭。”
“不饿。”
“墨玄的数据显示您血糖偏低。”苏挽筝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山药粥和小笼包。“还有,您昨天半夜醒了两次。”
“老了,觉少。”
苏挽筝坐下来,看着棋盘上那些灰色棋子。“这是……陈老上周和您下的那局?”
“嗯。”
“您还在想那件事?”
苏砚终于抬起眼皮。“第五个了。”
“什么?”
“周秉坤。”苏砚说,“早上老钱打电话来,说老周也出问题了。”
苏挽筝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也是……记忆缺失?”
“忘记了一局棋。上个月和围棋协会那个年轻人下的指导棋,收官的三手,全忘了。”苏砚顿了顿,“但老钱说,怪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老周昨天在棋院摆了盘棋。”苏砚的声音很平,“一个人,对着空棋盘,下了整整一下午。老钱偷偷看了几眼,说那棋路……不像老周。”
“不像?”
“老周下棋,向来稳妥,重实地。可昨天那盘棋,开局就抢占中腹,手法大开大合,甚至有点……古风。”苏砚指了指棋盘上那些灰色棋子,“就像这几手。这不是现代的定式。”
苏挽筝凑近看了看。“墨玄,能分析棋谱风格吗?”
“正在比对数据库。”墨玄的语音平静无波,“相似度最高的是明代古谱《玄玄棋经》收录的局部,概率78.3%。但具体手法在现存记载中无完全匹配。”
“明代……”
“还有更怪的。”苏砚说,“老钱和老周下了半辈子棋,互有胜负。可昨天老周让老钱三子,中盘就屠了他一条大龙。老钱说,老周的棋力,至少涨了半子。”
“半子?”苏挽筝皱眉,“这不可能。周老都快七十了,棋力早就定型了。”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苏砚慢慢站起身,肋下的痛感随着动作蔓延开来。“走,去看看老周。”
周秉坤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棵老槐树遮了半个院子,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周老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着石桌上的棋盘发呆。
棋盘是空的。
“老周。”
周秉坤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看到苏砚,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苏……苏老?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病?”周秉坤摇摇头,“没病,就是……就是脑子有点糊。”他指了指棋盘,“想复盘一局棋,怎么也想不全。就缺最后三手。”
“哪局棋?”
“上个月……不对,好像是上上个月?”周秉坤皱起眉,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跟小刘下的那局。那孩子棋风锐利,我本来应对得挺好的,可最后那几步……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来,陪我下一盘。”
“现在?”
“就现在。”
周秉坤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了棋子罐。他执黑,苏砚执白。
前二十手都很正常。周秉坤还是那个周秉坤,布局扎实,步步为营。苏砚故意让了几手,想看看变化。
第三十七手。
周秉坤落子的手势顿了顿。
那颗黑子悬在棋盘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落在了一个完全出乎苏砚意料的位置。
“这手……”
“怎么了?”周秉坤问,眼神有点茫然,“这手不对吗?”
苏砚没说话。
这手棋太激进了。直接打入白棋尚未稳固的阵势,近乎挑衅。这不是周秉坤的风格。这不是任何一个现代职业棋手会在中盘前期走出的棋。
“没不对。”苏砚说,“继续。”
接下来十五手,苏砚越下越心惊。
周秉坤的棋风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是那个稳重的老棋手,那么从第三十七手开始,他就像一个……像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手法古朴,但杀意凛然。有几手棋,苏砚甚至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明代的古谱,才能勉强应对。
中盘战斗结束,黑棋已经占据了明显优势。
“老周。”苏砚放下棋子,“你这棋,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周秉坤愣了愣,“不就是平常那些……”
“不对。”苏砚指着棋盘上几个关键点,“这几手,根本不是现代定式。这是古棋,而且不是一般的古棋。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个了?”
周秉坤盯着棋盘,表情渐渐变得困惑。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该下在这里。”
“觉得?”
“嗯。”周秉坤揉了揉眉心,“好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该这么下。”
苏砚和苏挽筝对视了一眼。
“周老。”苏挽筝轻声问,“您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晕,或者记忆力不太好?”
“记忆力……是有点。”周秉坤叹气,“不光是棋。有时候早上起来,想不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还有时候,明明很熟悉的人,名字就在嘴边,就是叫不出来。”
“这种情况多久了?”
“大概……两周?”周秉坤不太确定,“不对,好像更久一点。记不清了。”
苏砚站起身。“老周,你先休息。改天再来看你。”
走出四合院,苏挽筝立刻打开了随身终端。
“爷爷,我得调一下周老的康养数据。他是ESC的深度用户,所有生理数据都在云端。”
“能调吗?”
“我有二级权限,可以查看基础数据。”苏挽筝的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滑动,“找到了。周秉坤,ID 07-332-885。最近两周的脑波监测记录……”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数据……被加密了。”苏挽筝的脸色变了,“不是普通加密。是量子级隔离,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访问。”
“你也没有?”
“我没有。”苏挽筝咬了下嘴唇,“但这不是最怪的。怪的是,加密时间戳显示是……昨天凌晨三点。”
“也就是老周下那盘古风棋的当天晚上。”
“对。”
苏砚望向巷子尽头。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一只仿生清洁机器人正无声地滑过路面,腹部投射出扫描红光。
红光扫过他们的脚边,停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向前。
“它在看我们。”苏砚说。
“什么?”
“那个清洁机器人。”苏砚的声音很低,“刚才,它的扫描光束在我们身上多停了0.5秒。”
苏挽筝立刻看向那台机器人。它已经滑到了巷子口,拐弯,消失。
“可能是故障……”
“故障不会只多停0.5秒。”苏砚说,“墨玄,刚才那台机器人的型号和编号。”
“玉京市环卫总局第七代清洁单元,编号CQ-7743。”墨玄回答,“该型号配备基础环境感知模块,不具备主动生物识别功能。”
“但如果有后门程序呢?”苏挽筝喃喃道。
苏砚没回答。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爷爷,我们去哪?”
“星弈棋室。”
星弈棋室开在文化街的尽头。
门面不大,装修倒是很雅致。黑檀木的招牌,上面用瘦金体刻着“星弈”二字。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柔和。十几张棋桌错落摆放,每张桌上都配着一套精致的云子棋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苏砚扫了一眼,都是明代围棋题材的仿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张棋桌上方悬浮的虚拟投影屏。上面实时显示着对局信息、胜率分析,甚至还有建议落点提示。
“您好,欢迎光临星弈。”
一个穿着唐装的年轻女子迎上来,笑容职业。“第一次来吗?我们这里提供AI陪练服务,水平从业余到职业九段都可以调节。”
“看看。”苏砚说。
他在棋室里慢慢踱步。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对弈,大多是老年人。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一个小小的辅助机器人,大概半人高,圆柱形,顶部有个摄像头。
那些机器人在对局过程中会偶尔闪烁一下指示灯。
“那些是ESC的第三代康养伴侣。”苏挽筝低声说,“但外形是定制版。标准版没有那个摄像头阵列。”
苏砚在一张空棋桌前坐下。
“我想试试你们的AI陪练。”
“好的,您想设置什么水平?”
“职业九段。”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老先生,我们的九段AI是基于去年全国职业锦标赛冠军的数据训练的,强度很高。建议您从……”
“就九段。”
女子不再劝,在桌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投影屏亮起,显示“对手正在连接中”。
三秒后,屏幕浮现一行字:【执黑先行,请落子】。
苏砚拈起一颗白子。
他下的第一手,是“天元”。
这是极其古老的开局。在现代围棋中几乎绝迹,因为过早占据中腹效率太低。但苏砚就这么下了。
AI沉默了五秒。
然后,黑子落下,紧贴白子,形成夹击。
苏砚继续落子。他的棋路很怪,完全不按现代定式走,反而像是在……复原某种古老的布局。
二十手后,苏砚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些仿古字画。
“墨玄。”
“在。”
“扫描这间棋室的装修细节。特别是那些字画、家具的纹样。”
“正在扫描。”
无形的扫描光束从墨玄的传感器中发出,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几秒钟后,数据传回。
“检测到七处装饰元素与明代《永乐大典》围棋卷插图高度相似。相似度92.7%。其中三处为现存文献中未记载的细节。”
苏砚站起身。
“老先生,您不下了吗?”年轻女子问。
“不了。”苏砚说,“我想见见你们的老板。”
“老板今天不在……”
“那就等他回来。”苏砚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苏砚来过。他自然知道该找我。”
走出棋室,苏挽筝立刻问:“爷爷,您发现什么了?”
“那七处装饰。”苏砚说,“如果我没记错,《永乐大典》围棋卷在明代就遗失了大部分。现存的残卷里,根本没有完整的棋局插图。”
“那墨玄说的相似度……”
“所以那些装饰不是仿古。”苏砚停下脚步,“它们是根据我们不知道的完整版《永乐大典》复现的。而知道完整版是什么样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棋室的招牌。
“要么是找到了失传的古籍,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就是有别的信息来源。”
“比如?”
“比如从某个人的记忆里挖出来的。”
苏挽筝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严肃。“是公司安全部的同事。”
接起电话,她听了几秒,脸色越来越白。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苏砚。“爷爷,ESC内部出事了。”
“说。”
“安全部监测到异常数据访问。”苏挽筝的声音有点发紧,“有人通过未授权的后门,调取了超过三百名用户的脑波监测原始数据。其中……包括陈老、钱老、孙老、李老。”
“还有周老?”
“还有周老。”苏挽筝点头,“而且访问时间,正好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
“也就是他们七个人同时出现症状的时间段。”
“对。”苏挽筝深吸一口气,“更严重的是,安全部追踪数据流向,发现这些数据最终汇入了一个外部服务器。”
“谁的服务器?”
苏挽筝沉默了两秒。
“磐石生命科技。”
回家的路上,苏砚一句话都没说。
苏挽筝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老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节奏不乱,像是在脑子里复盘一局棋。
“爷爷,您打算怎么办?”
“先见见磐石的人。”苏砚说。
“您要直接去?”
“不然呢?”苏砚睁开眼,“等他们来找我?”
“可是磐石和我们公司是竞争关系,他们未必肯说实话。”
“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车停在苏砚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个老小区,楼房都不高,但绿化很好。傍晚时分,很多老人在院子里散步、聊天。
苏砚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
“陆掌柜?”
陆羽声转过身,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他穿了件素色的棉麻衫子,看起来和这个高科技小区格格不入。
“苏老。”陆羽声微微颔首,“路过,给您带了点新到的秋茶。”
“进来坐。”
进屋,苏砚让墨玄泡茶。陆羽声却摆摆手,从食盒里取出自己带来的茶具。
“用我的吧。这茶娇贵,水温差一度,味道就不同。”
他烧水、温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色泽金黄透亮。
“尝尝。”
苏砚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闻了闻香。
“岩骨花香。但……有点不一样。”
“苏老懂茶。”陆羽声笑了,“这批茶是从武夷山核心产区收的,树龄都在百年以上。但怪的是,同样的茶树,往年出的茶都没这个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陆羽声自己也抿了一口,“就是觉得……太‘正’了。正得不像今年的茶。”
“像什么?”
“像……”陆羽声想了想,“像我爷爷那辈人喝过的茶。他们总说,现在的茶虽然香,但少了点‘骨’。而这批茶,有那个‘骨’。”
苏砚放下茶杯。“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陆羽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围棋院有几位老先生出了点状况。”
“你也听说了?”
“茶客之间,消息传得快。”陆羽声说,“特别是‘老茶客’那群人。他们虽然不用智能设备,但耳朵灵得很。”
“他们说什么了?”
“说那几位老先生,最近棋力都涨了。”陆羽声缓缓道,“但涨得不正常。像是……突然开了窍。”
“开窍?”
“对。”陆羽声看着苏砚,“苏老,您信不信,有些本事,是会‘传’的?”
“怎么传?”
“不知道。”陆羽声摇头,“但我爷爷说过,他年轻时候见过一个老中医。那老先生本来医术平平,突然有一天,像是被什么附了体,把家传的医书都读通了。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去给一个隐居的老大夫看病,老大夫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中医就说,他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不是学来的,像是……别人塞进去的。”
苏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陆掌柜,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陆羽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茶叶。
“这是我私下留的那批岩茶样品。”他说,“我用祖传的银针试了试。”
他把银针放在茶叶上。在灯光下,针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七彩光晕。
“纳米残留。”苏挽筝脱口而出。
“我不懂什么纳米。”陆羽声说,“但这银针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他说过,如果碰到‘不干净’的东西,针会变色。”
“你怎么会有那批茶?”苏砚问。
“围棋院的赵老,上周在我那儿买了一斤。”陆羽声说,“他说要招待棋友。”
“赵老……”苏砚记起来,赵老是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棋手。
“还有更怪的。”陆羽声压低声音,“我弟弟昨天来找我。”
“陆羽鸣?”
“嗯。”陆羽声的表情复杂起来,“他平时从来不找我,嫌我‘跟科技走得太近’。但昨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们归真会里,最近混进了些奇怪的人。”陆羽声说,“那些人不是真心反对科技,反而对ESC的技术细节特别感兴趣。特别是……脑波干预那部分。”
苏砚和苏挽筝对视一眼。
“你弟弟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些人想搞个大动静。”陆羽声的声音更低了,“想证明,ESC的技术不只是危险,它还能……‘改造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墨玄运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
“茶我留这儿了。”陆羽声站起身,“苏老,您多保重。这局棋,我看不懂,但感觉……水很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件事。我弟弟说,那些奇怪的人里,有一个左手戴着玉扳指。很旧,像是老物件。”
门轻轻关上。
苏砚盯着桌上的那几片茶叶。在灯光下,它们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墨玄。”
“在。”
“扫描这些茶叶。用最高精度。”
“明白。”
一道纤细的蓝光从墨玄的传感器中射出,扫过茶叶表面。几秒钟后,虚拟屏在空气中展开,显示出一幅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检测到微量纳米级结构附着。结构类型:谐振器。功能推测:量子频率共振引导。”
“具体作用是什么?”苏挽筝问。
“如果附着在茶叶表面,冲泡时可能随茶汤进入人体。”墨玄回答,“该谐振器设计频率与人类脑波α波段(8-12赫兹)有重叠区间。理论上,可能对神经活动产生微弱调制作用。”
“能让人‘突然开窍’吗?”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但持续接受特定频率的量子共振,可能增强神经可塑性,提升特定认知功能。”
苏砚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玉京的摩天楼群在夜空中勾勒出璀璨的轮廓。
那些楼里,有ESC的总部,有磐石生命科技的实验室,有无数正在运转的数据中心。
还有他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人和事。
“挽筝。”
“爷爷?”
“帮我约磐石的人。”苏砚说,“明天上午。”
“您真要见他们?”
“见。”苏砚说,“而且要快。因为我感觉,这局棋,对方已经开始收官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苏砚转身,看向棋盘上那些仍未消失的灰色棋子,“我要下一盘棋。一个人下。”
苏挽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砚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苏砚一个人。还有墨玄,和那盘未完的棋。
苏砚在棋盘前坐下,拈起一颗白子。
他没有落子,只是捏着棋子,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质感。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七张脸。陈老、钱老、孙老、李老、周老、赵老、吴老。七个相识半生的老棋友,七个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方式,丢失了一段记忆的老人。
他们忘记的,都是棋局。
但周老却多出了别的东西——那些不属于他的,古老的棋路。
像是有谁,在拿走一段记忆的同时,又塞进了另一段。
为什么?
苏砚睁开眼,落子。
他下的不是现代棋,也不是刚才在星弈棋室试的那种古棋。他下的,是他自己年轻时自创的一种布局。没有名字,没有记录,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
他下得很慢。
每一手,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碎片。
下到第四十三手,他停住了。
这个局部,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自己的棋谱里。是在……一本很旧的书上。线装的,纸页都泛黄了。那还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师父的书房里偷偷看到的。
那是一本棋谱的残卷。
师父说,那是明代的东西,不全,只剩十几页。上面的棋谱都很怪,不像是实战记录,倒像是……某种密码。
苏砚当时没看懂,只记得几个局部。
其中一个局部,和他现在摆出来的,有七分相似。
他放下棋子,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老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用宣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说如果有一天,他遇到“想不通的棋局”,可以打开看看。
苏砚一直没打开。
今天,他撕开了已经脆化的宣纸。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抄的,墨迹已经淡了。封面上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星图。
很简单的星图,只画了北斗七星,和旁边几颗小星。但每颗星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些数字。
苏砚看不懂那些数字。
但他认识星图下面的那行字: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这是《尚书》里的话。璇玑玉衡,指的是北斗七星。
七政,指的是日、月、金、木、水、火、土。
苏砚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全是棋谱。但那些棋谱太怪了,根本不是正常的对局。有的棋下到一半就断了,有的棋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棋盘,像是要填满每一个交叉点。
翻到最后一页,苏砚的手顿住了。
这一页,只有七个点。
不是棋子,就是七个墨点。点在纸页上,排列的形状……
苏砚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中国地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玉京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移动。
第一个点,在城西。陈老住的方向。
第二个点,在城东。钱老的社区。
第三个,第四个……
七个点全部标出来后,苏砚后退一步。
那七个点连起来的形状,和北斗七星,几乎一模一样。
而第七个点所在的位置——
苏砚看了一眼桌上陆羽声留下的茶叶。
那个位置,是陆羽声的茶庄。
手机响了。
是苏挽筝发来的消息:“爷爷,磐石的人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们公司会议室。但对方说,只见您一个人。”
苏砚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棋盘前。
那局自己跟自己对弈的棋,还摆在桌上。白棋和黑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攻谁守。
苏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全都拂乱了。
“墨玄。”
“在。”
“删除今天所有对话记录。删除我翻阅那本册子的记录。”
“明白。已执行。”
苏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更深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线。
他想起周老今天下的那手棋。
想起那本册子里的星图。
想起那七个点。
“七星……”他低声说。
然后他想起,那七位老棋手出现症状的顺序。
陈老第一,钱老第二,孙老第三……
那个顺序,正好对应北斗七星从斗柄到斗口的排列。
而最后一位,也就是症状最轻的吴老,对应的,是北斗七星中最暗的那颗星——瑶光。
这不是巧合。
苏砚终于明白,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或者那七位老棋手来的。
这是一个更大的局。
而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苏砚接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三秒后,电话挂断。
苏砚看了一眼号码,是虚拟号,无法回拨。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一个人正看着屏幕上苏砚小区的监控画面。
他左手上,一枚玉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
【第一阶段测试完成。目标七人,全部出现预期反应。准备启动第二阶段:茶与药。】
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玉扳指那一点微弱的光。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