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苏砚就醒了。
肋下的旧伤比闹钟还准,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把他叫醒。他躺着没动,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还没停。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苏挽筝:“爷爷,我查到了。周老脑波数据里那段异常频率,和磐石实验室三年前一个废弃项目的参数吻合。项目名称是‘神经可塑性增强’,负责人叫徐谦。”
徐谦。
苏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起身,披了件外套。书房里,棋盘还摆着昨天那局被拂乱的棋。墨玄安静地立在墙角,传感器发出极淡的蓝光。
“墨玄。”
“在。”
“调出昨天和周老的对局记录。”
“已调取。”
虚拟屏在空气中展开,完整的棋谱一格格浮现。苏砚拉过椅子坐下,从第一手开始看起。
前二十手很正常。
二十一手,周老第一次出现犹豫。黑子悬空1.7秒才落下。
三十七手,那个关键的转折点。
苏砚把局部放大。黑棋打入白阵的那个点,在现代围棋理论里几乎是自杀式的一手。白棋有至少三种应对方法可以一举确立优势。
但周老下了。
而苏砚当时的应对……
他皱了皱眉。
他当时选择了最保守的应法。不是因为他没看到其他变化,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打入点,他好像见过。
在师父那本残谱里。
“墨玄,对比这个局部和《玄玄棋经》数据库。”
“正在对比……相似度63.2%。但与已知明代棋谱均不完全匹配。”
“搜索范围扩大到宋元时期。”
“搜索中……发现三处相似局部。但整体棋风差异显著。”
苏砚盯着那个打入点。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戳。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周老落下这颗棋子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努力回忆。
周老当时眼神有点空。像是没在看棋盘,而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落子的动作也很僵硬,不像他平时那种自然的姿态。
像是个提线木偶。
苏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继续往后看。中盘战斗,周老的每一手都透着一种古老的味道。不是刻意模仿,而像是……他本来就会这么下。
可周老这辈子研究的都是现代围棋。
他连古谱都很少看。
“爷爷?”
苏挽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了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苏挽筝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给您带的。”
苏砚接过一杯。温的。
“你查到徐谦的详细资料了吗?”
“查了。”苏挽筝在对面坐下,“徐谦,四十五岁,神经工程学博士。三年前从磐石离职,离职原因是‘项目伦理争议’。之后就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了。”
“伦理争议?”
“嗯。”苏挽筝调出一份文件投影,“他那个‘神经可塑性增强’项目,原本是想用特定频率的量子场刺激大脑,帮助中风患者恢复神经功能。但动物实验阶段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实验鼠出现了……记忆错乱。”苏挽筝顿了顿,“不是记忆丢失,而是记忆混淆。有一组实验鼠,明明是在迷宫里学习的路线,醒来后却表现出对水迷宫任务的熟悉。”
“记忆转移?”
“可以这么说。”苏挽筝点头,“项目因此被叫停。徐谦在内部听证会上坚持认为这不是副作用,而是‘突破性发现’。但伦理委员会没通过。”
“之后他就离职了。”
“对。离职后,他的行踪就断断续续的。有记录显示他去过玉京大学做过几次讲座,主题是‘量子意识与传统文化传承’。”
苏砚喝了口豆浆。
“讲座内容有记录吗?”
“只有提纲。”苏挽筝滑动虚拟屏,“您看。第三次讲座的标题是:‘古棋谱中的信息编码与神经共振可行性研究’。”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苏砚说。
“而且他很可能没停止实验。”苏挽筝压低声音,“爷爷,我有个猜测。周老他们的情况,会不会是徐谦私下继续研究的……人体实验?”
“动机呢?”
“不知道。”苏挽筝摇头,“但他讲座里提到过一个观点。他说,人类的传统文化正在断代,因为学习过程太慢。如果能把知识直接‘写入’大脑,就能让濒临失传的技艺保留下来。”
“所以他选了围棋。”
“选了七位老棋手。”苏挽筝补充,“七个人,正好可以验证信息传输的稳定性。而且棋谱本身就有很强的结构性,适合作为测试载体。”
苏砚没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那些虚拟的棋子。黑白交错,像一个个问号。
“如果是这样,”他缓缓开口,“那徐谦为什么要用那么隐蔽的方式?为什么要通过星弈棋室?为什么要绕开ESC和磐石?”
“因为他知道这违反伦理。”
“不。”苏砚摇头,“如果只是想验证技术,他大可以公开招募志愿者。哪怕有争议,至少是自愿的。”
“那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苏砚说,“做这件事的,不只是徐谦一个人。”
手机响了。
是周秉坤打来的。
苏砚接起。
“苏老……”周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您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周老停顿了一下,“我又摆了一盘棋。从昨天半夜开始摆的,摆到现在。可我……我不知道这棋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老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脑子里一直有个棋局,一直在转。我忍不住把它摆出来了。可摆完之后,我完全不认识这局棋。”
“什么样的棋局?”
“很古。非常古。”周老说,“而且……很完整。从开局到收官,一百八十七手,一气呵成。可我从来没学过这局棋。”
苏砚看了一眼苏挽筝。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苏砚站起身。
“我和您一起去。”苏挽筝说。
“不。”苏砚摇头,“你去查另一件事。”
“什么?”
“查星弈棋室的实际控制人。”苏砚说,“我昨天注意了他们的营业执照,注册法人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但那种装修,那种技术投入,不是一般人能负担的。”
“您怀疑背后有资本支持?”
“一定有。”苏砚抓起外套,“而且很可能,和我们正在查的事有关。”
雨还在下。
苏砚没让墨玄跟来。他打了辆自动出租车,报出周老家的地址。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滑行,车窗外的城市在晨雾中显得朦胧。
他给陆羽声发了条消息:“陆掌柜,方便的话,今天中午来趟围棋院。带点你店里最好的茶。”
陆羽声很快回复:“好。需要我带银针吗?”
“带。”
车停在胡同口。苏砚下车,撑开伞。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周老家的院门虚掩着。
苏砚推门进去。周秉坤坐在老槐树下,石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棋盘。棋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几乎每个交叉点都占了。
周老盯着棋盘,眼神发直。
“老周。”
周秉坤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苏老,您来了。”他指了指棋盘,“就是这个。”
苏砚走到石桌旁。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局棋不简单。
布局是典型的古风——先占四角,再争边,最后才向中腹发展。这已经是清代以前的风格了。但让苏砚震惊的是中盘以后的变化。
那些战斗的手法……
“墨玄,”他低声说,“拍照。全谱记录。”
腕表上的传感器无声地工作。
“老周,”苏砚坐下来,“你是一点一点摆出来的?”
“嗯。”周秉坤揉着太阳穴,“就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报棋步。我先手走这里,对方应那里。一步一步,停不下来。”
“你认识这棋路吗?”
“不认识。”周老苦笑,“但奇怪的是,我摆的时候,每一手都觉得‘就该这么下’。好像我早就知道这局棋。”
苏砚仔细看中腹的一个劫争。
这个劫的处理方式太特别了。一般棋手会尽快解决劫争,但这局棋里,双方故意把劫越打越大,牵扯了半个棋盘。
像是在……拖延时间。
“这是教学棋。”苏砚突然说。
“什么?”
“这不是实战对局。”苏砚指着几个关键点,“你看,这里,黑棋明明可以一举获胜,却走了步缓手。还有这里,白棋错过了绝杀的机会。双方都在故意保留变化。”
“为什么?”
“为了展示。”苏砚站起身,绕着石桌走了半圈,“这局棋里包含了至少七种古代定式,三种现在已经失传的收官技巧。它像是一本教科书,把该教的东西都塞进一局棋里。”
周秉坤的脸色变了。
“所以这棋……是人为设计的?”
“而且设计者水平极高。”苏砚说,“能把这么多内容融合得这么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雨滴从槐树叶子上滑落,砸在棋盘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老,”周老的声音很轻,“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周秉坤摸着自己的头,“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下棋。但不是在这,是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像宫殿,又像庙宇。周围有很多人看,都穿着古装。”他闭上眼睛,“我下的就是这局棋。但对手……对手的脸我看不清。”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周老睁开眼睛,“醒了之后,这局棋就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一手一手。”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人……”周秉坤想了想,“前阵子,有个年轻人来棋院找过我。”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他说他是围棋爱好者,想跟我学几手。我一般不带学生了,但那天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了。”
“他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吧,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周老回忆,“说话很有礼貌,但总感觉……有点距离感。不像真的来学棋的。”
“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墨。墨水的墨。”
苏砚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姓墨。
昨天墨老才刚提到“薪火会”,今天就冒出个姓墨的年轻人。
“他跟你下了几盘?”
“就一盘。”周老说,“下得很认真,但水平一般。下完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古代那些失传的棋谱能重现,会是什么样子。”周秉坤说,“我当时说,那当然是好事。他就笑了笑,说:‘也许有一天,您会亲眼看到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周老顿了顿,“对了,他走的时候,留了个小盒子给我。说是谢礼。”
“盒子在哪?”
“在屋里。我去拿。”
周秉坤起身进屋。很快,他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出来。盒子做工很精致,上面雕着云纹。
苏砚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盒底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个浅浅的凹痕。形状是……长方形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里面原来有什么?”苏砚问。
“一块玉牌。”周老说,“白色的,很润。上面刻着些花纹,我看不懂,就没在意。随手放在书桌上了。”
“玉牌现在呢?”
“不见了。”周秉坤摇头,“前几天我想起来,去找,已经找不到了。我以为是我记错了地方,或者被家里人收起来了。”
苏砚把盒子凑近看了看。
在绒布的纤维里,他看见几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颗粒。
“墨玄,扫描。”
腕表发出轻微的振动。
“检测到纳米级金属残留。成分为银、钛、及微量稀土元素。结构与ESC第四代记忆增强设备的接触电极材料相符。”
苏砚盖上盒子。
“老周,那个年轻人,有没有碰过你的后颈?”
“后颈?”周秉坤想了想,“好像……有。下完棋我送他出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好像碰了一下脖子后面。”
“当时有什么感觉?”
“就一下,像静电。”周老说,“我没在意。”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你今天别出门。谁来都别见。等我消息。”
“苏老,到底……”
“现在还不确定。”苏砚打断他,“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脑子里再出现什么奇怪的棋局,立刻摆出来。不要自己琢磨。”
“好。”
苏砚离开周老家。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他没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
手机震动。
是苏挽筝。
“爷爷,查到了。星弈棋室的控股公司是一家叫‘璇玑文化’的企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有一笔资金流向很有意思。”
“说。”
“璇玑文化去年收到过一笔五千万的注资。来源是一家瑞士信托基金。而这个基金的受益人名单里……有徐谦的名字。”
“徐谦?”
“对。但不是直接持有,是通过三层离岸公司间接关联的。”苏挽筝的声音很紧,“而且我还查到,璇玑文化上个月在玉京拍卖行拍下了一批明代古籍。其中有一本,是围棋谱。”
“什么谱?”
“《弈问》。作者是明代的范洪。但这本书在现存记载里只有书名,内容早就失传了。”
苏砚停下脚步。
“拍卖记录能查到吗?”
“能。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付款方就是璇玑文化。”苏挽筝顿了顿,“更怪的是,拍下这本书之后,璇玑文化没有把它存进博物馆或者图书馆,而是直接运到了一个私人地址。”
“地址在哪?”
“西山。具体门牌号查不到,那片是保护区,很多老宅子,住的人都不简单。”
苏砚望着雨幕中的街道。
“挽筝,你继续查徐谦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重点查他有没有去过西山。”
“好。那您呢?”
“我去围棋院。”苏砚说,“陆掌柜中午会来。有些事,我得当面问清楚。”
围棋院里很安静。
今天不是活动日,只有几个老棋手在偏厅里自己摆棋。看见苏砚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苏老。”
“苏老来了。”
苏砚点点头,径直走进主厅。墙上挂着历年围棋大赛的照片,玻璃柜里陈列着奖杯。他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面前的棋盘空空如也。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周老摆出的那局棋。
一百八十七手。
每一手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活了过来。黑棋的白棋的,进攻的防守的,像是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棋盘上搏斗。
但这局棋缺了点什么。
苏砚突然睁开眼。
缺了情绪。
一局正常的棋,会有起伏,有犹豫,有冒险,有保守。可这局棋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两个人下的,倒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下。
或者说,像是一台机器在复盘。
“苏老。”
苏砚抬起头。陆羽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茶具箱,肩上还挎着个布包。
“陆掌柜,来得正好。”
陆羽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您让我带的茶。”他打开箱子,取出几个小罐,“都是今年的新茶。还有银针。”
“先不急。”苏砚说,“坐。我有事问你。”
陆羽声在他对面坐下。
“您问。”
“你弟弟陆羽鸣,”苏砚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归真会里那些‘奇怪的人’,具体在做什么?”
陆羽声的表情僵了一下。
“苏老……”
“我知道你不想说。”苏砚摆摆手,“但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不止是几个老人忘记棋局那么简单。”
陆羽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晚又来找我了。”他最终开口,“喝得比上次还醉。说了些……胡话。”
“什么胡话?”
“他说,那些人想搞个‘大新闻’。”陆羽声压低声音,“他们计划在下个月初,ESC开年度发布会的时候,当众揭发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ESC的康养机器人,其实有后门。”陆羽声说,“可以偷偷修改用户的记忆。不是删除,是……替换。”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替换?”
“对。”陆羽声点头,“用别的东西,替换掉原来的记忆。而且替换进去的东西,可以是任何人想让用户记住的。”
“有证据吗?”
“我弟弟说,他们有证据。”陆羽声说,“但他们不肯给他看,说他还不够‘核心’。只告诉他,证据就在那些出事的老人身上。”
“所以归真会的人,一直在监视那些老人?”
“可能。”陆羽声叹气,“苏老,我弟弟他……其实不坏。他就是太轴,认死理。他觉得科技走得太快了,会把人的本性都丢了。”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陆羽声摇头,“昨晚说完那些,他就走了。说今天要去见什么人,拿‘最终证据’。”
苏砚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真相,下午三点,西山听雨轩。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苏砚把手机屏幕转向陆羽声。
“西山听雨轩……那不是茶室。”陆羽声皱眉,“那是个私人会所,会员制。我有个老主顾是那里的会员,听他说过,那里一般不开门,只接待特定客人。”
“谁开的?”
“不知道。很神秘。”陆羽声说,“苏老,您要去吗?”
苏砚看着那条短信。
“去。”
“太危险了。”
“如果对方真想害我,不会发短信。”苏砚收起手机,“他们想让我看到什么。或者说,想让我成为……见证人。”
陆羽声还想说什么,但苏砚摆了摆手。
“泡茶吧。趁现在还有时间。”
陆羽声开始烧水。银壶在电磁炉上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取出一罐茶叶,是碧螺春。
“这茶是今春的头采。”他说,“我特意留的。”
茶叶入杯,热水冲下。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但苏砚闻到的,不只是茶香。
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药香。
“这茶……”
“怎么了?”陆羽声问。
苏砚端起杯子,仔细闻了闻。没错,除了茶叶本身的清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草本气息。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陆掌柜,你这批碧螺春,是从哪进的?”
“苏州东山。老茶园了,合作很多年了。”
“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陆羽声的脸色变了。
“您是说……”
“只是猜测。”苏砚放下杯子,“但我建议,你这批茶先别卖了。最好拿去做个检测。”
“检测?”陆羽声苦笑,“我一开茶庄的,去哪做那种高科技检测?”
“我有办法。”苏砚说,“你留一罐给我。”
陆羽声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箱子里拿出一罐没开封的。
“苏老,如果茶真的有问题……”
“那就说明,对方的手段,比我们想的还要多。”苏砚接过茶叶罐,“棋可以动手脚,茶也可以。下一个是什么?药?香?还是别的什么?”
水烧开了。
陆羽声默默地泡茶。茶水注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泡沫。
“苏老,”他突然开口,“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
“记忆是真的吗?”陆羽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如果记忆可以被修改,可以被替换,那我还是我吗?我经历过的那些事,爱过的人,受过的苦,还算是我的吗?”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周老昨天那个空洞的眼神。
想起那局完美得不真实的古棋。
“记忆也许会被改变。”他缓缓说,“但有些东西,改不了。”
“比如?”
“比如习惯。”苏砚指了指陆羽声泡茶的手,“你烧水的时候,会先用热水温壶。投茶的时候,手腕会转三圈。这些肌肉记忆,是长在身体里的。”
“还有呢?”
“还有选择。”苏砚说,“就算有人在你脑子里塞了一局棋,但下棋的人还是你。落子的是你的手,思考的是你的脑子。这一点,谁也替代不了。”
陆羽声若有所思。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砚端起茶杯,“不管对方想做什么,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我们自己。”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但那股药香,还在。
苏砚喝完那杯茶,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
离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陆掌柜,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那您……”
“我会小心的。”
陆羽声收拾好茶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苏老。”
“嗯?”
“我弟弟他……如果可能的话,请您……留他一命。”
苏砚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恳求。
“我尽量。”
陆羽声鞠了一躬,走了。
主厅里又只剩下苏砚一个人。他坐了很久,直到墨玄的提示音响起。
“先生,苏挽筝小姐来电。”
“接。”
虚拟屏弹出,苏挽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像是在办公室,她看起来有些焦急。
“爷爷,我查到了。徐谦上个月确实去过西山。不止一次,是三次。而且每次去,都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至少两小时。”
“什么地方?”
“听雨轩。”
苏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具体时间?”
“第一次是上个月七号,下午两点到四点。第二次是十五号,晚上七点到九点。第三次是……”苏挽筝看了看记录,“二十五号,也就是前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
“前天……”
就是周老出现症状的前一天。
“还有,”苏挽筝继续说,“我调取了西山保护区周边的公共监控。虽然听雨轩内部没有监控,但路口有。我看到了几个人。”
“谁?”
“徐谦。还有……”苏挽筝顿了顿,“一个您认识的人。”
“谁?”
“星弈棋室的那个经理。”苏挽筝把一段视频片段传过来,“您看。这是二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分,徐谦和这个人一起进了听雨轩。”
苏砚看着视频。
画面里,徐谦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戴了顶帽子。他身边的正是昨天在棋室接待苏砚的那个年轻女子。
但女子的神态完全不一样了。
在棋室里,她是职业的、温和的。可在这段视频里,她的表情很冷,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爷爷,”苏挽筝的声音很严肃,“我觉得这是个陷阱。您不能一个人去。”
“我已经答应要去了。”
“那我跟您一起。”
“不行。”苏砚摇头,“对方说了,一个人。”
“可是……”
“挽筝,”苏砚打断她,“你继续查。查徐谦和璇玑文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联系。查那本《弈问》现在到底在哪。这些比跟着我更重要。”
苏挽筝咬着嘴唇。
“好吧。但您要答应我,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墨玄有紧急报警功能,如果有危险,立刻触发。”
“我知道。”
挂断通讯,苏砚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银杏叶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茶叶罐。
又摸了摸手机。
最后,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棋盘。
棋盘是空的,但在他眼里,已经摆满了棋子。黑色的,白色的,交错的,纠缠的。
像一张网。
而他,正在走向这张网的中心。
“墨玄。”
“在。”
“开启全程记录模式。加密上传到私人云端,密钥只设给我和挽筝。”
“已开启。”
苏砚走出围棋院。
门口停着一辆自动出租车。他坐进去,报出地址。
“西山听雨轩。”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苏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又把周老那局棋复盘了一遍。
这一次,他特意注意了几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第七十三手,黑棋走了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尖。
第一百二十五手,白棋在角部做了一个很罕见的眼形。
第一百八十七手,收官的最后一步,黑棋落在一个完全没有目数价值的位置。
这些“废棋”拼在一起……
苏砚突然睁开眼睛。
他打开手机的绘图功能,在虚拟画板上把那几个点的位置标出来。
连起来。
是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箭头。
指向棋盘的正中央——天元。
而天元的位置,在周老摆的那局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子。
那里空着。
一直空着。
像在等待什么。
出租车驶出城区,开上盘山公路。
西山越来越近。
苏砚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执黑先行的,从来都不是他。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