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西山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
苏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箭头图案。天元。棋盘正中心。在所有棋局里都象征至高点的位置,在周老那局棋里却空着。
空了一百八十七手。
像是故意留白。
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来电。陌生号码,但和刚才发短信的是同一个。
苏砚接起来。
“苏老先生。”对方是个男声,听起来四十岁上下,语调平稳,“您应该在路上了。”
“你是谁?”
“一个想跟您聊聊的人。”对方说,“关于棋,关于记忆,关于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徐谦?”
对方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但我认识徐工。他是个天才,可惜走得太急。”
“他在哪?”
“这个不重要。”对方顿了顿,“重要的是,您马上要到了。有些事,我想当面告诉您。但在这之前,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说。”
“第六位。”
苏砚的手指收紧。“什么第六位?”
“第六位出现症状的老人。”对方说,“吴致远。他昨天下午去了趟医院。脑科。但他告诉所有人,他没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医院工作。”对方说,“更准确地说,我看到了他的检查报告。脑波有异常,和周秉坤同一个模式。但他坚持说自己只是失眠。”
苏砚看了眼车窗外。山道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
“吴老确实没跟我说。”
“因为他不敢。”对方的声音低了些,“有人警告过他。如果他乱说话,他孙子在月球基地的工作……可能会有麻烦。”
“谁警告的?”
“这个您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说,“三点见。记住,一个人。”
电话挂断。
苏砚立刻拨通了吴致远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苏老?”吴老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过分热情,“哎呀,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吴,你昨天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医院?没有啊。我昨天在家呢,整理以前的老棋谱。怎么了?”
“有人告诉我你去看了脑科。”
“谁告诉您的?”吴老的笑声有点干,“肯定是弄错了。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下棋还能赢年轻人。”
苏砚闭上眼睛。
“老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吧。”
“四十二年。”苏砚说,“当年全国赛,你输给我半目,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还是我提着酒去找你,你才肯跟我说话。”
吴老不笑了。
“苏老,您提这个干嘛……”
“因为我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苏砚说,“你声音会变高,语速会变快,还会不自觉地重复对方的话。刚才你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老吴,”苏砚放缓语气,“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找你了?”
很长一段沉默。
“苏老,”吴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您别问了。真的,为了您好,也为了我好。这事……您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吴老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忙音。
再打过去,关机。
苏砚盯着手机屏幕。
“墨玄。”
“在。”
“定位吴致远现在的位置。”
“正在尝试……信号已中断,无法定位。最后已知位置是玉京市第三医院停车场,时间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调取医院监控。脑科门诊,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
“需要授权。”
“用我的权限。”
“明白。正在接入……已获取影像数据。”
虚拟屏在车内展开。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走廊里的人。三点十五分,吴致远出现在脑科门诊候诊区。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不停地看手表。
三点三十分,他进了三诊室。
画面切换到诊室门口。门关上,看不见里面。
四点零五分,门开了。吴致远走出来,脸色苍白。他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手指在发抖。
他走到垃圾桶边,像是想把报告单扔进去。但手举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不,不是看摄像头。是看摄像头旁边的什么。画面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站在走廊拐角处。
吴致远和那个人影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报告单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快步离开了。
“放大那个人影。”苏砚说。
画面放大。像素很粗,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人左手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一个环状物。
玉扳指。
苏砚盯着那个模糊的光点。
“墨玄,分析这个人的身高、体型、步态特征。”
“估算身高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步态分析……左腿有轻微拖曳,可能受过伤或有关节问题。特征已记录。”
“和之前任何已知人物匹配吗?”
“无匹配记录。”
苏砚关掉虚拟屏。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建筑群。白墙灰瓦,中式庭院,隐在枫树林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小字:听雨轩。
车停了。
“已到达目的地。”车载AI说,“祝您下午愉快。”
苏砚下车。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
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但不是星弈棋室那个。这个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髻。
“苏老先生。”她微微欠身,“请跟我来。”
苏砚跟着她走进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曲径通幽,小桥流水。每个转角都有不同的景致,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们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个临水的亭子。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人。
一个坐在石凳上,背对着这边,在看池子里的锦鲤。另一个站在亭子边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
“苏老先生。”戴眼镜的男人转过身,露出微笑,“幸会。我是李明远。”
苏砚没说话。
“请坐。”李明远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茶刚泡好。武夷山大红袍,今年的岩茶,您尝尝。”
苏砚坐下。
那个背对的人没有回头,依然在看鱼。
“这位是……”苏砚说。
“一位朋友。”李明远也坐下来,“他不喜欢说话,您不用在意。”
旗袍女子给苏砚倒上茶。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
但苏砚没有碰。
“吴致远怎么了?”他直接问。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
“吴老很好。他只是……需要休息。”
“休息需要去脑科?”
“年纪大了,定期检查很正常。”李明远抿了口茶,“苏老先生,您今天来,不是为了谈吴老的健康吧。”
“我是为了谈为什么有七位老人同时忘记棋局。”苏砚盯着他,“而且为什么其中一位的脑子里,多了一局明代古棋。”
李明远的笑容淡了些。
“周秉坤那局棋,您看了?”
“看了。”
“觉得怎么样?”
“不像人下的。”苏砚说,“太完美,太刻意。像是从教科书里直接搬出来的。”
“那如果我说,那就是教科书呢?”
苏砚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局棋,确实是明代一位棋手设计的。”李明远放下茶杯,“但不是用来下的,是用来教的。它有个名字,叫《璇玑七变》。一局棋里包含了七种古代定式的变化,是专门用来传授给弟子的。”
“这棋谱早就失传了。”
“是失传了。”李明远点头,“在现存的所有古籍里,都只有名字,没有内容。但有时候,东西失传了,不代表就消失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找到了它。”李明远说,“用一种……特别的方式。”
苏砚看了眼那个依然背对着他的人。
“什么方式?”
“这个不重要。”李明远摆摆手,“重要的是,我们验证了一个想法。人的大脑,就像一块硬盘。可以读取,也可以写入。而且写入的内容,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段记忆,一种技能,甚至……一局棋。”
“你们对周老做了什么?”
“我们帮他回忆。”李明远纠正道,“那局棋本来就在那里,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只是被遗忘了。我们只是……把它激活了。”
“用脑波干预?”
“用共振。”李明远说,“特定频率的量子场,可以和人脑的神经活动产生共振。就像调收音机,调到正确的频率,就能接收到信号。”
“那为什么他会忘记别的棋局?”
“因为存储空间有限。”李明远理所当然地说,“要装进新东西,总得腾出点地方。几手棋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苏砚看着他。
“你觉得这没什么?”
“比起失传的文化瑰宝能重现,个人损失一点记忆算什么?”李明远说,“苏老先生,您也是棋手。您愿意看到那些古代智慧永远消失吗?”
“不愿意。”苏砚说,“但我更不愿意看到有人被当成实验品。”
“实验品?”李明远笑了,“他们是参与者。自愿的参与者。”
“自愿?”
“当然。”李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份文件,“您看。这是周秉坤签署的同意书。还有赵老,钱老,孙老,李老。都是白纸黑字。”
苏砚接过平板。
确实是同意书。格式正规,条款清晰,下面有签名和指纹。日期都是上个月。
但签名……
“墨玄。”他低声说,“笔迹分析。”
“正在扫描……分析完成。周秉坤签名与历史样本相似度98.2%,但笔压分布异常。建议进一步鉴定。”
“笔压异常?”
“书写时手指肌肉的施力模式与本人习惯不符。可能是在非正常状态下签署。”
苏砚把平板推回去。
“你怎么让他们签的?”
“正常流程。”李明远收回平板,“我们有专业的讲解员,说明实验的目的和意义。老人们都很支持。毕竟,能为文化传承做贡献,是光荣的事。”
“那吴致远呢?”苏砚问,“他也签了?”
“吴老……”李明远顿了顿,“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项目的意义。所以我们还在沟通。”
“用威胁他孙子的方式沟通?”
李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昨天在医院,有人警告了吴老。”苏砚说,“左手戴玉扳指的人。是你的人吗?”
亭子里安静下来。
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轻轻的扑通声。
那个一直背对着的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
是个老人。很老,可能有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左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羊脂白玉的,油润光亮。上面雕着云雷纹。
“苏砚。”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好久不见。”
苏砚盯着他的脸。
记忆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张年轻些的脸,在黑白照片里,在发黄的报纸上……
“墨……”他喃喃道。
“墨守拙。”老人微微点头,“你师父提起过我吧。”
苏砚的师父临终前确实提过这个名字。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姓墨的老人,戴着白玉扳指,要客气些。但没说为什么。
“您是我师父的……”
“故人。”墨守拙说,“也是你刚才说的,‘薪火会’的人。”
李明远站起身。
“墨老,您……”
“你出去。”墨守拙摆摆手,“我和苏砚单独聊聊。”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鞠了一躬,退出了亭子。那个旗袍女子也跟着离开了。
现在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守拙指了指苏砚面前的茶杯。
“茶凉了。换一杯吧。”
他自己动手,重新烫杯,取茶,冲泡。动作很慢,但每个步骤都很精准。
“你师父教过你泡茶吗?”他问。
“教过一点。”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泡茶最重要的是什么?”
“水、火、器、人。”
“还有时间。”墨守拙说,“时间不对,什么都白搭。就像现在。”
他把新泡的茶推到苏砚面前。
“尝尝。”
苏砚端起杯子。这次他喝了。
茶是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持久。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种奇怪的清凉感。
“茶里加了东西?”他问。
“一点草药。”墨守拙说,“安神的。你太紧张了。”
“我有理由紧张。”
“因为那些老人?”墨守拙摇摇头,“他们没事。真的。只是暂时性的记忆调整,很快就会恢复。”
“用脑波干预?”
“用传承。”墨守拙纠正,“苏砚,你相信文明有记忆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知识,有些智慧,不是写在书上的。”墨守拙看着池水,“它们存在于血脉里,存在于集体潜意识里。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唤醒它。”
“所以你们用技术手段去唤醒?”
“技术是工具。”墨守拙说,“就像笔是写字的工具,琴是奏乐的工具。我们找到了一种工具,可以触及那些沉睡的记忆。”
“包括棋谱?”
“包括棋谱,包括医方,包括乐谱,包括所有濒临失传的东西。”墨守拙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你想过吗?如果诸葛亮的连弩设计图还在,如果华佗的青囊书完整,如果《广陵散》真谱重现……那会是什么样子?”
“但你们的方法……”
“方法不重要。”墨守拙打断他,“结果才重要。我们已经成功了。周秉坤脑子里那局《璇玑七变》,就是证明。那是明代棋手范洪晚年所作,失传四百年了。现在它回来了。”
苏砚放下茶杯。
“代价呢?”
“代价很小。”
“对你们来说很小。”苏砚说,“对周老来说,他失去了自己的一段记忆。而且你们怎么确定,唤醒的就是真实的东西?万一是错的呢?”
墨守拙笑了。
“我们确定。”他说,“因为那些信息,不是凭空编造的。它们来自‘源’。”
“什么源?”
墨守拙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
“苏砚,你下了一辈子棋。有没有想过,围棋为什么是十九路?”
“自古如此。”
“为什么是十九?不是十七?不是二十一?”墨守拙转过身,“因为十九是天地之数。天九,地十。加起来是十九。棋盘上的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周天三百六十度。四个角象征四季,七十二个星位对应七十二候。围棋从来不只是游戏。它是模型,是宇宙的缩影。”
“这我知道。”
“那你知道,有些古棋谱,其实不是棋谱吗?”
苏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是用棋步记录的其他信息。”墨守拙走回来,坐下,“星图,地图,密码,甚至……技术图纸。古人用这种方式,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传给后人。”
“《璇玑七变》也是?”
“也是。”墨守拙点头,“那局棋里藏着一个坐标。月背的坐标。明代有人观测到月背有异常,但当时没法验证,就把信息编进了棋谱。”
“所以你们真正想要的是……”
“我们想要的是所有被遗忘的。”墨守拙说,“棋谱只是开始。接下来是药方,是星图,是工法。我们要把整个文明的备份,一点一点找回来。”
“用老人的大脑当存储介质?”
“用自愿者的大脑当接收器。”墨守拙纠正,“而且我们很快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下一代技术可以直接从‘源’读取信息,不需要人脑中转。”
“源到底是什么?”
墨守拙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他最终开口,“至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就在月球上。从古至今,一直在那里。”
苏砚想起儿子苏星河在月球基地工作。
想起那些关于月背异常结构的报告。
“你们在月球上发现了东西。”
“发现了一部分。”墨守拙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更多钥匙。所以我们需要那些古谱,那些星图,那些所有可能指向‘源’的线索。”
“这就是你们找上棋手的原因。”
“围棋是最高级的密码学。”墨守拙说,“一局棋可以隐藏海量信息。而且棋手的大脑,经过常年训练,对结构化信息特别敏感。是最好的接收器。”
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李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墨老,出事了。”
“什么事?”
“吴致远。”李明远看了苏砚一眼,“他去了围棋院。现在正跟其他几位老人在一起。而且……他好像什么都说了。”
墨守拙皱起眉头。
“不是警告过他吗?”
“警告了。但他还是去了。”李明远说,“更麻烦的是,陆羽声也在。还有他那个弟弟,陆羽鸣。归真会的人好像也掺和进来了。”
墨守拙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计划再周密,也挡不住意外。”
他看向苏砚。
“看来今天只能聊到这了。不过苏砚,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能让整个文明受益的事。”
“如果你们的方式是对的,”苏砚站起身,“就不需要威胁人,不需要偷偷摸摸。”
“有时候,伟大需要一点……非常手段。”墨守拙也站起来,“李明远,送苏先生回去。”
“等等。”苏砚说,“吴老现在在哪?”
“围棋院。”李明远说,“但您最好别去。场面可能有点……混乱。”
“我必须去。”
墨守拙看着他。
“你会后悔的。”
“也许。”苏砚说,“但我更后悔坐视不管。”
他转身走出亭子。旗袍女子等在月洞门外,领着他往外走。
快到大门时,苏砚回头看了一眼。
墨守拙还站在亭子里,背对着这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枚白玉扳指在他手上,泛着温润的光。
门开了,又关上。
苏砚回到出租车上。
“去围棋院。”他说。
车子启动。他立刻拨通苏挽筝的号码。
“爷爷?您那边怎么样?”
“暂时没事。”苏砚说,“吴老在围棋院,可能出事了。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司,正准备下班。”
“去围棋院。现在就去。还有,联系林素问医生,可能需要她帮忙。”
“林医生?为什么?”
“因为如果老人们情绪激动,可能会有健康问题。”苏砚说,“快去。”
挂断电话,他又打给陆羽声。
响了很久才接。
“苏老?”陆羽声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您在哪?”
“在去围棋院的路上。你那边怎么了?”
“乱了,全乱了。”陆羽声压着声音,“吴老突然跑来,说有人威胁他。其他几位老人都在,听了之后都慌了。赵老血压升高,钱老手抖得厉害。我弟弟也在,跟归真会的人一起来的,说要‘保护’老人们,不让ESC的人接近。”
“ESC的人去了?”
“来了两个,说是来了解情况。但老人们不让他们进门。”陆羽声说,“苏老,您快来吧。我控制不住场面。”
“我马上到。”
车子加速。
苏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飞速运转。
墨守拙的话还在耳边。
文明备份。源。月球。
还有那枚白玉扳指。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咐。如果遇到戴白玉扳指的墨姓老人,要客气,但也要小心。
“师父,”他喃喃自语,“您到底知道多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地址。内容很短:
“墨守拙是‘钥匙保管人’。但他不是唯一的。还有两枚扳指。小心。”
没有署名。
苏砚盯着这条信息。
然后他删除记录,关掉手机。
车子拐进熟悉的路口。围棋院的灯光已经看得见了。
门口围着一群人。
有老人,有穿ESC制服的人,还有几个举着牌子的——归真会的人。
牌子上写着:“拒绝脑控”“还我记忆”“科技不能凌驾人性”。
场面确实混乱。
苏砚下车,走过去。
“苏老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陆羽声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额头都是汗。
“您可算来了。赵老在里面,情况不太好。林医生还没到。”
“我进去看看。”
苏砚正要往里走,一个ESC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苏老先生,我们是公司伦理委员会的。我们需要和当事人谈谈。”
“现在不行。”苏砚说,“等医生看过再说。”
“我们有医疗团队……”
“让开。”
苏砚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气场让工作人员退了半步。
他走进围棋院主厅。
里面更乱。
赵老坐在椅子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钱老在旁边给他扇风。孙老和李老在另一边,跟陆羽鸣争执着什么。周秉坤坐在角落的棋盘前,低头不语。
吴致远站在中间,看见苏砚进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苏老,我对不起您。”他说,“我撒谎了。我去过医院,我也……我也签了那个同意书。但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慢慢说。”苏砚走过去,“谁威胁你了?”
“一个戴玉扳指的人。”吴老的声音在抖,“他说如果我说出去,我孙子在月球的工作就完了。我孙子刚升了职,他喜欢那里,我不能毁了他……”
“那个人长什么样?”
“六十多岁,很瘦,左腿有点跛。”吴老说,“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冷。他说他们是做‘文化抢救’的,需要我帮忙。我就签了字。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会动我的脑子。”
角落里,周秉坤突然开口:
“他们动的是我的脑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
“那局棋,”他说,“不是我想起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我能感觉到。就像……就像梦里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告诉我该怎么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钱老问。
“因为我怕。”周老苦笑,“签同意书的时候,他们说这是国家机密项目。泄露了要坐牢的。我不敢说。”
主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赵老沉重的呼吸声。
“所以,”陆羽鸣开口,声音很冷,“ESC和那个什么璇玑文化合作,拿老人做脑部实验。就为了找回什么失传的古籍?”
“不是ESC。”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沈星回站在那里。他穿了件黑色夹克,没穿制服,但脸色严肃。
“公司内部调查已经启动。”他说,“星弈棋室的项目没有经过伦理审查。是技术副总裁私下批准的。他已经被停职了。”
“停职就完了?”陆羽鸣冷笑,“那些老人的记忆呢?能回来吗?”
“我们正在想办法。”沈星回走进来,“林素问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她有中医手段,可以辅助神经恢复。”
“中医?”陆羽鸣像是听到了笑话,“用针灸对抗高科技?”
“有时候老办法最管用。”又一个声音。
林素问出现在门口。她背着药箱,脸色平静。
她径直走到赵老面前,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赵老,放轻松。我给您扎几针,血压能下来。”
赵老点点头。
林素问手法很快。几根银针扎在耳后、手腕。不到三分钟,赵老的呼吸就平稳了些。
“其他几位,”她站起身,“也需要调理一下。特别是周老,你的脑波紊乱最严重。”
周秉坤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林素问把了把他的脉,皱起眉头。
“你这脉象……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那局棋。”周老说,“它不肯安静下来。一直在转。”
“我试试用针灸导引。”林素问取出更细的针,“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她开始在周老头部施针。每扎一针,都会问一句:“感觉怎么样?”
第七针扎下去时,周老突然浑身一颤。
“怎么了?”林素问问。
“棋……”周老的眼神又变得空洞,“那局棋……变了。”
“什么变了?”
“最后几步。”周老喃喃道,“原来不是那样的。有人……有人改过了。”
苏砚立刻走到棋盘前。
“摆出来。”
周秉坤颤抖着手,开始摆棋。还是那局《璇玑七变》,但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