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的手指停在棋盘上空。
那枚白棋在他指间颤抖,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棋盘,眼神像在梦游。
“最后几步……”他喃喃道,“被改了。原来的收官……不是这样的。”
苏砚俯身看去。棋盘上已经摆了一百八十三手,还差四手终局。
“你记得原来的样子吗?”苏砚问。
周老闭上眼睛。林素问的银针还在他头上微微颤动。
“我记得……”他声音很轻,“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先别想了。”林素问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脑波现在很乱。强行回忆会损伤神经。”
“可我得想起来。”周老睁开眼,眼里有血丝,“那局棋……很重要。它藏着什么。我能感觉到。”
主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棋盘,看着那盘已经不像围棋的棋局。它太满了,几乎每个交叉点都落了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星回打破了沉默。
“墨玄。”他说,“分析这局棋的数学结构。”
墨玄从苏砚身后移过来,传感器扫过棋盘。
“正在分析棋谱编码模式……检测到多层嵌套结构。表层为围棋对局逻辑,深层存在非棋类信息编码特征。”
“什么特征?”
“星图坐标映射。”墨玄回答,“棋局中的七处特定落点,与北斗七星在农历八月十五的夜空位置对应。误差小于0.3度。”
陆羽鸣冷笑一声。
“所以这不只是棋谱。是藏宝图?”
“更像是……定位标记。”沈星回皱眉,“但这几个坐标都在地球上,没什么特别的。除非……”
“除非坐标不是重点。”苏砚突然开口,“重点是时间。”
他走到棋盘边,指着那七个点。
“农历八月十五。就是明天。”
主厅里更安静了。
明天。
“所以明天会发生什么?”钱老问,“这些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老周脑子里多一张星图?”
“不。”吴致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老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他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不只是星图。”他说,“还有别的东西。”
“老吴,”苏砚转过身,“你还知道什么?”
吴致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眼周围的人,眼神闪烁。
“我……”他喉咙动了动,“我不敢说。”
“现在必须说。”沈星回语气强硬,“这已经不止是几个老人的记忆问题了。可能涉及更严重的事情。”
陆羽鸣往前一步。
“对啊,吴老,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们归真会在这儿,没人能威胁你。”
吴致远看看陆羽鸣,又看看沈星回,最后看向苏砚。
“苏老,”他声音发颤,“我能单独跟您说吗?”
苏砚看了其他人一眼。
“你们先出去一下。”
“不行。”沈星回立刻反对,“这不符合安全规程。”
“这是我的围棋院。”苏砚说,“照我说的做。”
沈星回还想说什么,但林素问拉了他一下。
“让他们单独谈吧。”她说,“赵老也需要安静的环境。钱老,孙老,我们先去偏厅。”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陆续出去了。林素问扶着赵老走在最后。
沈星回站着没动。
“沈总监,”苏砚说,“你也出去。”
“我有责任……”
“你的责任是查出真相。”苏砚看着他,“而真相可能就在吴老接下来要说的话里。你现在这样,他不敢说。”
沈星回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陆羽鸣也跟着离开。主厅里只剩下苏砚、吴致远,还有墨玄。
门关上。
吴致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苏老,”他声音很轻,“我骗了您。”
“骗我什么?”
“我不仅签了同意书。”吴老说,“我还……还帮他们做了别的事。”
苏砚拉了把椅子坐下。
“慢慢说。”
“那个戴玉扳指的人,第一次找我的时候,不是威胁。”吴老低下头,“是……是交易。”
“什么交易?”
“他说,如果我配合他们,我孙子在月球基地的考核会‘很顺利’。如果不配合……”吴老顿了顿,“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承诺你什么?”
“承诺让我……”吴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让我看到我父亲下过的棋。”
苏砚愣住了。
“你父亲?”
“我父亲也是棋手。”吴老说,“民国时期很有名。但他去世得早,我十岁他就走了。我记忆里,他只在病床上跟我下过一盘指导棋。后来那局棋的谱子遗失了。我一直想找回来。”
“那个人说能帮你找回来?”
“他说可以。”吴老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用他们的技术,可以‘唤醒’我脑子里关于那局棋的记忆。只要我配合他们做一个小测试。”
“什么测试?”
“去星弈棋室,跟他们的AI下三盘棋。”吴老说,“下完之后,戴上一个头环,坐十分钟。就这样。”
“你照做了?”
“照做了。”吴老点头,“然后……然后我就真的想起来了。那局棋,我父亲跟我下的最后一局棋。每一步,每一个子,我都想起来了。清清楚楚。”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幸福和痛苦的表情。
“可代价是,”苏砚说,“你忘记了另一局棋。”
“嗯。”吴老低下头,“上周跟协会小刘下的那局。最后三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本来以为没关系,一局棋而已。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忘记的不只是棋。”吴老说,“我还忘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我老伴最喜欢的菜是什么。我们结婚四十年了,我居然想不起来她最爱吃什么。”
他用手捂住脸。
“苏老,我是不是……很自私?”
苏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个相识半生的老友,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呢?”他问,“他们还让你做了什么?”
吴致远放下手,擦了擦眼角。
“他们还让我……观察其他几位老人的情况。”他声音很低,“特别是周老。他们要我注意,周老有没有突然下出古风棋路。如果有,立刻告诉他们。”
“你告诉了吗?”
“告诉了。”吴老苦笑,“昨天下午,我给那个人发了消息。然后今天,周老就……”
他没有说完。
主厅里只有吴致远沉重的呼吸声。
“墨玄。”苏砚突然说。
“在。”
“刚才吴老说话的时候,监测他的生理数据了吗?”
“监测了。心率、血压、瞳孔变化、声纹波动均有记录。”
“分析结果。”
“分析完成。对象在陈述‘交易’部分时,生理指标出现显著波动。特别是提及‘戴玉扳指的人’时,瞳孔放大37%,声纹频率升高,显示高度紧张。”
吴致远的脸色更白了。
“苏老,您……”
“继续。”苏砚看着墨玄的传感器,“他在哪些地方出现了隐瞒迹象?”
“三处。”墨玄回答,“第一,当提到‘承诺’的具体内容时,呼吸频率出现异常抑制。第二,当描述‘小测试’的具体过程时,眼球向右上方移动,这是典型的虚构回忆特征。第三,当提及‘观察其他老人’时,手指出现无意识抓握动作,通常与愧疚情绪相关。”
苏砚转回头,看着吴致远。
“老吴,”他平静地说,“墨玄的分析显示,你刚才说的,不是全部真相。”
吴致远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
“说吧。”苏砚说,“现在不说,等沈星回用ESC的技术来审你,场面会更难看。”
吴老的脸从白转红,又转白。
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还给了我一样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吴老说,“黑色的,金属的,手掌大小。他们说,如果我发现其他老人出现‘特殊反应’,就把盒子打开,放在离他三米以内的地方。”
“你打开过吗?”
“没有。”吴老摇头,“他们警告过,绝对不能打开。只能放在那儿。”
“盒子在哪?”
“在我家。”吴老说,“书房的抽屉里。”
苏砚站起身。
“走,去你家。”
“现在?”
“现在。”
他们走出主厅。偏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沈星回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有进展。”苏砚说,“我和吴老要去他家一趟。你们在这里守着,等我们回来。”
“我派两个人跟着。”
“不用。”苏砚说,“人多反而麻烦。”
沈星回还想说什么,但苏砚已经和吴致远走出了围棋院。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把银杏道照得昏黄。
苏砚打了辆车。吴致远报出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吴老一直沉默着,盯着窗外出神。
“老吴,”苏砚说,“那个盒子,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吴老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不会那么神秘。”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吴老转过头,“苏老,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厉害。他们知道我孙子每天几点起床,知道我老伴每周三下午会去哪个超市,甚至知道我家猫叫什么名字。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在监视你。”
“不只监视。”吴老苦笑,“他们就像……影子。无处不在的影子。”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吴致远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摸黑上楼。
他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开。
屋里很暗。
“老伴去女儿家了。”吴老解释,“这几天就我一个人。”
他打开灯。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球基地的制服,笑得很灿烂。
“那就是我孙子。”吴老说,“在广寒宫三号站当工程师。”
苏砚点点头。
“书房在哪?”
“这边。”
书房不大,书架上堆满了棋谱和奖杯。吴老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他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苏砚问。
“盒子……”吴老的声音变了,“不见了。”
他猛地拉开整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笔记本、钢笔、老花镜、药瓶……散了一地。
但没有黑色的金属盒子。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吴老跪在地上,手在杂物里翻找,“昨天还在。”
“有人来过你家?”
“不可能。”吴老摇头,“我出门都锁门的。而且……”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白色的纸,折了两折。
他颤抖着手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不该说太多。”
吴致远的手一松,纸条飘落在地。
苏砚捡起来,看了一眼。
“墨玄,”他说,“扫描这张纸。分析纸张、墨水、指纹。”
蓝光扫过。
“分析完成。纸张为普通A4打印纸,生产批次为玉京三号造纸厂,市面流通量极大。墨水为常见激光打印碳粉。无指纹残留,但有轻微氯离子痕迹,可能来自橡胶手套。”
“专业手法。”苏砚说。
吴致远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们来过了。”他喃喃道,“他们知道我告诉您了。”
“先别慌。”苏砚把他扶起来,“想想还有谁知道盒子的事?”
“没有人。”吴老说,“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老伴都不知道。”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吴老抱着头,“他们就像……鬼一样。无所不知的鬼。”
苏砚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窗户完好,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你最近有没有让什么人进来过?修理工?送快递的?”
吴老想了想,突然抬起头。
“前天……有个年轻人来过。说是社区服务,检查智能电表的。”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穿工装,戴帽子。说话很客气。”吴老回忆,“他进来看了看电表,说没问题,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进书房了吗?”
“进了。”吴老说,“他说电表箱在书房墙上。我就让他进来了。”
“那时候盒子还在吗?”
“在。”吴老肯定地说,“我看着他检查电表,他走了之后我还看了一眼抽屉,盒子还在。”
苏砚走到电表箱前。那是个老式的外露式电表,固定在墙上。
他仔细看了看。
在电表箱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圆点。直径不到一毫米。
“墨玄,扫描这个。”
蓝光聚焦。
“检测到微型无线摄像头。型号为‘萤火虫三代’,具备实时传输功能。续航时间约72小时。”
苏砚把它抠下来。
“他们不是鬼。”他说,“只是科技用得好。”
吴致远盯着那个小东西,脸色惨白。
“所以他们一直……一直在看着?”
“看着,也听着。”苏砚把摄像头捏碎,“你昨天下午去医院,今天去围棋院,他们都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书房,在客厅里踱步。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
手机响了。
是沈星回。
“苏老先生,你们那边怎么样?”
“遇到点情况。”苏砚说,“吴老家被监视了。有人拿走了关键证据。”
“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苏砚顿了顿,“围棋院那边呢?”
“林医生给几位老人都做了初步调理。情况稳定了些。但周老还是有点……恍惚。他一直念叨那局棋。”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苏砚看向吴致远。
“老吴,你得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
“先去我家。”苏砚说,“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吴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小包。临走前,他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伸手摸了摸照片里孙子的脸。
“走吧。”苏砚说。
他们下楼,打车。路上,吴致远一直沉默。
车子开进苏砚住的小区时,已经快九点了。
苏砚付了车费,带着吴老上楼。
开门,进屋。墨玄滑进来,开始进行安全扫描。
“一切正常,先生。”
苏砚让吴老在客厅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今晚你就睡客房。”他说,“明天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吴老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苏老,”他小声说,“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现在说这个没用。”苏砚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要做的,是把事情弄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苏砚打断他,“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面对它。”
吴致远喝了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苏老,”他突然问,“您觉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苏砚坦白,“但肯定不只是找回几局古棋那么简单。”
“那个戴玉扳指的老人……墨守拙。他说他们在做‘文明备份’。您信吗?”
“信一半。”苏砚说,“他们确实在找回失传的东西。但手段有问题。目的也可能不只是‘备份’。”
“那还有什么?”
苏砚想起棋盘上那个指向天元的箭头。
想起明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苏砚接起来。
“喂?”
“苏老。”对方是个老人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是郑长庚。”
郑老。第七位棋手。
“郑老?”苏砚坐直了,“您怎么……”
“我知道您现在很忙。”郑老说,“但我必须跟您见一面。今晚。”
“您现在在哪?”
“在家。”郑老说,“但我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说不清楚。”郑老顿了顿,“就是有种预感。我可能……也快出问题了。”
苏砚看了眼时间。
“我过去找您。”
“别。”郑老立刻说,“别来我家。不安全。”
“那去哪?”
“围棋院。”郑老说,“一个小时后,围棋院后门。我带了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郑老说,“记住,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吴致远看着苏砚。
“郑老?”
“嗯。”苏砚收起手机,“他说要见我。”
“现在?”
“现在。”苏砚站起身,“你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墨玄会照看你。”
“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郑老点名要我一个人。”苏砚说,“而且他说带了东西给我。可能很重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吴,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也没联系你,你就打这个号码。”
他报出一串数字。
“这是谁?”
“一个能帮忙的人。”苏砚说,“记住,一小时后。”
他关上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苏砚没有打车,而是步行。围棋院离他家不远,二十分钟就能走到。
他想借这段时间整理思绪。
七位老人。
陈老、钱老、孙老、李老、周老、吴老、郑老。
前五位已经出现症状。吴老虽然还没完全发作,但已经被卷入。郑老预感自己会是下一个。
而且,他们都在同一时间——上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去过星弈棋室,接受了那个所谓的“小测试”。
测试内容都一样:跟AI下棋,戴头环,坐十分钟。
然后,他们开始忘记某些棋局。
而周老,多出了一局明代古棋。
不,不是多出。是被塞进去的。
墨守拙说那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但苏砚不信。
如果是唤醒,为什么周老不记得棋局的来历?为什么那局棋的最后几步被篡改了?
还有那些坐标。
北斗七星。农历八月十五。
明天。
苏砚加快了脚步。
他拐进一条小巷。这里离围棋院后门很近,平时很少有人走。路灯坏了几个,一段明一段暗。
他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这边,身材瘦高,穿着深色外套。
苏砚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那人转过身。
是陆羽鸣。
“苏老。”他微微点头,“这么晚了,一个人?”
“你呢?”苏砚问,“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陆羽鸣说,“等您。”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我哥告诉我的。”陆羽鸣走近几步,“他说您去见郑老了。我想,您会走后门。”
路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一半明一半暗。
“有事吗?”苏砚问。
“有。”陆羽鸣停下脚步,离苏砚三米远,“我想跟您合作。”
“合作?”
“我知道您不信我。”陆羽鸣说,“也不信归真会。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比我们想的都大。”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陆羽鸣压低声音,“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苏砚看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陆羽鸣坦白,“但我有线索。归真会里那些‘奇怪的人’,我查到他们的背景了。”
“说。”
“他们不是普通的激进分子。”陆羽鸣说,“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反侦察能力很强。而且他们的装备……很先进。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
“比如?”
“比如能干扰监控的发射器。比如能破解电子锁的解码器。比如……”他顿了顿,“能远程读取脑波数据的设备。”
苏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亲眼见过。”陆羽鸣说,“上周,他们在我们一个据点开会。我偷听到的。他们在讨论‘接收器的部署情况’。我以为是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但后来我偷看了他们的设备清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苏砚。
苏砚打开。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纸上列着一串设备型号和编号。
其中一行写着:“量子脑波同步阵列——便携式——型号QBSA-7”。
“这是军用级设备。”陆羽鸣说,“我在网上查过,三年前才装备给特种部队。民间不可能有。”
苏砚把纸折好,还给他。
“所以那些人,可能是军方背景?”
“或者跟军方有关系。”陆羽鸣说,“但最奇怪的是,他们的目标不是ESC,也不是任何科技公司。”
“那是什么?”
“是那些老人。”陆羽鸣说,“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那七位棋手。监视他们,接触他们,甚至……保护他们。”
“保护?”
“对。”陆羽鸣点头,“您还记得陈老家那次火灾吗?”
苏砚记得。两周前,陈老家楼下垃圾桶起火,烧得不严重,但整栋楼的人都疏散了。当时陈老在围棋院,逃过一劫。
“那不是意外。”陆羽鸣说,“是人为的。归真会里有人承认了,是他们放的火。”
“为什么?”
“因为那天下午,陈老本来要去星弈棋室。”陆羽鸣说,“但火灾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没去成。”
苏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所以那场火,是为了阻止陈老去接受测试?”
“对。”陆羽鸣说,“但失败了。陈老隔天还是去了。”
“你们为什么要阻止?”
“因为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测试是什么。”陆羽鸣说,“只知道ESC在搞什么秘密项目,拉老人参与。我们以为又是那种‘免费体检实为数据采集’的骗局。就想捣乱。”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现了不对劲。”陆羽鸣说,“那些老人开始出现症状后,归真会里那些‘奇怪的人’突然活跃起来。他们要求我们停止所有干扰行动,说‘计划不能被打乱’。我这才起了疑心。”
巷子深处传来猫叫声。
陆羽鸣回头看了一眼。
“苏老,时间不多了。郑老等您。我只想说,这件事背后有很多层。ESC是一层,璇玑文化是一层,归真会里的那些人又是一层。但它们可能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
“什么目标?”
“我不知道。”陆羽鸣说,“但我怀疑,跟月球有关。”
苏砚盯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些人的设备里,有月球土壤样本的数据。”陆羽鸣说,“我不小心看到的。他们在分析某种月球矿物的共振频率。那种矿物,好像叫……广寒石。”
广寒石。
苏砚想起林素问说过,在那些茶叶里检测到广寒石成分。
想起儿子苏星河提过,广寒石在月球基地被用于某些神经实验。
一切都连起来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砚说。
“不客气。”陆羽鸣转身要走,又停住,“苏老。”
“嗯?”
“小心郑老。”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陆羽鸣摇头,“只是一种感觉。他主动联系您,太巧了。而且……他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他说完,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苏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围棋院后门就在前面。那扇小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门进去。
后院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地灯亮着。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郑长庚坐在石凳上,背对着这边。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
“郑老。”苏砚说。
郑老没有回头。
“苏老,您来了。”他声音很平静,“坐。”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借着地灯的光,他看清了郑老的脸。
郑老看起来很憔悴。眼袋很重,嘴唇发干。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有些异常。
“您说感觉不对劲。”苏砚说,“具体是什么感觉?”
“脑子里有声音。”郑老说,“很轻,但一直在响。像……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郑老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上周三也去了星弈棋室。但我一直以为自己没去过。直到今天,记忆才……浮上来。”
“您也接受了测试?”
“接受了。”郑老点头,“跟其他人一样。下棋,戴头环,坐十分钟。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今天……”
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怎么了?”苏砚问。
“今天我看到一样东西。”郑老说,“然后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围棋盘前,正在对弈。
苏砚拿起照片。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是年轻时的郑长庚。
另一个……
“这是谁?”他问。
“我师兄。”郑老说,“杨子安。我们年轻时一起学棋,拜的同一位师父。”
“他现在在哪?”
“死了。”郑老说,“四十年前就死了。车祸。”
苏砚看着照片。照片里的杨子安笑得很灿烂,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要落下。
“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的?”
“你看他手上的棋子。”郑老说。
苏砚凑近看。
杨子安手指间那枚棋子,不是普通的云子。
是玉做的。
白玉。
而且那枚玉棋子的形状……不是圆形。
是六边形。
“这是……”苏砚抬头。
“这是‘璇玑子’。”郑老说,“我师父传下来的,只有一对。一枚黑玉,一枚白玉。师父说,这是明代宫里的东西,是棋待诏的身份象征。”
“那这枚棋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郑老摇头,“师兄去世后,这对棋子就失踪了。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他顿了顿。
“直到今天下午,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张照片。然后我就想起来了。上周三在星弈棋室,那个戴玉扳指的老人……他手上戴的扳指,和这枚白玉棋子的材质、雕工,一模一样。”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郑老说,“我当时就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今天看到照片,才意识到。”
“所以墨守拙可能有那枚白玉棋子?”
“可能有。”郑老说,“也可能……他就是当年拿走棋子的人。”
夜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郑老打开面前的小木箱。
里面不是棋子。
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都卷了。
“这是我几十年的棋谱记录。”郑老说,“从学棋开始,每一局重要的对局,我都记下来了。包括……包括和我师兄下的最后一局棋。”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黄,字迹也更淡。
“这局棋,”郑老说,“我记了四十年。但今天我才发现,它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不完整。”郑老指着棋谱的最后,“我师兄最后一手,我记的是‘小飞守角’。但今天下午我复盘的时候发现,那手棋下在那个位置,整局棋就说不通了。像是……故意下错的。”
“你怀疑这局棋也被篡改了?”
“不是篡改。”郑老摇头,“是……隐藏。”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棋盘。
“如果师兄最后一手不是下在这里,”他在另一个位置点了一下,“而是下在这里呢?”
苏砚看着那个点。
那个位置很怪。既不能进攻,也不能防守,甚至不占实地。
是一手废棋。
“然后呢?”他问。
“然后这局棋就活了。”郑老说,“不仅仅是活了。它还……变成了一幅图。”
他又画了几条线,把棋盘上的几个点连起来。
连出来的形状,让苏砚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一个简化的北斗七星图。
和墨玄从周老那局棋里分析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局棋是什么时候下的?”苏砚问。
“师兄去世前一周。”郑老说,“他当时说,要教我一种‘新下法’。但我一直没学会。后来他去世,我就把这局棋当作纪念,一直记着。”
“他有没有说过,这种下法是跟谁学的?”
“说过。”郑老回忆,“他说是他父亲教的。但他父亲不是棋手,是……天文学家。在紫金山天文台工作。”
苏砚闭上眼睛。
天文学家。星图。北斗七星。
农历八月十五。
明天。
“郑老,”他睁开眼睛,“这本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
“我就是带来给您的。”郑老把笔记本推过来,“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真的……真的开始忘记东西。”郑老看着苏砚,“如果我也像周老那样,脑子里被塞进别的东西。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郑老一字一顿,“查清楚我师兄当年是怎么死的。查清楚那对璇玑子到底在哪。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砚接过笔记本。
“我答应你。”
郑老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郑老站起身,“我自己能行。您……保重。”
他转身走向后门。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苏砚看着他离开,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
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上周的记录。
周三下午,果然有记:”星弈棋室,与AI对弈三局,两胜一负。头环测试十分钟,无不适。”
下面是周四、周五、周六……
每一天的记录都很正常。
直到今天,周日。
今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记忆如潮水,退去时,会带走沙子。”
苏砚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翻到四十年前的那一页。
那局和师兄杨子安的最后一局棋。
棋谱画得很仔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旁边还有简单的注释。
苏砚拿出手机,拍照。
“墨玄,”他说,“分析这局棋。和周老那局对比。”
“正在分析……”
几秒钟后。
“两局棋的深层编码结构相似度达89.7%。均包含北斗七星坐标映射。但映射方式不同:周老棋局采用绝对坐标,本局棋谱采用相对坐标。”
“什么意思?”
“周老棋局的坐标指向地球上的具体地点。本局棋谱的坐标是偏移量,需要与一个‘基准点’叠加才能获得最终位置。”
“基准点是什么?”
“未知。”墨玄回答,“可能是一处已知地点,也可能是一个时间点。”
苏砚想起明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
他继续往前翻。
笔记本很厚,记录了郑老几十年的棋艺生涯。大多数都是普通对局,但也有几局被特别标注出来。
苏砚注意到一个规律。
每隔七年,就会有一局被郑老标注为“重要对局”的棋。
第一局,四十年前,和师兄杨子安。
第二局,三十三年前,和一位日本棋手。
第三局,二十六年前,和一位韩国棋手。
第四局,十九年前,和一位业余高手。
第五局,十二年前,和一位少年天才。
第六局,五年前,和一位AI程序。
每一局的时间间隔,都是七年。
而每一局的棋谱旁边,郑老都写了一句相同的话:
“七星连珠,未竟之局。”
苏砚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数了数。
从五年前那局到现在,正好又是七年。
而今天,郑老预感自己会出问题。
这不是巧合。
手机震动。是吴致远发来的消息:
“苏老,您那边怎么样?已经过了一小时了。”
苏砚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九点四十了。
他回复:“马上回去。”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木箱,抱在怀里。
然后他走出围棋院后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
路灯依旧一段明一段暗。
他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
七星连珠。七年一个周期。北斗七星坐标。
还有明天。
农历八月十五。
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来,四十年前杨子安去世的那天,也是农历八月十五。
明天是杨子安的忌日。
苏砚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小区。
上楼,开门。
吴致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苏砚把木箱放在茶几上,“郑老给了我这个。”
“这是什么?”
“他的棋谱记录。”苏砚坐下,“里面有很重要的线索。”
他简单说了北斗七星、七年周期和杨子安忌日的事。
吴致远听完,脸色发白。
“所以这一切……是四十年前就计划好的?”
“至少是从四十年前开始的。”苏砚说,“杨子安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他可能在死前留下了什么信息,用棋谱的方式。而他的师弟郑老,一直保管着这个信息,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那现在那些人为什么要激活它?”
“因为时机到了。”苏砚说,“明天就是四十周年。七星连珠的日子。他们需要郑老脑子里的信息,来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
“或者说是程序。”苏砚打开木箱,拿出笔记本,“一个准备了四十年的程序。”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记忆如潮水,退去时,会带走沙子。”
苏砚盯着这行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墨玄。”
“在。”
“联系林素问医生。让她立刻去郑老家。”
“理由?”
“就说是我的请求。”苏砚说,“告诉她,郑老可能有危险。需要她……护住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