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接到电话时正在煎药。
药壶里是她给女儿微雨配的安神方子,文火慢熬,满屋子都是草药的苦香。腕表震动,墨玄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林医生,苏砚先生紧急请求。需要您立刻前往郑长庚老先生住所,地址已发送。”
她关掉炉火。
“原因?”
“郑老先生可能面临神经性风险。苏先生判断需要您的专业干预。”
林素问看了眼卧室。微雨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她快速写下便条放在女儿床头,抓起药箱出门。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
自动驾驶出租车载着她穿过城区。她点开墨玄发来的资料:郑长庚,七十一岁,退休中学教师,业余围棋六段。病历显示有轻度高血压,无其他严重病史。但最新的备注里有一行红字:疑似接触脑波干预设备,神经稳定性存疑。
她拨通苏砚的电话。
“苏老,我在路上。郑老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疲惫:“他预感自己会失忆。主动联系我,给了我一箱东西。但我感觉他状态不对。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您怀疑是亢奋前兆?”
“我怀疑是人为干预的结果。”苏砚顿了顿,“林医生,麻烦你过去看看。如果可能,用你的方法……稳住他。至少撑到明天。”
“明天?”
“明天是农历八月十五。”苏砚说,“很多事情可能会发生。”
电话挂断。
林素问看向车窗外。月亮已经很圆了,悬挂在摩天楼的缝隙间,泛着清冷的光。
车子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楼不高,最多六层,没有电梯。郑老家在三楼。
她上楼,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郑长庚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甚至打了领带。但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林医生?”他有些意外,“您怎么……”
“苏老让我来看看您。”林素问说,“能进去吗?”
“当然,请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不少书法作品,都是围棋相关的诗句。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字:“棋罢不知人换世”。
“您坐。”郑老指了指沙发,“喝茶吗?我刚泡的。”
“不用。”林素问放下药箱,“郑老,苏老说您预感会失忆。能具体说说吗?”
郑老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
“就是……有种感觉。”他说,“像潮水要退去。你知道潮水退去时会带走沙子吗?我感觉我的记忆就是那些沙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郑老说,“看到一张老照片后,突然就想起来了。想起来很多事,很多早就该忘记的事。但越想记住,就越觉得……它们在溜走。”
林素问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手给我。”
郑老伸出手腕。林素问三指搭脉,闭上眼睛。
脉象很乱。
弦细而数,左寸尤甚。这是典型的心神不宁,但更深层还有一种……她皱起眉头。有一种外来的干扰,像有东西在经脉里振动。
“您最近有没有感觉耳鸣?或者脑子里有奇怪的声响?”
“有。”郑老立刻说,“像收音机杂音。一直响,时大时小。”
“什么时候最明显?”
“晚上。特别是安静的时候。”
林素问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针包。
“我需要给您施针。安定心神的穴位。可能会有点感觉,您放松。”
“好。”
她选穴:神门、内关、百会、四神聪。银针缓缓捻入,手法轻柔。
第三针下去时,郑老突然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林素问问。
“声音……变大了。”郑老闭着眼睛,“那个杂音。变得更清晰了。像……像有人在调频。”
“调频?”
“对。”郑老说,“从杂音变成……变成有规律的节奏。像……像鼓点。”
林素问的手停了停。
她想起女儿微雨接受脑波治疗时,仪器也会发出类似的节律性脉冲。那是用来引导神经同步的。
“郑老,”她轻声问,“您现在能描述那个节奏吗?几拍?快慢?”
郑老专注地听着。
“咚……咚咚……咚……咚咚咚。”他跟着哼出来,“三短一长,然后两长一短。重复。一直在重复。”
林素问快速记下这个节奏。
然后她继续施针。第五针,第六针。每扎一针,郑老的呼吸就更平稳一些。
最后一针落下时,他睁开眼睛。
“声音……小了。”他说,“像被推远了。”
“但还在?”
“还在。”郑老点头,“像隔着一层玻璃。”
林素问坐回沙发。
“郑老,您今天给了苏老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了您的棋谱。”
“是。”
“您还记得里面有一局棋,是四十年前和您师兄下的吗?”
郑老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是我记的最后一局和师兄下的棋。”
“那局棋有什么特别吗?”
郑老沉默了很久。
“师兄下那局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缓缓开口,“他说:‘这局棋不是给你现在看的。是给你四十年后看的。’”
“什么意思?”
“我当时不明白。”郑老说,“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现在想想……他可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他可能会死。”郑老的声音很轻,“那场车祸……太突然了。师兄平时很小心,开车从来不超过四十码。但那天,他开得很快,在弯道没有减速。警察说是意外。但我总觉得……不是。”
林素问的手机响了。
是苏砚。
“林医生,郑老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她看了眼郑老,“但我发现他的脑波确实有异常节律。像是被外部信号引导。”
“能阻断吗?”
“用针灸可以暂时屏蔽一部分。但不能持续太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接电话。”
林素问把手机递给郑老。
“苏老。”
“老郑,”苏砚的声音传来,“你那本笔记本里,每隔七年就有一局‘重要对局’。这个规律,你自己之前发现过吗?”
“没有。”郑老老实说,“今天翻看的时候才注意到。我也很奇怪。”
“最后一局是五年前。按照规律,今年应该还有一局。但你今年没有标注任何对局为‘重要’。”
“因为我今年没下过值得记的对局。”
“不。”苏砚说,“你下了。上周三,在星弈棋室,你和AI下了三盘。其中第二盘,你赢了。那盘棋的棋谱,你记了吗?”
郑老愣住了。
他起身走向书房,林素问跟着。书房的书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的复制本——他把原本给了苏砚。
翻到上周的记录。
周三那页,只简单写了“星弈棋室,与AI对弈三局,两胜一负”。没有棋谱。
“我没记谱。”郑老说,“觉得没必要。”
“但你可能记得。”苏砚说,“老郑,你现在能复盘那局棋吗?你赢AI的那局。”
“我……试试。”
郑老坐到棋盘前。那是他平时自己打谱用的棋盘,云子的,很旧了。
他闭上眼睛。
手悬在棋罐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落子。
第一手,右上角小目。很平常。
第二手,对方挂角。也平常。
第三手,第四手……
林素问不懂围棋,但她能看出郑老的状态不对。他的落子越来越慢,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下到第十七手,他停住了。
“不对。”他喃喃道,“这步棋……我下不出来。”
“什么意思?”
“这步棋太精妙了。”郑老睁开眼,盯着棋盘,“以我的水平,不可能在实战中下出这样的棋。但我记得……我就是这么下的。”
“所以你怀疑这步棋不是你自己想的?”
“我怀疑……”郑老的声音在抖,“我怀疑那局棋,根本就不是我下的。”
电话那头的苏砚听到了。
“老郑,”他说,“继续摆。摆完它。”
郑老深吸一口气,继续。
又下了三十几手。棋局渐渐成型。林素问虽然看不懂,但她注意到一个现象:郑老每次落子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接收指令。
然后他的眼睛会短暂地失焦。
接着落下棋子。
“墨玄,”她低声说,“记录郑老的眼球运动。”
墨玄的传感器微微转动。
“正在记录……检测到规律性眼球震颤,频率与郑老描述的脑内节律同步。每5.2秒一次。”
林素问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外部神经信号引导体征。有人在远程影响郑老的思维。
“苏老,”她说,“必须立刻停止。继续下去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再等等。”苏砚说,“就差几手了。”
郑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已经摆了一百五十多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第一百六十三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
“我……我想不起来了。”他声音嘶哑,“后面……后面是什么?”
“努力想。”苏砚在电话里说,“老郑,这是关键。那局棋的最后几步,可能藏着重要信息。”
郑老闭上眼睛。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个节律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更强烈。
“它在引导我。”郑老咬着牙说,“那个声音……它在告诉我该怎么下。”
“不要抵抗。”苏砚说,“跟着它。但记住每一步。”
郑老的手动了。
落下第一百六十三手。一个很怪的位置,既不进攻也不防守。
第一百六十四手。同样怪。
第一百六十五手……
当他落下最后一手,第一百六十七手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完了。”他说,“摆完了。”
林素问立刻上前检查他的脉搏。心跳过速,但还算稳定。
“墨玄,拍照。整局棋。”
“已记录。”
电话那头,苏砚的声音传来:“林医生,把棋谱发给我。立刻。”
林素问操作腕表,将照片发送。
然后她扶起郑老。
“您需要休息。我给您配一副安神的药。”
“不。”郑老抓住她的手,“先别。我……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写下来。”郑老说,“趁我还记得,我要把一些事写下来。”
他挣扎着坐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快速书写。
林素问站在一旁看。
纸上写的是零散的句子:
“师兄杨子安,1978年入紫金山天文台工作,师从顾毓琇先生。”
“1980年,参与‘璇玑计划’,具体内容不详。”
“1983年农历八月十五,车祸去世。现场发现一枚白玉棋子,后失踪。”
“棋子上刻有古篆:‘璇玑枢机,七星引路’。”
“师兄生前最后的话:‘四十年后,月满之时,棋局自现。’”
写到这里,郑老的手突然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怎么了?”林素问问。
“我忘了。”郑老茫然地抬起头,“我忘了师兄长什么样子了。”
林素问心里一紧。
“您有照片。”
“照片……”郑老转身去翻抽屉,手忙脚乱,“照片在哪……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他翻遍了所有抽屉,没有找到。
那张黑白照片,不见了。
“有人来过。”林素问立刻警觉,“郑老,您今天出门后,家里有没有异常?”
“没有……我不知道。”郑老抱着头,“我脑子很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素问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星回。
“林医生,你在郑长庚家?”
“在。”
“立刻带他离开。”沈星回语气急促,“我们监测到异常量子信号正以他为中心汇聚。强度在快速上升。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去哪里?”
“围棋院。我们在那边有防护措施。”
林素问看向郑老。老人眼神涣散,显然已经无法自己做决定。
“好。我们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扶起郑老。
“郑老,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能走吗?”
“能……我能走。”
她简单收拾了药箱,扶着郑老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到楼下时,一辆ESC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是沈星回的人。
上车,关门。车子快速驶向围棋院。
路上,郑老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
突然,他开口:
“林医生。”
“嗯?”
“如果我忘了所有事……请帮我告诉苏老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郑老顿了顿,“七星连珠,不是结束。是开始。”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素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车子抵达围棋院时,已经接近午夜。
围棋院里灯火通明。主厅里,苏砚、吴致远、沈星回都在。还有陆羽声和陆羽鸣兄弟俩。
看到林素问扶着郑老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怎么样?”苏砚问。
“暂时稳定。”林素问说,“但他已经开始遗忘。刚才他忘了师兄的长相,也找不到那张关键照片。”
苏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星回走到郑老面前,用手持设备扫描他的头部。
“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但……有规律。”他看着屏幕,“这个节律……我在哪里见过。”
“哪里?”
沈星回想了几秒,突然转身操作主厅里的终端。
“调取三年前‘璇玑项目’的原始数据。节律匹配。”
屏幕闪烁,出现一串波形图。
两幅波形并列显示。
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璇玑项目’早期实验用的引导节律。”沈星回说,“用来帮助受试者进入深度冥想状态,以便接收……接收古代文化信息。”
“所以郑老现在处于这种状态?”
“更糟。”沈星回指着几个峰值,“他的节律被放大了。有人在远程增强信号强度。照这个趋势,不出两小时,他的意识就会被完全同步。”
“同步到哪里?”
“不知道。”沈星回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砚走到郑老面前。老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老郑。”苏砚轻声唤他。
郑老没有反应。
“老郑,能听到我吗?”
郑老的眼皮动了动。
“苏……苏老?”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您怎么……在这儿?”
“我们在围棋院。你感觉怎么样?”
“我……”郑老环顾四周,“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郑老点头,“您是苏砚。围棋院的苏老。”
“那他们呢?”苏砚指了指其他人。
郑老看了一圈,眼神茫然。
“不认识。”他说,“他们是……谁?”
陆羽声走上前。
“郑老,我是陆羽声。云腴茶庄的。我们上周还一起喝过茶。”
郑老看着他,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林素问立刻取出银针。
“我再给他施针。可能还能延缓。”
“没用的。”沈星回看着监控数据,“信号强度还在上升。针灸只能缓解症状,阻断不了源头。”
“源头在哪?”苏砚问。
“不知道。”沈星回说,“但这种强度的量子场,发射源功率一定很大。可能就在附近。”
陆羽鸣突然开口:
“我知道在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归真会那些‘奇怪的人’,”陆羽鸣说,“他们在西山有个据点。上个月我去过一次。里面有很多设备,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天线。”
“具体位置?”
“西山后山,废弃的气象站。”陆羽鸣说,“我偷听到他们说,那里‘视野好,干扰少’。”
沈星回立刻调出西山地图。
“气象站在这里。”他指着屏幕,“海拔八百米,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确实是理想的发射点。”
“距离呢?”
“直线距离……二十二公里。”沈星回计算着,“在这个距离上要达到现在的信号强度,发射功率至少要……”
他的脸色变了。
“至少要军用级设备。或者……或者不是普通电磁波。”
“是什么?”
“量子纠缠场。”沈星回说,“如果是通过量子纠缠传递信号,就不受距离限制。只要在两端建立纠缠对,就可以实时传输。”
“建立纠缠需要什么?”
“需要双方的生物样本。”沈星回看向郑老,“或者……植入物。”
林素问立刻检查郑老的后颈。
在发际线下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像是蚊子咬的,但位置太对称了。
“墨玄,扫描这个点。”
蓝光聚焦。
“检测到皮下纳米植入物。型号未知,尺寸0.3毫米,含有量子纠缠粒子对。活跃状态。”
“能取出来吗?”苏砚问。
“强行取出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沈星回说,“而且取出过程会损伤神经。”
郑老突然抓住苏砚的手。
“苏老,”他声音很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师兄说的话了。”
“什么话?”
“他说……”郑老的眼睛开始流泪,但自己好像没有察觉,“他说:‘当七星连珠,月满中天,棋局将启,真相自现。但记住,棋手不是棋子。’”
“棋手不是棋子?”
“对。”郑老的手在颤抖,“他说,我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其实是棋在下我们。”
说完,他整个人一软,晕了过去。
林素问立刻施救。银针扎入人中、内关。
几秒后,郑老悠悠转醒。
但眼神完全变了。
空洞,茫然,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他看着苏砚,问。
苏砚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沈星回。
“有什么办法阻断信号?”
“找到发射源,关闭它。”沈星回说,“或者……找到纠缠对的另一端,破坏它。”
“另一端在哪?”
沈星回操作终端,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
“我在追踪信号路径。但对方的加密很强,需要时间。”
“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林素问说,“郑老的脑波正在被重写。如果完全同步,他的人格可能就……回不来了。”
主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郑老沉重的呼吸声。
吴致远突然站起来。
“我去。”他说。
“你去哪?”苏砚问。
“去西山。”吴老说,“我认识路。我年轻时候常去那边爬山。”
“太危险了。”
“我知道。”吴老苦笑,“但这是我欠的。如果不是我,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陆羽鸣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认识那个据点,知道怎么进去。”
“我也去。”陆羽声说。
“哥,你别……”
“我必须去。”陆羽声打断弟弟,“这件事,我们陆家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卖的那批茶……”
苏砚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向沈星回。
“你能远程提供技术支持吗?”
“可以。”沈星回点头,“我会调动卫星和无人机监控。但进入建筑后,信号可能会被屏蔽。”
“那就这样。”苏砚做了决定,“吴老,陆掌柜,陆羽鸣,你们三个去西山。沈总监提供支援。林医生和我留在这里照看郑老。”
“苏老,您……”
“我必须留下。”苏砚说,“如果郑老真的……真的完全失忆,可能只有我能从残存的棋谱里找出线索。”
吴致远点点头。
“那我们走了。”
三人快速离开。
主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素问继续给郑老施针。苏砚坐在棋盘前,打开郑老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沈星回在操作终端,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郑老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他怎么了?”苏砚问。
林素问检查脉搏。
“脑波剧烈波动。像……像在做梦。”
“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吗?”
林素问俯身贴近。
郑老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在听。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他在说什么?”苏砚问。
林素问抬起头,眼神里有震惊。
“他在说……”她顿了顿,“他在背棋谱。但不是围棋谱。”
“是什么?”
“是古琴谱。”林素问说,“减字谱。他在背《广陵散》。”
苏砚愣住了。
《广陵散》。失传的千古名曲。据说嵇康临刑前弹奏此曲,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后世只有零散记载,无人知其全貌。
可郑老一个围棋手,怎么会背古琴谱?
“继续听。”苏砚说。
林素问凑近。
郑老的声音断断续续:
“大间勾……剔……泛……注……吟……猱……”
都是古琴指法术语。
苏砚立刻录音。
郑老背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突然停下,睁开眼睛。
眼神依然空洞。
“你是谁?”他问林素问。
“我是林医生。”
“林医生……”郑老重复,“我病了?”
“是的。您在休息。”
“哦。”郑老又闭上眼睛,“那我继续睡了。”
他又陷入昏睡。
苏砚播放录音。
“墨玄,分析这段内容。是否是完整的《广陵散》?”
“正在比对现有文献……片段匹配度不足20%。但指法组合符合魏晋时期风格。无法确认是否为真谱。”
“那他怎么会知道?”
沈星回突然开口:
“因为那些古代文化信息,不只有棋谱。”他说,“可能还包括音乐、医术、天文……所有濒临失传的东西,都被‘备份’了。而郑老现在,正在‘下载’。”
“下载到哪里?”
“他的大脑。”沈星回指着屏幕上的脑波图,“你们看。这部分区域是长期记忆存储。现在异常活跃,像在写入大量数据。”
“可他的记忆在消失。”
“因为存储空间不够。”沈星回说,“要写入新东西,就得删除旧的。这是最简单的逻辑。”
苏砚握紧了拳头。
“必须阻止。”
“只有两个办法。”沈星回说,“关闭发射源,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他完成传输。”沈星回说,“然后……然后我们就有可能从他那获取完整的数据。包括那些失传的文化信息。”
“代价是他的人格?”
沈星回沉默。
那就是默认。
苏砚摇头。
“不行。我们不是在拯救文明,我们是在牺牲一个人。”
“但如果那些信息真的很重要……”
“没有什么信息比一个人的‘自我’更重要。”苏砚打断他,“老郑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变成一个……存储器。”
沈星回不再说话。
林素问继续施针。这次她换了穴位,试图刺激郑老自身的意识恢复。
但效果甚微。
郑老的脑波依然在剧烈波动。
时间到了凌晨两点。
沈星回的终端突然发出警报。
“西山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吴老他们进入了气象站。但里面……是空的。”
“空的?”
“设备还在,但没有人。而且……”沈星回盯着屏幕,“他们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一个……祭坛。”
苏砚走过去看屏幕。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气象站内部确实布置得像一个实验室。但中央位置,摆着一个石制的台子。台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那是北斗七星图。
台子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
“是棋子。”苏砚说,“那个凹陷的形状,是一枚围棋棋子。”
“他们在周围发现了这个。”沈星回调出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枚黑色的玉棋子。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苏砚放大照片。
纸条上写着:
“四缺三。月满时归位。”
沈星回的通讯器响了。
是吴致远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发现了一枚黑玉棋子……还有这个祭坛……但没有人……等等……”
“怎么了?”
“有声音……”吴致远的声音变得紧张,“像……像琴声。从地下传来。”
“地下?”
“对。地板下面是空的。我们在找入口……找到了!”
接着是一阵杂音。
然后通讯中断。
“吴老?吴老!”沈星回呼叫。
没有回应。
苏砚盯着屏幕。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十五分。
距离农历八月十五的月圆时刻,还有不到二十二小时。
而郑老在床上,依然在背诵着那些失传的古琴谱。
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