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的牛皮笔记本摊在棋盘上。
灯开得很亮。苏砚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但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对手,结果,简评。
偶尔还有一两句生活琐事。
“1983年5月7日,与师兄杨子安对弈三局,二胜一负。师兄最后一局故意放水,被我识破,争执半晌。棋罢,师兄泡茶,说近日心神不宁。”
“1990年11月3日,市赛夺冠。奖金五百元,给妻子买了件大衣。女儿说样式老气,妻却欢喜。”
“2005年9月12日,与少年王锐对弈,让三子仍胜。少年哭,赠他旧棋谱一本。嘱其莫弃。”
都是这样的记录。
平淡,真实,像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在棋局里。
苏砚翻到最近几周。
上周三的记录,确实只有一行:“星弈棋室,与AI对弈三局,两胜一负。头环测试十分钟,无不适。”
下面空白。
再往前翻。上周二,上周一,上上周……
都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墨玄。”他说。
“在。”
“扫描这本笔记本的物理特征。纸张厚度,墨迹成分,装订线磨损程度。”
蓝光扫过。
“分析完成。笔记本共三百七十二页,使用年限约四十年。但其中七页纸张的纤维老化程度与整体不一致,推测为后期替换。”
“哪七页?”
“第七页,第四十三页,第七十九页,第一百二十五页,第二百零一页,第三百零三页,以及最后一页。”
苏砚快速翻到这些页码。
第七页,记录的是1979年的一局棋。对手是个日本人,名字写得潦草。
第四十三页,1985年,市围棋协会内部赛。
第七十九页,1991年,和一位韩国棋手的友谊赛。
……
每一页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墨玄说纸张是后来换的。
“能检测墨迹年代吗?”苏砚问。
“需要取样分析。但初步光谱扫描显示,这七页的墨水成分与前后页存在差异。碳素含量偏低,可能使用了不同的墨水或书写工具。”
苏砚盯着第七页。
1979年。那时候郑老应该用的是钢笔。但这一页的字迹……他凑近看。墨迹很均匀,没有钢笔常见的深浅变化。
像打印的。
“沈总监。”他抬头,“你能分析一下吗?”
沈星回走过来,用便携扫描仪扫了扫。
“确实有问题。”他皱眉,“这七页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笔画转折处的力度分布完全一致。这不是手写的。是机器写的。”
“所以有人替换了这七页?”
“而且替换得很精细。”沈星回说,“如果不是墨玄检测出纸张差异,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林素问从郑老床边走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这七页原来的内容。”苏砚说,“他们伪造了新的记录放进去,以为能瞒天过海。”
“但为什么是这七页?”
苏砚数了数。
七页。
七个时间点。
他翻回笔记本第一页,看了眼总页数:三百七十二。
然后他做了个简单的计算。
三百七十二除以七,大约是五十三。
每五十三页左右,就有一页被替换。
而五十三……
他想起北斗七星中,从瑶光到天枢的角距离,大约是五十三度。
这不是巧合。
“墨玄,把被替换的七页对应的日期列出来。”
屏幕显示:
1979年3月12日
1985年7月24日
1991年11月5日
1997年2月17日
2003年5月31日
2009年9月12日
2015年12月25日
苏砚盯着这些日期。
“看出规律了吗?”沈星回问。
“每六年零四个月左右一次。”苏砚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指着最后一个日期。
“2015年12月25日。这是五年前。按照郑老笔记本里的‘七年周期’,五年前应该有一局‘重要对局’。但这一页被替换了。”
他翻到第三百零三页。
上面记录的是:“2015年12月25日,与AI‘深瞳’对弈一局,负。棋风新颖,受益匪浅。”
很平常的记录。
“但这页是假的。”沈星回说,“所以五年前那局真正的对局,内容被隐藏了。”
苏砚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郑老背的古琴谱。
《广陵散》。
“墨玄,”他说,“把郑老刚才背诵的古琴谱,转换成数字编码。”
“正在转换……完成。”
屏幕上出现一串二进制数字。
“现在,把这串数字映射到围棋棋盘上。用最基础的规则:1代表黑子,0代表白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填充。”
棋盘投影在空中展开。
数字流开始填充格子。
一开始杂乱无章。
但当填到第一百八十一个格时——棋盘上总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但中心天元始终空着——图案开始显现。
是一个螺旋。
从棋盘一角开始,向内旋转,经过那些被替换的七页对应的棋局日期位置。
最后停在……
停在1979年3月12日那局棋的位置。
“那局棋的对手是个日本人。”苏砚回忆着伪造记录上的信息,“名字写得潦草,看不清。”
他翻到笔记本前面,找到真正的第七页之前的第六页。
第六页最后一行写着:
“明日约战山本,须谨慎。师兄嘱,勿用‘那招’。”
“那招?”林素问问。
“不知道。”苏砚说,“但第七页被替换了。真正的记录不见了。”
沈星回操作终端。
“我在尝试恢复原始墨迹。如果纸张是后来替换的,但装订孔周围可能还有残留的墨水痕迹。”
他放大扫描图像。
在装订线附近的纸张纤维里,确实有一些极淡的墨点。
“增强对比度……处理中……”
图像渐渐清晰。
那是几个残缺的字:
“山本……用……七星……败……师兄……怒……”
“山本用了七星?”林素问念出来,“然后输了?师兄生气了?”
苏砚摇头。
“不是山本用了七星。是郑老用了七星。师兄事先叮嘱他不要用‘那招’,但他用了,还赢了。师兄因此生气。”
“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苏砚顿了顿,“因为‘七星’可能不是普通的棋招。它可能是一种……信号。”
他翻到第四十三页的前一页。
同样,在装订线附近有残留字迹:
“又现……警告……七年……”
“第七十九页前一页。”
“周期……确认……危险……”
“第一百二十五页前一页。”
“开始……遗忘……必须……记录……”
苏砚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郑老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他缓缓说,“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留下了线索。但有人发现了,替换了那些关键页面。”
“可为什么现在才激活他?”沈星回问,“如果他四十年前就知道什么,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时机。”苏砚说,“七星连珠。四十年一个周期。明天就是第四十年。”
床上的郑老突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眼神依然空洞。
但嘴唇在动。
林素问立刻过去。
“郑老?您想说什么?”
郑老看着她,又看看天花板。
“师兄……”他喃喃道,“师兄说……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归位的时候。”郑老说,“四缺三……要补齐了……”
“什么四缺三?”
郑老不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苏砚手中的笔记本。
“那本子……”他说,“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起……”郑老的眼神突然变得恐惧,“不能想起……想起来就会……”
他猛地抱住头,开始尖叫。
不是疼痛的尖叫。是恐惧的尖叫。
林素问立刻施针。但这次郑老反抗得很厉害,针差点扎偏。
“按住他!”苏砚说。
沈星回上前帮忙。两人按住郑老,林素问快速下针。
三针之后,郑老安静下来,但浑身还在发抖。
“他想起来了什么。”林素问喘息着说,“但记忆太可怕,他的意识在抗拒。”
苏砚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也被替换了。现在的记录是今年的一些普通对局。
但在装订线附近,他看到了残留的字迹。
很新,墨迹还没完全老化。
“月满……棋局启……天元……钥匙……三子归位……文明……审判……”
字迹到这里断了。
“文明审判?”沈星回皱眉,“什么意思?”
苏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墨守拙说的话:他们在做“文明备份”。
但备份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保存文化,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段?
为什么要“审判”?
通讯器突然响起刺耳的噪音。
接着,吴致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听到吗……我们……在地下……发现……”
“吴老!”沈星回立刻回应,“请重复!你们发现了什么?”
“祭坛……下面……有空间……很大……像……像实验室……”
“有人吗?”
“没有……空的……但有设备……还在运行……”
“什么设备?”
“不知道……很多屏幕……显示……脑波图……七个……七个都在……”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把画面传回来!”沈星回说。
“在传……信号……很差……”
屏幕开始接收图像。
模糊,闪烁,但能看清。
那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摆放着大量仪器。中央有一个环形控制台,周围有七个座位。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个悬浮的屏幕。
屏幕里显示的是脑波图。
七个不同的脑波图。
沈星回快速比对。
“第一个是陈老……第二个钱老……第三个孙老……第四个李老……第五个周老……第六个吴老……第七个……”
他停住了。
第七个屏幕是黑的。
“郑老的信号还没接入。”苏砚说。
“所以他们在等。”林素问说,“等郑老完全同步,七个脑波图就会齐全。然后呢?”
陆羽鸣的声音插进来:
“我们发现了一个……操作日志。最近的记录是……今天凌晨一点。”
“念!”
陆羽鸣的声音在颤抖:
“项目:璇玑七子唤醒计划。阶段:第六子已激活,第七子同步中。预计完成时间:农历八月十五,子时。目标:七星共鸣,开启‘天元之眼’。”
“天元之眼是什么?”
“没有解释。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文明资格测试,倒计时:23小时47分’。”
文明资格测试。
苏砚想起“文明审判”。
原来是一回事。
“还有别的吗?”沈星回问。
“有……有一张图。”陆羽鸣说,“像……像建筑结构图。但标的不是房间,是……是穴位。”
“什么?”
“人体穴位。”陆羽鸣的声音充满困惑,“但放大了很多倍。每个穴位位置都标着一个……棋子的位置。”
苏砚立刻说:“拍下来,传回来!”
“在传……等等——”
通讯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杂音。
“怎么了?”沈星回急问。
“有人!”吴致远压低声音,“我们被发现了!”
“快撤!”
“不行……门被锁了……他们在外面……”
杂音更大了。
接着通讯彻底中断。
屏幕黑掉。
主厅里死一般寂静。
“他们被困住了。”林素问说。
沈星回已经在操作终端。
“调动最近的无人机。启动热成像扫描。如果有生命迹象……”
“先别管那些。”苏砚打断他,“刚才那张图,传回来了吗?”
“传回来一部分。”沈星回调出文件,“只有三分之一。”
图像显示出来。
确实是一张人体经络图,但比例很奇怪。躯干部分被拉长,四肢缩短。上面标注着围棋棋盘坐标。
“这是把人体映射到棋盘上。”苏砚说,“每个穴位对应一个交叉点。”
他快速对应。
百会穴——天元。
膻中穴——星位。
关元穴——小目。
……
“这像是一种……定位系统。”沈星回说,“用人体穴位作为坐标参照。”
“但用来定位什么?”
郑老突然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很清晰:
“定位‘钥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老的眼睛依然空洞,但说话流畅得像在背书:
“七星为引,穴位为标,棋局为图,月满为时。三子归位,天元启明,文明之试,自此而始。”
“谁教你的?”苏砚问。
“师兄。”郑老说,“四十年前。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背出这段话,就说明……时候到了。”
“什么钥匙?三子是什么?”
“璇玑三子。”郑老说,“黑玉,白玉,墨玉。黑玉守地,白玉守人,墨玉守天。三子归位,才能打开‘天元之眼’。”
“打开之后呢?”
“看见真相。”郑老说,“看见我们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这是师兄的原话?”
“是。”郑老点头,“他还说,如果打开的是时候,文明就能通过测试。如果打开的不是时候……文明就会被重置。”
“重置?”
“抹去。”郑老说,“抹去一切,从头开始。”
主厅里气温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开玩笑的吧。”沈星回干笑,“文明又不是程序,怎么重置?”
郑老看向他。
眼神依然空洞,但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知道不是?”
没人能回答。
苏砚走到窗边。
天还是黑的。月亮很圆,挂在西边的天际。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二十三小时。
“西山那边必须救援。”他说,“吴老他们不能出事。”
“我已经通知了应急小组。”沈星回说,“但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四十分钟太长了。”林素问说,“如果那些人想灭口……”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苏砚看着床上的郑老。
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林医生,”苏砚说,“如果现在强行唤醒郑老,会怎么样?”
“风险很大。”林素问说,“他的意识现在被外部信号引导,处于深度同步状态。强行切断,可能会导致神经损伤,甚至……脑死亡。”
“如果不同断呢?”
“到子时,七个脑波完全同步,他的自我意识可能会被彻底覆盖。变成……变成一个纯粹的接收器。”
两个选择,都很糟糕。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让他自己抵抗。”苏砚说,“唤醒他深处的记忆,那些连外部信号都无法覆盖的记忆。”
“比如?”
“比如……”苏砚拿起笔记本,“比如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
一页一页地找。
找那些没有被替换的,真实的记录。
找到了。
1998年6月18日。
那一页写得很满:
“女儿出嫁。嫁妆不够,悄悄卖掉珍藏多年的古谱。妻子不知,女儿不知。只愿她幸福。对局记录:无。今日无棋。”
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有被水晕开的痕迹。
苏砚把这一页念出来。
声音不大,但清晰。
郑老的眼皮动了动。
苏砚继续翻。
2009年3月5日:
“妻子确诊癌症。医生说还有半年。今日对局心不在焉,连败三局。师兄打电话来安慰,未接。只想陪她。”
郑老的手指开始颤抖。
苏砚翻到2010年8月12日:
“妻走。火化前,将她最爱的白玉簪放入棺中。女儿哭晕。我未哭。回家后,独自摆棋至天明。未记谱。无棋可记。”
郑老的呼吸变重了。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但他没有睁眼。
苏砚翻到最后一页真实记录。
今年年初:
“孙女考上月球大学。全家庆祝。我喝多了,说漏嘴,提起年轻时想当宇航员的梦想。孙女笑:‘爷爷,您现在也可以申请啊,月球缺围棋老师。’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苏砚放下笔记本。
“郑老,”他说,“你孙女叫什么名字?”
郑老的嘴唇在动。
无声。
“她今年多大了?”
还是没有声音。
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是不是说过,等你生日,要带你去月球看看?”
郑老突然睁开眼睛。
眼神不再是空洞的。
是痛苦的,挣扎的,但有了焦点。
“苏……苏老?”他声音沙哑。
“是我。”苏砚握住他的手,“你回来了。”
“我……我刚才……”
“你被控制了。但现在你在抵抗。很好。”
郑老看向周围,看到林素问,看到沈星回,看到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
“围棋院。安全的地方。”
郑老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
“我想起来了。”他说,“全都想起来了。”
“什么?”
“师兄的计划。”郑老说,“他四十年前就知道,七星连珠的时候,会有‘测试’。但他不知道测试的内容。所以他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三枚璇玑子。”郑老说,“黑玉在他那里,白玉在我这里,墨玉……墨玉在另一个人那里。”
“谁?”
“我不知道。”郑老摇头,“师兄只说,如果有一天七星被激活,三子必须聚齐,但不能交给‘他们’。要交给……真正的‘棋手’。”
“棋手是谁?”
“下棋的人。”郑老说,“不是棋子,是下棋的人。”
苏砚想起郑老之前背的话:棋手不是棋子。
“所以我们要找到三枚棋子。”
“黑玉在西山。”郑老说,“你们刚才看到了,在祭坛上。”
“白玉呢?”
郑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白玉棋子。
温润,通透,雕着云雷纹。
和墨守拙扳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一直戴着。”郑老说,“师兄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这枚棋子必须藏好,不能交给任何人。”
“那墨玉呢?”
“墨玉在……”郑老努力回忆,“在‘保管人’那里。师兄说,保管人是……是姓墨的。”
墨守拙。
“所以墨守拙有墨玉棋子。”苏砚说,“但他想凑齐三枚,打开天元之眼。”
“不能让他打开。”郑老抓住苏砚的手,“师兄说,如果三子凑齐,但执子的人不是‘真正的棋手’,打开的就不是天元之眼,是……是‘归零之眼’。”
“归零?”
“文明归零。”郑老说,“一切重新开始。”
沈星回的终端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应急小组到了西山。但……气象站起火了。”
“人呢?”
“没找到。吴老他们……失踪了。”
苏砚站起身。
“我们必须去西山。”
“但郑老……”
“郑老跟我们一起去。”苏砚说,“他是关键。而且留在这里更危险。”
林素问点头。
“我可以随行照料。但需要准备一些药品和设备。”
“给你十分钟。”苏砚说,“沈总监,调车。我们立刻出发。”
沈星回开始联系。
郑老挣扎着坐起来。
“苏老,”他说,“笔记本……最后一页,夹层。”
苏砚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封底内侧有一个很薄的夹层,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小心挑开。
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星图。
很简陋,但标着七个点。
北斗七星。
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陈、钱、孙、李、周、吴、郑。
而在天元位置,画着一个问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七星为锁,天元为匙。锁易开,匙难寻。若寻得,勿轻用。棋局之道,落子无悔。”
署名:杨子安,1983年农历八月十四。
正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苏砚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林素问扶着郑老,沈星回提着设备箱,苏砚拿着笔记本。
他们走出主厅,走出围棋院。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但月亮还在,圆得让人不安。
车子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关门。
车子向西山驶去。
郑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老。”他轻声说。
“嗯?”
“如果我等下……又失控了。”郑老说,“请一定……阻止我。无论用什么方法。”
苏砚看着他。
“你会没事的。”
“不。”郑老摇头,“我知道我的脑子现在像什么。像一扇没关严的门。风一吹就会开。而外面……全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们会帮你关上门。”
“关不上的。”郑老苦笑,“师兄试过。他用了一种方法,把我的部分记忆封存起来。就是笔记本里被替换的那些页面。但现在封印松动了。那些东西……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
郑老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哼唱。
不是古琴谱。
是一首很老的童谣:
“七星转,月儿圆,棋盘摆,棋子连。连成线,画成圈,圈里住着神仙……”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变成呓语。
林素问检查他的脉搏。
“又进入浅层同步了。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脑波,在尝试……反向传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星回看着监控设备,“他不仅在接收信号,还在尝试向信号源发送信息。”
“发送什么?”
“不知道。但频率很高,内容加密。”
苏砚看向郑老。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车子加速。
西山,越来越近。
而距离子时,还有二十二小时。
笔记本在苏砚手中,沉甸甸的。
像四十年的时光,都压在这本牛皮封面的册子里。
他翻开,又合上。
然后看向前方。
山路蜿蜒。
像一盘棋,刚刚进入中盘。
最激烈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