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郑老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哼那首童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七星转……月儿圆……”
林素问每隔几分钟就测一次他的脉搏。
“频率不稳。”她低声说,“但还算在安全范围。”
苏砚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缠绕在树林间,像一层薄纱。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
前面出现了闪烁的警灯。
两辆消防车,几辆ESC的应急车,还有警车。人员来回走动,空气里有焦糊味。
气象站的主建筑已经烧得只剩框架。黑烟还在往上冒。
车停了。
沈星回第一个下车,出示证件。一个应急小组的负责人跑过来。
“沈总监。”
“情况怎么样?”
“火势控制住了。但内部结构损毁严重。暂时进不去。”
“失踪的三个人呢?”
“没有找到。”负责人摇头,“我们搜索了周边五百米范围,没有生命迹象。他们可能……还在里面。”
沈星回脸色一沉。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苏砚扶着郑老下车。老人站不太稳,林素问在另一边搀着。
“郑老,”苏砚说,“您能走吗?”
“能。”郑老点头,但脚步虚浮。
他们绕过警戒线,走近烧毁的建筑。
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沈星回戴上防护面具,递给苏砚一个。
“里面可能还有有毒气体。”
苏砚接过,也给了郑老和林素问。
“你们在外面等。”他对林素问说。
“不。”林素问坚持,“郑老需要我。而且里面如果有人受伤……”
苏砚没再反对。
四人小心地进入废墟。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天花板塌了一半,地面都是积水和灰烬。仪器设备烧得面目全非。
沈星回打开手电。
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祭坛在那边。”他指着中央位置。
那个石制祭坛居然没被烧毁。只是表面熏黑了,上面的北斗七星图依然清晰。
祭坛中央的凹陷处,空了。
那枚黑玉棋子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沈星回说。
“吴老他们?”林素问问。
“可能。”沈星回蹲下,检查地面,“有拖拽痕迹。新鲜的。”
他跟着痕迹走。
痕迹延伸到一面墙边,消失了。
墙是砖砌的,看起来完好。
但沈星回敲了敲。
“空的。”
他摸索着,在墙面上找到一处缝隙。用力一推。
墙转动了。
是一个暗门。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手电照下去,深不见底。
“地下空间。”沈星回说,“吴老他们应该是下去了。”
“我们也下去。”苏砚说。
“需要支援吗?”负责人跟过来。
“你们守好上面。”沈星回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
他第一个走下楼梯。
苏砚扶着郑老跟上。林素问走在最后。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混凝土的,很旧,有裂缝。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到底了。
前面是一条走廊。
灯还亮着。
不是普通的灯。是LED冷光,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
走廊两侧有门。
都是金属门,紧闭着。
沈星回试了试第一扇门。
锁着的。
他拿出解码器,贴在门锁上。
几秒钟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各种仪器,屏幕上还显示着数据。但没有人。
“脑波监控仪。”沈星回指着中央的环形屏幕,“七个屏幕,六个亮着,一个黑的。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苏砚走过去。
六个屏幕上,脑波图还在跳动。
陈老,钱老,孙老,李老,周老,吴老。
吴老的脑波很活跃,但波形混乱。
“他应该还活着。”沈星回说,“但状态不好。”
“能找到位置吗?”
“信号源就在附近。”沈星回操作控制台,“我正在定位。”
郑老突然挣脱苏砚的手,走到一个屏幕前。
他盯着吴老的脑波图。
眼睛又开始失焦。
“吴老……”他喃喃道,“他在……求救。”
“你怎么知道?”林素问问。
“我能……感觉到。”郑老指着自己的头,“我们七个……现在是连着的。像……像一串珠子。”
“你能和他沟通吗?”
“不能。”郑老摇头,“只能……感觉。他很害怕。还有……疼。”
沈星回的终端响了。
“定位到了。在……走廊尽头。”
他们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还有其他的门。有的开着,里面是空的。有的关着。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金属门。
这门更厚,看起来像保险库的门。
沈星回再次使用解码器。
这次花了更长时间。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吴致远漂浮在里面。
闭着眼睛,戴着呼吸面罩,身上连着很多线。
“天哪。”林素问捂住嘴。
沈星回冲过去,检查容器。
“生命体征稳定。但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能弄出来吗?”
“需要密码。”沈星回看着控制面板,“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安全机制。”
“陆家兄弟呢?”苏砚环顾房间。
没有其他人。
郑老走到容器前,把手贴在玻璃上。
“吴老。”他轻声说,“听得到吗?”
容器里的吴致远没有反应。
但旁边一个屏幕突然亮了。
显示出一行字:
“第七子已接入。同步率89%。预计完成时间:21小时37分。”
“他们在用吴老当第七个?”林素问震惊,“可郑老才是第七个啊。”
“也许他们等不及了。”沈星回说,“或者……他们需要两个第七个。”
“什么意思?”
“备份。”苏砚说,“一个坏了,还有另一个。”
郑老突然转身,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个档案柜。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是文件夹。很多。
他快速翻找。
“你在找什么?”苏砚问。
“师兄的笔记。”郑老说,“他在这里工作过。一定留下了什么。”
他翻到最底层。
一个牛皮纸袋。很旧了,边缘都磨破了。
他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手写的,字迹很熟悉。
是杨子安的笔迹。
郑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抽出第一张。
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表。像是电路图,又像是星图。
旁边标注着:
“七星共鸣阵列。频率:7.83赫兹(舒曼共振)。相位:每四十年对齐一次。下次对齐时间:2023年农历八月十五子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阵列激活将开启‘天元之眼’。不可控。建议永久封存。”
第二张纸。
是一封信。
写给郑长庚的。
“师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他们还是启动了‘璇玑计划’。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这不是文明备份,这是文明筛选。不合格的,会被抹去。而标准,不在我们手里。”
“我偷走了三枚璇玑子中的黑玉。白玉在你那里。墨玉在墨守拙那里。记住,三子绝不能聚齐。聚齐之日,就是审判之时。”
“如果你不得不参与,记住一点:天元不是钥匙。是锁。真正的钥匙,在棋局之外。”
“师兄:杨子安,1983年农历八月十四。”
信到这里结束。
郑老盯着最后一行字。
“天元是锁……钥匙在棋局之外……”
他抬起头,看向苏砚。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们一直理解错了。”郑老说,“七星共鸣,不是要打开天元之眼。是要……锁住它。”
“锁住?”
“对。”郑老指着信,“师兄说,这是文明筛选。不合格的会被抹去。但如果天元之眼被锁住,筛选就无法进行。”
“怎么锁?”
“用七星。”郑老说,“七个人的脑波,共鸣成一个屏障。挡住……挡住那个‘标准’。”
沈星回皱眉。
“什么标准?”
“不知道。”郑老摇头,“但肯定不是人类的标准。”
容器里的吴致远突然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弯曲。
屏幕上的同步率跳到91%。
“他在加速。”沈星回说,“必须把他弄出来。”
他开始尝试破解密码。
林素问检查吴老的生命体征。
“血压在升高。心率不稳。他的身体在抗拒。”
郑老走到控制面板前。
他看着那些按钮,那些指示灯。
然后伸手,按下一个红色的键。
“你干什么?”沈星回想阻止,但晚了。
容器里的液体开始快速排出。
呼吸面罩自动脱落。
吴致远咳嗽着,睁开眼睛。
茫然地看着周围。
“吴老!”林素问打开容器门,扶住他。
吴致远浑身湿透,剧烈颤抖。
“我……我在哪……”
“安全了。”林素问说,“你安全了。”
沈星回看着郑老。
“你怎么知道密码?”
“我不知道。”郑老说,“但师兄知道。他教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来这里,就按那个红色的键。那是他留的后门。”
吴致远被扶出容器,裹上毯子。
他还在发抖,但意识渐渐清醒。
“陆……陆家兄弟……”他喘着气说。
“他们在哪?”苏砚问。
“被……被带走了。”吴老说,“那些人……突然出现……把我们分开……他们带走陆家兄弟……把我关进这个……”
“带走去哪?”
“不知道。”吴老摇头,“但听他们说……要去‘启动真正的阵列’。”
沈星回立刻操作终端。
“我在调取这里的监控记录。”
几分钟后,一段视频播放出来。
画面里,陆羽声和陆羽鸣被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押着,走进走廊深处的一扇门。
门关上,再没出来。
“能追踪吗?”苏砚问。
“我试试。”沈星回说,“但这里的网络是独立的。需要找到主控室。”
他们扶着吴老,走出这个房间。
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又过了几扇门。
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指挥中心。
环形的大屏幕,控制台,几十个座位。
但空无一人。
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
其中一个屏幕,是玉京市的地图。
上面有七个闪烁的红点。
沈星回放大。
“是七位老人的家。”他说,“每个红点都在实时发送脑波数据。”
“他们在监控所有人?”林素问问。
“不止监控。”沈星回操作控制台,“他们在……收集。收集所有数据,上传到一个远程服务器。”
“地址能查到吗?”
“加密的。但……”沈星回停顿了一下,“等等。这里有一个本地备份。”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的日志文件。
最近的日志,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三点。
沈星回点开。
内容显示:
“第七子备用体已捕获。同步进度良好。预计可在子时前完成第七节点部署。”
“墨玉棋子持有人已同意合作。条件:保证其安全。”
“白玉棋子持有人仍处于不稳定状态。建议启用强制同步。”
“黑玉棋子已就位。”
“七星阵列将在月满时启动。天元之眼开启倒计时:21小时05分。”
“文明筛选协议,准备执行。”
苏砚看着这些文字。
“文明筛选协议……到底是什么?”
沈星回继续翻找。
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名:“筛选标准”。
他尝试破解。
进度条缓慢移动。
5%……10%……15%……
突然,警报响了。
红色的灯光闪烁。
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启动清除程序。倒计时:60秒。”
“该死!”沈星回加快操作。
但进度条卡在27%。
“走!”苏砚说,“先离开这里!”
他们扶着吴老和郑老,冲向出口。
走廊的灯开始熄灭。
一扇扇金属门自动关闭。
他们跑到楼梯口。
门正在缓缓合拢。
沈星回冲过去,用身体卡住。
“快!”
苏砚和林素问扶着两位老人通过。
沈星回最后挤出来。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跑。
上面的光线透下来。
回到废墟里。
应急小组的人围过来。
“下面发生了什么?”
“先离开这里。”沈星回喘着气,“可能会爆炸。”
所有人快速撤离。
刚跑到安全距离。
地下传来闷响。
地面震动。
废墟又塌陷了一部分。
烟尘弥漫。
“清除程序启动了。”沈星回说,“所有数据都被毁了。”
吴老坐在一块石头上,还在发抖。
郑老站在他旁边,眼神复杂。
“吴老,”苏砚问,“你被关进去之前,有没有听到他们说别的?”
吴致远努力回忆。
“他们说……要去‘月坛’。”他说,“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阵列中心。”
“月坛?”沈星回皱眉,“玉京有这个地方吗?”
“有。”郑老突然说,“在颐和园。但不对……那不是真的月坛。”
“什么真的假的?”
“师兄说过,”郑老回忆,“古代观测天象,有三个坛:天坛、地坛、月坛。但月坛不在地上。在……在月影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真正的月坛,只在月圆之夜的特定时刻,才会显现。”郑老说,“它的位置,是月亮投影在地上的某个点。每年只有一次,在农历八月十五,子时正中。”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个点在哪?”苏砚问。
郑老摇头。
“我不知道。但师兄知道。他留下了线索。”
“什么线索?”
郑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笔记本夹层里找到的星图。
“这张图。”他说,“不是天上星图。是地上星图。七星的位置,对应玉京的七个地方。”
他指着图上的七个点。
“陈老家在这里。钱老家这里。孙老,李老,周老,吴老,我家。连起来,就是北斗七星。”
“然后呢?”
“然后天元的位置……”郑老指着图中心的问号,“就是月坛的位置。七星连线的交汇点。”
沈星回立刻操作终端,输入坐标。
地图显示。
那个点,在玉京老城区。
具体位置是……
“棋待诏胡同?”苏砚念出来。
“对。”郑老说,“明代宫廷棋待诏住的地方。师兄的父亲在那里有间老宅。”
“现在呢?”
“早就拆了。”郑老说,“八十年代就拆了,建了商场。”
“那怎么办?”
郑老看着手中的星图。
然后翻到背面。
刚才没注意,背面还有字。
很淡,需要斜着光才能看见。
“月影移,坛自现。观星处,即登天。”
“观星处……”苏砚重复,“紫金山天文台?”
“不。”郑老说,“是‘观星处’。一个具体的地方。师兄带我去过。”
“在哪?”
“香山。”郑老说,“山顶有个废弃的观星台。很小,明代建的。师兄说,那是他父亲年轻时观测月影的地方。”
沈星回立刻查地图。
“找到了。香山主峰东侧,有一个标记为‘古观星台遗址’的点。”
“多远?”
“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
苏砚看了眼时间。
上午八点二十。
距离子时,还有十五个多小时。
“走。”他说。
“但陆家兄弟……”林素问说。
“如果我们能找到真正的阵列中心,也许就能找到他们。”苏砚说,“而且,我们必须阻止这个‘文明筛选’。”
他们回到车上。
吴老状态不好,需要医疗。应急小组派车送他去医院。
郑老坚持要一起去。
“我必须去。”他说,“只有我知道观星台的具体位置。而且……师兄可能在那里留了东西。”
车子再次上路。
这次是往香山方向。
郑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棋子。
“苏老。”他轻声说。
“嗯?”
“如果等下我……又失控了。”郑老说,“请用这个。”
他把白玉棋子递给苏砚。
“这是什么?”
“师兄说,如果同步无法逆转,就用这个。”郑老说,“把它放在我的额头上。它会……切断连接。”
“怎么切断?”
“我不知道。”郑老苦笑,“但师兄说,这是最后的保险。”
苏砚接过棋子。
温润的玉石,带着郑老的体温。
“好。”他说,“但希望用不上。”
郑老笑了笑。
笑容里有些苦涩。
“苏老,您下了一辈子棋。”他说,“有没有遇到过,明知会输,还必须要下的局?”
“有。”
“那您怎么下?”
“认真下。”苏砚说,“每一步都认真下。因为棋局的意义,不在输赢,在过程。”
郑老点点头。
“师兄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说,文明的意义,也不在结果,在过程。在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不完美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洒满山坡。
树叶开始变红。
“秋天了。”他喃喃道,“又到了看红叶的季节。”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爬升。
香山越来越近。
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笔记本还在苏砚手里。
他翻开,看着那些被替换的页面。
看着那些虚假的记录。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夹层已经空了。
但边缘还有一点残留。
一小片纸屑。
他小心地取出来。
对着光看。
纸屑上有一个字。
半个字。
“子”。
他想起郑老笔记本里被撕去的那页。
上周三的记录。
那页被撕去,不是意外。
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看到什么。
他把纸屑收好。
也许,到了观星台,就能知道答案。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
观星台出现在视野里。
一个小小的石台,立在悬崖边。
已经破败不堪。
但还在那里。
等了四百年。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