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回到围棋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进门时,苏砚和沈星回还在工作台前,郑老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休息。
“回来了?”苏砚抬头。
“嗯。”林素问把箱子放在桌上,“材料齐了。仿制了六枚。加上郑老那枚,正好七个。”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七枚白色的圆片,像围棋棋子,但更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材质?”沈星回拿起一枚。
“生物陶瓷。”林素问说,“掺了稀土元素,可以精确共振。内部晶格结构是按郑老给的参数设计的,能吸收并反射特定频率的波。”
“效果呢?”
“实验室测试,对7.83赫兹波频的屏蔽率是98.7%。”林素问说,“但发射反向波频的功能,需要现场测试。”
苏砚看着那些圆片。
“怎么用?”
“贴在胸口的膻中穴。”林素问说,“这里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关键穴位,也是量子生物场与人体的主要接口。贴在这里,效果最好。”
她走到郑老身边。
“郑老,我需要检查一下您的经络。”
郑老睁开眼睛。
“怎么检查?”
“把脉,还有触诊。”林素问说,“您躺下。”
主厅里有一张长沙发。郑老躺上去。林素问坐在旁边,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苏砚问。
林素问没回答。她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把脉。
然后她站起身。
“郑老,您最近有没有感觉胸口闷?或者心悸?”
“有。”郑老点头,“特别是晚上。心跳会突然很快,喘不上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
林素问从药箱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扫描仪。手掌大小,屏幕是触控的。
“这是羲和最新的经络成像仪。”她解释,“能显示经络的气血流动状态。”
她启动设备。一道淡淡的红光扫过郑老的胸口。
屏幕上出现一个立体的人体模型。上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河流一样。
但在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光流出现了明显的阻滞。
像河道里堵了一块石头。
“手厥阴心包经。”林素问指着那个点,“有微弱阻滞。气血不畅。”
“这意味着什么?”沈星回问。
“意味着他的心神不稳。”林素问说,“心包经主管心神。阻滞会导致情绪不稳,记忆紊乱,甚至……幻觉。”
“和脑波干扰有关?”
“直接相关。”林素问放大图像,“你们看。阻滞点的位置,正好对应量子生物场监测仪的传感器位置。如果有人在监测仪上做手脚,让它在发射调节波频的同时,也对经络穴位产生微弱的物理刺激……”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了。
“其他棋手呢?”苏砚问,“他们也有类似症状吗?”
“需要检查。”林素问说,“但如果是系统性的,那七位老人应该都有。”
沈星回立刻翻看之前的医疗记录。
“陈老有胸闷的记录……钱老看过心悸……孙老说最近失眠……李老抱怨过心慌……”
他抬起头。
“都有。”
苏砚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不是偶然的。是计划的一部分。”
“对。”林素问点头,“通过量子生物场干预脑波,同时刺激经络穴位,造成身心双重干扰。这样更容易……提取记忆。”
“能治疗吗?”
“针灸可以疏通。”林素问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干扰源不停,很快又会堵上。”
郑老坐起来。
“林医生,”他说,“如果经络通了,我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一定。”林素问实话实说,“经络阻滞影响的是气血运行,不是直接存储记忆。但气血通畅后,神经功能会改善,可能会帮助记忆恢复。”
“那就做。”郑老说,“现在就做。”
林素问看向苏砚。
苏砚点头。
她取出针包。
选穴:内关、大陵、劳宫。都是手厥阴心包经的要穴。
银针缓缓捻入。
郑老闭上眼睛。
“有感觉吗?”林素问问。
“酸胀。”郑老说,“像……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是气血。”林素问说,“正在疏通。”
她继续下针。
又加了膻中穴和心俞穴。
五根针,形成一个简单的阵。
郑老的呼吸渐渐平稳。
脸色也好了一些。
“扫描。”林素问说。
沈星回拿起经络成像仪。
红光扫过。
屏幕上的阻滞点,明显变小了。
“有效。”沈星回说,“但还没完全通。”
“需要时间。”林素问说,“至少留针二十分钟。”
她坐到一旁,打开笔记本。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苏砚问。
“手厥阴心包经的阻滞,可能是副作用。”林素问说,“也可能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故意造成这种阻滞。”林素问说,“为了达到某个目的。”
“什么目的?”
林素问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一个人体轮廓,标出七个点。
“手厥阴心包经,在中医理论里,对应的是‘臣使之官’,主管喜乐。”她说,“如果这条经络被阻滞,人会失去喜乐感,情绪变得麻木。”
“然后呢?”
“然后,就更容易被控制。”林素问说,“情绪麻木的人,反抗意识会减弱。对于需要提取记忆的操作来说,这样更安全,更高效。”
苏砚想起那些老人的状态。
陈老的迷茫,钱老的恐惧,孙老的焦虑,李老的麻木……
“所以他们先让老人情绪失衡,再提取记忆。”
“可能。”林素问说,“但这还不是全部。”
她又画了一个图。
这次是七星图。
北斗七星的七个点。
“如果七个老人,每个人都被阻滞了手厥阴心包经的某个特定穴位。”她在每个点旁边写上一个穴位名,“然后,用七星阵列将他们的脑波连接起来……”
她抬起头。
“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沈星回摇头。
“会发生‘经络共鸣’。”林素问说,“七个被阻滞的穴位,会形成一个更大的阻滞场。这个场会干扰整个区域的气血运行。如果范围足够大……”
“会怎样?”
“会引发集体性的‘离魂症’。”林素问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社区,甚至一个城市。”
主厅里突然很安静。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
“月坛……”苏砚喃喃道,“月坛可能就是那个中心点。”
“对。”林素问说,“如果月坛是阵列的中心,那么以月坛为圆心,辐射出去的七星位,就是七个老人的位置。他们的经络阻滞,共同构成一个……一个阵法。”
“什么阵法?”
“我不知道名字。”林素问说,“但中医古籍里记载过类似的,叫‘七星锁魂阵’。用七个人的气血,锁住一个区域的地气。通常是用来……镇邪的。”
“镇什么邪?”
“通常是指不干净的东西。”林素问说,“或者……不该出现的东西。”
郑老突然开口:
“天元之眼。”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老还闭着眼睛,但声音清晰:
“师兄说过,天元之眼不是好东西。它看到的东西,会污染看到它的人。所以需要‘锁’。用七星锁住它,不让它完全睁开。”
“所以七星阵列,其实是……锁?”
“是锁,也是钥匙。”郑老说,“看你怎么用。如果七个人的经络通畅,心神清明,七星就是锁,锁住天元之眼。如果七个人的经络阻滞,心神混乱,七星就是钥匙,打开天元之眼。”
林素问明白了。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对的。疏通老人们的经络,让他们恢复心神。这样七星阵列就会从钥匙变成锁。”
“但前提是七个人都疏通。”沈星回说,“我们现在只有郑老一个。”
“明天。”苏砚说,“明天所有老人都会来。我们趁机给他们都治疗。”
“但那些人会看着。”沈星回说,“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接近。”
“所以需要掩护。”苏砚说,“明天围棋院有活动,人多。我们混在里面,找机会。”
“怎么治疗?总不能当众针灸。”
林素问想了想。
“可以用贴片。”她说,“我带来的仿制棋子,贴在膻中穴,就能持续刺激穴位,疏通经络。虽然效果比针灸慢,但隐蔽。”
“他们会发现吗?”
“贴片很薄,贴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林素问说,“只要动作快,应该没问题。”
沈星回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距离明天上午的活动,还有十二个小时。”
“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苏砚说。
他们围坐在桌前。
林素问摊开一张围棋院平面图。
“主厅是活动区域。老人们通常在这里下棋、聊天。但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那里人少,是动手的好地方。”
“怎么把老人单独引过去?”
“我可以说要给他们做免费的健康检查。”林素问说,“以医生的身份,不会引起怀疑。”
“但那些监视的人呢?”
“沈总监可以负责引开他们。”苏砚说,“制造点小混乱,或者用技术手段干扰监控。”
沈星回点头。
“我可以暂时屏蔽这一片的无线信号,让他们无法远程监控。但时间不能长,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七个老人,来得及吗?”
林素问计算。
“一个老人大概需要一分钟。贴贴片,简单检查。但需要等他们一个个来。不能一起。”
“那就分批次。”苏砚说,“我负责安排。以复盘棋局的名义,叫他们去偏厅。那里离卫生间更近。”
“偏厅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有死角。”沈星回调出监控布局图,“卫生间门口是盲区。在那里动手,不会被拍到。”
“好。”林素问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郑老。”她看向沙发上的老人,“他现在状态还不稳定。如果明天阵列启动,他可能会被再次控制。”
郑老睁开眼睛。
“我有一个想法。”
“说。”
“既然我的经络已经疏通了,那我就可以……主动控制。”郑老说,“当阵列启动时,我不抵抗。我主动连接,然后……引导。”
“引导什么?”
“引导其他人的经络疏通。”郑老说,“如果七星是连通的,那我这边的气血通畅,会慢慢影响其他人。就像一条河,上游通了,下游也会慢慢通。”
林素问眼睛一亮。
“理论上可行。经络共鸣是双向的。如果你这边通了,其他六个人的阻滞也会减轻。”
“但风险很大。”沈星回说,“如果你主动连接,可能会被反向控制。到时候不仅帮不了别人,你自己也会陷进去。”
郑老笑了笑。
“我已经陷进去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水搅浑。”
苏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确定吗?”他问。
“确定。”郑老点头,“师兄教过我一句口诀,说如果不得已要连接七星,就默念这句口诀。能护住心神。”
“什么口诀?”
郑老低声念:
“七星在天,照我心神。气血归元,不染尘埃。”
林素问记下来。
“这是……导引术的口诀。配合呼吸,确实能稳定心神。”
“那就这样定了。”苏砚说,“明天,林医生负责给老人们贴贴片。沈总监负责技术支援。我负责调度。郑老……负责当那个搅局的人。”
大家点头。
计划虽然粗糙,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林素问继续给郑老针灸。
留针时间到了,她起针。
再次扫描。
阻滞点已经很小了,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效果不错。”她说,“但明天可能会复发。特别是如果阵列启动的话。”
“没关系。”郑老坐起来,“有贴片在,应该能撑住。”
沈星回开始准备设备。
他需要制作一个便携式信号屏蔽器,还有几个微型摄像头,用来监控现场。
林素问检查贴片。
七个白色的圆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一枚,贴在手腕上。
闭上眼睛感受。
“有感觉吗?”苏砚问。
“有。”林素问说,“很轻微的热感。像……像被阳光照到的感觉。”
“那应该是对气血的温煦作用。”郑老说,“师兄说过,白玉棋子能温养心神。看来仿制品也有类似效果。”
突然,林素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医院。”
接起来。
“林医生,您快回来!”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很急,“微雨出事了!”
林素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她……她突然晕倒了。脑波异常,心率骤降。我们正在抢救!”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抓起药箱。
“我得去医院。”
“我送你。”沈星回站起来。
“不,你留在这儿。”林素问说,“明天的事更重要。我自己去。”
苏砚拦住她。
“林医生,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林素问声音在抖,“但我必须去。那是我女儿。”
她冲出围棋院。
苏砚和沈星回对视一眼。
“跟上她。”苏砚说,“但要保持距离。如果真是陷阱,你可以在外面接应。”
“好。”沈星回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主厅里只剩下苏砚和郑老。
“您觉得是陷阱吗?”郑老问。
“是。”苏砚说,“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那您还让沈总监去?”
“因为林医生必须去。”苏砚说,“那是她女儿。如果我不让她去,她会恨我一辈子。但如果她一个人去,更危险。有沈总监在,至少能有个照应。”
郑老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您有过孩子吗?”
“有。”苏砚说,“儿子在月球。孙女在ESC。”
“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您会怎么做?”
“我会去救他们。”苏砚说,“不管是不是陷阱。”
郑老点头。
“那您应该理解林医生。”
“我理解。”苏砚说,“所以我让她去。”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
几乎圆了。
“明天……”他喃喃道,“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医院里。
林素问冲进急诊室。
微雨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主治医生看到林素问,立刻走过来。
“林医生。”
“情况怎么样?”
“不稳定。”医生说,“脑波出现剧烈振荡。像……像在接收大量信息。但我们对信息内容一无所知。”
林素问走到床边。
握住女儿的手。
冰凉。
“微雨。”她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仪器屏幕上,脑波图剧烈波动。波形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脑电波,更像……音乐谱。
“她在接收什么?”林素问问。
“不知道。”医生摇头,“但频率在7.83赫兹附近。和你之前发现的异常波频一样。”
林素问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动手了。
在她准备反击的时候,他们先对微雨下手了。
“能阻断吗?”
“试过药物,效果不好。”医生说,“她的身体对药物反应很弱。像……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的大脑。”
“什么东西?”
“不知道。”医生顿了顿,“但我们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一种未知物质。分子结构很复杂,不是地球上的常见化合物。”
林素问愣住了。
“不是地球上的?”
“对。”医生递过一份报告,“成分分析显示,含有月球特有的稀土元素,还有……一些我们无法识别的成分。”
林素问看着报告。
那些数据,那些图表。
她突然明白了。
“是治疗。”她说,“这三年的实验性治疗。他们给她注射的东西,不只是药物。是……是某种催化剂。”
“催化什么?”
“催化她的神经可塑性。”林素问说,“让她的脑子变成……变成接收器。专门接收来自月球的信号。”
医生脸色变了。
“月球?”
“对。”林素问想起苏砚说的,“天元之眼在月球。需要钥匙来打开。而微雨……就是钥匙之一。”
病房的门开了。
沈星回走进来。
“外面有情况。”他压低声音,“发现可疑人员。两个,在走廊尽头监视。”
“果然。”林素问说,“他们是来确认微雨的状态的。”
“怎么办?”
林素问思考了几秒。
“我需要把微雨带走。这里不安全。”
“但她的状况……”
“我有办法。”林素问说,“用贴片。能稳定她的经络,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仿制棋子。
贴片。
贴在微雨的膻中穴。
几秒钟后,仪器上的脑波图开始稳定。
波动幅度变小了。
“有效。”医生说。
“但只能暂时。”林素问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围棋院。”沈星回说,“那里现在有郑老的白玉棋子,还有我们准备的其他设备。应该能提供一定保护。”
“好。”
他们开始转移微雨。
用轮椅推着她,从急诊室后门离开。
走廊尽头的两个可疑人员发现了,跟上来。
沈星回打了个手势。
藏在暗处的应急小组出现,拦住了那两个人。
冲突很快。
但沈星回的人占了上风。
那两个人被控制住。
“问出什么了吗?”林素问问。
“他们是受雇的。”沈星回说,“任务只是监视,确保微雨在医院。如果她离开,就报告。”
“报告给谁?”
“一个加密号码。我们正在追踪。”
他们上了车。
车子驶向围棋院。
微雨靠在后座,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林素问握着她的手。
“微雨,坚持住。”她低声说,“妈妈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快速后退。
像一条流动的河。
林素问看着窗外。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沈总监。”
“嗯?”
“你之前说,七个老人的家,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对。”
“那微雨的家呢?”林素问问,“在哪个位置?”
沈星回调出地图。
放大。
标注出微雨家的位置。
那个点,不在七星阵列里。
但离得很近。
在……天元的位置。
正中心。
“她是天元……”林素问喃喃道,“不是钥匙。是锁眼。”
沈星回猛地刹车。
“什么?”
“微雨不是钥匙。”林素问说,“她是锁眼。七星阵列要打开的,不是天元之眼。是通过她的脑子,打开一个……一个通道。”
“通道去哪里?”
“去月球。”林素问说,“去天元之眼的本体。”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微雨微弱的呼吸声。
“所以那些老人,”沈星回缓缓说,“他们的记忆提取,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喂给微雨?让她的大脑,装载足够的‘文明样本’,去通过那个测试?”
“可能。”林素问说,“或者,是为了让她的大脑,变成一个合格的……接口。”
车子重新启动。
加速。
围棋院越来越近。
而夜色,越来越深。
明天就要来了。
农历八月十四。
月圆的前一夜。
所有棋子,都已经摆上棋盘。
只等那一声——
落子。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