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
苏砚走到围棋院门口。
天刚亮。
空气里有泥土味。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
银杏叶落了一地。
黄的。
湿的。
粘在地上。
他走上台阶。
准备掏钥匙。
然后停住了。
门缝里塞着东西。
几张纸。
折起来的。
他抽出来。
展开。
是传单。
白纸黑字。
标题很大。
“仿生人:人类的终结者”。
下面有小字。
“他们学习我们。”
“模仿我们。”
“然后取代我们。”
“拒绝科技奴役。”
“回归真实生活。”
落款是“归真会”。
还印了一个标志。
像一片叶子。
又像一只手。
苏砚皱眉。
他推开门。
大厅里没人。
灯还没开。
他把传单放在桌上。
去开灯。
灯亮了。
大厅亮起来。
他环顾四周。
一切如常。
棋盘。
棋子。
椅子。
只是……
地上也有传单。
散落着。
好几张。
在椅子下面。
在墙角。
他走过去捡起来。
内容都一样。
只是有些被踩脏了。
有鞋印。
可能是昨天关门后塞进来的。
或者更晚。
他看了看时间。
早上六点半。
最早来的陈老要七点才到。
他拿着传单。
走到窗边。
窗外是街道。
安静。
偶尔有车经过。
他看着传单上的字。
“取代我们”。
这话有点熟。
陆羽鸣说过。
弟弟是归真会的。
这些传单……
他摇头。
不会。
弟弟不会这么幼稚。
塞传单?
太低级了。
他坐下。
等。
等其他人来。
六点五十。
门开了。
陈老进来。
“苏老早。”
“早。”
苏砚抬头。
陈老看见桌上的传单。
“这是什么?”
“传单。”
苏砚说。
“你看看。”
陈老拿起一张。
看了几眼。
“归真会?”
“嗯。”
“又来了。”
陈老说。
“上个月也在小区里发过。”
“你见过?”
“见过。”
陈老坐下。
“塞在门缝里。”
“我直接扔了。”
“这次塞到棋院来了。”
陈老看了看周围。
“地上还有。”
“捡起来吧。”
苏砚说。
“别让更多人看见。”
“怕什么?”
陈老说。
“看了就看了。”
“影响心情。”
苏砚说。
陈老起身。
把地上的传单都捡起来。
叠好。
放在桌上。
“怎么处理?”
“先放着。”
苏砚说。
“等会儿问问其他人。”
七点。
钱老来了。
接着是孙老。
李老。
周老。
吴老最后一个。
七个人都到了。
除了郑老。
郑老还在医院。
苏砚把传单给他们看。
“今早发现的。”
“门口塞的。”
“地上也有。”
大家传阅。
表情各异。
钱老冷笑。
“胡扯。”
孙老皱眉。
“归真会越来越过分了。”
李老摇头。
“科技是好东西。”
“不能一棍子打死。”
周老沉默。
看着传单不说话。
吴老问。
“郑老知道吗?”
“还不知道。”
苏砚说。
“他在医院。”
“别告诉他。”
陈老说。
“他身体不好。”
“受刺激。”
“嗯。”
苏砚点头。
他看向周老。
“周老。”
“你怎么看?”
周老抬头。
“我……”
他犹豫。
“我听说过归真会。”
“听说什么?”
“他们反对所有科技。”
周老说。
“特别是仿生人。”
“为什么?”
“说仿生人没感情。”
周老说。
“只会模仿。”
“时间长了。”
“人会失去真情实感。”
“跟机器一样。”
陈老哼了一声。
“歪理。”
“我孙子就用仿生人保姆。”
“挺好的。”
“照顾得周到。”
“我儿子也放心。”
钱老点头。
“我家那个也是。”
“做饭打扫。”
“还能陪聊天。”
“虽然话有点呆。”
“但总比没人强。”
大家七嘴八舌。
苏砚听着。
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了。
他开口。
“传单的事。”
“先不管。”
“今天还是照常下棋。”
“好。”
众人应道。
各自找位置坐下。
摆开棋盘。
棋院里响起落子声。
啪。
啪。
啪。
苏砚坐在角落。
看着他们下棋。
看了一会儿。
他起身。
走到外面。
站在门口。
看着街道。
一个清洁机器人正在扫地。
圆圆的。
矮矮的。
把落叶扫成一堆。
动作很稳。
很规律。
他看着机器人。
想到传单上的话。
“取代我们”。
机器人取代清洁工。
这个已经发生了。
但下棋呢?
写诗呢?
泡茶呢?
这些也能取代吗?
他想起墨玄。
他的康养机器人。
会提醒他吃药。
会监测他健康。
还会陪他下棋。
虽然棋力一般。
但从不喊累。
这样的取代。
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他走回棋院。
刚进门。
就听到争吵声。
是陈老和钱老。
“你这一步不对。”
陈老说。
“应该扳。”
“扳什么扳?”
钱老说。
“我夹住就活了。”
“活不了。”
“活得了。”
两人吵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
其他人都围过去看。
苏砚走过去。
“怎么了?”
“他耍赖。”
陈老说。
“明明死了。”
“我没死。”
钱老说。
“你看这里。”
他指着棋盘。
苏砚看了一眼。
局面很复杂。
但钱老确实还有一口气。
“能活。”
苏砚说。
“但很苦。”
“苦就苦。”
钱老说。
“总比死了好。”
陈老不服。
“你刚才不是这样下的。”
“你记错了。”
钱老说。
“我就这样下的。”
两人又要吵。
苏砚摆手。
“复盘。”
“复就复。”
钱老说。
他们开始复盘。
一步。
两步。
三步。
复到第十手。
钱老停住了。
“不对。”
“怎么不对?”
陈老问。
“这里……”
钱老指着棋盘。
“我好像下错了。”
“看吧。”
陈老说。
“自己都忘了。”
“不是忘了。”
钱老皱眉。
“是……”
他想了想。
“是脑子糊了一下。”
“糊了?”
“嗯。”
钱老按着太阳穴。
“刚才下的时候。”
“突然一片空白。”
“手就落下去了。”
“等反应过来。”
“已经这样了。”
苏砚看着他。
“经常这样吗?”
“最近有点。”
钱老说。
“下着下着就断片。”
“然后乱下。”
“之后呢?”
“之后……”
钱老回忆。
“之后能想起来。”
“但当时就是糊涂。”
苏砚沉默。
他想问茶叶的事。
但没问。
时候没到。
“先休息吧。”
他说。
“喝点茶。”
“好。”
钱老起身。
去倒茶。
其他人也散了。
回到自己座位。
但没再下棋。
都在聊天。
聊传单。
聊仿生人。
聊科技。
苏砚回到角落。
坐下。
拿出手机。
给陆羽声发信息。
“棋院门口有归真会传单。”
很快回复。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
陆羽声来了。
拎着一个布包。
“苏老。”
他小声说。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后院。
后院有棵老槐树。
树下有石桌石凳。
坐下。
“传单我看了。”
陆羽声说。
“是我弟弟他们干的。”
“你弟弟?”
“陆羽鸣。”
陆羽声说。
“归真会骨干。”
“我知道。”
苏砚说。
“上次你说过。”
“他昨天找我了。”
陆羽声说。
“关于茶叶的事。”
“他说什么?”
“说那批茶是ESC的实验。”
陆羽声说。
“记忆调制。”
“通过纳米材料。”
苏砚点头。
“我猜到了。”
“他还说……”
陆羽声犹豫。
“说什么?”
“说棋院也是目标之一。”
陆羽声说。
“星弈棋室。”
“是ESC的前哨。”
苏砚看着他。
“什么意思?”
“棋室里的AI陪练。”
陆羽声说。
“会收集棋手的对局数据。”
“分析思维模式。”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针对性地进行记忆干扰。”
陆羽声说。
“比如让你忘记关键步骤。”
“或者强化错误走法。”
苏砚想起七位棋手。
都忘了棋局最后几步。
“目的是什么?”
“测试。”
陆羽声说。
“测试记忆调制的精度。”
“能精确到哪一步。”
“能持续多久。”
“有没有副作用。”
苏砚握紧拳头。
“拿老人做实验。”
“对。”
陆羽声说。
“因为老人脑部可塑性低。”
“数据更稳定。”
“也……”
他顿了顿。
“也更好控制。”
“什么意思?”
“老人反应慢。”
陆羽声说。
“发现问题也说不清。”
“就算说。”
“别人也当是老年痴呆。”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郑老住院。”
“也是因为这个?”
“可能。”
陆羽声说。
“脑波振荡太剧烈。”
“超出承受范围。”
苏砚站起来。
走了几步。
又坐下。
“证据呢?”
“有。”
陆羽声打开布包。
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弟弟给我的。”
“内部邮件打印件。”
苏砚接过。
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
打印着邮件内容。
发件人:沈星回(ESC安全部)。
收件人:项目组。
主题:第一阶段实验数据汇总。
内容很技术。
但大概能看懂。
实验对象:50名65岁以上老人。
实验载体:茶叶、熏香、书画等。
实验目标:测试记忆调制精度。
实验结果:成功率78%。
副作用:部分对象出现短期记忆混淆。
建议:扩大样本量。
苏砚看完。
沉默。
“沈星回。”
他说。
“我孙女的上司。”
“我知道。”
陆羽声说。
“苏挽筝在他手下工作。”
“她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
陆羽声说。
“邮件是加密的。”
“我弟弟的黑客朋友破解的。”
苏砚把文件装回去。
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先收茶叶。”
陆羽声说。
“林医生已经在联系老人了。”
“以免费体检的名义。”
“上门收茶叶。”
“同时抽血检测。”
“需要我帮忙吗?”
苏砚问。
“暂时不用。”
陆羽声说。
“但你这边……”
他看了看棋院方向。
“小心点。”
“传单可能只是个开始。”
“归真会想闹大。”
“吸引关注。”
“然后曝光实验。”
“但方式太激进。”
“会打草惊蛇。”
苏砚点头。
“我知道。”
陆羽声站起来。
“我得走了。”
“还要去几家茶庄。”
“通知他们下架那批茶。”
“好。”
苏砚送他出去。
回到棋院。
棋手们还在聊天。
看见他进来。
都看过来。
“陆掌柜走了?”
陈老问。
“走了。”
苏砚说。
“说什么了?”
“没什么。”
苏砚坐下。
“聊聊茶叶。”
“茶叶怎么了?”
钱老问。
“你们最近喝的岩茶。”
苏砚说。
“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暂时不清楚。”
苏砚说。
“但建议先别喝了。”
“为什么?”
孙老问。
“我喝得挺好的。”
“提神。”
“是吗?”
苏砚看着他。
“你最近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做梦。”
苏砚说。
“或者记忆力变化。”
孙老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苏砚说。
“其他几位也有类似情况。”
大家互相看。
陈老先开口。
“我做梦。”
“下棋的梦。”
钱老点头。
“我也是。”
“棋子发光。”
“灰色的光。”
李老说。
“我倒是没做梦。”
“但总忘事。”
“刚放下的东西。”
“转头就找不着。”
周老小声说。
“我好像……”
“好像什么?”
“多了一些记忆。”
周老说。
“不是我的记忆。”
“是别人的。”
“什么记忆?”
“下棋的记忆。”
周老说。
“很古老的棋局。”
“我没学过的。”
“但脑子里有。”
吴老一直没说话。
这时开口。
“我见过一个人。”
“谁?”
“在星弈棋室。”
吴老说。
“戴着玉扳指。”
“左手。”
“说话有金陵口音。”
“他跟我下了一盘棋。”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开始忘事了。”
吴老说。
“忘的就是那盘棋。”
“只记得前面。”
“不记得最后几步。”
苏砚听着。
心里越来越沉。
“从现在开始。”
他说。
“别再去星弈棋室。”
“那批岩茶别喝了。”
“如果家里还有。”
“给我。”
“我帮你们处理。”
“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问。
“有人在拿我们做实验。”
苏砚说。
“记忆实验。”
“通过茶叶。”
“通过棋室。”
“让我们忘记特定的事。”
“或者植入虚假记忆。”
棋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谁干的?”
钱老问。
“ESC。”
苏砚说。
“熵弦星核集团。”
“为什么?”
“为了测试技术。”
苏砚说。
“为了将来的产品。”
“把我们当小白鼠。”
孙老愤怒了。
“凭什么?”
“因为我们老。”
苏砚说。
“好控制。”
“就算出事。”
“也容易被当成老年痴呆。”
“混蛋!”
陈老拍桌子。
棋子跳起来。
落了一地。
“告他们!”
“对!”
“告!”
大家激动起来。
苏砚抬手。
“安静。”
“现在没证据。”
“我朋友在收集。”
“但需要时间。”
“在这之前。”
“别声张。”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下棋。”
“但别喝他们的茶。”
“别去他们的棋室。”
“能做到吗?”
众人点头。
“能。”
“好。”
苏砚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大家回去休息。”
“茶叶收好。”
“明天带来给我。”
“苏老。”
周老叫住他。
“郑老怎么办?”
“他在医院。”
“更危险。”
苏砚想了想。
“我去看他。”
“现在就去。”
他走出棋院。
叫了辆车。
去医院。
路上。
他给苏挽筝打电话。
“爷爷?”
孙女的声音。
“你在哪儿?”
“公司。”
“今天忙吗?”
“还好。”
“怎么了?”
“沈星回在吗?”
“在。”
苏挽筝说。
“刚开完会。”
“你离他远点。”
苏砚说。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
苏砚说。
“照做就行。”
“到底怎么了?”
“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苏砚说。
“现在听我的。”
“好。”
苏挽筝说。
“你自己小心。”
“嗯。”
挂了电话。
车到了医院。
苏砚下车。
走进住院部。
问清楚郑老的病房。
在三楼。
他上楼。
找到病房。
推门进去。
郑老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
身上连着仪器。
屏幕上显示着心跳。
血压。
脑波。
脑波图很乱。
峰值忽高忽低。
一个护士在旁边记录。
看见他进来。
“家属?”
“朋友。”
苏砚说。
“他怎么样了?”
“不稳定。”
护士说。
“脑波异常活跃。”
“但身体指标正常。”
“奇怪。”
“能醒吗?”
“不确定。”
护士说。
“医生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药物镇静。”
护士说。
“但效果不好。”
苏砚走到床边。
看着郑老。
郑老眼皮在动。
像是在做梦。
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他凑近听。
“……天元……”
“……三三……”
“……星位……”
是在说棋。
“他一直这样?”
苏砚问。
“嗯。”
护士说。
“从昨晚开始。”
“一直说梦话。”
“都是围棋术语。”
苏砚皱眉。
“医生怎么说?”
“说可能是脑部刺激过度。”
护士说。
“问他最近有没有受过刺激。”
“我说不知道。”
“家属呢?”
“没家属。”
护士说。
“儿子在国外。”
“一时回不来。”
苏砚沉默。
他看着郑老。
想起他们一起下棋的日子。
郑老棋风稳健。
从不冒险。
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
“我能单独待会儿吗?”
“可以。”
护士说。
“但别太久。”
“他需要休息。”
“好。”
护士出去了。
苏砚坐下。
看着郑老。
“老郑。”
他小声说。
“听得到吗?”
郑老没反应。
继续说梦话。
“……扳……”
“……断……”
“……劫……”
苏砚想了想。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录音功能。
放在郑老嘴边。
录了五分钟。
然后停止。
回放。
听着郑老的梦话。
一开始是零散的术语。
但听着听着。
他听出规律来了。
这些术语。
连起来。
是一局棋。
一局完整的棋。
他拿出笔记本。
开始记。
第一手:天元。
第二手:小目。
第三手:三三。
……
记到一百二十三手。
郑老停了。
不再说梦话。
呼吸平稳了。
脑波图也稳定了一些。
苏砚看着记下的棋谱。
有点熟悉。
他回想。
然后想起来了。
是《璇玑劫》的第一局。
七局连环劫的第一局。
郑老在梦里下这局棋。
为什么?
他站起来。
在病房里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
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
又要下雨了。
他想给陆羽声打电话。
但手机没电了。
他收起手机。
走出病房。
去找医生。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敲门。
“请进。”
一个中年医生抬起头。
“你是?”
“郑怀古的朋友。”
苏砚说。
“想了解他的情况。”
“坐。”
医生指了指椅子。
苏砚坐下。
“他到底是什么病?”
“不是病。”
医生说。
“是脑部异常刺激。”
“什么刺激?”
“不清楚。”
医生摇头。
“CT显示没有器质性病变。”
“但脑波显示强烈异常。”
“像是……”
他斟酌用词。
“像是被强行输入了大量信息。”
“信息过载。”
苏砚点头。
“能恢复吗?”
“难说。”
医生说。
“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
“过载会触发保护。”
“可能会失忆。”
“或者记忆混乱。”
“他现在就是混乱状态。”
“能治疗吗?”
“我们试了镇静剂。”
医生说。
“但效果有限。”
“他脑波抗药性很强。”
“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训练过。”
医生说。
“对药物反应迟钝。”
苏砚想起实验。
记忆调制实验。
可能包括抗药训练。
“有其他办法吗?”
“目前没有。”
医生说。
“只能观察。”
“等他自然恢复。”
“要多久?”
“不知道。”
医生坦诚。
“可能几天。”
“可能几个月。”
“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明白。
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苏砚站起来。
“谢谢。”
他走出办公室。
回到病房。
郑老还在睡。
呼吸均匀。
像是平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离开。
走出医院。
天阴得更厉害了。
风吹过来。
有点冷。
他走到路边。
想打车。
但手机没电了。
只能走回去。
走了一段。
听到有人叫他。
“苏老。”
是陆羽声。
他骑着自行车。
停在路边。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收茶叶。”
陆羽声说。
“附近几家老人。”
“刚收完。”
“你怎么样?”
“去看郑老了。”
苏砚说。
“情况不好。”
“怎么说?”
“脑波异常。”
苏砚说。
“在梦里下棋。”
“下《璇玑劫》。”
陆羽声皱眉。
“又是这个。”
“嗯。”
苏砚说。
“七局连环劫。”
“七个人。”
“每个人对应一局。”
“现在郑老在梦里下第一局。”
“其他人呢?”
“其他人还没出现症状。”
苏砚说。
“但可能快了。”
陆羽声想了想。
“我弟弟说。”
“实验分阶段。”
“第一阶段是记忆擦除。”
“第二阶段是记忆植入。”
“郑老可能是进入第二阶段了。”
苏砚看着他。
“植入什么记忆?”
“古代棋谱。”
陆羽声说。
“《璇玑劫》。”
“为什么是它?”
“因为复杂。”
陆羽声说。
“七局连环。”
“记忆量大。”
“适合测试容量。”
“也……”
他顿了顿。
“也适合隐藏信息。”
“隐藏什么信息?”
“不知道。”
陆羽声摇头。
“我弟弟还在查。”
苏砚沉默。
“茶叶收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
陆羽声说。
“有些老人不肯给。”
“说茶好喝。”
“不想换。”
“有些已经喝完了。”
“空罐子。”
“没样本了。”
“那怎么办?”
“只能从血液检测入手。”
陆羽声说。
“林医生在联系医院。”
“安排免费体检。”
“抽血查纳米颗粒。”
“需要时间。”
苏砚点头。
“我帮你。”
“好。”
陆羽声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苏砚说。
“我走回去。”
“不远。”
“那好。”
陆羽声骑上车。
“有事联系。”
“嗯。”
苏砚看着他离开。
然后继续走。
走到一半。
雨下了。
不大。
毛毛雨。
他加快脚步。
回到棋院。
棋院门关着。
他推开门。
里面没人。
都回去了。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
坐下。
看着空棋盘。
发呆。
过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找出那本《古谱集成》。
翻开。
找到《璇玑劫》的记载。
只有文字描述。
没有完整棋谱。
据说原本失传了。
现在郑老梦里的……
如果真是完整棋谱。
那价值连城。
但代价呢?
郑老的健康。
甚至生命。
他合上书。
放回书架。
然后走到窗边。
看着雨。
雨越下越大。
打在窗户上。
啪啪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下棋。
全国比赛。
冠军。
掌声。
鲜花。
然后老了。
棋院。
教孩子。
退休。
独居。
墨玄来了。
生活方便了。
但也孤独了。
科技带来便利。
也带来距离。
儿子在月球。
孙女在公司。
朋友们一个个生病。
离开。
现在又出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
老了。
真的老了。
他走回座位。
坐下。
趴着。
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茶叶。
传单。
实验。
郑老。
沈星回。
孙女。
陆羽声。
陆羽鸣。
林医生。
太多事了。
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敲门声。
很轻。
咚咚。
他抬起头。
“谁?”
“苏爷爷。”
是孙女的声音。
他起身。
去开门。
苏挽筝站在外面。
撑着伞。
头发有点湿。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苏挽筝进来。
收起伞。
“送什么?”
“墨玄的升级模块。”
苏挽筝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公司新出的。”
“能更好监测健康。”
“我帮你装上。”
“不用。”
苏砚说。
“先放着。”
“怎么了?”
苏挽筝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没事。”
苏砚说。
“坐。”
苏挽筝坐下。
环顾四周。
“其他人呢?”
“回去了。”
苏砚说。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苏挽筝说。
“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爷爷。”
苏挽筝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沈总今天找我谈话了。”
苏挽筝说。
“问我你是不是在调查公司。”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苏挽筝说。
“但他好像不信。”
“还问我你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我说就一些棋友。”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提醒你。”
苏挽筝说。
“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苏砚冷笑。
“什么是不该掺和的事?”
“他没说。”
苏挽筝说。
“但语气很严肃。”
“爷爷。”
她靠近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
苏砚看着她。
犹豫。
要不要告诉她?
她也是ESC的员工。
知道了会不会危险?
“没什么。”
他最终说。
“就是些老人的事。”
“你骗我。”
苏挽筝说。
“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公司有问题。”
“你也知道?”
苏砚意外。
“嗯。”
苏挽筝点头。
“我负责的伦理审查。”
“最近很多项目被卡。”
“说是技术不成熟。”
“但我查了数据。”
“其实已经通过内测了。”
“只是没公开。”
“什么项目?”
“记忆相关。”
苏挽筝说。
“具体我也不清楚。”
“权限不够。”
“但听说……”
她压低声音。
“听说在老人身上做实验。”
苏砚看着她。
“你也知道这个。”
“只是听说。”
苏挽筝说。
“没证据。”
“现在有了。”
苏砚说。
“郑老住院了。”
“因为实验?”
“可能。”
苏砚说。
“还有其他几位棋友。”
“都出现了记忆问题。”
苏挽筝脸色变了。
“真的?”
“嗯。”
苏砚点头。
“茶叶里加了纳米材料。”
“能影响脑波。”
“篡改记忆。”
“公司知道吗?”
“知道。”
苏砚说。
“可能就是公司干的。”
苏挽筝站起来。
走了几步。
又坐下。
“怎么会……”
“沈星回是负责人。”
苏砚说。
“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苏挽筝说。
“但我在他手下工作。”
“躲不开。”
“那就辞职。”
苏砚说。
“不行。”
苏挽筝摇头。
“我需要这份工作。”
“而且……”
她看着苏砚。
“我在里面。”
“也许能帮到你。”
苏砚皱眉。
“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
苏挽筝说。
“你放心。”
苏砚还想说。
但看到她坚定的眼神。
知道劝不住。
“小心点。”
“嗯。”
苏挽筝点头。
她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
“还要回公司。”
“去吧。”
苏砚送她到门口。
看着她撑伞离开。
消失在雨里。
他关上门。
回到棋院。
继续坐着。
等。
等天黑。
等雨停。
等下一个消息。
傍晚。
雨停了。
天晴了。
夕阳出来。
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金光闪闪。
苏砚站起来。
走到后院。
看着夕阳。
很美。
但没心情欣赏。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
收拾东西。
准备回家。
刚要走。
手机响了。
有电了。
是陆羽声。
“苏老。”
“嗯。”
“林医生检测有结果了。”
“怎么样?”
“茶叶里的纳米颗粒。”
“确认是ESC的技术。”
“血液样本也查到了。”
“老人们的血液里有同样的颗粒。”
“浓度很高。”
“足以影响脑波。”
苏砚握紧手机。
“能作为证据吗?”
“能。”
陆羽声说。
“林医生已经整理好了。”
“明天提交给工信九局。”
“华清源副局长会接手。”
“好。”
苏砚说。
“你弟弟呢?”
“他在收集更多证据。”
陆羽声说。
“黑客攻破了ESC的内部服务器。”
“拿到了实验计划书。”
“还有资金流向。”
“很详细。”
“什么时候公开?”
“等工信九局立案。”
陆羽声说。
“然后一起曝光。”
“归真会那边……”
“我弟弟会控制。”
陆羽声说。
“不会乱来。”
“希望如此。”
苏砚说。
挂了电话。
他走出棋院。
锁上门。
回家。
路上。
他看到几个清洁机器人在工作。
还有一个送餐机器人。
滑着轮子。
平稳地行驶。
街边的店铺。
有的用仿生人店员。
微笑。
招呼。
一切如常。
科技渗透生活的每个角落。
但背后……
他摇摇头。
不去想。
回到家。
墨玄在门口等他。
“主人。”
“欢迎回来。”
“今天心率有三次异常波动。”
“建议休息。”
“知道了。”
苏砚说。
他走进屋。
坐下。
墨玄给他倒水。
“主人。”
“有您的信。”
“信?”
“纸质信。”
墨玄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递给他。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
没有邮票。
没有地址。
只有手写的三个字。
“苏砚 启”。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片叶子。
一只手。
归真会的标志。
下面有一行小字。
“明日清晨。”
“银杏树下。”
“有事相告。”
没有落款。
他看着这封信。
想了想。
收起来。
明天。
去看看吧。
看看归真会。
到底想说什么。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