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生命科技的接待大厅冷得像停尸房。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墙后面是绿得发假的人工植物。他深吸一口气,肋下的旧伤准时传来钝痛。今天要下雨。
“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的眼睛在苏砚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向他身后的墨玄。仿生人静静立着,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没有预约。”苏砚说,“但我需要见你们技术部门的人。”
“关于什么事务呢?”
“关于围棋。”
女孩的笑容没变,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动。“围棋类咨询请联系文化事业部。需要我为您转接吗?”
“不用。”苏砚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见负责量子加密的人。”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女孩抬起眼,这次认真打量了他。“请问您是?”
“苏砚。围棋院的。”
“请稍等。”
她转过身去,低声说话。苏砚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她颈侧微微发亮。皮下通讯器。墨玄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说:“她在联系安全部门。”
苏砚没动。
三分钟后,侧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他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快速扫过苏砚全身。
“苏老师?”男人伸出手,“久仰。我是陈坚,技术研发部的。”
手很凉。握得敷衍。
“我想了解一些技术问题。”苏砚开门见山。
陈坚笑了。“围棋院什么时候对量子加密感兴趣了?”
“当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
平板屏幕暗了下去。陈坚侧身,“这里说话不方便。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白色走廊。墙壁会随着脚步亮起柔和的光带。苏砚数着步数,二十三步后左转,又是十七步。墨玄的数据流在他视野角落闪烁——它在记录地形图。
“就是这里。”
陈坚推开一扇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窗户。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密封声响。
“现在可以说了。”陈坚坐下,“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
苏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存储块。放在桌上。“这里有段数据。投影棋子的数据。墨玄分析出里面的量子签名带有磐石的特征算法。”
陈坚没碰存储块。
“特征算法是公开的。”他说,“很多公司都用类似框架。”
“但结合了嫦娥七号的导航代码变体。”苏砚盯着他,“航天局的旧代码。你们五年前的合作项目。”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陈坚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老师,您从哪儿弄到的这段数据?”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陈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如果您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
“是你们的数据先出现在非法场景里。”苏砚打断他,“七位老人。记忆被篡改。篡改痕迹里发现了这段代码。你怎么解释?”
沉默。
陈坚拿起存储块,在手里转了转。“我需要先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请便。”
他唤出一个悬浮操作界面。手指快速滑动。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眼窝很深。墨玄的数据流加快了——它在尝试反向追踪陈坚的操作路径。
“有意思。”陈坚忽然说。
“什么?”
“这段数据确实有我们的签名。但它是残缺的。只有外壳,没有核心指令。”
苏砚等着。
陈坚抬起头。“好比有人偷了我们的信封,往里塞了自己的信。信封是我们的,信不是。”
“你能确定?”
“我能确定。”他把存储块推回来,“量子签名的验证分三层。这段数据只过了第一层。深层校验会失败。它是伪造的——或者说,是披着我们外衣的别的什么东西。”
“谁会这么做?”
陈坚笑了。“竞争对手?黑客?想陷害我们的人?可能性太多了。”
“但结合航天局代码这件事——”
“那部分代码早就开源了。”陈坚说,“三年前就公开了。任何人都能拿到。用它不能说明什么。”
他说得很流畅。太流畅了。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和ESC有数据共享协议,对吧?”
陈坚的表情僵了一瞬。“商业合作涉及保密条款,我不能——”
“我知道你们有。”苏砚说,“我孙女在ESC工作。她查到的。”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陈坚慢慢放下平板。“那您更应该明白,企业间的数据流动都有严格监管。我们不会,也不可能把用户数据用于非法用途。”
“那合法用途呢?”苏砚问,“比如,联合研究项目?”
“所有研究都经过伦理审查。”
“审查委员会里有你们的人。”
陈坚站起来。“苏老师,如果您没有实质证据,只是猜测——”
“我有七个实质证据。”苏砚也站起来,“七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记忆出了问题。而问题追溯到你们的技术痕迹。你觉得这不算证据?”
门忽然开了。
不是陈坚开的。门外站着另一个男人,更年轻,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有磐石的徽章。
“陈博士,三点钟的会要开始了。”
陈坚如释重负。“好的。马上。”他转向苏砚,“抱歉,我还有个会。您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如果还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法务部。”
他走向门口。在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老师,听我一句劝。有些技术边界很模糊。老年人记忆衰退是自然现象,强行和科技扯上关系,可能会误导调查方向。”
门关上了。
苏砚站在原地。墨玄轻声说:“他在说谎。”
“我知道。”
“需要我继续追踪吗?”
“不。”苏砚收起存储块,“他已经有防备了。再追下去也得不到更多。”
他们走出小房间。走廊空无一人。来时的路记得很清楚,但苏砚故意多绕了一个弯。墨玄默默跟着,记录下沿途看到的每个实验室门牌。
经过一个透明玻璃墙时,苏砚停住了。
玻璃后面是另一个大厅。排列着几十个白色的茧状舱。舱体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有老人,也有中年人。他们闭着眼,脸上连着细密的导线。
“生命维持增强项目。”墨玄读取了门上的标签,“实验阶段。”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苏砚,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
“走错了。”苏砚说,“抱歉。”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加快。但肋下的疼痛在加剧。要下雨了。
回到接待大厅时,前台女孩已经换班了。新的接待员是个男孩,正低头玩着什么游戏。看到苏砚,匆忙站起来。
“您要离开了吗?”
“嗯。”
“请这边走。”
男孩指了指另一侧的出口。不是进来的那个门。苏砚没问为什么,跟着走过去。门自动滑开,外面是侧面的小巷。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灰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
墨玄展开一把透明的伞。“车在三分钟后到达。”
“先不回去。”苏砚说,“去老城区。”
“您的身体数据——”
“去老城区。”
小巷深处有家便利店。苏砚走进去,买了瓶水。收银的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找零。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太太说,“您没带伞?”
“有。”苏砚指了指门外的墨玄。
老太太眯眼看了看。“唉,现在都是机器人伺候了。我们那会儿啊,哪有这个。”
“您不用吗?”
“用不惯。”老太太摇头,“我儿子给买了一个,放家里吃灰。我还是喜欢自己动弹动弹。”
苏砚笑了笑。接过零钱时,老太太的手碰到了他的。皮肤粗糙,温暖。
走出便利店,车已经到了。无人驾驶的那种。墨玄拉开门,苏砚坐进去。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去棋盘胡同。”他对车载系统说。
车子平稳启动。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苏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和陈坚的每一句对话。
披着我们外衣的别的什么东西。
信封和信。
开源代码。
他说得滴水不漏。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事先排练过。
墨玄的声音轻轻响起:“我分析了陈坚的微表情。他在三个节点有明显的不自然停顿。当您提到数据共享协议时,他的瞳孔放大了0.3毫米。”
“说明他在紧张。”
“是的。但不足以作为证据。”
车子拐了个弯。老城区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清晰。低矮的瓦房,歪斜的电线杆,巷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雨里飘。这里是保护区,不允许大规模改造。所以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的样子。
苏砚让车停在胡同口。自己撑伞走进去。墨玄默默跟在身后,小心避开积水。
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光。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味道。这个年代还有人用煤球,苏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也只有这里了。
他停在七号院门前。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抬手敲门。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
“谁啊?”
“墨老。是我,苏砚。”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里,穿着灰色的旧式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苏砚?”墨老笑了,“稀客。进来进来,淋湿了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株竹子,在雨里沙沙响。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满墙的书。
墨老引他进屋。“坐。我给你泡茶。”
“不用麻烦——”
“不麻烦。”墨老已经拿起茶壶,“正好有朋友送的明前龙井。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苏砚在藤椅上坐下。墨玄停在门口,静静待机。墨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水烧开了。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清香飘出来。
“说吧。”墨老递过茶杯,“无事不登三宝殿。出什么事了?”
苏砚接过茶杯,暖着手。“您还记得《璇玑劫》吗?”
墨老的手顿住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名字?”
“七个老棋手。他们忘了七局棋。那七局棋,合起来就是《璇玑劫》。”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墨老慢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一口。
“他们还忘了什么?”
“只忘那三手棋。其他都记得。”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墨老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怀疑是技术干预?”
“已经确定了。”苏砚说,“脑波有写入痕迹。设备是ESC的,但数据包里有磐石的量子签名。”
“磐石否认了?”
“坚决否认。说签名是伪造的。”
墨老笑了。笑得有点苦。“典型的推诿。两方都不认账,最后不了了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苏砚说,“七个人。这不是小事。”
“对,不是小事。”墨老看着他,“你知道《璇玑劫》是什么吗?”
“明代失传的棋谱。”
“不只是棋谱。”墨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他翻到某一页,递给苏砚。
上面是手绘的棋局。黑子白子,密密麻麻。但仔细看,棋子的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不是纯粹的围棋布局。
“这是星图。”墨老指着棋盘,“北斗七星。每局棋对应一颗星。七局棋连起来,是七星运行的轨迹。”
苏砚盯着那些棋子。“什么意思?”
“古人相信,天象和人事相应。”墨老说,“他们用棋局记录星象变化。特定时间,特定星位,对应地上的特定事件。《璇玑劫》记录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次异常天象。”
“什么异常?”
“七星连珠。”墨老说,“但那次连珠有个特点——第七颗星,摇光,亮度在三天内减弱了四成。然后又恢复正常。钦天监记录了这件事,但没有解释。”
苏砚想起吴老。七人中最暗的那颗星。症状最轻。
“这和记忆篡改有什么关系?”
墨老合上书。“我只是个研究古书的。技术的事,我不懂。”
但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您参与过‘璇玑’项目。”苏砚说,“二十年前,ESC和航天局合作的那个。”
沉默。
墨老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却没喝。
“谁告诉你的?”
“我儿子在月球基地。他查到了项目名,但内容保密。只知道和古代天文有关。”
墨老叹了口气。“你儿子不该查这个。”
“他已经查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
“璇玑项目……”墨老缓缓开口,“研究的是古代天文记录与现代天文现象的对应关系。我们收集了上千年的史料,寻找规律。后来发现,有些异常天象——比如那次七星亮度变化——似乎和地球上的集体心理波动有关。”
“集体心理波动?”
“就是很多人同时做类似的梦。或者产生类似的念头。”墨老说,“古籍里叫‘天人感应’。我们以为是迷信。但数据不骗人——某些星象周期,确实伴随着人类集体潜意识的特定频率变化。”
苏砚感到后背发凉。
“你们做了什么实验?”
“实验?”墨老摇头,“不,我们只观测。记录。分析。项目持续了五年,然后就结束了。结论是‘现象存在,但机理不明’。报告归档,人员解散。”
“但技术被留下了。”
“技术总是会被留下。”墨老说,“ESC用它开发了脑波训练系统。磐石用它做了基因表达调控。各取所需。”
“那《璇玑劫》呢?为什么会出现在七个人的记忆里?”
墨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也许有人想复现那个实验。”他说,“用现代技术,重现古代的‘天人感应’。七个人,七星。同时接收同一段信息。看看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选棋手?”
“因为棋谱是完美的信息载体。”墨老说,“规则明确,变化复杂。而且围棋本身就是模拟宇宙的游戏。棋盘为天,棋子为星。古人就是这么想的。”
苏砚放下茶杯。凉透的茶水在杯底晃动。
“您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不知道。”墨老说,“但我知道,能同时调用ESC和磐石技术的人,不多。要么是两家公司的高层合作,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有第三方。拿到了双方的技术权限。”
窗外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
墨玄忽然动了一下。它转向门口。
“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雨里很轻,但还是听得见。不止一个人。苏砚站起来。墨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门被敲响了。
“墨老?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沉稳。
墨老去开门。苏砚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但其中一个人抬头时,他认出来了。
林素问。
她看到苏砚,也愣了一下。
“苏老师?”
“林医生。”
场面有点尴尬。墨老笑了。“都认识?那正好,进来吧。雨这么大。”
林素问和同伴走进来。脱下雨衣。同伴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看到墨玄时,眼睛睁大了。
“这是您的机器人吗?”
“是我朋友的。”苏砚说。
女孩转向他。“爷爷好。”
林素问介绍:“这是我女儿,微雨。微雨,这是苏爷爷,围棋大师。”
“苏爷爷好。”林微雨乖巧地点头,然后在母亲身边坐下。坐下的动作有点慢,像在小心控制身体。
墨老又拿出两个杯子。“喝茶。刚泡的。”
林素问接过茶杯,却没喝。“墨老,我上次拜托您查的那件事……”
“查到了。”墨老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你要的明代医案抄本。我托朋友从南京博物院复印的。但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遗失。”
“谢谢您。”林素问接过,小心收进包里。
苏砚看着她。“林医生也研究古籍?”
“工作需要。”林素问说,“有些古方里的药材,现代已经不用了。但药理记载可能对现在的病症有启发。”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病。但苏砚看到林微雨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很细,皮肤下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
“微雨也在磐石治疗?”他问。
林素问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知道?”
“刚才在磐石,我看到你们了。在玻璃墙后面。”
沉默。
林微雨小声说:“妈妈,那个爷爷看到我了?”
“嗯。”林素问摸摸她的头,“不怕,是认识的人。”
然后她转向苏砚,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苏老师去磐石做什么?”
“调查一些事。”苏砚说,“关于量子签名。”
林素问的表情变了。“您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墨老,又看了看女儿。最后说:“微雨的治疗数据里,有异常波动。和ESC共享的那部分数据,有被二次加工的痕迹。”
“加工成什么?”
“我不知道。”林素问说,“但我请朋友分析了算法特征。其中一段底层代码,和二十年前的航天局项目高度相似。就是墨老参与过的那个。”
雨声充满了房间。
墨老慢慢坐下。手有点抖。
“你们都在查同一件事。”他说,“但谁都不告诉谁。”
“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敌人。”苏砚说。
林素问苦笑。“我以为只有我在怀疑。磐石给我的解释是,那是数据脱敏处理的正常波动。”
“你信吗?”
“我不信。”她看着女儿,“但我需要他们继续治疗微雨。基因熵增症……现在只有磐石有实验性疗法。”
林微雨抬起头。“妈妈,我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林素问抱住她,“你从来不麻烦。”
苏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孙女。苏挽筝小时候也总问类似的问题。爷爷,我是不是太吵了?爷爷,我是不是耽误你下棋了?
孩子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成年人的焦虑。
“我需要更多信息。”苏砚说,“林医生,你能拿到磐石内部的数据访问记录吗?”
林素问摇头。“我的权限只限微雨的治疗数据。其他的一概看不到。”
“ESC那边呢?”
“更不可能。”她说,“我是羲和的人。三家虽然是合作关系,但数据壁垒很厚。”
墨老忽然说:“也许不需要内部数据。”
他们都看向他。
“如果是第三方在搞鬼,他们一定会留下外部痕迹。”墨老说,“技术可以伪装,但行为模式伪装不了。谁需要同时获取ESC和磐石的技术?谁需要重现《璇玑劫》?谁有能力在玉京布这么一个局?”
苏砚想到了归真会。但立刻否定了。归真会反对技术,不会用这么复杂的高科技手段。
除非……
“除非有人想让归真会背锅。”林素问说,好像读到了他的心思。
“对。”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很急。砰砰砰。
墨老站起来。走到门边。“谁?”
“查水表的!”
声音粗哑。不像常规工作人员。
墨老回头看了一眼。苏砚示意他开门。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但工装太新了,不合身。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仪器,另一个站在后面,眼睛在屋里扫。
“查水表。”前面的人重复,但没看水表,而是盯着屋里的人。
墨老让开。“水表在厨房。”
那人进去了。后面的人留在门口。他的目光停在墨玄身上,又转到苏砚脸上。看了几秒,移开。
厨房传来水声。几秒钟后,第一个人出来。“好了。”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里。
墨老关上门,上锁。
“不是查水表的。”苏砚说。
“我知道。”墨老回到桌边,手还在抖,“他们是来看有谁在我这里的。”
林素问脸色发白。“我们被监视了?”
“恐怕是。”苏砚说,“墨老,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被人跟踪?”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有几次。但我以为是错觉。老年人,疑神疑鬼。”
不是错觉。苏砚可以肯定。
林微雨小声说:“妈妈,我害怕。”
“不怕。”林素问抱住她,但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苏砚站起来。“我该走了。待太久对您不安全。”
墨老点头。“小心点。那些人……”
“我知道。”
林素问也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微雨该回去吃药了。”
他们穿上外套。墨老送他们到门口。雨小了些,但天更暗了。傍晚要来了。
“苏老师。”墨老在身后叫住他。
苏砚回头。
“棋谱的事……也许不只是棋谱。”墨老说,“古人用棋记录天象。但天象背后,可能还有别的。”
“比如?”
“比如消息。”墨老说,“给后来者的消息。藏在星图里的,只有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才能解读的消息。”
苏砚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异常。
“您是说,《璇玑劫》是个传递信息的工具?”
“也许。”墨老说,“但信息是给谁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想把它传递给现在的人。用现代技术,传递古代的信息。”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
苏砚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走进雨里。墨玄撑开伞。林素问和女儿跟在后面。三个人,一个机器人,沉默地走在石板路上。
走到胡同口时,林素问忽然说:“苏老师。”
“嗯?”
“如果……如果您需要医疗数据方面的帮助,我可以试试。”她说,“虽然权限有限,但有些渠道。”
苏砚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那是母亲的眼神。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敢做。
“先保护好微雨。”他说,“其他的,慢慢来。”
林微雨抬起头。“苏爷爷,您也会生病吗?”
问题很天真。苏砚笑了。“会啊。每个人都会。”
“那您要按时吃药哦。”小女孩认真地说,“我每天都要吃好多药。苦。但妈妈说吃了才能好。”
“好。”苏砚摸摸她的头,“爷爷记住了。”
林素问叫的车来了。她带女儿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苏砚懂——是同盟的确认。
车开走了。
苏砚站在雨里。墨玄轻声问:“现在去哪里?”
“回家。”他说,“但绕个路。”
“明白。”
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雨又下大了。街灯陆续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破碎的光。苏砚走着,脑子里回旋着今天的所有对话。
磐石的否认。
墨老的暗示。
林素问的警惕。
还有那七个老人。他们忘记的棋局。七星。摇光。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对面是ESC的社区服务中心。灯光温暖,玻璃窗里能看到有老人在活动。下棋,喝茶,聊天。每个人都配有一个陪伴机器人。
看起来很和谐。
但苏砚知道,这和谐下面,有暗流在涌动。技术,记忆,历史,星图。全都搅在一起。而他现在站在这团迷雾的中心,手里只有几根断了的线。
墨玄忽然说:“有信号追踪。”
“哪里来的?”
“方向……磐石大厦。”
苏砚没回头。“屏蔽它。”
“已经屏蔽。但对方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让他们知道。”苏砚说,“有时候,打草惊蛇不是坏事。”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雨伞边缘的水滴连成线。路过社区服务中心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一位老人站起来,走向棋桌。那背影很像赵老。但他不确定。
也许该再去拜访一次七位棋友。不是单独,而是一起。看看他们在一起时,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让他加快了脚步。
到家时,天全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苏砚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墨玄先一步进去,启动照明系统。柔和的光线洒下来。
“有访客记录。”墨玄说。
“谁?”
“苏挽筝小姐。下午四点十七分来的。留下一个包裹。”
茶几上果然有个纸盒。不大。苏砚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叠打印的资料。最上面有手写字条:“爷爷,这些是我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星弈’棋室的背景信息。小心。爱你。筝。”
他翻开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棋室的注册法人,姓徐。名字很陌生。
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陆羽鸣。
归真会的骨干。陆羽声的弟弟。
纸在手里变得沉重。苏砚慢慢坐下。窗外的雨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
他抬起头。
墨玄已经转向窗户,进入警戒模式。
“检测到无人机。距离二十米,静止观测。”
苏砚没动。
让他们看。
他拿起资料,继续往下翻。灯光下,字迹清晰。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像棋盘上的棋子。黑与白。明与暗。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坐在了棋盘前。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