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早晨醒来时,苏砚听到窗外有鸟叫。很稀罕。老城区改造后,鸟少了很多。他坐起来,肋下的痛感轻了些。看来今天不会下雨。
墨玄站在床边,屏幕亮着。
“早上好。您的睡眠质量比昨天提升百分之十二。”
“数据而已。”苏砚说。
他慢慢起身。老年人起床不能急。要等血液流到该去的地方。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
楼下巷子里,几个孩子在玩。跳格子。不是全息投影,是真在地上画线。苏砚看了一会儿。想起苏挽筝小时候。她也爱跳格子。总是输,但还是要玩。
“今天有什么安排?”墨玄问。
“去磐石。”苏砚说,“复查。”
“复查应该去社区医院。”
“不,就去磐石。”
墨玄沉默了几秒。“需要我预约吗?”
“不用。直接去。”
洗漱。吃早饭。简单的粥和咸菜。苏砚吃得慢。每一口都嚼二十下。这是老习惯了。养生。
出门时,他带上了那份资料。陆羽鸣的名字在股东名单上,用红笔圈了出来。纸边有点皱。他昨晚看了很久。
车已经在等了。无人驾驶的。他坐进去,报出地址。车子平稳启动。早高峰,但智能路线规划避开了拥堵。窗外的高楼快速后退。
墨玄坐在旁边,安静得像块石头。
“你觉得陆羽鸣为什么投资棋室?”苏砚忽然问。
墨玄的指示灯闪了闪。“信息不足,无法分析。”
“猜猜看。”
“根据归真会的宗旨,他们反对仿生人和智能设备。投资棋室可能是一种掩护,或者是为了接触使用ESC设备的老年人。”
“接触之后呢?”
“宣传反科技理念。或者收集负面案例。”
苏砚点点头。合理。但太合理了。陆羽鸣如果是归真会骨干,应该更隐蔽。直接用自己名字当股东,太傻了。
除非他是故意的。
车停在磐石大厦门口。这次不是正门,是侧面的医疗通道。苏砚下车,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等候区。有的在看电子书,有的在发呆。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陪伴机器人。款式不同,但功能差不多。
导诊台是个虚拟影像。年轻女孩的笑容标准得像模板。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苏砚说,“我想复查一下脑波。最近记忆力不太好。”
“请稍等。”
女孩的眼睛眨了眨——那是系统在处理。几秒后,她说:“可以安排。请到三楼神经内科。医生姓王。”
“谢谢。”
电梯是透明的。上升时能看到每一层的样子。二楼是基因诊疗,三楼神经科,四楼康复训练。苏砚盯着数字变化。三楼到了。
门开时,他愣了一下。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林素问和女儿。
林微雨今天穿了条蓝色的裙子。脸色还是苍白。她靠在妈妈身上,眼睛半闭着。林素问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
“林医生。”
林素问抬起头。看到苏砚,也愣了一下。
“苏老师?您怎么……”
“复查。”苏砚说,“你们呢?”
“微雨定期复诊。”林素问收起手机,“今天要做脑波监测。”
“这么巧。”
“是啊。”林素问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真巧。”
林微雨睁开眼。“苏爷爷好。”
“你好。”苏砚走过去,“感觉怎么样?”
“有点困。”女孩说,“早上抽血了。”
“疼吗?”
“不疼。机器人扎的,没感觉。”
苏砚看了林素问一眼。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搂着女儿的肩膀。
诊室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
“林微雨,可以进来了。”
林素问对苏砚点点头,带女儿进去。门关上前,苏砚看到里面摆满了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
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墨玄站在旁边。
“要等多久?”墨玄问。
“不知道。”
“我可以查询王医生的日程。”
“不用。”
苏砚靠着椅背。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墙是淡绿色的,据说能缓解焦虑。但苏砚只觉得冷。
他拿出资料,又看了一遍。陆羽鸣的名字旁边有个小注:“持股百分之八”。不大,但也不小。足够在股东会上说话了。
门开了。林微雨先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苹果味的。
“医生说我可以吃糖。”她对苏砚说,“因为我很勇敢。”
“你很勇敢。”苏砚说。
林素问随后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更凝重了。
“怎么样?”苏砚问。
“数据……”林素问停住,看了看四周,“回去再说。”
“医生怎么说?”
“说维持原方案。”林素问蹲下,给女儿整理衣领,“微雨,你去那边玩一会儿好吗?妈妈和苏爷爷说几句话。”
“好。”
林微雨乖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个儿童区,有积木和绘本。她坐下,开始搭房子。
林素问在苏砚身边坐下。平板放在腿上,屏幕暗着。
“她的脑波有异常波动。”林素问低声说,“和上次比,频率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不知道。”林素问摇头,“医生说可能是治疗起效的征兆。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波形的结构。”林素问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图,“你看。这是正常儿童的脑波。这是微雨的。注意这个峰谷。”
苏砚看不懂波形。但他看到两条线的形状确实不同。微雨的线更……整齐。像人工修饰过。
“有人改了数据?”他问。
“不一定。”林素问说,“也可能是治疗本身的效应。但问题在于,这个效应不该出现在这个阶段。按照方案,至少要三个月后才会出现这种变化。”
“提前了?”
“提前了六周。”林素问关掉屏幕,“我问医生,他说个体差异。但我查了其他病例,没有一个提前这么多。”
苏砚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没睡好。
“你怀疑有人在调整治疗进程?”
“我不知道。”林素问揉揉眉心,“我什么都不确定了。治疗方案是磐石和ESC联合制定的。数据两边共享。如果真有人做手脚,可能是任何一方。”
“或者第三方。”
林素问抬起头。“您也这么想?”
“棋室的事,没那么简单。”苏砚把资料递给她,“看看这个。”
林素问接过去。翻到股东名单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陆羽鸣?归真会的那个?”
“对。”
“他投资棋室?”
“很奇怪,对吧。”
林素问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也许不奇怪。棋室是线下场所。老年人聚集的地方。归真会一直想争取老年人群体,因为他们是受科技冲击最大的。”
“但用投资的方式?”
“可能是一种渗透。”林素问说,“先成为股东,然后慢慢影响经营。最后把棋室变成反科技的宣传点。”
“那为什么不偷偷进行?要公开署名?”
林素问答不上来。
走廊尽头,林微雨搭的积木房子倒了。她没哭,安静地重新开始搭。小手很稳。
“苏老师。”林素问忽然说,“您知道微雨的病,是怎么发现的吗?”
“你说过,基因熵增症。”
“对。但确诊过程很……诡异。”林素问看着女儿的背影,“她三岁那年,突然开始背古诗。不是儿歌,是整首的《春江花月夜》。我和她爸爸都没教过。问她哪学的,她说梦里。”
苏砚坐直了身体。
“后来,她又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七星连珠的时候,记得关窗’。或者‘月背有光,别盯着看’。我们带她去医院,查了一圈,最后基因检测确诊了。”
“她说的那些话……”
“我们查了。”林素问说,“‘七星连珠’是天文现象。最近一次是二十年前。‘月背有光’——月球背面确实有异常反射区,但那是航天局内部数据,不公开。”
“她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林素问的声音很轻,“医生说是幻觉。基因熵增症的症状之一,就是认知混乱。但我不信。那些话太具体了。”
苏砚想起墨老说的。古代天象和集体潜意识。
“治疗开始后,她还说吗?”
“不说了。”林素问摇头,“但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她在下棋。或者看星图。有时候醒来能画出完整的棋局。我找人看过,那些棋局都有来历。最老的一局是唐代的。”
空气好像变重了。
苏砚看着林微雨。小小的背影。蓝色的裙子。她正专注地搭积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医生。”他说,“你女儿可能不是病了。”
林素问猛地转头。“您说什么?”
“她可能只是……接收到了不该接收的信息。”
“什么信息?”
“我不知道。”苏砚说,“但棋室里那七个老人,他们也接收到了。他们忘记了棋局。你女儿在梦里下棋。这中间可能有联系。”
林素问的脸色变得苍白。“您是说,微雨和那些棋手一样,被……被干预了?”
“不一定是有意的。”苏砚说,“也许她只是敏感。像天线,能接收到别人接收不到的信号。”
“什么信号?”
苏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停车场。车来车往。更远处,是玉京的老城区。灰瓦连绵。再远处,是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这个世界,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暗河。
“我要去做检查了。”他说。
林素问也站起来。“我和您一起去。”
“你不是已经检查完了?”
“我想看看王医生怎么说。”林素问说,“关于脑波的事,也许他能透露更多。”
苏砚没反对。
他们走向诊室。林微雨看到,放下积木跟过来。小手牵住妈妈的手。
诊室门开着。王医生正在看屏幕。是个中年人,戴眼镜,头发有点乱。他抬起头,看到苏砚,又看到林素问。
“这位是?”
“我朋友。”林素问说,“也想做脑波检查。”
王医生点点头。“坐吧。稍等,我先处理完这个病例。”
他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苏砚在检查床上坐下。墨玄停在门边。
林微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她小声问:“苏爷爷,您也要扎针吗?”
“不用。”
“那就好。针不疼,但我不喜欢。”
王医生走过来。“哪里不舒服?”
“记忆力减退。”苏砚说,“最近总是忘事。”
“具体表现呢?”
“下过的棋,记得过程,不记得结果。”
王医生的手顿了顿。“棋手?”
“以前是。”
“哦。”王医生开始准备仪器,“很多老年人都有记忆问题。先做个基础扫描吧。”
头盔戴在头上。凉凉的。苏砚闭上眼睛。听到仪器启动的声音。很轻的嗡嗡声。
“放松。想点愉快的事。”
苏砚在想围棋。十九路棋盘。黑白子。星位。小目。高目。三三。每个点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王医生看着屏幕,表情逐渐严肃。
“苏先生,您最近有没有受过脑部刺激?”
“没有。”
“有没有用过脑波训练设备?”
“没有。”
“奇怪。”王医生放大一段波形,“您这里有个异常谐振。和正常衰老的波形不太一样。”
林素问凑过来看。“什么谐振?”
“看这个频率。”王医生指着屏幕,“4.7赫兹。这个频率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或者……外部干预的情况下。”
“外部干预是指?”
“脑波调节设备。比如ESC的记忆训练仪。”王医生说,“但您说没用过。”
苏砚睁开眼睛。“如果我被动接收到了呢?”
“被动?”王医生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在某个地方,有设备在发射这个频率。而我刚好在那里。”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可能。但4.7赫兹的波穿透力不强,需要近距离。您最近常去什么地方?”
“围棋室。”
王医生和林素问对视了一眼。
“那个围棋室,是不是叫‘星弈’?”王医生问。
苏砚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最近有好几个老人来检查,都提过那个地方。”王医生关掉仪器,“他们都出现了类似的脑波异常。但程度不同。”
“你报告了吗?”
“报告给卫健部门了。”王医生说,“但他们回复说,初步调查没发现违规。棋室的设备都符合安全标准。”
“设备符合,但使用方式呢?”
王医生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苏先生,有些话我不能说太明。”他重新戴上眼镜,“但如果您常去那里,我建议您暂停一段时间。观察一下记忆有没有改善。”
“已经停了。”
“那最好。”王医生开始写记录,“给您开点营养神经的药。按时吃。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苏砚点点头。下了检查床。
林素问忽然问:“王医生,微雨的脑波里,有这个频率吗?”
王医生看了看她。“有。但很弱。而且她的情况特殊,不能直接比较。”
“特殊在哪里?”
“她是基因熵增症。”王医生说,“脑波本身就不稳定。任何异常都可能只是病症表现。”
“但如果是外部因素呢?”
“那需要证据。”王医生说,“林医生,我理解你作为母亲的担心。但医疗决策要基于证据。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微雨的情况和外部干预有关。”
林素问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攥得很紧。
他们走出诊室。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空调的风呼呼吹着。
林微雨拉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好,带你去吃饭。”林素问说,然后转向苏砚,“苏老师,一起吗?楼下有餐厅。”
“好。”
餐厅在三楼。自助式。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微雨去拿食物,林素问和苏砚面对面坐着。
窗外能看到磐石大厦的内部花园。绿植茂盛,但都是假的。全息投影。
“王医生在隐瞒什么。”林素问说。
“你看出来了?”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敲桌子。那是紧张的表现。”林素问说,“而且他提到星弈棋室时,眼神躲闪了。”
苏砚笑了。“你也懂微表情?”
“医生都要懂一点。”林素问说,“病人不说实话的时候,要靠观察。”
林微雨回来了。盘子里有炒饭、鸡块和西兰花。她坐下,开始安静地吃。
苏砚也去拿了点东西。简单的面条。回来时,林素问正在喂女儿喝水。
“小心烫。”
“嗯。”
苏砚坐下,吃了口面条。味道很普通。机器做的。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林素问问。
“继续查。”苏砚说,“棋室那边,归真会那边,都要查。”
“需要帮忙吗?”
苏砚看着她。“你已经帮了很多。”
“不够。”林素问说,“微雨的治疗数据,我可以进一步分析。虽然权限有限,但我认识几个搞数据的朋友。能帮忙做深层解析。”
“风险很大。”
“我知道。”林素问看着女儿,“但如果她的病真的和这些事有关,我必须知道真相。”
林微雨抬起头。“妈妈,我的病会好吗?”
“会。”林素问摸摸她的头,“一定会。”
女孩笑了。继续吃饭。
苏砚想起自己的儿子。小时候也总问类似的问题。爸爸,围棋下得好能当饭吃吗?爸爸,我以后一定要下棋吗?
现在儿子在月球。很久没回来了。
“苏老师。”林素问忽然说,“您相信命运吗?”
“围棋手不信命运。”苏砚说,“只信计算。”
“但如果计算之外的东西呢?”林素问问,“比如,微雨莫名知道那些天文现象。比如,七个老人同时忘记同一局棋。这能用计算解释吗?”
苏砚放下筷子。
“围棋里有个概念,叫‘无理手’。”他说,“就是看起来不合逻辑的棋。一般认为是坏棋。但有时候,无理手会打破对手的计算,制造混乱。在混乱中,可能会出现新的机会。”
“您是说,这些事像无理手?”
“像。”苏砚说,“有人在下无理手。想打破现有的秩序。但目的是什么,还不知道。”
林微雨忽然说:“苏爷爷,您会下棋,对吗?”
“会。”
“能教我下吗?”
苏砚看着她。“为什么想学?”
“因为下棋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安静一点。”女孩认真地说,“那些梦啊,图像啊,会暂时消失。”
林素问的手抖了一下。
苏砚点点头。“好。有空教你。”
“谢谢爷爷。”
吃完饭,他们一起下楼。在电梯里,林素问说:“苏老师,如果您需要去棋室调查,我可以一起去。以病人家属的身份,也许能问出更多。”
“你不怕危险?”
“怕。”林素问说,“但更怕不知道真相。”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人多了起来。苏砚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围棋院的老人。他们也来复查?
“苏老!”有人喊他。
是赵老。坐在轮椅上,由机器人推着。他挥挥手。
苏砚走过去。“老赵,你怎么来了?”
“例行检查。”赵老说,“最近脑子还是糊里糊涂的。医生说要定期监测。”
“一个人?”
“儿子上班,机器人陪我。”赵老拍拍轮椅扶手,“这玩意儿挺方便。就是没温度。”
苏砚看了看他的机器人。ESC第四代。型号比墨玄新。
“最近还下棋吗?”
“下啊。”赵老说,“但总输。以前能赢你的,现在连新手都下不过。”
“慢慢来。”
“慢不了啦。”赵老叹气,“脑子不中用了。对了,你听说没?星弈棋室要搞比赛。奖金挺高。去不去?”
“什么比赛?”
“老年组围棋赛。”赵老说,“说是促进脑健康。前三名免费送一年ESC高级康养服务。很多人报名。”
苏砚和林素问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
“下个月。”赵老说,“我报了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苏砚想说小心,但没说出口。
赵老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地方邪门。但我老了,怕什么。真要出事,也是一种解脱。”
话说得轻松。但苏砚听出了别的意思。
“老赵,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赵老的笑容淡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孙子,在ESC工作。他说最近公司内部在查数据泄露的事。很紧张。让我少出门,少用智能设备。”
“你听了吗?”
“听了。”赵老说,“但不用设备,我怎么活?做饭、打扫、吃药,哪样离得开机器人?”
是。离不开了。
苏砚拍拍他的肩。“比赛那天,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
赵老眼睛亮了。“那好。有你陪着,我踏实。”
机器人发出提示音。“赵先生,该去抽血了。”
“哎,来了。”赵老摆摆手,“先走了。回头聊。”
轮椅缓缓滑向采血室。
苏砚站在原地。林素问走过来。
“他孙子在ESC?”
“嗯。”
“能联系上吗?”
“不知道。”苏砚说,“但赵老愿意说这些,已经是信任了。”
他们走出大厦。阳光正好。有点刺眼。
林微雨眯起眼睛。“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好,去买。”
街角有家小店。卖传统冰淇淋。不是合成的,是真的奶油做的。排队的人很多。他们站在队尾。
苏砚看着周围的建筑。玻璃,钢铁,全息广告。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一切都很现代。但底下,古老的影子在晃动。
棋谱。星图。基因。脑波。
全都连在一起。像一张大网。
轮到了。林微雨要了香草味的。林素问要了巧克力。苏砚摇摇头,说牙不好。
他们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林微雨小口吃着冰淇淋,很开心。
“苏老师。”林素问忽然说,“您觉得,这一切最终会指向什么?”
苏砚看着街上的车流。
“不知道。”他说,“但下棋的人都知道,中盘是最混乱的。看不清局势。只能一步步走,等对手露出破绽。”
“我们现在在中盘?”
“对。”苏砚说,“而且对手不止一个。”
林微雨抬起头,嘴角沾着冰淇淋。
“苏爷爷,下棋好玩吗?”
“好玩。”
“比吃冰淇淋还好玩?”
苏砚笑了。“不一样的好玩。”
女孩想了想。“那我先吃冰淇淋,再学下棋。”
“好。”
他们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长了。
林素问站起来。“我们该回去了。微雨要午睡。”
苏砚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车马上到。”
一辆车滑到路边。林素问拉开车门,让女儿先上去。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您。”
“是什么?”
“微型监测器。”林素问说,“我自己改装的。能检测4.7赫兹频段的脑波辐射。如果棋室真有设备发射那个频率,它会报警。”
苏砚接过盒子。很小,像纽扣。
“怎么用?”
“别在衣领上就行。”林素问说,“充电一次能用一周。”
“谢谢。”
“不谢。”林素问上了车,“保持联系。”
车开走了。
苏砚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个小盒子。凉凉的。
墨玄说:“需要我分析这个设备的安全性吗?”
“不用。”苏砚把盒子放进兜里,“回围棋院。”
“是。”
他们走回停车场。上车。苏砚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王医生的欲言又止。
赵老的暗示。
林素问的监测器。
还有林微雨天真的话语。
一切都像散落的棋子。等待被摆上棋盘。
车开动了。苏砚睁开眼,看向窗外。
城市在后退。像一盘正在进行的棋局。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挽筝发来的消息。
“爷爷,陆羽鸣的资料查到了。他三年前离婚,前妻带儿子去了国外。他一个人住。没有正式工作,但名下有三处房产。资金来源不明。”
“还有,我查到星弈棋室上个月的用电量,比同类场所高出百分之四十。我问了物业,他们说棋室晚上也常亮灯,好像在做什么实验。”
“爷爷,你要小心。我感觉这件事很深。”
苏砚回复:“知道了。你也小心。”
放下手机。他看向前方。
路还长。
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七个老人。
为了林微雨。
也为了自己。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仪表盘的光,微弱地亮着。
像黑夜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