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隧道时,天阴了。
苏砚看着窗外。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又要下雨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素问发了条消息。
“微雨的病例,能详细说说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您想了解什么?”
“全部。”
又过了几分钟。一条加密文件传输请求弹出来。苏砚点开。墨玄自动开始解密。
“需要我阅读吗?”墨玄问。
“不。我自己看。”
文件打开了。第一页是诊断书。日期是三年前。
患者姓名:林微雨
年龄:7岁(就诊时)
诊断:先天性基因熵增症(CEIS Type-3)
症状:进行性认知功能波动,异常记忆片段,定向障碍,睡眠期脑电图异常
备注:患者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古文知识储备及天文现象描述能力,建议神经心理科会诊
苏砚往下翻。
第二页是基因测序报告。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看不懂。但有几个词被标红了。
端粒酶异常表达
线粒体DNA不稳定
表观遗传标记紊乱
然后是治疗史。一长串药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最近一年开始接受联合治疗——磐石生命科技与ESC共同研发的“神经基因稳定疗法”。
实验性疗法。
下面有行小字:患者监护人已签署知情同意书,了解该疗法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
风险列表很长。苏砚快速扫过。
可能出现的副作用包括:记忆混淆、情绪波动、睡眠障碍、感知异常……
等等。
他停住了。
副作用描述里,有一项很特别。
少数受试者报告出现“非本人记忆”体验,即短暂拥有不属于自身经历的记忆片段。通常持续数秒至数分钟,内容多与传统文化相关(如古诗词、棋谱、星图等)。机制不明。
非本人记忆。
棋谱。星图。
苏砚抬起头。车已经停了。到了围棋院门口。
他没下车。继续看文件。
后面是每次复诊的记录。林微雨的脑波变化。图表。曲线。密密麻麻的注释。
其中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12次治疗(日期:3月15日):
治疗后24小时,患者画出完整北斗七星图,并标注“摇光星暗,当避东南”。询问来源,称“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
家长提供信息:当日玉京地区天气晴朗,无特殊天文事件。
备注:建议增加心理评估频次。
3月15日。那是什么日子?
苏砚搜索了一下。农历二月初四。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往前翻。找到另一段记录。
第8次治疗(日期:1月22日):
患者醒来背诵《春江花月夜》全文,发音接近中古汉语拟音。家属确认从未教授。
语言学家分析录音,认为发音规则符合唐代长安官话复原模型。
备注:已排除睡眠学习可能。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病。像……像什么?
苏砚说不清。
他关掉文件。给林素问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苏老师?”
“我看到病例了。”苏砚说,“有些问题想当面问。方便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
“现在。”
“我在家。微雨刚睡下。”
“那我过来。”
“……好。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新消息进来。一个老小区的地址。在城西。
“去这里。”苏砚对车载系统说。
车子重新启动。墨玄问:“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
车流缓慢。下雨了。小雨点打在车窗上,细细的。
苏砚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匆匆。机器人撑着伞,跟在主人身后。一切如常。
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他想起林微雨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七岁的孩子。承受着大人都不明白的东西。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智能门禁。只有个看门大爷,在亭子里听收音机。
苏砚下车。雨不大,但密。墨玄撑开伞。
按照地址,找到三号楼。五层。没有电梯。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苏砚慢慢往上走。肋下又开始疼。
爬到五楼时,有点喘。
门开了。林素问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很疲惫。
“请进。”
屋子不大。但干净。客厅里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也有古汉语、天文学的。
“随便坐。”林素问说,“喝茶吗?”
“不用。”
苏砚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但舒服。墨玄停在门边,进入待机状态。
林微雨的房门关着。门上贴着手绘的星星。彩色的。
“她睡了?”苏砚问。
“刚睡着。”林素问在对面坐下,“治疗后的两天,她总是嗜睡。”
“副作用?”
“医生说正常。”林素问苦笑,“‘正常’。这个词在他们嘴里,变得很廉价。”
苏砚拿出手机,调出那份病例文件。
“我看了非本人记忆那段。”
林素问的表情僵了一下。
“您觉得那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苏砚说,“但和棋室老人的症状,有相似之处。”
“都是记忆异常。”
“都是与文化相关。”苏砚补充,“棋谱。星图。古诗词。这太具体了。”
林素问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苏老师,您相信前世吗?”
“不信。”
“我也不信。”林素问说,“但有时候,看着微雨,我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带着什么古老的记忆出生的?”
“基因熵增症,有这个可能吗?”
“理论上没有。”林素问转过身,“基因病影响的是生理功能。不是记忆内容。但微雨的情况……超出了教科书。”
苏砚想了想。
“治疗是怎么进行的?具体过程。”
“每月一次。”林素问走回来,坐下,“先去磐石,做基因稳定注射。然后去ESC,接受脑波同步训练。整个过程大概四个小时。”
“脑波同步训练是什么?”
“就是让她戴上头盔,听特定频率的声音,看特定的图像。”林素问说,“说是为了强化治疗效果,促进神经可塑性。”
“图像内容呢?”
“我问过。”林素问说,“他们说是随机的自然风景。但我有一次偷偷看了监控画面……”
她停住了。
“看到什么?”
“……星图。”林素问声音很轻,“古代的星图。北斗七星。二十八宿。虽然只闪过几秒,但我确定。”
苏砚感觉后背发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林素问说,“那次之后,微雨就开始画星图了。”
“你问过医生吗?”
“问过。”林素问说,“他们说那是辅助认知训练的一部分。星图能激发空间想象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查了文献,没有证据支持这种说法。”
“你要求停止了吗?”
“要求了。”林素问说,“但医生告诉我,停止治疗,微雨的病情会加速恶化。基因熵增症,进展到后期,会完全丧失认知功能。她可能会忘记我是谁。”
她的声音哽咽了。
苏砚看着她。一个母亲的无助。他懂。
“所以你继续了。”
“我继续了。”林素问抹了抹眼睛,“我是个医生,但也是个母亲。在女儿面前,医生那部分,总是输。”
沉默。
雨声淅淅沥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旧空调的嗡嗡声。
“我想看看微雨画的星图。”苏砚说。
林素问站起来。“我去拿。”
她走进卧室。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画纸。
很厚。至少有三十张。
苏砚接过。一张张看。
第一张:北斗七星。简单的线条。但每颗星旁边都有小字——古代星官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字迹工整,不像七岁孩子写的。
第二张:二十八宿。东方青龙七宿。画得很细致。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
第三张:混合星图。北斗和二十八宿重叠。中间有奇怪的连线。
苏砚停住了。
这张图,他见过。
在墨老那里。那本古书里。明代星图。
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自己画的?”他问。
“嗯。”林素问说,“看着空白的纸,直接画。不用参照。我问她怎么会的,她说‘脑子里有’。”
苏砚继续翻。
后面的画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星图。星点之间连成了奇怪的图案。
像棋局。
他抽出一张。仔细看。
星点排列成十九路棋盘的样子。黑子和白子。不,不是棋子。是星点。但布局分明是围棋定式。
“这个……”他指着图。
“这是上个月画的。”林素问说,“画完那天,她问我:‘妈妈,围棋是不是天上的游戏?’”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古人确实把棋盘比作星空。”
“她说什么?”
“她说:‘那我梦见的是真的。’”
苏砚放下画纸。
一切都连起来了。
棋室。星图。脑波。基因。
但怎么连的?为什么?
“治疗数据。”他说,“你说可以找人分析。做了吗?”
“做了。”林素问拿出平板,“我朋友昨晚发来了初步结果。”
她调出几张图。全是波形和频谱。
“这是微雨治疗时的脑波记录。”她指着一道蓝色的曲线,“注意这个峰值。4.7赫兹。和您的一样。”
“强度呢?”
“更强。”林素问放大图像,“她的峰值强度是普通老人的三倍。而且持续时间长。每次治疗,这个频率都会出现,稳定在4.7,正负不超过0.1。”
“人为调控?”
“肯定是。”林素问说,“自然脑波不会这么精确。”
苏砚看着那些曲线。像山峦。像波浪。像……棋局里的气。
“这个频率,除了我们和棋室老人,还有别人有吗?”
林素问顿了顿。
“有。”
“谁?”
“我朋友分析了磐石提供的匿名数据样本。”林素问的声音更低了,“一百个基因熵增症患者。其中三十七人,脑波里都有这个频率。强度不同,但都在。”
三十七人。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患者,都接受同样的治疗吗?”
“大部分是。”林素问说,“但也有几个,治疗方案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用过ESC的脑波训练设备。不同型号,但核心算法一样。”
“算法是谁设计的?”
“不清楚。”林素问说,“但我朋友说,算法底层有一段很古老的代码。像是二十年前写的。一直没更新。”
二十年前。
璇玑项目。
苏砚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拼接着碎片。
古老的星图。现代的基因治疗。脑波频率。棋谱记忆。
有人在做实验。大型的,长期的实验。
用病人。用老人。
目的呢?
他睁开眼。
“林医生,你认识其他患者的家属吗?”
“认识几个。”林素问说,“有个病友群。大家会交流治疗经验。”
“能联系他们吗?”
“可以。”林素问看着他,“您想做什么?”
“问问他们,孩子或者老人,有没有出现类似现象。”苏砚说,“画画。背诗。下棋。任何与传统文化有关的异常。”
林素问明白了。
“您怀疑治疗本身就在诱导这些现象?”
“不是怀疑。”苏砚说,“是确定。”
卧室的门开了。
林微雨走出来。光着脚。抱着一个旧玩偶。睡眼惺忪。
“妈妈……”
“怎么了宝贝?”林素问立刻站起来。
“我梦见下棋了。”女孩揉着眼睛,“好多好多棋盘。黑色的棋子在动。”
苏砚走过去,蹲下。
“微雨,告诉爷爷,棋子怎么动的?”
“从这边,跳到那边。”林微雨比划着,“像星星在走路。”
“还记得棋局吗?”
女孩想了想。点头。
“能画出来吗?”
“能。”
林素问拿来纸和笔。林微雨坐在茶几前,开始画。很专注。小手握着笔,线条流畅得不像孩子。
苏砚看着。
先是一个棋盘。十九路。然后点出星位。然后落子。
黑先。小目。白挂角。黑小飞。白拆二……
是标准的古棋开局。明代风格。
他屏住呼吸。
林微雨继续画。落子速度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好像那些棋步早就印在脑子里。
画到第三十七手时,她停住了。
“怎么了?”林素问问。
“这里……”女孩指着棋盘上一个点,“应该下这里。但有人告诉我,不能下。”
“谁告诉你?”
“梦里的老爷爷。”林微雨说,“他说,这手棋要留给七百年后的人下。”
空气凝固了。
苏砚盯着那张图。第三十七手的位置,是棋盘的天元位。
天元。
围棋里最特殊的位置。象征宇宙的中心。
“老爷爷还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林微雨歪着头想。
“他说……‘七星归位,天门自开’。”女孩皱着小眉头,“妈妈,天门是什么?”
林素问脸色苍白。她看向苏砚。
苏砚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但这句话,他听过。
在哪儿呢?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很旧的记忆。年轻时读过的古籍。杂书。
想不起来了。
“微雨,还能画下去吗?”他问。
女孩摇头。“老爷爷说,后面的棋,要等。”
“等什么?”
“等七个人都醒来。”
林素问的手抖了一下。她抱住女儿。
“好了,不画了。去睡觉吧。”
“我还不困。”
“去躺一会儿。乖。”
林微雨听话地站起来。走回卧室。关门前,她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苏爷爷,您会下完这局棋吗?”
苏砚愣住。
“也许。”他说。
女孩笑了。“那您要小心。老爷爷说,这局棋很难。会吃人。”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
苏砚拿起那张画到一半的棋谱。看了很久。
“七星归位,天门自开。”他喃喃自语,“这话……我好像在哪见过。”
林素问拿出手机搜索。几秒后,她抬起头。
“查到了。是《道藏》里的一句话。出自《北斗经》。但原文是‘七星归位,天门自启’。一字之差。”
“《北斗经》……”
“道教经典。”林素问说,“讲北斗七星崇拜。但这句话通常解释为修真术语。和围棋无关。”
“现在有关了。”苏砚指着棋谱,“你看。黑子的布局,像不像北斗?”
林素问凑近看。
确实。七个黑子,位置隐约对应七星。
“所以棋局就是星图?”她问。
“不止。”苏砚说,“是星图,也是密码。有人把信息编进棋谱里。用这种方式传递。”
“传给谁?”
“传给能看懂的人。”苏砚说,“比如,会下棋的老人。比如,有特殊基因的孩子。”
“为什么?”
苏砚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的雨。城市在雨中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医生。”他说,“你说微雨三岁时,开始说奇怪的话。具体是什么时候?记得日期吗?”
林素问想了想。
“6月12日。”她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生日。”
“三年前的6月12日。”苏砚说,“那天有什么特殊吗?”
“我查过。”林素问说,“没有。普通的日子。”
苏砚拿出手机。搜索“三年前6月12日 天文”。
结果出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怎么了?”林素问问。
苏砚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旧新闻。
“七星连珠”奇观今夜上演,最佳观测时间:6月12日23时17分
林素问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微雨发烧了。”她声音发颤,“说胡话。就是那时候,她开始背诗。”
时间对上了。
七星连珠。天文现象。孩子发病。
还有更多。
苏砚继续搜索。找到天文台的数据记录。
三年前6月12日,七星连珠发生时,月球正好运行到近地点。形成所谓的“超级七星连珠”。这种现象,每六十年才有一次。
上一次是……
他快速计算。
六十年。往前推。
1963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苏砚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1963年,明代古墓发掘,出土大量星图及围棋文物。考古报告称“墓主疑似明代钦天监官员”。
钦天监。观星的。
又是星图。围棋。
苏砚感到一阵眩晕。
线太多了。全都缠在一起。
“苏老师?”林素问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苏砚深吸一口气,“林医生,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其他病人家属。越快越好。”
“现在?”
“现在。”
林素问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在病友群里发消息。
苏砚走到窗边。雨哗哗地下。街上空无一人。
墨玄悄无声息地靠近。
“检测到您的心率升高。需要休息吗?”
“不用。”
他在思考。
七星。棋局。基因。治疗。
如果是实验,规模太大了。涉及两家巨头公司。持续至少三年。
目的不可能只是为了验证“天人感应”。
一定有更实际的目的。
什么目的呢?
林素问那边有回应了。
“有三个人回复了。”她说,“一个说孩子最近开始写毛笔字,写的是篆书,没人教过。一个说老人突然会弹古琴,但之前从没学过。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
“什么?”
“说孩子画了一幅画。”林素问看着手机,“画的是……月球背面。环形山。标注了一个点。写着‘门在这里’。”
苏砚转身。
“有照片吗?”
“有。”
林素问把手机递给他。照片上是一张儿童画。蜡笔画的。黑色的背景,灰色的月球。上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门在这里。
字迹幼稚。但意思清楚。
“这孩子多大了?”苏砚问。
“五岁。”林素问说,“也是基因熵增症。接受治疗半年。”
“他父母问过他什么意思吗?”
“问了。孩子说‘梦里看到的’。”
又是梦。
苏砚把手机还给她。
“我需要见这些家长。”
“我安排。”林素问说,“但需要时间。有些人住得远。”
“尽快。”
卧室门又开了。林微雨走出来。这次完全醒了。
“妈妈,我饿了。”
“好,做饭。”林素问站起来,“苏老师,一起吃吧?简单吃点。”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林素问走向厨房,“很快。”
苏砚没再推辞。他在沙发上坐下。林微雨坐到他旁边。
“苏爷爷,您会下完那局棋吗?”她又问。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局棋?”苏砚反问。
女孩想了想。
“因为老爷爷说,下完棋,我就能好了。”
苏砚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你相信吗?”
“相信。”林微雨点头,“老爷爷从来不骗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因为他看起来很难过。”女孩说,“他说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有人来下完这局棋。”
“等了多久?”
“七百年。”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林素问在做饭。
苏砚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微雨,老爷爷长什么样?”
“白胡子。很长。穿着蓝色的衣服。上面有星星。”林微雨比划着,“他坐在石头上下棋。周围都是雾。”
“他跟你说话?”
“嗯。”女孩点头,“但有时候听不懂。他说的话很老很老。有些字我不认识。”
“他说的话,你能记住吗?”
“能。”
“说一句给我听听。”
林微雨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变了。不是孩子的声音。更低沉。更苍老。带着奇怪的腔调。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四时成岁,万物得序。”
苏砚浑身一震。
这是《尚书·尧典》里的句子。讲的是北斗七星和历法。
女孩睁开眼睛。声音恢复正常。
“就是这样。苏爷爷,您听得懂吗?”
“……听得懂。”苏砚说,“他还说了什么?”
“很多。”林微雨说,“但我记不全。妈妈说那是梦,不用认真记。”
“现在开始,认真记。”苏砚说,“下次梦到,尽量记住。然后告诉我。可以吗?”
女孩想了想。点头。
“但您要教我下棋。”
“好。一定教。”
林素问端着菜出来了。简单的炒青菜,蒸鸡蛋,米饭。
“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茶几旁。林微雨吃得很香。林素问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苏砚也吃得不多。
“苏老师。”林素问忽然说,“您觉得,我们该不该继续治疗?”
问题很重。
苏砚放下筷子。
“作为医生,你怎么想?”
“作为医生,我应该相信数据。”林素问说,“数据说治疗有效。微雨的基因稳定性在改善。认知测试分数在提高。”
“但是?”
“但是作为母亲……”林素问看着女儿,“我害怕。我怕治好她的身体,却失去她的……灵魂。”
这个词很重。但苏砚懂她的意思。
如果治疗的本质是灌输古老的记忆,覆盖孩子本来的意识,那治好又有什么用?
“也许可以调整方案。”苏砚说,“减少脑波训练部分。”
“我问过。”林素问摇头,“医生说那是核心部分。不能减。”
“换医生呢?”
“这是全国最好的专家了。”林素问苦笑,“而且,治疗方案是两家公司联合制定的。换医生也改不了方案。”
死局。
除非找到真相。找到治疗背后真正的目的。
吃完饭。林素问收拾碗筷。苏砚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我该走了。”他说。
“我送您。”
“不用。你陪微雨。”
林素问还是送到门口。
“苏老师。”她说,“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有什么大阴谋,我们该怎么办?”
苏砚站在楼梯口。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
“下棋的人都知道。”他说,“面对复杂的局面,最好的办法是——活棋。”
“活棋?”
“就是先保证自己不死。”苏砚说,“活下去。才有机会翻盘。”
林素问明白了。
“保护好微雨。”苏砚说,“也保护好你自己。”
“您也是。”
苏砚点点头。走下楼梯。
墨玄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时,雨小了。毛毛雨。
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承载着七百年记忆的孩子。
还有她的母亲。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医生。
他坐上车。
“回家吗?”墨玄问。
“不。”苏砚说,“去故宫。”
“故宫?”
“对。”苏砚说,“我要查点资料。”
关于明代钦天监。关于北斗七星。关于那句“七星归位,天门自开”。
也许答案,藏在最古老的档案里。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
雨又开始下大了。
车窗上,水流蜿蜒而下。像眼泪。
苏砚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教儿子下棋时说过的话。
“棋局如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你必须走下去。因为停下,就是认输。”
现在,他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老人。
为了那个孩子。
也为了,解开这盘横跨七百年的棋局。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