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反而越下越大。
苏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水在玻璃上流淌成河。路灯的光晕开,变成一团团黄雾。
“故宫现在闭馆了。”墨玄提醒。
“我知道。”
“那您要去哪里?”
“古籍数字图书馆。”苏砚说,“那里晚上也开放。”
车子转向。驶向城东。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又立刻被雨水覆盖。
苏砚拿出手机。给苏挽筝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磐石和ESC的联合治疗项目,具体协议内容。特别是关于脑波训练的部分。”
很快回复。
“爷爷,那个权限很高。我接触不到。”
“试试看。”
“好。但需要时间。”
“尽快。”
放下手机。他靠着椅背。肋下的疼痛又开始了。隐隐的,但持续。
老了。身体就像旧机器,这里响那里疼。
车子停在图书馆门口。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里面灯火通明。
苏砚下车。墨玄撑伞。雨太大,伞只能遮住一半。走到门口时,裤腿湿了。
图书馆大厅空旷。只有几个读者。机器人在整理书架。静悄悄的。
他走向古籍区。刷卡进入。里面更安静。空气里有旧纸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
找个位置坐下。唤醒终端。
搜索关键词:明代钦天监 北斗七星 棋谱。
出来几百条结果。大部分是学术论文。他快速浏览。
一篇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
《明代钦天监星图与围棋布局对应关系研究》
作者:墨怀远。
墨老。
苏砚点开。论文写于二十年前。正是璇玑项目时期。
摘要里写着:
本文通过比对明代钦天监遗留星图与同期围棋古谱,发现二者存在结构性对应。推测古人可能利用围棋记录星象变化,形成一种加密信息传递方式。
加密信息传递。
和他想的一样。
继续往下看。正文部分很学术。大量图表。星图照片。棋谱拓片。
其中一张图让他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张明代星图。北斗七星。但七星之间,有细细的连线。连线形成的形状……
他放大图片。
没错。和今天林微雨画的棋局,黑子布局完全一致。
七星。天元。连线。
论文里标注:“此布局对应万历三十二年冬至夜星象。”
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
苏砚计算了一下。到现在,四百多年。不是七百年。
但林微雨说“等了七百年”。
时间对不上。
除非……
他又搜索“七百年前 星象 围棋”。
这次结果很少。只有一条。
《元代至正年间天文异象记录考》
点开。里面提到,元顺帝至正十二年(1352年),有“七星贯月”的记载。当晚,多位官员报告梦见下棋。
至正十二年到今年……他快速计算。
正好六百七十多年。接近七百年。
可能孩子说的不精确。但大致时间吻合。
七星贯月。梦棋。
苏砚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他继续读那篇考据。里面引用了元代文人笔记:
“是夜,天现异象,七星连珠,贯月而过。予梦与人对弈,局终,对手曰:‘此局当留待后人续之。’醒而录谱,然终不得解。”
录谱。但谱呢?
他搜索“元代 梦棋 谱”。
没有结果。
可能失传了。
或者……没有被发现。
苏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画面纷乱。
星图。棋局。孩子。老人。治疗。基因。
全都搅在一起。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
他睁开眼。是个图书馆机器人。圆圆的脑袋。屏幕脸上显示着微笑表情。
“不用。”
“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建议休息。”
“我没事。”
机器人离开了。静悄悄的。
苏砚重新看向屏幕。翻到论文末尾。致谢部分。
感谢ESC研究院提供技术支持,感谢磐石生命科技提供数据分析协助。
又是这两家。
二十年前,他们就在合作研究这个。
现在,合作变成了联合治疗项目。
用病人做实验?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动。苏挽筝发来新消息。
“爷爷,我查到一些东西。”
“说。”
“磐石和ESC的联合项目,代号‘启明’。三年前启动。公开目标是研究基因熵增症的治疗方法。”
“非公开目标呢?”
“不知道。但我拿到了部分协议摘要。”
文件传过来了。加密的。
苏砚点开。
项目名称:启明
合作方:磐石生命科技、熵弦星核集团
研究内容:基因稳定性与神经可塑性协同干预
受试者数量:初始50人,现扩展至300人
核心疗法:基因编辑+脑波同步训练
预期成果:建立基因-神经-认知三位一体干预模型
很官方的表述。看不出问题。
但苏挽筝又发来一条。
“我有个前同事,现在在磐石的法规部。他私下告诉我,这个项目的伦理审查……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审查委员会的主席,是ESC的前副总裁。现在退休了,但影响力还在。”
“名字?”
“顾明山。”
苏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吗?”
“项目的数据存储,不在两家公司内部。而是在第三方服务器。一家叫‘星瀚数据’的小公司。”
“背景?”
“正在查。但很奇怪,这家公司三年前才成立。注册资本很少。但能拿到两大巨头的合同。”
可疑。
“继续查。”
“好。爷爷,你自己小心。我感觉……水很深。”
“知道。”
结束了通话。
苏砚坐在那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星瀚数据。
他搜索这家公司。
结果很少。只有基本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赵海平。没照片。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看起来很普通。
但越普通,越可疑。
他记下地址。
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搜索“顾明山”。
这次信息很多。老人。八十多岁了。ESC创始人之一。退休十年。住在郊区养老院。
养老院的名字很熟悉。
“颐年园”。
苏砚知道那里。高端养老社区。全是ESC的设备。号称“智慧养老典范”。
顾明山住在那里。
或许该去见见他。
但以什么理由呢?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关闭终端。起身。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车在等他。
坐进去。他对墨玄说:“查一下颐年园的访客预约流程。”
墨玄的指示灯闪烁。
“查询中……颐年园实行会员制。非会员访客需由住户邀请,提前三天预约。”
“能查到顾明山的联系方式吗?”
“正在搜索……找到了。但号码是二十年前的,可能已停用。”
“试试看。”
墨玄开始拨号。响了几声。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本人。
“您好,这里是颐年园服务中心。请问您找哪位?”
是个年轻的女声。
“我找顾明山先生。”
“请问您是他什么人?”
“老朋友。”
“请告知姓名。”
“苏砚。”
“请稍等。”
等了大约一分钟。
“抱歉,顾先生目前不方便接电话。如果您有事,可以留言。”
“我想拜访他。关于围棋的事。”
“围棋?”
“对。我听说顾先生也下棋。”
那边又停顿了。
“请再稍等。”
这次等得更久。雨刷在玻璃上划过。一下,又一下。
“苏先生?”
“在。”
“顾先生说明天下午三点有空。但只能见二十分钟。”
“可以。”
“请携带身份证件。需要登记。”
“好。”
挂了电话。
苏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老了。以前查案,几天几夜不睡都没事。现在才一天,就感到疲惫。
“回家。”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雨中的街道。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墨玄打开自带照明。冷白的光照亮台阶。
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开灯。”
灯光亮起。柔和。不刺眼。
苏砚脱下湿外套。墨玄接过去,挂起来。
“需要热茶吗?”
“嗯。”
机器人去厨房。苏砚在沙发坐下。环顾四周。
屋子很安静。太安静了。
儿子在月球。孙女忙工作。一个人住。习惯了。
但今晚,这安静让他感到有些……冷。
不是温度。是别的。
茶来了。热的。绿茶。香气飘起来。
他捧着杯子。暖手。
手机又响了。林素问。
接起来。
“苏老师,没打扰您吧?”
“没有。”
“我联系了三位家长。”林素问说,“他们愿意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家。您方便吗?”
“方便。”
“另外……”她的声音压低,“我拿到了治疗协议的完整副本。”
苏砚坐直了。“怎么拿到的?”
“有个家长是律师。他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的。”林素问说,“很厚。一百多页。我粗略看了一下……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协议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林素问说,“受试者同意在治疗期间产生的所有‘异常认知内容’,归研究方所有。”
“什么叫异常认知内容?”
“就是那些不属于本人的记忆。古诗词、星图、棋谱等等。”
苏砚的手握紧了茶杯。
“也就是说,微雨画出的星图,在法律上属于磐石和ESC?”
“对。”林素问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有权使用、分析、甚至发表。不需要再征得同意。”
“你们签字时没看?”
“看了。”林素问说,“但那时微雨病得很重。医生说这是标准条款。为了科研。我们……我们没多想。”
可以理解。病急乱投医。
“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林素问说,“协议里提到,治疗可能会引发‘跨代记忆显化’。定义为‘个体展现出与自身经历不符的历史文化记忆’。他们说这是正常现象,是治疗起效的标志。”
跨代记忆显化。
好学术的词。
其实就是说,孩子开始说古人的话,画古人的画。
“协议里有没有提到,这些记忆从哪儿来?”
“没有。”林素问说,“只说可能是基因中潜藏的‘文化信息片段’被激活了。”
“胡说。”
“我知道。”林素问说,“但现在白纸黑字。我们签了字。”
沉默。
只有雨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她家也在下雨。
“明天见面再说。”苏砚说,“我看看协议。”
“好。”
“微雨睡了?”
“刚睡下。”林素问说,“她又画了一张画。我没看懂。明天您看看。”
“好。”
挂了电话。
苏砚喝完茶。茶凉了。有点苦。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玻璃门。抽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黑白照片。年轻时的自己。和儿子。和妻子。
妻子走得早。癌症。那时候医疗还没现在发达。救不了。
如果现在,也许能救。
但也不一定。
他看着照片里的笑脸。那时候真年轻。眼睛里都是光。
现在老了。眼睛浑浊了。但还得看清楚。
看清这迷雾中的棋局。
他合上相册。放回去。
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星图。棋局。孩子苍白的脸。
睡不着。
他坐起来。开灯。拿起床头的一本棋谱。
《忘忧清乐集》。宋代的。
翻开。随意看。
一局棋。一局棋。古人下的。死了几百年。但棋还留着。
文化就是这样。人死了,东西还在。
精神还在。
如果……如果有人想把古人的精神,灌进现代人的脑子里呢?
那算什么?
传承?还是夺舍?
他放下书。关灯。
黑暗中,雨声更清晰了。
第二天早上。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苏砚起床。洗漱。吃早饭。
墨玄报告今天的日程。
“上午十点,林医生家。下午三点,颐年园。”
“知道。”
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苏砚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玉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星弈棋室的案件,想请您来配合调查。”
苏砚愣住了。
“案件?”
“是的。昨天下午,棋室发生了一起意外。一位老人在使用脑波训练设备时突发昏迷。现在在医院抢救。”
“谁?”
“姓赵。赵建国。”
赵老。
苏砚的手抖了一下。
“哪家医院?”
“玉京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
“我现在过去。”
“不,请您先来公安局。做笔录。”
“我要先看病人。”
“苏先生,请您配合。”
语气强硬了。
苏砚沉默了几秒。
“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新消息进来。公安局的地址。
“改行程。”他对墨玄说,“先去公安局。”
车来了。坐进去。苏砚脸色阴沉。
赵老出事了。
昏迷。脑波训练设备。
时间点太巧了。
车子开到公安局。现代建筑。玻璃和钢。门口有警卫。
他下车。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吵。机器警察在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警官走过来。
“苏砚先生?”
“我是。”
“请跟我来。”
带到一间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监控摄像头。
警官坐下。打开记录仪。
“姓名?”
“苏砚。”
“年龄?”
“六十八。”
“职业?”
“退休。围棋院名誉院长。”
“您和赵建国什么关系?”
“棋友。”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磐石大厦。他去做检查。”
“当时他状态如何?”
“正常。就是抱怨记忆力不好。”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棋室?”
“提了。说棋室有比赛,他报了名。”
警官记录着。
“您知道他去棋室做什么吗?”
“下棋。”
“除了下棋呢?”
苏砚看着他。“还应该做什么?”
警官也看着他。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赵建国昨天在棋室使用了最新型号的脑波训练仪。使用过程中设备过热,导致他脑部受到冲击。”
“设备故障?”
“正在鉴定。”警官说,“但棋室负责人说,那台设备是三天前刚到的。还在测试阶段。”
“为什么给老人用测试设备?”
“他们说赵建国自愿的。签了同意书。”
自愿。
苏砚想起昨天赵老说的话。
“真要出事,也是一种解脱。”
难道他早就预感到了?
“同意书呢?”苏砚问。
“找到了。”警官说,“但签名很潦草。我们正在做笔迹鉴定。”
“棋室现在呢?”
“暂时查封。所有设备扣押。”
“负责人呢?”
“在隔壁问话。”
苏砚想了想。
“我能见见负责人吗?”
“不行。”警官摇头,“案件调查期间,相关人员不能接触。”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赵老?”
“等我们做完笔录。大概一小时。”
苏砚点头。
警官继续问了一些问题。关于棋室的其他老人。关于记忆缺失。苏砚选择性回答。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一小时后,笔录结束。
“可以了。”警官站起来,“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
“明白。”
苏砚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进另一个房间。西装。秃顶。神色慌张。
应该是棋室负责人。
他看了一眼。记住了脸。
离开公安局。坐上车。
“去医院。”他说。
路上,他给林素问打电话。
“见面要推迟。赵老出事了。”
“什么?”
“昏迷。在医院抢救。我现在过去。”
“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马上到。”
“你不用……”
“我是医生。”林素问说,“也许能帮忙。”
电话挂了。
苏砚看着窗外。街道湿漉漉的。阳光出来了。但很冷。
到医院。重症监护室在五楼。
他上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嗒声。
赵老的家人已经到了。儿子。儿媳。孙子。都红着眼睛。
看到苏砚,儿子站起来。
“苏伯伯。”
“怎么样?”
“还在抢救。”儿子声音沙哑,“医生说脑损伤严重。可能……可能醒不过来了。”
苏砚拍拍他的肩。
“会好的。”
“好什么。”儿子哽咽,“我爸昨天还好好的。说要去比赛。还说要赢个奖杯回来。今天就……”
说不下去了。
儿媳扶着他坐下。
苏砚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进去。
赵老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头被纱布包着。仪器屏幕上,波形微弱。
林素问来了。匆匆走过来。
“苏老师。”
“你来了。”
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脸色凝重。
“什么情况?”
“设备过热。脑部冲击。”
“哪台设备?”
“ESC的新型号。还在测试。”
林素问的嘴唇抿紧了。
“我能看看病历吗?”
“家属同意吗?”
苏砚问赵老的儿子。他点头。
林素问去找医生。几分钟后回来。拿着平板。
她快速翻阅。
“脑电图显示4.7赫兹强频冲击。”她低声说,“持续了三十秒。导致神经元超载。”
“人为的?”
“设备故障也可能产生这种频率。”林素问说,“但这么精准的4.7赫兹……不像偶然。”
“故意的?”
“不知道。”林素问关掉平板,“但时间点太巧了。赵老昨天刚和你说了那些话。今天就出事。”
苏砚看着她。
“你怀疑是灭口?”
“我不知道。”林素问摇头,“我只是个医生。不是侦探。”
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走过来。穿着ESC的工作服。
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干练。
“我们是ESC的医疗支持团队。”她对赵老儿子说,“公司派我们来协助治疗。”
“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有最好的神经修复专家。”女人说,“设备也是最新的。请相信我们。”
赵老儿子犹豫。
“让他们试试吧。”儿媳小声说,“多一份希望。”
“好吧。”
ESC团队进入医生办公室。开始讨论。
苏砚和林素问站在外面。
“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救人吗?”苏砚问。
“会。”林素问说,“但如果真是他们的问题,救人也是掩盖证据的一部分。”
正说着,那个女人出来了。走向苏砚。
“您是苏砚先生?”
“我是。”
“我叫沈清。ESC公共事务部。”她伸出手。
苏砚没握。
“有事?”
“关于棋室的事,公司深感遗憾。”沈清说,“我们正在全面调查设备故障原因。一定会给家属一个交代。”
“交代有什么用?”苏砚说,“人能醒来吗?”
“我们会尽力。”
场面话。
“沈女士。”苏砚看着她,“赵建国使用的设备,是谁批准测试的?”
“是棋室申请的。我们有正规流程。”
“谁签的字?”
“我需要查一下。”
“现在查。”
沈清顿了顿。“苏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调查需要时间。”
“赵老昨天跟我说,他孙子在ESC工作。让他少用智能设备。”苏砚说,“他孙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清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清楚。”
“他孙子叫什么?在哪部门?”
“这是员工隐私。我不能透露。”
“如果和案件有关呢?”
“那需要警方出具文件。”沈清说,“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
她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
林素问低声说:“她在隐瞒。”
“很明显。”苏砚说。
他们在走廊等了两个小时。
医生出来了。表情疲惫。
“暂时稳定了。但能不能醒来,看今晚。”
家属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希望。
苏砚和林素问离开医院。
已经中午了。
阳光很亮。刺眼。
“还去我家吗?”林素问问,“家长们还在等。”
“去。”
坐上车。林素问报地址。
路上,苏砚问:“协议带了吗?”
“带了。”
“那几个家长,知道多少?”
“只知道孩子有异常表现。”林素问说,“但不知道治疗协议的事。我没说。”
“好。先别说。”
到了林素问家。
三位家长已经到了。两女一男。都四十多岁。脸上都有相似的疲惫。
互相介绍。
王女士。儿子八岁。基因熵增症。治疗一年。
李女士。父亲七十岁。也是这个病。治疗两年。
张先生。女儿六岁。刚确诊三个月。
大家坐下。林素问倒了茶。
苏砚直接问:“你们的孩子或老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王女士先开口。
“我儿子……开始写毛笔字。没人教过。但他能写很工整的小篆。我问他是哪学的,他说梦里。”
“梦里?”
“对。他说有个穿古装的人教他。”王女士说,“一开始我觉得是孩子想象力丰富。但后来他写的字,我查了,都是古籍里的。有些字现代都不用了。”
李女士接着说。
“我父亲。以前是个工人。一辈子没碰过乐器。上个月开始,突然会弹古琴。弹的是《流水》。完整版。我去问琴行的老师,老师说那曲子很难。没几年功夫弹不下来。”
张先生最后说。
“我女儿画画。画月球。画得很细。环形山的位置,和天文台公布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才六岁。连字都认不全。”
三个人说完。互相看了看。
“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王女士说,“但医生说是治疗反应。正常的。”
“你们看过治疗协议吗?”苏砚问。
“看过。但那么厚,谁看得完。”张先生说,“当时孩子病着,只想赶快治。签了就签了。”
“协议里有条款,说治疗产生的异常记忆归研究方所有。你们知道吗?”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林素问拿出协议副本。翻到那一页。
指给他们看。
三个人凑过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不合法吧?”王女士说。
“合法。”林素问说,“你们签了字。就合法了。”
“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苏砚说,“我想问,你们愿不愿意联合起来,要求重新审查这个条款?”
“怎么联合?”
“找律师。集体申诉。”苏砚说,“但前提是,你们愿意。”
三个人沉默了。
李女士先开口。
“我愿意。我父亲现在整天说胡话。说什么七星归位。什么天门开。我看着心疼。如果治疗是让他变成这样,我宁愿不治。”
王女士点头。
“我也愿意。我儿子以前很活泼。现在整天发呆。写那些看不懂的字。问他什么,都说‘梦里教的’。我怕……”
张先生犹豫了。
“但我女儿的病……如果不治,医生说活不过十岁。”
林素问轻声说:“治疗要继续。但条款可以改。我们不能让孩子的记忆变成别人的财产。”
“能改吗?”
“试试。”苏砚说,“不试,永远不能。”
张先生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我也加入。”
苏砚松了口气。
“那我们需要收集证据。”他说,“孩子所有的异常作品。画、字、录音。全部整理出来。还有治疗期间的所有记录。”
“医生会给吗?”
“法律规定,患者有权获取自己的医疗记录。”林素问说,“不给,就投诉。”
“好。”
家长们开始讨论细节。苏砚在一旁听着。
林素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砚问。
“医院打来的。”她说,“赵老……醒了。”
“醒了?”
“嗯。但医生说,情况很奇怪。”
“怎么说?”
“他说……要见你。”林素问看着苏砚,“指名道姓。要见苏砚。”
苏砚站起来。
“走。”
他对家长们说:“你们先整理。我们回头再联系。”
匆匆离开。
坐上车。往医院赶。
路上,林素问说:“刚醒就要见你。肯定有重要的事。”
“嗯。”
苏砚看着窗外。
赵老要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
车开得很快。
但苏砚觉得,还是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