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苏砚就接到电话。
是围棋院的小陈。
“苏老,张大爷醒了。说有话跟您说。”
“我马上来。”
他匆匆出门。墨玄跟在身后。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机器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
到了围棋院。
传达室里,张大爷坐在床边。看起来清醒多了。但眼神还是有点恍惚。
“大爷。”
张大爷抬起头。
“苏老。”
“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晕。”张大爷说,“但那些声音……没了。”
“好事。”
“但我记得一些事。”张大爷说,“昨晚那些声音里,有一段……是关于棋室的。”
苏砚拉过椅子坐下。
“您说。”
张大爷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半个月前。晚上十点多。我巡夜。看到棋室后院有车。”
“什么车?”
“黑色的厢式货车。”张大爷说,“没车牌。”
“几个人?”
“三个。都穿深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他们在干什么?”
“搬东西。”张大爷说,“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挺重。”
“搬到哪儿?”
“棋室后门。”张大爷说,“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开门。把他们接进去。”
白大褂。
医生?研究员?
“您看到箱子里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张大爷说,“但有个箱子没关严。我瞥了一眼……好像是仪器。有屏幕。有线路。”
脑波设备?
有可能。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张大爷说,“我以为是棋室进货。没多想。”
“后来呢?还有别的吗?”
“有。”张大爷说,“过了几天。我又看到那辆车。这次是往外搬东西。”
“搬什么?”
“还是箱子。”张大爷说,“但这次箱子更小。密封的。上面有标签。”
“标签上写什么?”
“我看不清。”张大爷说,“但有个符号。像个……星星。”
星星。
ESC的logo就是星星。
“您确定吗?”
“确定。”张大爷说,“就是星星。中间还有条曲线。”
熵弦星核的标识。
果然是他们。
“时间呢?具体哪天?”
张大爷想了想。
“上周三。对,就是上周三下午。”
上周三。
正是七位棋手记忆出问题的那天。
“搬走之后呢?”
“车开走了。”张大爷说,“再没来过。”
苏砚沉默。
设备搬进来。使用。收集数据。然后搬走。
棋室只是个临时站点。
为了避开监管。
“大爷,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张大爷摇头,“我就一看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现在您说了。”
“因为我觉得不对劲。”张大爷说,“后来那些老人出事了。我就在想……是不是跟那些箱子有关。”
“您想得对。”
张大爷看着苏砚。
“苏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砚犹豫了一下。
决定说实话。
“大爷,您祖上姓墨,对吧?”
张大爷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我查了族谱。”苏砚说,“您是墨家后人。”
张大爷嘴唇动了动。
“我爷爷说过……但我们早就改姓了。说祖上惹了祸。不能提。”
“但现在得提了。”苏砚说,“因为您身上,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星语者基因。”苏砚说,“能感应星象。接收古老的信息。”
张大爷眼睛瞪大了。
“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也可以是传承者。”苏砚说,“昨晚那些声音,就是证明。”
张大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有老茧。
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小院。
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是特别的。
他接受不了。
“大爷。”苏砚轻声说,“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能帮什么?”
“去一个地方。”苏砚说,“祁连山。那里有您祖先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局棋。”苏砚说,“等了四百年的棋。需要八个人才能下完。”
“八个人?”
“对。”苏砚说,“您是一个。我是一个。还有六个其他人。”
“都是谁?”
“您见过的。”苏砚说,“那七位棋手。”
张大爷想了想。
“赵老。钱老。孙老……”
“对。”
“但他们不是都……”
“在医院。”苏砚说,“但还有替代者。”
“谁?”
“孩子。”苏砚说,“一个女孩。七岁。她也和您一样。”
张大爷沉默了。
很久。
“苏老。”他抬起头,“您说的这些……太玄了。我一把年纪。听不懂。”
“您不需要懂。”苏砚说,“您只需要跟着走。”
“去哪儿?”
“祁连山。”
“什么时候?”
“明天。”
张大爷又低下头。
手指互相搓着。
“我得想想。”他说。
“好。”苏砚站起来,“但时间不多。中午前给我答复。”
“嗯。”
苏砚离开传达室。
小陈在外面等着。
“苏老,大爷没事吧?”
“没事。”苏砚说,“你照顾他。如果他同意,明天带他出发。”
“出发?去哪儿?”
“远门。”苏砚说,“你也要去。”
“我?”
“对。”苏砚说,“我们需要一个年轻人帮忙。”
小陈挠挠头。
“可是我还要上班……”
“请假。”苏砚说,“工资我补。”
“不是钱的问题……”小陈说,“我就是个管理员。能帮什么忙?”
“能开车吗?”
“能。”
“能爬山吗?”
“能。”
“那就够了。”苏砚说。
小陈想了想。
“好吧。反正我也好奇。”
“好。”
苏砚离开围棋院。
坐上车。
他给林素问打电话。
“林医生,都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林素问说,“但王女士和李女士……她们不想让孩子冒险。”
“理解。”
“张先生同意了。”林素问说,“他说女儿的病,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好。”
“还有……”林素问声音低下来,“微雨昨晚又梦到了老爷爷。”
“说什么?”
“他说……钥匙快被偷了。”
“什么意思?”
“他说有人在复制钥匙。”林素问说,“用机器。想跳过星语者,直接开门。”
复制钥匙。
苏砚想起那些箱子。
搬进搬出的设备。
可能是基因采样器。脑波记录仪。
他们在收集星语者的数据。
想用技术手段模拟。
“知道了。”苏砚说,“我们得快点。”
“车票订好了吗?”
“我孙女在订。”
“好。”
挂了电话。
苏砚看着窗外。
城市在醒来。
车流增多。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一场跨越四百年的棋局,即将迎来终局。
也没有人知道,天门背后,藏着什么。
手机震动。
苏挽筝。
“爷爷,票订好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到酒泉。然后转车去祁连山镇。”
“好。”
“住宿呢?”
“到地方再说。”
“还有。”苏挽筝说,“赵明又发来消息。说公司的人今天下午出发。包机。”
“比我们快。”
“但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祁连山镇。”苏挽筝说,“是另一个坐标。更靠近山区。”
“能查到吗?”
“正在查。”苏挽筝说,“但可能来不及了。”
“尽力。”
“嗯。”
苏砚回到家。
收拾行李。
简单的衣服。药品。还有那本《忘忧清乐集》。
也许用得上。
墨玄在帮忙。
“您需要带上我吗?”它问。
“需要。”苏砚说,“山里可能没信号。你能离线工作吗?”
“可以。但功能受限。”
“够用了。”
收拾完。
中午。
张大爷打来电话。
“苏老,我想好了。”
“嗯。”
“我去。”张大爷说,“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老了,出去看看也好。”
“好。”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回不来……”张大爷说,“把我葬在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苏砚心里一酸。
“别说这种话。我们都会回来。”
“但愿吧。”
挂了电话。
下午。
苏砚去医院看赵老。
还是没醒。
但脸色好了一些。
赵老儿子在床边守着。
“苏伯伯。”
“你父亲怎么样?”
“医生说有好转。”儿子说,“可能这几天会醒。”
“那就好。”
“您要走了?”
“嗯。出趟远门。”
“为了我父亲的事?”
“为了所有人的事。”
儿子站起来。
“苏伯伯,我能做什么吗?”
“照顾好你父亲。”苏砚说,“还有,小心你儿子。”
“小明?他怎么了?”
“他在帮我们。”苏砚说,“但很危险。你提醒他,适可而止。”
“好。”
离开医院。
苏砚又去了茶庄。
陆羽声在店里。
“陆先生。”
“苏老。”陆羽声放下茶具,“准备好了?”
“明天出发。”
“好。”陆羽声说,“我弟弟昨天来找我了。”
“陆羽鸣?”
“对。”陆羽声说,“他问我是不是要去祁连山。”
“你怎么说?”
“我说是。”陆羽声说,“他劝我不要去。说那里危险。”
“你怎么想?”
“我更相信您。”陆羽声说,“而且……我最近总做梦。梦见雪山。梦见下棋。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确实不是。”
“所以我得去。”陆羽声说,“不然这辈子白活了。”
苏砚笑了。
“茶庄怎么办?”
“歇业几天。”陆羽声说,“反正也没多少客人。”
“好。”
离开茶庄。
傍晚。
苏砚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林素问家。
敲门。
开门的是林微雨。
“苏爷爷。”
“微雨。”
女孩拉他进去。
林素问在收拾行李。
两个背包。一大一小。
“苏老师。”
“都准备好了?”
“嗯。”林素问说,“药带足了。还有保暖衣服。”
“山里冷。”
“我知道。”
林微雨坐到苏砚旁边。
“苏爷爷,您紧张吗?”
“有点。”苏砚说,“你呢?”
“我也紧张。”林微雨说,“但老爷爷说,不用怕。他说我们是去做对的事。”
“对的事。”
“嗯。”林微雨点头,“他说天门后面,有宝贝。不能给坏人拿走。”
“什么宝贝?”
“不知道。”林微雨说,“但老爷爷说,那是给所有人的礼物。”
礼物。
苏砚想起顾明山的话。
外星文明的知识。
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礼物。
但公司想独占。
“微雨。”苏砚说,“到了那里,你可能会看到奇怪的东西。听到奇怪的声音。怕吗?”
“怕。”女孩诚实地说,“但妈妈在。您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苏砚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晚上。
苏砚回到家。
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墨玄在旁边。
“所有设备正常。”它说,“离线数据库已加载。”
“好。”
手机响了。
是墨老。
“苏砚,我这边准备好了。”
“顾小姐呢?”
“她也去。”墨老说,“她说先祖的遗物,她有责任亲眼见证。”
“好。”
“还有一件事。”墨老说,“我查到那个云松道人的身份了。”
“谁?”
“明代一个道士。”墨老说,“真名不知道。但他留下了一本书。《星钥录》。我托朋友找到了副本。”
“里面说什么?”
“说了天门开启的仪式细节。”墨老说,“需要八个人的血。没错。但还有一条……”
“什么?”
“需要一个人自愿献祭。”墨老说,“作为‘守门人’。永远留在门里。”
献祭。
苏砚的心沉下去。
“谁?”
“没说。”墨老说,“只说必须是星语者。而且自愿。”
自愿。
谁会自愿留在那里?
“书里还说什么?”
“说天门开启后,会有一炷香的时间。”墨老说,“外面的人可以进去。拿礼物。但必须在一炷香内出来。否则门会关。永远关。”
一炷香。
大概十五分钟。
很短。
“礼物是什么?”
“没说。”墨老说,“只说‘足以改变世界’。”
苏砚沉默。
“墨老,您觉得……我们该打开门吗?”
墨老也沉默。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不开,公司会开。他们可能不在乎献祭。会强迫一个人留下。”
“那更糟。”
“所以我们必须开。”墨老说,“用我们的方式。”
“好。”
挂了电话。
苏砚站在窗前。
夜空清澈。
北斗七星格外明亮。
斗柄指着东方。
春天真的来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苏砚先生吗?”是个男声。低沉。
“我是。”
“我是陆羽鸣。”对方说。
苏砚握紧手机。
“陆先生。”
“我知道你们要去祁连山。”陆羽鸣说,“我劝你们别去。”
“为什么?”
“那里很危险。”陆羽鸣说,“不只是山。还有人。”
“你们的人?”
“我们?”陆羽鸣笑了,“归真会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是公司。”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陆羽鸣说,“他们会杀了所有挡路的人。”
“包括你弟弟?”
沉默。
“我会保护他。”陆羽鸣说,“但你们……我保护不了。”
“不用你保护。”
“固执。”陆羽鸣说,“和我弟弟一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你们送死。”陆羽鸣说,“而且……我拿了他们的钱。心里不踏实。”
“多少?”
“五十万。”陆羽鸣说,“让我闭嘴。让我误导你们。”
“但你说了。”
“是啊。”陆羽鸣说,“可能我还有点良心。”
“谢谢。”
“别谢。”陆羽鸣说,“我只是不想欠债。死人债最难还。”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有。”陆羽鸣说,“他们在山里有个营地。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设备很先进。有武装。”
武装。
苏砚皱眉。
“保安?”
“雇佣兵。”陆羽鸣说,“国外的。很专业。”
麻烦了。
“多少人?”
“不知道。”陆羽鸣说,“但足够对付你们这些老人孩子。”
“知道了。”
“还有。”陆羽鸣说,“他们复制钥匙的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这么快?”
“数据充足。”陆羽鸣说,“你们所有人的基因样本、脑波记录,他们都有。”
果然。
“能阻止吗?”
“不能。”陆羽鸣说,“除非毁了他们的服务器。但服务器在深山里。你们进不去。”
“那就比他们快。”
“祝你好运。”陆羽鸣说,“希望我弟弟能活着回来。”
挂了电话。
苏砚放下手机。
武装。雇佣兵。
这已经不是科研了。
是军事行动。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天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不知道。
但必须面对。
夜深了。
苏砚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天的事。
棋局。星图。孩子。老人。
还有那句“七星归位,天门自开”。
明天。
一切将见分晓。
他闭上眼睛。
默默祈祷。
不是为自己。
为所有人。
为那盘等了四百年的棋。
为那些被迫成为钥匙的人。
也为那些贪婪的人。
愿他们醒悟。
但可能太晚了。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下棋。
对手是个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脸。
但棋风很熟悉。
像自己。
又像别人。
下到第三十七手。
他拿起一颗黑子。
放在天元。
然后,棋盘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照亮了整个夜空。
他醒了。
天已大亮。
七点。
该出发了。
他起身。
洗漱。
穿上厚外套。
背上背包。
墨玄跟在他身后。
“出发。”他说。
走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冷。
但很清新。
街道上已经有车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
车开动。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它。
也许不是。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完这步棋。
为了真相。
为了传承。
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高铁站到了。
人很多。
他看到了林素问和林微雨。
看到了陆羽声。
看到了张大爷和小陈。
看到了墨老和顾惜墨。
还有三位家长带着孩子。
一共十二个人。
加三个机器人。
“都到了?”苏砚问。
“都到了。”林素问说。
“好。”苏砚说,“我们出发。”
他们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苏砚的手机响了。
是苏挽筝。
“爷爷,不好了。”
“怎么了?”
“公司的人……提前出发了。”苏挽筝声音急促,“他们的飞机,一小时前就起飞了。”
“什么?”
“而且……”苏挽筝说,“赵明失联了。”
苏砚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
“他昨晚给我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就再没回复。”苏挽筝说,“我打电话,关机。”
可能出事了。
“报警了吗?”
“报了。”苏挽筝说,“但警方说失踪时间太短,不能立案。”
“继续联系。”
“好。”苏挽筝说,“爷爷,你们小心。他们可能已经在山里等你们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
苏砚看着眼前的队伍。
老人。孩子。
要面对武装雇佣兵。
这简直是送死。
但他不能回头。
“大家听我说。”他提高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情况有变。”苏砚说,“公司的人已经先到了。他们有武装。很危险。”
人们脸色变了。
“那我们还去吗?”王女士问。
“去。”苏砚说,“但要改变计划。”
“怎么改?”
“分成两队。”苏砚说,“一队是必须去的。我、林微雨、张大爷、陆羽声、墨老、顾惜墨。其他人……留在酒泉。等消息。”
“不行。”林素问说,“微雨去哪,我去哪。”
“我也是。”张先生说。
“山里太危险。”苏砚说,“我们需要体力好的人。”
“我体力好。”小陈举手,“我能爬山。”
“还有我。”一个家长说,“我当过兵。”
苏砚看着他们。
眼神坚定。
“好。”他说,“自愿的,跟我走。其他的,留在酒泉接应。”
最终,十个人决定上山。
五个留在酒泉。
他们检票进站。
高铁很快。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城市消失。
田野出现。
然后是大山。
祁连山。
越来越近。
苏砚看着窗外。
雪山连绵。
巍峨。
神秘。
四百年的秘密,就藏在其中。
等待被揭开。
而他,是那个揭幕人。
无论代价如何。
他都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棋手的责任。
落子无悔。
即使这一步,可能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