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推开听雨阁的木门。
一股陈年纸张和干燥草药的味道漫出来。
陆羽声坐在窗边的矮凳上。
他正用一把小银勺拨弄茶罐里的叶子。
“来了?”
陆羽声没抬头。
“来了。”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
木桌上有未干的水渍。
“等个人。”
陆羽声说。
“谁?”
“华清漪。”
陆羽声盖上茶罐。
“听雨阁现在的阁主。”
“找我?”
“找你。”
陆羽声终于抬眼。
“她也遇上怪事。”
“和棋有关?”
“和什么都有关。”
陆羽声笑了。
“她说最近总有人来找她配香。”
“配香?”
“安神香,定魂香,清心香。”
陆羽声数着。
“都是老人。”
“ESC的用户?”
“八成是。”
陆羽声把茶罐推过来。
“闻闻。”
苏砚凑近。
茶香里混着极淡的药味。
“这是什么?”
“她上次落在这的。”
陆羽声说。
“说是新调的方子,让我试试。”
“你试了?”
“试了。”
陆羽声顿了顿。
“那晚梦见自己下棋。”
苏砚的手指停在茶罐边。
“下棋?”
“还是盲棋。”
陆羽声摇头。
“我哪会下盲棋?”
“棋局记得吗?”
“零星记得几步。”
陆羽声想了想。
“好像有步‘镇神头’。”
那是古谱里的招法。
苏砚没说话。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素色长衫的女人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藤编的箱子。
“陆掌柜。”
声音很温和。
“华阁主。”
陆羽声起身。
“这位就是苏老。”
华清漪看向苏砚。
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眼间有书卷气。
“苏老先生。”
她微微颔首。
“久仰。”
“华阁主。”
苏砚还礼。
三人重新坐下。
华清漪打开藤箱。
里面是几十个小瓷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
“陆掌柜说您遇上怪事。”
华清漪取出一只白瓷瓶。
“我这儿也有些怪事。”
她拔开瓶塞。
一缕极清冽的香气飘出来。
“这香叫‘枕流’。”
她说。
“上周有三位老人来配。”
“都是独居?”
苏砚问。
“都是。”
华清漪点头。
“都用了ESC的康养机器人。”
“症状呢?”
“说夜里睡不稳。”
华清漪把瓶子递过来。
“总梦见自己在水里走。”
“水里?”
“溪水,河水,海水。”
华清漪说。
“每个人的梦不同。”
“但都和水有关?”
“都和水有关。”
她看着苏砚。
“您说怪不怪?”
“怪。”
苏砚接过瓶子。
他没闻。
“这和棋局有关?”
“也许无关。”
华清漪又取出另一只瓶子。
“但昨天有第四位老人来。”
她顿了顿。
“他说梦见的不是水。”
“是什么?”
“是棋盘。”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羽声沏茶的手停在半空。
“棋盘?”
“纵横十九道。”
华清漪说。
“梦里他在下棋。”
“和谁下?”
“看不清对手。”
华清漪摇头。
“只看见棋子一颗颗落下来。”
“记得棋步吗?”
“记得几步。”
华清漪从藤箱里取出笔记本。
翻开一页。
上面用铅笔抄了几步棋。
苏砚接过来看。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
“您认得?”
华清漪问。
“认得。”
苏砚指着第三步。
“这是《璇玑劫》第二局的开局。”
陆羽声凑过来。
“就是你那七位棋友忘掉的谱?”
“对。”
苏砚放下本子。
“这位老人呢?他也失忆了?”
“没失忆。”
华清漪说。
“但他有别的症状。”
“什么症状?”
“味觉颠倒。”
陆羽声突然开口。
“和我那些茶客一样。”
华清漪看向他。
“陆掌柜也遇到了?”
“遇到了。”
陆羽声苦笑。
“三位老人,喝完我的岩茶,说苦的变甜了。”
“持续多久?”
“半天左右。”
陆羽声说。
“我用银针试过茶叶。”
“有残留?”
苏砚问。
“有。”
陆羽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根极细的银针。
针尖处有微不可见的暗色。
“这不是茶渍。”
他说。
“我验过。”
“是什么?”
华清漪接过银针。
她从藤箱里取出放大镜。
对着光仔细看。
“纳米级附着物。”
她低声说。
“和香灰里的一样。”
苏砚和陆羽声对视一眼。
“香灰?”
“那些老人来配香时。”
华清漪放下放大镜。
“我留了点心。”
“怎么说?”
“他们身上都带着同样的气味。”
华清漪又取出一只小瓷碟。
碟底有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
“这是我从一位老人衣领上收集的。”
她说。
“不是普通灰尘。”
“是什么?”
“有矿物成分。”
华清漪用指甲挑起一点。
“我化验过。”
“结果呢?”
“含有微量的广寒石。”
苏砚的手指紧了紧。
“月球矿物?”
“对。”
华清漪点头。
“地球极罕见。”
“怎么会出现在老人衣服上?”
“问得好。”
华清漪看着苏砚。
“我也想知道。”
陆羽声端起茶杯。
又放下。
“所以棋局、茶、香。”
他数着。
“都串起来了?”
“也许。”
苏砚说。
“那位梦见下棋的老人,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华清漪回忆。
“他说梦里听见有人念诗。”
“什么诗?”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华清漪顿了顿。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唐代的边塞诗。
苏砚沉默。
陆羽声又添了茶。
“北斗七星。”
他喃喃。
“又是七。”
“您那边也是七位棋手。”
华清漪说。
“我这边,配香的老人目前也是七位。”
“症状相同?”
“不尽相同。”
华清漪翻开笔记本另一页。
“三位梦见水,一位梦见棋,两位梦见星象,一位梦见古琴。”
“古琴?”
“他说听见有人弹《广陵散》。”
华清漪说。
“但他醒来后哼不出调子。”
“只记得感觉?”
“只记得感觉。”
华清漪合上本子。
“苏老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砚看着桌上的瓷瓶、银针、香灰。
“有人在实验。”
他说。
“实验什么?”
“实验用不同媒介传递信息。”
苏砚缓缓说。
“棋谱,茶味,香气,梦境。”
“传递什么信息?”
“还不知道。”
苏砚摇头。
“但肯定不是随机选择。”
“有规律?”
“有。”
苏砚指着华清漪的笔记。
“七个人,七种媒介,七种梦境。”
他顿了顿。
“北斗七星也是七。”
华清漪若有所思。
“您认为这是某种……阵列?”
“也许是触发条件。”
苏砚说。
“需要七个点同时激活。”
“激活什么?”
陆羽声问。
没人回答。
茶渐渐凉了。
华清漪收起瓷瓶。
“我还有个发现。”
她说。
“那些老人,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苏砚抬头。
“哪里?”
“玉京西郊的‘静心园’。”
华清漪说。
“一个新建的康养社区。”
“ESC的项目?”
“公开资料显示不是。”
华清漪又从藤箱里取出一份文件。
“但投资方里有磐石生命的子公司。”
苏砚接过文件。
快速浏览。
“静心园……”
他念着。
“主打‘传统文化疗愈’。”
“对。”
华清漪说。
“有棋室,茶室,香道室,琴房。”
“所有设施免费?”
“对老人免费。”
华清漪点头。
“只要你是ESC的用户。”
陆羽声哼了一声。
“又是ESC。”
“静心园开业多久了?”
苏砚问。
“三个月。”
华清漪说。
“第一位配香的老人,就是三个月前开始做梦的。”
时间对得上。
苏砚把文件还回去。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
华清漪说。
“以考察名义。”
“发现了什么?”
“很干净。”
华清漪想了想。
“太干净了。”
“怎么说?”
“空气里几乎没有微生物。”
华清漪说。
“连灰尘都很少。”
“这不正常。”
陆羽声说。
“尤其是老人聚集的地方。”
“对。”
华清漪说。
“所以我偷偷收集了空气样本。”
“结果呢?”
“还是广寒石。”
华清漪打开手机。
调出一张光谱图。
“纳米级的广寒石微粒,悬浮在空气中。”
“吸入会怎样?”
“短期无影响。”
华清漪说。
“但长期吸入,可能改变脑波敏感度。”
苏砚想起墨玄提过的数据。
那七位棋手的脑波,都在特定频率有异常波动。
“能证明关联吗?”
“很难。”
华清漪收起手机。
“需要更大样本。”
“还有谁在调查?”
苏砚问。
华清漪犹豫了一下。
“林素问医生。”
她说。
“您认识吗?”
“见过。”
苏砚点头。
“她也找你了?”
“她来找我咨询药方。”
华清漪说。
“她手上有几个离魂症患者。”
“也去过静心园?”
“都去过。”
华清漪说。
“她怀疑是环境因素。”
“但你认为是人为?”
“我不确定。”
华清漪轻声说。
“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
“实验。”
苏砚重复这个词。
“收集数据。”
“什么数据?”
“不同媒介对潜意识的影响数据。”
苏砚说。
“棋谱对应空间推理,茶对应味觉,香对应嗅觉,梦境对应视觉和听觉。”
他顿了顿。
“有人在做一个大型对照实验。”
陆羽声倒吸一口气。
“用活人?”
“用志愿者。”
苏砚纠正。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志愿了。”
华清漪的脸色沉下来。
“这违反伦理。”
“当然违反。”
苏砚说。
“但谁在乎?”
窗外传来鸟鸣。
短暂的沉默。
华清漪先开口。
“我能做什么?”
“继续收集数据。”
苏砚说。
“但不要打草惊蛇。”
“您呢?”
“我去静心园看看。”
苏砚起身。
“以棋手的身份。”
陆羽声也站起来。
“我陪您去。”
“不用。”
苏砚摇头。
“你继续查茶客的事。”
他看向华清漪。
“华阁主,保持联系。”
“好。”
华清漪递过来一张名片。
只有名字和号码。
没有头衔。
“随时找我。”
苏砚接过名片。
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
他说。
“那位梦见下棋的老人,他还说了什么细节吗?”
华清漪想了想。
“他说梦里棋盘是玉做的。”
“玉?”
“白玉棋盘,黑曜石棋子。”
华清漪说。
“落子时会有清脆的回音。”
“回音?”
“像钟声。”
华清漪说。
“他这么说。”
苏砚点点头。
推门离开。
陆羽声重新坐下。
“你怎么看?”
他问华清漪。
“不简单。”
华清漪收拾藤箱。
“苏老先生在查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
“大到什么程度?”
“可能牵扯到月球。”
华清漪拉上箱子的拉链。
“广寒石不是普通矿物。”
“我知道。”
陆羽声说。
“军用级材料。”
“严格管控。”
华清漪补充。
“能搞到这种量,不是普通人。”
“ESC有这个能力。”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清漪问。
“花这么大成本,就为了给老人造梦?”
陆羽声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苏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也许不是造梦。”
陆羽声低声说。
“也许是唤醒什么。”
华清漪的手停在拉链上。
“唤醒?”
“陆羽鸣说过一些话。”
陆羽声说。
“他说归真会反对仿生人,不只是因为伦理。”
“还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有些记忆不该被数字保存。”
陆羽声转过脸。
“有些东西,就该留在血肉里,跟着身体一起消亡。”
华清漪皱眉。
“这和静心园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陆羽声摇头。
“但我弟弟最近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开始研究明代星图。”
陆羽声说。
“家里堆满了复印件。”
“他不是反对科技吗?”
“所以才奇怪。”
陆羽声苦笑。
“用着最老的毛笔和宣纸,却研究最前沿的天文。”
“研究出什么了?”
“他昨天说了一句。”
陆羽声回忆。
“他说,北斗七星的位置,在明代和现在不一样。”
“因为岁差。”
华清漪说。
“正常的天文现象。”
“他说不是自然岁差。”
陆羽声顿了顿。
“他说,是人为校正过。”
华清漪怔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陆羽声说。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明代调整过北斗的相对位置。”
“这不可能。”
“我也说不可能。”
陆羽声耸肩。
“但他很认真。”
他喝了口冷茶。
“他还说,玉京的地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七座石碑。”
陆羽声说。
“对应七星的位置。”
华清漪盯着他。
“你信吗?”
“我不信。”
陆羽声说。
“但苏砚的七位棋友,林素问的七位患者,你的七位香客——”
他停住了。
华清漪接下去。
“都是七。”
“都是七。”
陆羽声重复。
“太整齐了。”
华清漪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怎么了?”
陆羽声问。
“林医生发来的。”
华清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脑波图谱。
“这是她一位患者的。”
华清漪说。
“今早刚测的。”
陆羽声看不懂那些波浪线。
“有什么问题?”
“这个频率。”
华清漪指着一处尖峰。
“和我香灰里广寒石的共振频率一致。”
“说明什么?”
“说明患者的脑波,被矿物影响了。”
华清漪说。
“或者说,被调谐了。”
“调谐到什么状态?”
“接收状态。”
华清漪收起手机。
“像收音机调对了频道。”
“接收什么?”
“不知道。”
华清漪站起来。
“但林医生说,这位患者今早突然会背《易经》了。”
“他以前不会?”
“以前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华清漪拎起藤箱。
“我得走了。”
“去哪?”
“见林医生。”
华清漪走到门口。
“陆掌柜,有件事拜托你。”
“你说。”
“查查静心园的建筑图纸。”
华清漪说。
“如果地下真有石碑——”
她没说完。
陆羽声点头。
“我明白。”
华清漪离开。
茶室里只剩陆羽声一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录。
翻到某一页。
拨通一个号码。
“老张。”
他说。
“是我,陆羽声。”
“帮我查个地方。”
“玉京西郊,静心园。”
“对,所有资料。”
“特别是地下部分的。”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渐暗。
陆羽声没开灯。
他坐在昏暗里。
想着白玉棋盘。
想着黑曜石棋子。
想着落子时像钟声的回音。
然后他想起了苏砚的话。
有人在实验。
实验用不同媒介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信息?
陆羽声突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的话。
祖父是茶人,也是读书人。
他说,古代有些秘密,不写在纸上。
写在茶里。
写在香里。
写在棋局里。
写在星图里。
“为什么?”
小时候的陆羽声问。
“因为纸会烧掉。”
祖父说。
“但茶会喝下去,香会散在空气里,棋局会记在脑子里,星图会刻在天上。”
“这样就能传下去?”
“这样就能传下去。”
祖父摸着他的头。
“传到该懂的人懂的时候。”
陆羽声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又好像更糊涂了。
手机震了。
是苏砚发来的短信。
很短。
“静心园有棋赛,明日。”
陆羽声回复。
“去吗?”
“去。”
苏砚回了一个字。
陆羽声放下手机。
他走到茶室后面的小仓库。
翻出一套旧茶具。
那是祖父留下的。
他很少用。
明天带上吧。
他想。
万一用得上呢。
仓库角落堆着一些老书。
陆羽声瞥见一本线装册子。
抽出来。
封面已经模糊。
勉强能认出字。
《璇玑七政考》。
他翻开。
里面是手抄的星图和注释。
字迹很旧。
墨色淡了。
但还能读。
他翻到某一页。
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北斗七星。
每颗星旁边都标着一个小字。
天枢——棋。
天璇——茶。
天玑——香。
天权——琴。
玉衡——医。
开阳——画。
摇光——诗。
陆羽声的手抖了一下。
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稳住呼吸。
继续往下看。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
“七艺载道,星火相传。若有中断,七星重连。”
再下面还有更小的字。
“重连之法:七艺之精,聚于一人。北斗指路,广寒为门。”
陆羽声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册子。
他把它塞回角落。
用其他书盖住。
走回茶室。
开灯。
倒茶。
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透了。
但比刚才更清醒。
原来祖父说的“该懂的人”,是这个意思。
原来苏砚、林素问、华清漪、他自己——
原来他们都是被选中的。
不是被谁选中。
是被时间选中。
被那个需要“重连”的时刻选中。
陆羽声笑了。
笑得很苦。
他想给苏砚打电话。
想给华清漪发消息。
想告诉林素问卷子上的七艺。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在那里。
等茶彻底冷掉。
等天色彻底黑透。
等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