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的手很稳。
针袋摊开在床边的小推车上。
十三根银针。
长短不一。
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李主任站在她旁边。
“林医生,你确定要用‘鬼门十三针’?”
“确定。”
“这针法……据说很凶险。”
“病也很凶险。”林素问看着监护仪屏幕,“他的脑波又在振荡了。再不干预,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郑老躺在病床上。
呼吸浅促。
眼皮微微颤动。
像在做什么激烈的梦。
脑电图上的波形又开始变得尖锐。
峰值越来越高。
谷底越来越深。
“血压开始波动。”护士报告。
“心率加快。”
林素问深吸一口气。
“给我酒精棉。”
护士递过来。
她仔细擦拭每一根针。
从短到长。
动作很慢。
但毫不犹豫。
苏砚站在玻璃门外看着。
苏挽筝抓着他的手臂。
“爷爷,那针……那么长。”
“相信林医生。”
“可是——”
“没有可是。”
门内。
林素问拿起第一根针。
一寸半长。
细如发丝。
“鬼门十三针,第一针,鬼宫。”
她轻声说。
针尖对准郑老的人中穴。
缓缓刺入。
捻转。
郑老的身体猛地一颤。
“按住。”林素问说。
两个护士按住郑老的肩膀和腿。
针继续深入。
捻转角度加大。
郑老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不……不要……”
“他在说话?”李主任凑近。
“不是说话。”林素问说,“是潜意识里的碎片。按住,别让他动。”
第二根针。
两寸长。
“第二针,鬼信。”
刺入少商穴。
拇指末端。
郑老的手指开始抽搐。
像在抓什么东西。
“……棋……棋子……”
“他说棋子。”苏挽筝在门外听得清楚。
苏砚点头。
“继续听。”
第三针。
“鬼垒。”
刺入隐白穴。
大脚趾内侧。
郑老突然剧烈咳嗽。
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
护士用力按住。
“血压升高!”
“心率一百四!”
“稳住。”林素问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正常反应。气机在通。”
她拿起第四根针。
三寸长。
“鬼心。”
刺入大陵穴。
手腕正中。
郑老的咳嗽停了。
呼吸变得深长。
脑电图上的波形平缓了一些。
但很快又剧烈起来。
“振荡频率在变化。”沈星回盯着平板上的数据,“从三百赫兹降到两百八,又升到三百二。像在……寻找某个平衡点。”
“它在适应。”林素问说,“适应我的针刺干预。”
“能压制住吗?”
“试试看。”
第五针。
“鬼路。”
刺入申脉穴。
外踝下方。
郑老开始出汗。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
“体温升高。”护士测了耳温,“三十八度二。”
“继续。”
第六针。
“鬼枕。”
刺入风府穴。
后颈发际正中。
郑老突然张嘴。
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开始念诵。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声音清晰。
字正腔圆。
像在背诵某段古文。
“他在背什么?”李主任问。
“《尚书·舜典》。”苏砚在门外说,“关于北斗七星的记载。”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林素问说,“这是深藏在记忆里的东西,被刺激出来了。”
她拿起第七根针。
“鬼床。”
刺入颊车穴。
下颌角处。
郑老的念诵停了。
眼睛重新闭上。
呼吸变得平稳。
脑电图第一次出现了正常的α波。
虽然短暂。
但确实出现了。
“有效!”李主任有些激动。
“还没完。”林素问说,“鬼门十三针,必须全部扎完。少一针,都可能前功尽弃。”
第八针。
“鬼市。”
刺入承浆穴。
下唇正中。
郑老的手动了动。
手指在床单上划着什么。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画东西?”沈星回凑近看。
床单上确实有痕迹。
但不是字。
是线条。
弯弯曲曲的线条。
“是星图。”苏砚说,“他在画星图。”
第九针。
“鬼窟。”
刺入劳宫穴。
掌心。
郑老的手指画得更快了。
线条交织。
形成复杂的图案。
“拍下来。”林素问说。
沈星回用平板拍照。
图案被记录下来。
第十针。
“鬼堂。”
刺入上星穴。
前发际正中。
郑老突然睁开眼睛。
这次眼神有了焦点。
他看着天花板。
看了几秒。
然后转头。
看向玻璃门外的苏砚。
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苏砚读懂了那个唇形。
“月。”
月亮的月。
然后郑老的眼睛又闭上了。
陷入更深的昏迷。
但这次昏迷很安静。
脑电图显示振荡已经大幅减弱。
波形趋于平稳。
“血压正常。”
“心率恢复正常。”
“体温开始下降。”
林素问松了口气。
但她手上还有三根针。
最长的三根。
“还有最后三针。”她说,“这三针最凶险。一针定魂,一针固魄,一针归元。”
她拿起第十一根针。
四寸长。
“鬼藏。”
刺入会阴穴。
这个穴位在隐私部位。
但此刻没人顾忌这些。
护士拉开病号裤。
林素问快速下针。
郑老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像已经完全放松。
第十二针。
“鬼腿。”
刺入足三里。
膝盖下方。
郑老的手指又动了动。
但这次没有画画。
而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拇指扣住中指。
其余三指伸直。
“这是什么手势?”李主任问。
“道教手印。”林素问说,“具体哪个我不认识。但肯定和星辰崇拜有关。”
最后一针。
第十三针。
五寸长。
最粗的一根。
“鬼封。”
刺入舌下。
这个位置极其危险。
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血管。
林素问的手依然稳。
针缓缓刺入。
捻转。
郑老突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长长地呼出。
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脑电图上的波形彻底平稳。
恢复到正常睡眠状态。
所有的异常振荡都消失了。
“成功了。”李主任看着监护仪,“所有指标都正常了。脑波、血压、心率、血氧……全部正常。”
林素问缓缓拔针。
一根一根。
按顺序拔出。
每拔出一根,她都轻轻按压针孔。
防止出血。
全部拔完后,她后退一步。
腿有些软。
扶住了推车。
“林医生,你没事吧?”护士扶住她。
“没事。”林素问摆摆手,“只是消耗有点大。让我坐一会儿。”
她在椅子上坐下。
闭上眼睛。
调整呼吸。
苏砚推门进来。
“林医生,郑老他……”
“暂时稳定了。”林素问睁开眼睛,“十三针全部扎完,他的神魂已经归位。但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那十三针,就像十三把锁。”林素问解释,“把他即将离散的神魂锁在身体里。但锁只能锁住,不能消除导致离散的原因。那个原因还在他脑子里。”
“那个星图编码?”
“对。”林素问点头,“我只是暂时压制了它的活性。它还在那里。什么时候会再次激活,我不知道。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
她看向苏砚。
“如果要彻底解决,必须尽快去月球。找到信号源,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沈星回走过来。
他一直在研究郑老画的那些线条。
“苏老,您看这个。”
他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用软件清理过的图案。
线条更清晰了。
确实是星图。
但不是常见的北斗七星。
而是一个更复杂的阵列。
“这是什么星座?”苏挽筝问。
“不是星座。”沈星回说,“我对比了星图数据库,这根本不是地球上能看到的星空。”
“那是哪里的?”
“月球背面的星空。”沈星回放大图案,“看这里,这几颗星的相对位置,只有在月球背面某个特定地点,在特定时间才能看到。”
“什么时候?”
“下周三凌晨三点。”沈星回说,“就在那个坐标点。”
所有人都沉默了。
郑老在昏迷中,画出了只有到达月球特定地点才能看到的星空。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大脑……在接收实时的天文信息?”李主任难以置信。
“或者说,他大脑里的编码,包含了预测未来星空位置的能力。”沈星回说,“就像……就像内置了一个星历计算程序。”
“这怎么可能?”
“如果编码足够复杂,是可以的。”沈星回说,“古代天文学者就能通过计算预测星体位置。只不过他们的计算是用大脑,而这个编码,是把计算结果直接写进了大脑。”
苏砚看着平板上的星图。
线条优美。
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个星图,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我正在分析。”沈星回说,“从几何结构看,这几颗星连起来,形成了一个正七边形。和月球地下那个空洞的形状一致。”
又是七。
北斗七星。
七个老人。
七边形空洞。
现在又是七边形的星图。
“七是关键数字。”林素问说,“在中医里,七是女子生命周期数。在天文里,七是曜数。在音乐里,七是音阶数。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数字。”
“象征什么?”
“完整。”林素问说,“循环。一个完整的周期。”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看着郑老平静的脸。
“他们七个人,可能是一个整体。就像北斗七星,分开是七颗星,合起来是一个勺子。他们的大脑分开接收了部分信息,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昏迷?”
“可能不是故意的。”沈星回说,“可能是信息量太大,他们的大脑处理不了,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昏迷。也可能是……信息传输还没完成。”
“没完成?”
“对。”沈星回调出其他六位老人的数据,“我刚刚收到其他医院传过来的最新脑电图。他们六个的脑波,也都出现了类似的振荡。虽然没有郑老这么剧烈,但模式一致。”
“他们也在接收信息?”
“是的。”沈星回说,“而且接收的内容不同。我做了频谱分析,每个人的脑波振荡都对应不同的频率。七个人,七个频率。”
“像七种乐器?”苏砚问。
“更像七把钥匙。”沈星回说,“七把钥匙,开一把锁。那把锁,就在月球上。”
华清源从走廊进来。
脸色凝重。
“刚刚接到消息。”
“什么消息?”
“其他六位老人,在过去一小时内,全部出现了意识障碍。”华清源说,“程度不同,但都开始昏迷。医院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效。”
他看着林素问。
“林医生,你的针法……能教给其他医生吗?”
林素问摇头。
“鬼门十三针不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需要多年的针灸功底,还要对气机运行有深刻理解。短时间学不会。”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林素问说,“我去。我亲自给他们施针。”
“六个医院,分布在不同城区。你跑得过来吗?”
“尽力。”林素问开始收拾针袋,“先从最近的开始。给我车,给我通行权限,让我闯红灯。”
华清源点头。
“我安排。”
他打电话。
很快,走廊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进来。
“他们是特别行动组的。”华清源说,“会开车送你,确保一路畅通。”
林素问背上针袋。
“苏老师,您在这里守着郑老。如果他有任何变化,立刻联系我。”
“好。”
林素问快步离开。
两个黑衣人在她左右。
脚步声很快远去。
苏砚回到郑老床边。
老人睡得很安详。
呼吸均匀。
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但苏砚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惊涛骇浪。
“爷爷,您觉得……他们能撑到月球吗?”苏挽筝小声问。
“不知道。”
“如果中途……”
“那就中途。”苏砚说,“但总要试试。”
沈星回还在研究数据。
“苏老,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说。”
“郑老的脑波稳定后,出现了一种新的模式。”沈星回把平板递过来,“看这里,每隔七分钟,会出现一次微弱的脉冲。脉冲的波形……我放大给您看。”
波形被放大。
是一个很规则的图形。
先是一个高峰。
然后两个小峰。
然后三个更小的峰。
“这像什么?”苏砚问。
“像不像……一个箭头的形状?”沈星回说。
确实像。
一个朝右的箭头。
“其他六个人的数据呢?”
“我正在调取。”沈星回快速操作,“有了……赵老的脑波也出现了脉冲,但图形不同。”
第二个波形出现在屏幕上。
这次是一个朝左的箭头。
“钱老是向上的箭头。”
“孙老向下。”
“李老是斜向上的。”
“周老斜向下。”
“吴老……是一个点。”
沈星回把七个波形并排放在一起。
“看,这七个图形,如果组合起来……”
他用软件把图形叠加。
七个图形按照七个人的顺序排列。
形成了一条路径。
从箭头开始。
到点结束。
“这是一条路线图。”苏砚说。
“对。”沈星回兴奋地说,“而且是三维的路线图。箭头指示方向,点表示目的地。”
“目的地是哪里?”
沈星回把路线图导入月球地图。
调整比例和方向。
路线从张衡环形山边缘开始。
蜿蜒向下。
进入地下。
最后终止在一个点上。
那个点,刚好是七边形空洞的中心。
“他们要去的,是空洞中心。”沈星回说,“这条路线,是指引。”
“指引谁?”
“指引我们。”沈星回说,“或者说,指引带着他们去的人。”
苏砚明白了。
七个老人的大脑,不仅接收了信息。
还生成了一张地图。
一张只有他们七个人的脑波合起来才能显示的地图。
“这张地图,其他人能看到吗?”苏挽筝问。
“理论上,只要同时监测他们七个人的脑波,并实时合成,就能看到。”沈星回说,“在月球上,我们可以做到。”
“那还等什么?”华清源说,“我马上去协调。把七位老人集中到一个地方,统一监护。在去月球的路上,就开始合成地图。”
“需要设备。”
“设备我来解决。”华清源说,“航天局有最先进的脑波监测系统,本来是给宇航员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他开始打电话。
语气急促但清晰。
苏砚看着床上的郑老。
又看看平板上的路线图。
这一切,越来越超出理解。
但越来越清晰。
就像下棋。
一开始迷雾重重。
但随着棋子落下,局面渐渐明朗。
现在,棋盘已经展开。
棋子已经到位。
只等最后一步。
“沈星回。”苏砚说。
“在。”
“去月球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华局长在协调。”沈星回说,“最快明天中午可以出发。穿梭舰已经准备好了,医疗舱正在改造,要能容纳七个病人同时监护。”
“我们的人呢?”
“您,林医生,我,两个安全官,两个随行医生。一共八个人,加上七位患者,十五人。穿梭舰的最大载客量是二十人,够用。”
“物资呢?”
“足够在月球表面生存七十二小时。”沈星回说,“如果超过七十二小时还没解决,就得呼叫救援。”
“救援来得及吗?”
“从最近的月球基地调人,需要六小时。”沈星回实话实说,“所以最好在七十二小时内解决问题。”
苏砚算了一下。
明天中午出发。
穿梭单程八小时。
到达是明晚。
然后下到地面。
找到坐标点。
进入地下空洞。
找到信号源。
解决问题。
再返回。
时间很紧。
“如果解决不了呢?”苏挽筝问。
“那就……”沈星回停顿了一下,“那就尽量把人安全带回来。至于那个信号源,可以让后续的科考队处理。”
“但那七个老人……”
“那就看林医生的针法能维持多久了。”沈星回说,“如果她的针能锁住他们的神魂足够长时间,也许能撑到找到解决办法。”
这时,林素问的电话来了。
苏砚接通。
“林医生,怎么样?”
“第一个患者处理完了。”林素问的声音有些喘,“赵老稳定了。我现在去第二个医院。预计全部处理完需要……四小时。”
“注意身体。”
“知道。”
电话挂断。
苏砚看向华清源。
“林医生需要四小时。我们可以用这段时间做准备。”
“好。”华清源说,“我已经联系了发射中心,他们正在准备医疗专机。一小时后,专机会来这里接郑老。其他六位老人也会从各自医院转运到发射中心。我们在发射中心汇合。”
“苏挽筝呢?”苏砚问。
“她不能去。”华清源说,“月球任务人数有限。而且她留在地球上有用,可以作为后方技术支持。”
苏挽筝想说什么。
但苏砚抬手制止了她。
“他说得对。你留在这里。如果我们有什么发现,需要地球上的支持,你就是联络人。”
“可是爷爷——”
“没有可是。”苏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任务。任务就有分工。”
苏挽筝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好孩子。”苏砚拍拍她的肩,“现在,帮爷爷做件事。”
“什么事?”
“回家,把我的棋盘和棋子拿来。”
“棋盘?”
“对。”苏砚说,“那副老棋盘。我要带上月球。”
“为什么?”
“也许用得上。”苏砚说,“直觉。”
苏挽筝点点头。
转身跑了。
沈星回看着苏砚。
“苏老,您觉得下棋能帮上忙?”
“不知道。”苏砚说,“但棋盘是天地,棋子是星辰。也许在那下面,能用得上。”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偏西。
但依旧明亮。
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要去那里了。
七十八年的人生。
从未离开过地球。
现在要去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方。
为了什么?
为了七个朋友。
为了一个谜题。
也为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宿命。
像是棋局中必然的一手。
“沈星回。”苏砚说。
“在。”
“你怕吗?”
“怕。”沈星回坦诚地说,“但我更怕不去。如果那里真的有答案,而我没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也是。”
两人站在窗边。
看着月亮。
谁也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
医疗专机到了。
是一架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
停在医院楼顶的停机坪。
郑老被小心地移上担架床。
各种管线连着移动监护仪。
林素问还没回来。
但华清源说,她会直接去发射中心。
苏砚跟着担架床上了楼顶。
夜风吹来。
有点凉。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
里面是改造过的医疗舱。
有六个床位。
郑老被固定在第一个床位。
其他床位空着。
等待其他六位老人。
“苏老,您先上去。”飞行员说。
苏砚登上飞行器。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安全带自动扣上。
沈星回也上来了。
坐在他对面。
“第一次坐这种飞机?”沈星回问。
“第一次。”
“会有点颠簸。但很快,十五分钟就到发射中心。”
“好。”
引擎启动。
声音很低沉。
飞行器缓缓升起。
离开楼顶。
城市在下方展开。
灯火璀璨。
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苏砚看着那些光点。
想起郑老画的星图。
地上的星。
天上的星。
哪一个是真?
哪一个是幻?
也许都是真的。
只是维度不同。
飞行器加速。
朝东飞去。
发射中心在远郊。
靠近山区。
很快就到了。
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中央的发射塔亮着灯。
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
飞行器降落在医疗区。
舱门打开。
华清源已经在下面等着。
“苏老,沈总监。欢迎。”
“其他人都到了吗?”沈星回问。
“正在陆续到达。”华清源说,“林医生已经处理完第三个患者,正在赶往第四个医院。预计两小时内能全部完成并转运过来。”
“穿梭舰呢?”
“在最后检查。”华清源指着远处的巨大建筑,“那边,三号机库。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射。”
苏砚抬头看。
三号机库的门半开着。
可以看到里面银白色的舰体。
流线型。
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像条大鱼。”他说。
“是的。”华清源说,“‘鲲鹏级’穿梭舰。地月往返的主力型号。这次任务用的是最新的七号舰,刚服役三个月。”
“安全吗?”
“安全记录完美。”华清源说,“但任何太空飞行都有风险。你们签署的文件里都写清楚了。”
“我知道。”
郑老被推下飞行器。
送入医疗区的监护室。
那里已经有其他病床准备好了。
苏砚和沈星回跟着进去。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华清源说,“有休息室,有食物。需要什么就说。”
“谢谢。”
华清源离开了。
留下他们和医护人员。
监护室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七个床位。
现在只有一个有人。
其他六个空着。
等待它们的主人。
苏砚在郑老床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
但有了些许温度。
“老郑。”他轻声说,“坚持住。我们一起去月球。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郑老没有反应。
但监护仪上的波形很平稳。
像在沉睡。
沈星回在操作台前坐下。
开始调试设备。
他要确保到了月球上,能实时合成七个人的脑波地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两点。
第二架医疗飞行器到达。
钱老被送进来。
固定在第二个床位。
三点。
孙老和李老同时到达。
四点。
周老到达。
五点。
吴老到达。
六点。
天蒙蒙亮。
最后一架飞行器降落。
林素问从上面下来。
脸色苍白。
脚步虚浮。
但眼睛很亮。
“林医生!”苏砚迎上去。
“我没事。”林素问摆摆手,“只是有点累。七个人,全部稳定了。针法生效,至少能维持二十四小时。”
“够了。”沈星回说,“二十四小时,我们已经在月球上了。”
“那就好。”
林素问走到监护室。
看着七个床位上的老人。
七个朋友。
七个病人。
七个钥匙。
“他们都一样。”她说,“脑波稳定,但深处有东西在运转。像休眠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喷发。”
“所以我们必须在喷发前解决问题。”沈星回说。
“嗯。”
医护人员送来早餐。
简单的营养餐。
但谁也没胃口。
勉强吃了些。
七点。
华清源回来。
带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介绍一下。”华清源说,“这两位是本次任务的安全官。王少校,李上尉。”
两人敬礼。
“苏老,沈总监,林医生。我们将负责你们在月球期间的安全。”
王少校年纪大些。
四十出头。
表情严肃。
李上尉年轻。
三十左右。
眼神锐利。
“具体的任务简报,我们稍后会开。”华清源说,“现在,先带你们去换航天服。做适应性训练。”
他们跟着去了更衣区。
航天服是新一代的。
轻便。
灵活。
但穿起来还是费劲。
在训练舱里待了一小时。
适应微重力环境。
其实穿梭舰内部有人工重力。
但着陆后要出舱。
需要适应。
九点。
回到监护室。
七个老人都还稳定。
林素问又检查了一遍。
补了几针。
确保状态。
十点。
任务简报。
在会议室。
华清源主讲。
“任务代号‘璇玑’。”他说,“目标:抵达月球背面坐标点,进入地下空洞,找到并分析信号源,解除其对七位患者的影响。时间窗口:七十二小时。超过时间,无论进展如何,都必须返回。”
他调出月球地图。
“这里是张衡环形山。坐标点在这里,距离我们的广寒三号基地两百公里。我们会先降落在基地,然后换乘月球车前往。车程约四小时。”
“空洞入口在哪里?”沈星回问。
“根据地质雷达扫描,这里有一个裂缝。”华清源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宽度约两米,深不见底。可能需要垂降进入。”
“垂降设备呢?”
“已经准备好了。”王少校说,“我们会携带。但下面情况未知,风险很大。”
“必须下去。”苏砚说。
“我们知道。”王少校点头,“所以安全措施会做到最足。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明白。”
简报继续。
细节很多。
逃生方案。
应急预案。
通讯协议。
一一交代。
十一点。
最后准备。
七位老人被小心地移入穿梭舰的医疗舱。
医疗舱经过特别改造。
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
即使舰体受损,也能维持至少十二小时。
苏砚等人登上穿梭舰。
客舱很宽敞。
有十二个座位。
他们坐下。
系好安全带。
林素问在医疗舱守着病人。
沈星回在操作台前。
检查所有系统。
王少校和李上尉在驾驶舱协助飞行员。
十一点半。
塔台通讯。
“鲲鹏七号,准备就绪。发射倒计时三十分钟。”
“收到。”
苏砚透过舷窗看着外面。
发射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是绿色的山。
更远处是城市。
这是他生活了七十八年的地方。
现在要暂时离开了。
“爷爷。”
耳机里传来苏挽筝的声音。
她在地面控制中心。
“小筝。”
“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我等你。”
“好。”
倒计时十分钟。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
“医疗舱稳定。”
“客舱稳定。”
“驾驶舱稳定。”
“塔台,鲲鹏七号请求发射。”
“批准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苏砚握紧扶手。
“……三,二,一。发射。”
引擎轰鸣。
震动传来。
但很轻微。
舷窗外,地面开始下降。
建筑变小。
山川展开。
蓝天越来越深。
然后变黑。
星星出现了。
很多星星。
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多,更亮。
月球在前方。
越来越大。
从一轮弯月。
变成巨大的球体。
坑坑洼洼的表面清晰可见。
“地月穿梭,全程八小时。”飞行员的声音传来,“各位可以休息。到达前会通知。”
但没人能休息。
苏砚看着月球。
那个银白色的世界。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去。
棋局已开。
落子无悔。
玉京熵弦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