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舰的医疗舱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七张病床排成弧形。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位老人。
郑老在中间。
其他六位分列两侧。
林素问站在监测台前。
盯着七个屏幕。
每个屏幕显示一位老人的脑波图谱。
曲线起伏。
色彩各异。
“他们睡得很稳。”她说。
沈星回坐在旁边的工作站。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
“我正在做深度分析。把他们登舰前后的脑波数据进行对比。”
“有发现吗?”
“有。”
沈星回调出一个图表。
“看郑老的。这是登舰前的图谱。这是现在的。”
两个图谱并排显示。
苏砚走过来看。
“看起来差不多。”
“表面是差不多。”沈星回放大图谱的局部,“但看这里,海马体区域的细节。”
他用光标圈出一个区域。
“这里的波形,在登舰后出现了微小的偏移。频率没有变,但相位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新的信息写入了。”沈星回说,“写入过程非常精细,没有引起脑波的剧烈振荡,只是轻微调整了原有波形的相位。”
林素问皱眉。
“在太空中写入?”
“是的。”沈星回点头,“而且是在他们昏迷的状态下。这说明,那个信号源还在持续发送信息。距离越近,接收越清晰。”
“其他六位呢?”
“我看看。”
沈星回调出其他六人的数据。
快速比对。
“都有。程度不同,但都有相位偏移。赵老的偏移最大,钱老最小。郑老居中。”
“偏移的方向一致吗?”
“我算算。”
沈星回运行算法。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型。
七个点。
代表七个人的脑波相位。
原本是散乱分布。
但现在,七个点正在缓慢移动。
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同步。”沈星回说,“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向同一个相位点靠拢。”
“什么时候会完全同步?”
“按照这个速度……”沈星回计算,“大约在抵达月球后六小时。也就是我们到达坐标点的时间。”
苏砚看着模型。
七个点。
像七颗星星。
在虚空中缓缓汇聚。
“完全同步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沈星回说,“可能是信息接收完成。可能是……某种激活。”
“激活什么?”
“他们大脑里被写入的东西。”沈星回说,“现在那些信息是休眠状态。一旦七个脑波完全同步,可能会被唤醒。”
林素问看向病床上的老人们。
“唤醒之后呢?他们会醒来吗?还是会……”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可能会好转。
也可能会更糟。
“我们需要提前干预吗?”苏砚问。
“怎么干预?”沈星回说,“我们现在连信息内容都不知道。贸然干预,可能会破坏信息的完整性,导致无法解密。”
“但至少可以阻止同步。”
“阻止同步,就等于阻止他们接收完整信息。”沈星回摇头,“那样的话,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月球上那个东西想告诉我们什么。”
“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沈星回说,“但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必须拿到完整信息,才能找到解救他们的方法。”
苏砚沉默。
他看着郑老平静的脸。
想起老友下棋时的样子。
专注。
执着。
如果郑老清醒,会怎么选?
他一定也会选择冒险。
为了真相。
“那就继续监测。”苏砚说,“一旦有异常,立刻告诉我们。”
“好。”
沈星回继续工作。
林素问走到郑老床边。
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一切平稳。
但她不放心。
取出银针。
在几个穴位轻轻点刺。
没有深入。
只是刺激。
郑老的眼皮动了动。
但没有醒来。
“他在做梦吗?”苏砚问。
“可能。”林素问说,“深度昏迷中也会有梦境活动。只是我们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能读取吗?”
“理论上可以。”沈星回说,“通过解码视觉皮层的脑波信号,可以重建梦境图像。但需要高精度设备和复杂算法。我们现在没有。”
“月球基地有吗?”
“可能有。”沈星回想了想,“广寒三号基地是科研为主,应该有脑科学实验室。我们可以借用设备。”
“那就到基地后立刻做。”
“明白。”
舷窗外,月球越来越大。
已经能看清环形山的细节。
灰白色的表面。
坑坑洼洼。
寂静无声。
“还有多久?”苏砚问。
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三小时。我们正在进入绕月轨道。一小时后着陆。”
“收到。”
苏砚坐回座位。
闭目养神。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脑波图谱。
那些移动的点。
那些被写入的信息。
到底是什么?
三个小时后。
穿梭舰开始下降。
轻微的震动传来。
月球表面越来越近。
广寒三号基地出现在视野里。
一片银白色的建筑群。
圆顶。
通道。
太阳能板阵列。
还有一个小小的降落场。
穿梭舰缓缓降落。
起落架接触月面。
扬起一片月尘。
“着陆成功。”飞行员说。
舱门打开。
梯子放下。
王少校第一个下去。
确认环境安全。
“可以出来了。”
苏砚等人依次下船。
月面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脚步很轻。
像在飘。
但航天服有自动调节系统。
很快适应。
基地入口打开。
几个人影走出来。
穿着月面工作服。
“欢迎。”为首的是个中年女性,“我是基地主任,周明华。”
“周主任。”华清源在通讯频道里介绍,“这位是苏砚苏老,这位是林素问林医生,这位是沈星回沈总监。”
“我知道。”周明华点头,“任务简报我看过了。医疗区已经准备好,请跟我来。”
他们进入基地。
气闸门关闭。
气压平衡。
内门打开。
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有地球的重力模拟。
脱下航天服。
换上基地的常服。
周明华带他们去医疗区。
七位老人已经被转运过来。
安置在特护病房。
“脑科学实验室在隔壁。”周明华说,“设备已经预热。沈总监,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谢。”
沈星回立刻去实验室。
林素问留在病房。
继续监测。
苏砚跟着周明华去了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基地周边的地图。
坐标点被标记出来。
两百公里外。
“月球车准备好了吗?”苏砚问。
“准备好了。”周明华说,“但我要提醒你们,那个区域的地质情况很不稳定。最近有多次微月震记录。可能和那个信号源有关。”
“信号源还在发射吗?”
“在。”周明华调出一个频谱图,“三百赫兹,持续不断。强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增加原因?”
“不知道。”周明华摇头,“可能是我们靠近了。也可能是……它在为某种事情做准备。”
“什么事情?”
“不知道。”
苏砚看着屏幕上的频谱。
平稳的线条。
没有起伏。
像一条笔直的路。
通向未知。
“我们能实时监测那七位老人的脑波吗?”他问。
“可以。”周明华说,“实验室的设备可以做到。数据会同步到这里。”
她调出一个分屏。
七个脑波图谱实时显示。
“目前稳定。”周明华说,“但沈总监说的相位偏移确实存在。偏移速度在加快。”
“多快?”
“每小时移动一点五度。”周明华计算,“按照这个速度,完全同步的时间会提前。预计在四小时后。”
“我们到达坐标点需要多久?”
“月球车全速前进,四小时。”周明华说,“时间刚好吻合。”
“太巧了。”
“不是巧合。”周明华说,“可能那个信号源在控制速度。它在等我们到达。”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东西。
不管是什么。
它在计划这一切。
精确到小时。
“周主任。”沈星回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我在。”
“我需要调用基地的天线阵列。”沈星回说,“我想尝试捕捉信号源的原始波形。”
“可以。但需要总控授权。我帮你申请。”
“谢谢。”
几分钟后。
授权通过。
沈星回开始工作。
苏砚在指挥中心等着。
看着屏幕上的脑波图谱。
七个点缓缓移动。
像七颗行星。
在无形的轨道上运行。
一小时后。
沈星回传回消息。
“我抓到了。”
“什么?”
“信号源的原始波形。”沈星回说,“不是简单的三百赫兹正弦波。里面调制了复杂的信息。我正在解码。”
“需要多久?”
“不知道。信息量很大。而且加密方式很古老。”
“多古老?”
“像是……模拟调制。不是数字编码。我需要用老式的方法解调。”
“基地有老式设备吗?”
“有。”周明华说,“仓库里有一些旧时代的通讯设备。我去找。”
她离开指挥中心。
苏砚继续等待。
林素问从病房发来消息。
“苏老师,郑老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手指在动。像是在弹琴。”
“弹琴?”
“对。有节奏地轻敲床沿。节奏很规律。”
“拍下来发给我。”
很快,视频传来。
郑老的右手放在床边。
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
三短两长。
重复。
“这是什么节奏?”苏砚问。
“像是某种密码。”林素问说,“但不是摩尔斯。我查了资料,这有点像……古琴的指法节奏。”
“古琴?”
“对。”林素问说,“古琴减字谱里,有专门的符号表示指法和节奏。郑老敲的这个,很像‘勾’和‘挑’的组合。”
“他会弹古琴吗?”
“不知道。但围棋和古琴都是古代文人的修养。他可能会一点。”
正说着。
赵老那边也有了动静。
左手在动。
同样是敲击节奏。
但和郑老的不同。
哒哒,哒,哒哒。
两短一长两短。
“这又是另一种指法。”林素问说。
接着。
钱老。
孙老。
李老。
周老。
吴老。
七个人。
七种不同的敲击节奏。
同时进行。
此起彼伏。
像一场无声的合奏。
“他们在弹琴。”苏砚说,“七个人,合奏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不知道。”林素问说,“但肯定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每个人负责一部分。”
苏砚立刻联系沈星回。
“沈总监,你那边解码有进展吗?”
“有一点。”沈星回说,“信号源的信息,似乎是一段音乐。我正在尝试还原音频。”
“我们这边也有发现。”
苏砚把病房的情况告诉他。
沈星回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信号源在发送乐谱。七位老人各自接收了一部分。他们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演奏’。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曲子。”
“这首曲子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可能是钥匙。可能是密码。也可能是……某种仪式。”
仪式。
这个词让苏砚不安。
古代祭祀。
宗教仪式。
总伴随着献祭。
“我们必须尽快解码。”他说。
“我在努力。”
周明华带着旧设备回来了。
一台老式的模拟信号分析仪。
看起来有几十年历史。
但还能用。
沈星回连接设备。
调整参数。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
从简单的正弦波。
展开成复杂的频谱。
“看这里。”沈星回指着屏幕,“这些边带,是调制的信息。我用解调器试试。”
他操作旋钮。
喇叭里传出声音。
先是沙沙的噪声。
然后。
出现了一个音。
很低沉。
持续。
接着第二个音。
高一些。
第三个。
第四个。
七个音。
依次出现。
组成一个简单的旋律。
“这是……”周明华听着。
“音阶。”沈星回说,“七声音阶。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和郑老脑波里的频率一致。”
旋律重复。
一遍又一遍。
没有变化。
“就这些?”苏砚问。
“不止。”沈星回说,“每个音里还调制了更细微的信息。我需要进一步解调。”
他调整设备。
放大每个音的细节。
波形展开。
里面藏着更复杂的结构。
“这是……”沈星回睁大眼睛,“这是文字。”
“什么文字?”
“古琴减字谱。”沈星回说,“每个音的调制里,都包含了一个减字谱的符号。七个音,七个符号。”
他把符号提取出来。
显示在屏幕上。
七个古老的字符。
“能翻译吗?”苏砚问。
“我可以试试。”沈星回调用数据库,“古琴减字谱是组合字符,表示左手指法、右手指法、弦序、徽位。”
他逐一分析。
“第一个符号:右手勾,左手大指按七弦,七徽。”
“第二个:右手挑,左手名指按五弦,九徽。”
“第三个:右手抹,左手中指按三弦,十徽。”
七个符号。
对应七个指法。
“这是一段具体的演奏指法。”沈星回说,“而且……顺序和病房里七位老人的敲击节奏吻合。”
“意思是,信号源在教他们弹琴?”
“不是教。”沈星回说,“是直接写入。把演奏这首曲子的肌肉记忆,写入他们的大脑。所以他们昏迷中也能做出对应的动作。”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到了坐标点后,需要有人‘演奏’这首曲子。”沈星回猜测,“七个人,每人负责一部分。合奏完整,才能触发什么。”
“触发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开门。可能是启动。也可能是……召唤。”
召唤。
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
召唤什么?
古代神明?
外星生命?
还是某种沉睡的机械?
“我们还要去吗?”周明华问。
“去。”苏砚说,“已经到这里了。不可能回头。”
“但风险——”
“风险一直都有。”苏砚说,“从郑老昏迷开始,风险就在了。我们现在做的,只是面对它。”
周明华看着他。
点点头。
“好。我支持你们。基地会提供一切需要的支援。”
“谢谢。”
沈星回继续解码。
发现信号里还有更多层信息。
“每个指法符号下面,还有一层调制。”他说,“这次是星图。”
“又是星图?”
“是的。但这次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显示星星移动的轨迹。”
他把动态星图提取出来。
播放。
屏幕上,七颗星星在移动。
沿着特定的轨道。
最终汇聚到一个点。
那个点的坐标。
和月球上的坐标点完全一致。
“这是导航。”苏砚说,“星星的移动轨迹,是指引。指引我们到达那里。”
“不止。”沈星回说,“你看星星汇聚的时间点。”
他放大时间轴。
七颗星星完全汇聚的那一刻。
时间标记显示。
四小时后。
“又是四小时。”周明华说,“所有时间点都对上了。”
脑波同步。
抵达坐标点。
星星汇聚。
全部在四小时后。
“那个东西在倒数。”苏砚说。
“对。”沈星回说,“它在等一个时刻。那个时刻到来时,需要我们——或者说需要那七位老人——完成某种仪式。”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来得及。”周明华查看月球车的状态,“车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病人怎么办?”林素问问。
“带上。”苏砚说,“他们必须去。他们是仪式的一部分。”
“但移动过程中,脑波监测可能会中断。”
“尽量保持。”沈星回说,“月球车上有备用电源和通讯设备。我可以把监测设备小型化,带上车。”
“需要多久?”
“一小时。”
“那就一小时后出发。”
沈星回立刻去准备。
林素问回到病房。
给七位老人再次施针。
加强稳定。
苏砚在指挥中心。
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小时五十九分。
三小时五十八分。
时间一秒一秒减少。
像心跳。
像钟摆。
像围棋比赛的读秒。
最后时刻。
落子无悔。
一小时后。
一切准备就绪。
七位老人被小心地移上月面医疗车。
车内有生命维持系统。
脑波监测设备已经安装。
数据实时传回基地。
沈星回、林素问、苏砚上了前车。
王少校和李上尉驾驶。
周明华留在基地指挥。
“保持通讯。”她说,“每十分钟报告一次。如果有异常,立刻返回。”
“明白。”
车队出发。
三辆车。
前车开路。
医疗车在中间。
后车护卫。
驶出基地。
进入月面的荒野。
灰色的尘埃扬起。
缓缓飘落。
没有风。
一切都静止。
只有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
透过舷窗。
苏砚看着外面的景色。
无尽的灰白。
环形山。
陨石坑。
寂静得可怕。
“还有多远?”他问。
“一百八十公里。”王少校看着导航,“全速前进,三小时四十分钟到达。时间刚好。”
“希望路上顺利。”
“月面很平坦。只要不遇到大的裂缝,就没问题。”
车队保持高速。
时速五十公里。
在月面上已经很快。
车内的屏幕显示着七位老人的脑波。
七个点继续移动。
距离同步越来越近。
“相位差还有多少?”苏砚问。
沈星回查看数据。
“还有十二度。按照当前速度,到达时刚好归零。”
“他们的敲击节奏呢?”
“在加快。”林素问说,“而且越来越同步。现在七个人的节奏已经能够听出旋律了。”
她把音频外放。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七种节奏交织。
确实像一首曲子。
一首古老的曲子。
“能录下来吗?”苏砚问。
“一直在录。”沈星回说,“但我怀疑,光有录音不够。可能需要他们亲自‘演奏’。”
“用什么演奏?他们又没有琴。”
“可能有别的代替品。”沈星回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车队继续前进。
两小时后。
已经深入月背。
地球消失在视野之外。
四周只有星空。
和灰白的大地。
“前面有情况。”王少校突然说。
“什么?”
“雷达显示前方有异常地形。”王少校调出图像,“一个深坑。直径约五十米。深度未知。”
“绕过去。”
“绕路需要多花二十分钟。”王少校计算,“时间可能不够。”
“直接过去呢?”
“坑的边缘很陡。车可能过不去。”
苏砚查看地图。
深坑正好在路线上。
不偏不倚。
“像是故意的。”沈星回说。
“什么?”
“那个信号源。它知道我们要来。可能设下了障碍。”
“测试我们?”林素问问。
“可能。”
苏砚沉思。
“能飞过去吗?月球车有跳跃功能吧?”
“有。”王少校说,“但跳跃需要计算精确。而且医疗车太重,可能跳不了那么远。”
“那就分开。”苏砚说,“前车和后车先跳过去。医疗车……想办法。”
“什么办法?”
“用绳索。”李上尉说,“我们过去后,架设简易桥梁。医疗车慢慢开过去。”
“需要多久?”
“至少三十分钟。”
“那就做。”
车队在深坑边缘停下。
王少校和李上尉下车。
检查坑的情况。
很深。
底部黑暗。
看不见底。
“跨度大约四十米。”王少校测量,“前车和后车可以跳过去。医疗车不行。”
“架桥吧。”
他们从后车取出设备。
可伸缩的碳纤维桥。
组装。
架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砚看着倒计时。
还剩一小时二十分。
“桥好了。”王少校报告。
“医疗车慢慢过。”
驾驶员小心翼翼。
车轮压上桥。
桥微微下弯。
但撑住了。
医疗车缓缓前进。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快到对岸时。
意外发生了。
桥的一端突然松动。
“不好!”
医疗车倾斜。
车轮打滑。
向坑内滑去。
“拉紧!”王少校大喊。
他和李上尉抓住固定绳索。
用力拉住。
但车的重量太大。
还在下滑。
“启动辅助推进!”驾驶员紧急操作。
车底喷出气体。
减缓下滑。
但不够。
车还在缓慢移动。
向深渊滑去。
“放弃车!”王少校说,“救人!”
“不行!”苏砚说,“老人还在里面!”
“那怎么办?”
沈星回突然说:“看坑底!”
所有人看向坑底。
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蓝色的光。
微弱。
但确实在亮。
而且越来越亮。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光在向上移动。”
蓝色的光从坑底升起。
像一团雾。
缓缓飘上来。
接近医疗车。
“警戒!”王少校举起武器。
但光没有攻击。
它环绕着医疗车。
托住了下滑的车体。
然后。
轻轻地把车推上了对岸。
车安全落地。
蓝光退回坑底。
消失。
一切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什么?”林素问喃喃道。
“不知道。”沈星回说,“但它在帮我们。”
“为什么帮我们?”
“可能……它希望我们到达。”苏砚说。
车队重新集结。
继续前进。
这次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幕太诡异。
超出理解。
倒计时还剩五十分钟。
距离坐标点还有三十公里。
“加快速度。”苏砚说。
“已经在最快了。”
月球车全速前进。
扬起的月尘像一条长龙。
在车后延伸。
车内。
七位老人的脑波即将同步。
相位差只剩最后三度。
他们的敲击节奏已经完全一致。
七个人。
同一个节奏。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像心跳。
像鼓点。
“他们在等待。”林素问说。
“等待什么?”
“等待完全同步的那一刻。”
倒计时三十分钟。
到达坐标点附近。
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边缘。
“就是这里。”王少校停下車。
所有人下车。
眼前是一个裂缝。
宽约两米。
深不见底。
黑黢黢的。
像大地的伤口。
“入口在这里。”沈星回检测信号强度,“信号源在下面。深度……大约五百米。”
“怎么下去?”
“垂降。”王少校开始准备设备。
医疗车里的老人被移出来。
放在特制的担架上。
可以垂降。
“脑波同步还剩多久?”苏砚问。
“十分钟。”沈星回说。
“来得及吗?”
“看速度。”
王少校和李上尉先下去。
安装照明和固定点。
然后发信号上来。
“可以下了。”
七个老人被依次垂降下去。
苏砚、林素问、沈星回随后。
最后是设备和物资。
下降过程很慢。
裂缝很深。
岩壁粗糙。
偶尔有反光。
像是某种晶体。
“那些是什么?”林素问问。
“不知道。”沈星回取样分析,“成分很复杂。含有地球上没有的元素。”
继续下降。
三百米。
四百米。
五百米。
到底了。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高度超过百米。
宽度看不到边。
照明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这里就是七边形空洞?”苏砚问。
“应该是。”沈星回用激光扫描,“墙壁确实是七边形。我们站在中心。”
他调出扫描图。
显示整个空洞的结构。
正七边形。
每条边长约一百米。
他们正好在中心点。
“信号源在哪里?”林素问问。
“正下方。”沈星回指着地面,“地下还有空间。深度……大约二十米。”
“怎么进去?”
“找入口。”
他们在洞穴里寻找。
很快发现地面有接缝。
一个圆形的盖子。
直径三米。
材质和墙壁一样。
“这是门。”王少校说。
“能打开吗?”
“我试试。”
王少校检查盖子。
没有把手。
没有锁孔。
光滑如镜。
“怎么开?”
沈星回看了看时间。
“倒计时一分钟。脑波即将完全同步。”
七个老人被安置在盖子周围。
围成一圈。
他们的脑波图谱显示。
相位差只剩最后零点一度。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所有人屏住呼吸。
看着屏幕。
看着老人们。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归零。
七个脑波完全同步。
同一时刻。
七个老人同时睁开眼睛。
坐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他们看向中间的盖子。
抬起手。
开始敲击。
不是敲床沿。
是敲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七个人的节奏合在一起。
形成共振。
洞穴里回响起低沉的声音。
然后。
地面的盖子。
缓缓打开了。
露出向下的阶梯。
深不见底。
里面透出蓝光。
和之前在坑底看到的一样。
老人们停止敲击。
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脑波显示。
他们又回到了昏迷状态。
只是这次。
波形变了。
不再有相位偏移。
完全静止。
像完成了使命。
“他们……”林素问检查生命体征,“都正常。但深度昏迷。比之前更深。”
“任务完成了。”沈星回说,“他们打开了门。”
苏砚看着打开的入口。
阶梯向下。
蓝光幽幽。
“我们下去。”他说。
“我先进。”王少校说。
他端着武器。
小心地走下阶梯。
其他人跟上。
阶梯很长。
旋转向下。
大约二十米深。
到达另一个空间。
比上面的洞穴小。
但更精致。
墙壁光滑。
刻满了图案。
星图。
乐器。
棋谱。
还有文字。
古老的文字。
“这是……”沈星回看着墙壁,“这是多种文明的符号。中国的,印度的,埃及的,玛雅的……全都在一起。”
“什么意思?”
“可能是一个图书馆。”沈星回猜测,“保存着不同文明的知识。”
空间的中央。
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
放着一个东西。
七边形的晶体。
蓝色。
透明。
内部有光在流动。
“信号源。”沈星回说。
他靠近。
晶体突然亮起。
投射出全息影像。
一个身影。
模糊。
但能看出是人形。
“你们来了。”身影说。
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不是通过耳朵。
“你是谁?”苏砚问。
“我是看守者。”身影说,“也是传递者。”
“传递什么?”
“知识。”身影说,“文明的火种。”
“为什么选择我们?”
“不是选择。”身影说,“是响应。当七个具备特定思维频率的个体同时共振,就会激活我。这是预设的程序。”
“谁预设的?”
“建造者。”身影说,“他们已经离去很久了。留下我,等待合适的接收者。”
“什么样的接收者?”
“能够理解复杂符号,能够进行抽象思维,能够合作完成仪式的个体。”身影说,“你们的七位朋友,符合条件。围棋大师,中医传人,茶道师,古琴家……他们各自掌握一种古老的语言。合起来,才能打开门。”
“那首曲子……”
“是钥匙。”身影说,“也是测试。测试你们是否还保留着古老的智慧。”
“测试通过了吗?”
“通过了。”身影说,“现在,你们可以接收知识。”
“什么样的知识?”
“关于宇宙。关于生命。关于文明如何避免消亡。”
身影挥手。
墙壁上的图案开始变化。
星图旋转。
乐器自动演奏。
棋谱上的棋子移动。
文字浮现又消失。
信息量巨大。
“等等。”苏砚说,“我们的朋友。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完成了引导任务。”身影说,“思维频率被用于激活系统。现在系统已经启动,他们会恢复。但需要时间。”
“多久?”
“几天。几周。取决于个体差异。”
“能治好他们吗?”
“可以。”身影说,“知识里包含医疗技术。比你们现在先进。”
苏砚松了口气。
“那么,知识如何传递?”
“通过我。”身影指向晶体,“我可以将信息直接输入你们的大脑。但需要自愿。而且,一次只能传递一部分。太多会超载。”
“我们先要什么?”
“医疗知识。”林素问立刻说,“先救我们的朋友。”
“明智的选择。”身影说,“那么,谁接收?”
“我。”林素问上前。
“请触摸晶体。”
林素问伸手。
触碰蓝色晶体。
光芒流转。
她的身体一震。
闭上眼睛。
几秒后。
睁开。
眼神变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怎么救他们了。”
“真的?”
“真的。”林素问走到台子旁,查看晶体基座,“这里有医疗设备。休眠舱。可以把他们放进去,自动治疗。”
“需要多久?”
“三天。”
“那我们等。”
“但知识传递还没有完成。”身影说,“还有更多。关于月球的秘密。关于建造者。关于……即将到来的危机。”
“危机?”
“是的。”身影说,“太阳系边缘,有东西在靠近。建造者当年离开,就是因为那个。他们留下了警告,和应对的方法。”
“什么方法?”
“需要更多接收者。”身影说,“七个人不够。需要七十个。七百个。七千个。全人类,都需要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现在才有人来。”身影说,“这个系统,每千年激活一次。等待合格的接收者。你们是这一千年来,第一组。”
苏砚看着晶体。
看着身影。
信息太多。
一时难以消化。
“我们需要时间。”他说。
“你们有。”身影说,“晶体可以休眠。等待你们准备好。但建议尽快。危机在接近。时间不多了。”
“多久?”
“几十年。也许一百年。在宇宙尺度上,很短。”
苏砚沉默。
然后点头。
“我们明白了。我们会做好准备。接收知识。传递下去。”
“很好。”身影开始淡化,“那么,我的任务完成了。晶体进入休眠。需要时,用同样的方法激活。七个人。七种思维。合奏那首曲子。”
“曲子的名字是什么?”
“《广寒游》。”身影说,“建造者最喜欢的曲子。他们说,这首曲子里,藏着宇宙的旋律。”
身影消失了。
晶体光芒减弱。
但还在。
静静地立在台子上。
墙壁上的图案恢复静止。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一切都变了。
林素问已经启动医疗设备。
七个老人被移入休眠舱。
治疗开始。
沈星回在记录一切。
拍照。
扫描。
保存数据。
王少校和李上尉警戒。
苏砚站在晶体前。
看着这个来自古老文明的东西。
它等了千年。
等到了七位老人。
等到了他们。
现在,它把重任交给了人类。
一个年轻的文明。
能否担起?
他不知道。
但必须试试。
就像下棋。
对手再强。
也要落子。
也要走下去。
三天后。
老人们苏醒了。
一个接一个。
睁开眼睛。
迷茫。
然后清醒。
“我……这是在哪?”郑老问。
“月球。”苏砚说。
“月球?”郑老愣住,“我怎么……”
“说来话长。”苏砚握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但……脑子很清醒。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梦到下棋。梦到星星。梦到……一首曲子。”
“《广寒游》。”
“对。就是这个名字。”郑老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听到了。”苏砚说。
他看着其他六位老人。
都醒来了。
都恢复了。
林素问的医疗技术奏效了。
晶体里的知识,是真的。
“我们该回去了。”沈星回说,“基地在等消息。”
“好。”
他们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
临走前。
苏砚回头看了一眼晶体。
蓝色的光微微闪烁。
像在告别。
像在期待下次见面。
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棋局。
刚刚展开。
但至少。
第一步。
走对了。
返回地球的路上。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思考。
思考接收的知识。
思考未来的责任。
思考那首曲子。
《广寒游》。
宇宙的旋律。
藏在古老的琴声里。
等待被听见。
等待被理解。
苏砚看着舷窗外的地球。
蓝色的星球。
美丽。
脆弱。
需要守护。
而他们。
是第一批守望者。
棋局还长。
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