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京已经是深夜。
医疗专机降落在医院的楼顶。
七位老人被小心地移进病房。
这次是特护区。
二十四小时监护。
苏砚站在走廊里。
看着医生们忙碌。
华清源走过来。
“苏老,辛苦。”
“他们没事了。”
“我知道。”华清源点头,“周主任已经汇报了。月球上的发现……很惊人。”
“你相信吗?”
“数据摆在那里。”华清源说,“不相信也得信。那个晶体,那些知识。还有……危机。”
他压低声音。
“上面已经成立特别小组。我是成员之一。我们需要详细汇报。”
“明天吧。”苏砚说,“今晚大家都累了。”
“好。”
华清源离开。
苏砚走进病房。
郑老靠坐在床上。
正在喝水。
看见苏砚,他放下杯子。
“苏兄。”
“感觉怎么样?”
“像睡了一觉。”郑老说,“但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乱糟糟的。”
“记得什么?”
“记得去下棋。记得那个棋室。记得……扫描仪的光。然后就不记得了。”
“之后呢?”
“之后就是些碎片。”郑老揉揉太阳穴,“星星。音乐。还有……一个蓝光的东西。”
“晶体。”
“对。晶体。”郑老看着他,“你真的带我们去了月球?”
“真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因为你在昏迷。”
郑老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人呢?”
“都醒了。都没事。”
“那就好。”
护士进来量血压。
报出数字。
正常。
“恢复得很快。”护士说,“简直像换了个人。”
“可能是治疗的效果。”苏砚说。
护士离开。
郑老看着苏砚。
“苏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砚坐下来。
慢慢说。
从记忆缺失开始。
到星弈棋室。
到虹膜扫描。
到脑波振荡。
到月球之旅。
到那个晶体。
到《广寒游》。
到建造者的警告。
郑老听着。
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到沉思。
“所以,我们七个人……是钥匙?”
“是的。”
“那把锁,打开了什么?”
“知识。”苏砚说,“还有责任。”
“什么责任?”
“传递知识的责任。应对危机的责任。”
郑老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看不见月亮。
“危机……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苏砚说,“只知道在太阳系边缘。几十年内会到达。”
“我们能做什么?”
“学习。准备。团结。”
郑老笑了。
“听起来像下棋。对手还没来,但棋局已经开始了。”
“是的。”
“那首曲子呢?《广寒游》。”
“你会弹吗?”
“不会。”郑老说,“但脑子里有旋律。好像……随时能哼出来。”
“试试。”
郑老闭上眼睛。
轻声哼唱。
七个音。
简单的旋律。
但有种说不出的古老感。
像从时间深处传来。
哼完。
他睁开眼。
“就是这段。”
“这就是钥匙。”
“用什么锁?”
苏砚没回答。
因为沈星回推门进来了。
拿着平板。
脸色严肃。
“苏老,郑老。有发现。”
“什么发现?”
“写入时间。”沈星回把平板递过来,“我分析了郑老脑波里那些外来信息的时戳。精确到了毫秒。”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据。
时间:上周三下午3:47:02.315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苏砚说。
“对。”沈星回点头,“而且,其他六个人的数据也出来了。写入时间完全一致。同一毫秒。”
“怎么可能?”
“可能的。”沈星回说,“如果信号源是瞬间广播,而七个人同时处于接收状态。那么写入就会同步。”
“但当时他们分散在不同地方。”苏砚说,“郑老在棋室。赵老在家。钱老在公园。怎么可能同时接收?”
“除非……”沈星回顿了顿,“除非信号不是从单一源头发出的。而是……从整个环境。”
“什么意思?”
“我调取了那天下午玉京的电磁环境监测数据。”沈星回调出另一份图表,“看这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全市范围的民用通信频段出现了一次微弱的脉冲。持续不到一秒。强度很低,没人注意到。”
“覆盖全市?”
“对。”沈星回说,“像一张网。撒下来。谁在网里,谁就接收到。”
“网的中心在哪里?”
“我计算了信号强度分布。”沈星回放大地图,“中心点在……围棋院附近。”
围棋院。
苏砚皱起眉头。
“那天下午,围棋院有什么活动吗?”
“有。”郑老突然说,“每周三下午是例行交流赛。我们七个人都在。”
“都在围棋院?”
“不完全是。”郑老回忆,“我在棋室。赵老在二楼的休息室。钱老在院里的银杏树下。孙老和李老在对局室。周老在图书馆。吴老……他在门口抽烟。”
“但都在围棋院范围内。”
“是的。”
“那么,信号就是从围棋院发出的。”沈星回说,“或者,以围棋院为中心发射。”
“能定位具体设备吗?”
“正在尝试。”沈星回说,“但信号已经过去一周了。现场可能已经被清理。”
“不一定。”苏砚站起来,“我们现在去围棋院。”
“现在?”
“现在。”
夜里十一点。
围棋院已经关门。
但苏砚有钥匙。
他打开侧门。
三人进去。
大厅里黑着灯。
只有应急照明亮着。
微弱的光。
“从哪里开始?”沈星回问。
“先看看那天的监控。”苏砚说。
他们去了监控室。
调取上周三下午的录像。
三点四十分到三点五十分的。
七个画面。
对应七个老人的位置。
郑老在棋室。
坐在扫描仪前。
等待认证。
时间走到三点四十七分。
扫描仪的红光亮起。
郑老抬头看。
然后。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很短暂。
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停顿了。
接着他摇摇头。
继续操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里。”沈星回暂停画面,“红光异常的亮度。比正常扫描亮百分之三十。而且持续了零点三秒,而不是正常的零点一秒。”
“其他画面呢?”
他们看其他六个。
赵老在休息室喝茶。
三点四十七分。
他手里的茶杯突然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几滴。
他愣了愣。
然后拿纸巾擦。
钱老在银杏树下。
正抬头看叶子。
三点四十七分。
他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
揉揉太阳穴。
继续看叶子。
孙老和李老在对局。
三点四十七分。
两人同时停下手。
对视一眼。
然后继续下棋。
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老在图书馆。
三点四十七分。
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
摇摇头。
继续看。
吴老在门口。
三点四十七分。
他抽的烟掉在地上。
踩灭。
又点了一支。
“看到了吗?”沈星回说,“所有人。同一时刻。都有短暂的异常。”
“持续时间?”
“不超过两秒。”沈星回测量,“但足够写入信息了。”
“信号源呢?”
“我需要扫描整个建筑。”沈星回拿出一个手持设备,“这是广谱探测器。能捕捉残留的电磁痕迹。”
他们从一楼开始。
大厅。
对局室。
休息室。
图书馆。
二楼。
棋室。
走廊。
储物间。
探测器一直安静。
直到走到棋室隔壁的小房间。
那是存放旧棋具的仓库。
很少人用。
探测器发出轻微的蜂鸣。
“这里有残留。”沈星回看着读数,“强度很低。但确实有。”
“什么频率?”
“和那个脉冲一致。”沈星回说,“三百赫兹,带调制。”
他们进仓库。
里面堆着箱子。
棋盘。
棋罐。
旧书。
灰尘很多。
“信号源可能在这里。”沈星回用探测器扫描。
蜂鸣声在房间角落最响。
那里有一个旧柜子。
木质。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砚打开柜门。
里面是些杂物。
旧棋谱。
毛笔。
砚台。
还有一个小铁盒。
“这是什么?”郑老拿起铁盒。
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
纽扣。
硬币。
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
指甲盖大小。
薄如蝉翼。
“这个。”沈星回接过金属片,“材质……没见过。”
他用探测器靠近。
蜂鸣声大作。
“就是它。”沈星回说,“信号发射器。”
“这么小?”
“技术很先进。”沈星回仔细查看,“集成度极高。能源呢?这么小,怎么供电?”
他翻看金属片背面。
有一行极小的字。
肉眼几乎看不清。
苏砚拿过放大镜。
凑近看。
字是刻上去的。
“天璇七年制。”
“天璇……”郑老说,“北斗第二星的名字。”
“也是年号?”苏砚问。
“没听过。”郑老摇头,“中国历史上没有天璇这个年号。”
“但有人用。”沈星回说,“可能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代号。”
“这个金属片,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郑老说,“这个柜子我很少开。上次开可能是……半年前?”
“那时有这个铁盒吗?”
“不记得了。”
沈星回小心地包好金属片。
“我带回去分析。也许能查出来源。”
“好。”
他们又检查了其他地方。
没有发现更多。
回到医院。
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素问还在。
在办公室里整理笔记。
看见他们回来。
她抬头。
“有发现?”
“嗯。”沈星回展示金属片,“在围棋院仓库找到的。信号发射器。”
林素问接过。
仔细看。
“这么小。能发射覆盖全市的信号?”
“理论上是可能的。”沈星回说,“如果信号频率合适,环境共振,可以放大传播范围。就像用音叉震响整个房间。”
“谁放的?”
“不知道。上面刻着‘天璇七年制’。可能是制造时间,也可能是编号。”
“天璇……”林素问想了想,“我记得,听雨阁的档案里提过这个词。”
“提过什么?”
“一个古老的组织。”林素问说,“明代中期出现的。成员多是学者、工匠。他们研究天文、历法、音乐。但史料很少。阁里的前辈说,他们自称‘璇玑门’。”
“璇玑门。”苏砚重复道,“和棋谱《璇玑劫》有关联吗?”
“很可能。”林素问说,“璇玑是北斗的前四星。也是古代天文仪器的名称。这个组织以璇玑为名,一定和星象有关。”
“他们还存在吗?”
“不知道。”林素问摇头,“史料记载到明末就断了。可能解散了,也可能转入地下。”
沈星回看着金属片。
“这个技术,不像明代的。甚至不像现代的。太先进了。”
“也许他们一直存在。”苏砚说,“一直在发展技术。只是不为人知。”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时间到了。”林素问说,“每千年激活一次。这是晶体说的。璇玑门可能和建造者有关。或者是……在地球的代理人。”
这个推测太大胆。
但并非不可能。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沈星回说。
“明天我去听雨阁查档案。”林素问说,“也许能找到线索。”
“好。”
苏砚回家休息。
虽然累。
但睡不着。
他坐在书桌前。
打开台灯。
拿出那副从月球带回来的棋盘。
普通的木制棋盘。
但他在月面上用它摆过棋。
现在。
他想复盘。
复盘整个事件。
第一手。
七位老人记忆缺失。
第二手。
星弈棋室。
第三手。
虹膜扫描。
第四手。
脑波振荡。
第五手。
月球坐标。
第六手。
晶体。
第七手。
《广寒游》。
现在。
第八手。
天璇七年制的金属片。
每一步。
看似散乱。
但连起来。
是一条清晰的线。
指向一个古老的组织。
指向一个千年的计划。
他在棋盘上摆子。
黑子代表已知。
白子代表未知。
很快。
棋盘上形成了复杂的局面。
黑子占优。
但白子有潜力。
像一局中盘。
胜负未定。
他看着棋盘。
突然想起什么。
拿出手机。
翻看那天在月球洞穴里拍的照片。
墙壁上的图案。
星图。
乐器。
棋谱。
其中一张。
拍的是棋谱特写。
他放大。
仔细看。
那不是普通的棋谱。
是《璇玑劫》的变体。
但多了一些标记。
在关键棋步旁边。
有小字注释。
他之前没注意。
现在细看。
那些注释……
是时间。
“癸未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
“甲申年五月廿二申时正。”
“丙戌年腊月十九子时初。”
每个时间。
对应一个棋步。
什么意思?
他记录下这些时间。
然后上网查。
癸未年是哪一年?
换算成公历。
是2003年。
三月初七未时三刻。
大约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甲申年是2004年。
丙戌年是2006年。
这些时间。
有什么特殊事件吗?
他搜了搜。
没有。
至少公开记录没有。
也许。
是璇玑门内部的事件。
他继续看照片。
还有其他棋谱。
都有时间注释。
最后一张。
时间最近。
“辛丑年七月廿三申时三刻。”
辛丑年是2021年。
七月廿三。
就是上周。
申时三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
和他之前算的不一样。
写入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差两分钟。
为什么?
他重新计算。
中国古代计时。
一个时辰分八刻。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三刻是……
他查资料。
申时三刻,大约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也不是三点四十七分。
时间对不上。
但照片上明明写着申时三刻。
难道古人计时和现代有误差?
或者。
这个“申时三刻”不是指那天?
他困惑了。
这时。
手机响了。
是沈星回。
“苏老,还没睡?”
“没。”
“我在分析金属片的材质。”沈星回说,“结果出来了。很惊人。”
“说。”
“这个金属片,含有月球特有的同位素。”沈星回说,“而且比例和月球上那个晶体的成分一致。”
“意思是……”
“意思是,它和晶体是同一来源。可能都是建造者留下的。或者,是用建造者的技术制造的。”
“天璇七年制。这个天璇,可能就是建造者在地球的代号。”
“可能。”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沈总监,你查一下,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有没有特殊的天文现象。”
“天文现象?”
“对。比如,星星的位置。月相。等等。”
“稍等。”
键盘敲击声。
几分钟后。
“查到了。”沈星回说,“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从玉京看,北斗七星中的天璇星,刚好升到地平线上三十度。这是每日的固定时刻,但那天……有点特殊。”
“什么特殊?”
“那天是天璇星今年第一次在那个时刻达到那个高度。”沈星回说,“一个周期性的位置。每三百六十五天重复一次。”
“去年呢?”
“去年也是同一天,同一时刻。”
“前年?”
“一样。”
苏砚明白了。
写入时间的选择。
不是随机的。
是根据天璇星的位置定的。
天璇星。
璇玑门。
金属片上的“天璇七年制”。
全部关联。
“这是一个仪式。”苏砚说,“天璇星到达特定位置时,启动信号发射。选择七个具备特定思维频率的人,写入信息。为千年激活做准备。”
“但为什么是那七个人?”
“因为他们下棋。”苏砚说,“围棋是复杂的符号系统。能训练大脑处理抽象信息。他们的思维频率,最适合接收星图编码。”
“其他人呢?比如你,苏老。你的棋艺更高。”
“我老了。”苏砚说,“脑神经可塑性下降。他们七个人,刚好处于临界点。既保留了足够的思维活性,又有一定的稳定性。最适合做‘容器’。”
容器。
这个词很贴切。
他们七个人。
是知识的容器。
暂时储存。
等待被打开。
“现在容器打开了。”沈星回说,“知识释放了。他们的使命完成了。”
“但没有结束。”苏砚说,“晶体说,需要更多接收者。七个人不够。”
“怎么找?”
“用同样的方法。”苏砚说,“天璇星每年都会到达那个位置。每年都可以写入。但需要合适的接收者。”
“我们去哪里找?”
“不知道。”苏砚说,“但璇玑门可能知道。他们有名单。有方法。”
“林医生明天去听雨阁查档案。也许能找到线索。”
“嗯。”
挂断电话。
苏砚继续看棋盘。
那些时间注释。
如果每个时间都对应一次写入。
那么从2003年开始。
每年都有。
或者每隔几年。
持续到现在。
上周三。
是最近的一次。
但为什么是上周三?
为什么不是去年?
不是明年?
他查日历。
上周三。
农历七月廿三。
节气:处暑后第三天。
没什么特殊。
但天璇星的位置特殊。
也许。
那天是某个周期的终点。
或者起点。
他上网搜“天璇星周期”。
找到一些天文资料。
天璇星,北斗第二星。
绕北极星旋转。
周期约两万六千年。
但在短时间尺度上。
它的日周运动是固定的。
每天同一时刻的位置。
每年重复。
但有一个更长的周期。
由于地球自转轴的进动。
星星的位置会缓慢漂移。
周期约两万六千年。
现在。
天璇星的位置。
和一千年前相比。
已经移动了很多。
一千年前。
宋代。
璇玑门出现的时代。
那时天璇星的位置。
和现在不同。
也许。
建造者留下晶体时。
就设置好了。
当星星移动到特定位置。
系统激活。
等待接收者。
现在。
位置到了。
时间到了。
所以。
信号发射。
所以。
他们被选中。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除了那个金属片。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他打电话给围棋院的院长。
虽然是凌晨。
但院长很快接了。
“苏老?这么晚,有事?”
“院长,抱歉打扰。我想问一下,棋室隔壁的仓库,那个旧柜子,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旧柜子?我想想……那个仓库以前是杂物间。柜子是老物件了。我二十年前来的时候就在。”
“一直没动过?”
“很少动。里面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哦。”
“院长,你还记得上周三下午,有什么陌生人进出过围棋院吗?”
“上周三……我想想。那天有交流赛。来的人多。但都是熟面孔。陌生人……好像没有。”
“监控有拍到可疑的人吗?”
“我没注意。需要的话,我明天让保安查。”
“好。麻烦你了。”
挂断。
苏砚靠在椅背上。
二十年。
那个柜子在那里二十年了。
金属片可能也在里面二十年了。
或者更久。
“天璇七年制。”
如果是制造年份。
那么“天璇七年”是哪一年?
璇玑门用这个年号。
但史料没有记载。
也许。
天璇七年。
就是制造的那一年。
但不知道是哪一年。
也许。
是明代的某一年。
那时璇玑门活跃。
他们制造了这个金属片。
放在围棋院。
等待时机。
等待星星到位。
等待合适的人。
然后。
自动激活。
发射信号。
完成写入。
计划了百年。
甚至千年。
真是……
可怕的耐心。
可怕的精确。
苏砚感到一阵敬畏。
对那些古人。
或者,对那些建造者。
第二天一早。
林素问去了听雨阁。
苏砚去医院看老人们。
郑老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在走廊里慢慢散步。
“苏兄。”
“气色好多了。”
“睡得好。”郑老说,“而且,脑子里的乱糟糟的感觉没了。反而……清晰了。”
“清晰?”
“嗯。好像以前模糊的东西,现在看清楚了。”
“比如?”
“比如棋。”郑老说,“以前下棋,靠经验,靠感觉。现在,好像能看到更深的层面。棋子的关联。局势的流向。像……像能看到数学结构。”
“知识的影响。”苏砚说,“晶体里的信息,可能包含高等数学和逻辑学。潜移默化改变了你的思维模式。”
“其他人呢?”
“都有类似的变化。”苏砚说,“赵老说他现在能心算复杂的数列。钱老说他对图形的敏感度提高了。孙老和李老说他们下棋时能看到更多变化。”
“吴老呢?”
“吴老说……他能听懂鸟叫的节奏了。”
郑老笑了。
“这算什么?”
“音乐知识。”苏砚说,“《广寒游》的旋律,改变了他的听觉处理能力。”
“都是好事?”
“目前看是。”苏砚说,“但长期影响未知。需要观察。”
“那个晶体说,危机在几十年后。”郑老说,“我们这些老头子,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但知识可以传递。”苏砚说,“我们已经接收了一部分。可以教给下一代。”
“怎么教?那些知识……很难用语言描述。”
“用棋。”苏砚说,“用音乐。用茶道。用所有古老的符号系统。那是人类共通的‘语言’。”
郑老想了想。
点头。
“有道理。”
中午。
林素问回来了。
带来了厚厚一叠复印件。
“查到了。”她摊开在桌上,“听雨阁的密档里,有璇玑门的记录。”
“怎么说?”
“璇玑门,成立于明正统八年。”林素问念道,“创始人是钦天监的官员,姓墨。因不满官方历法误差,私设观星台,研究更精确的算法。后来聚集了一批学者。他们发现了一些……‘天外之象’。”
“天外之象?”
“就是非自然的星象。”林素问说,“记录里说,他们观测到北斗七星附近,有‘隐星’闪烁。隐星的运行轨迹不符合已知规律。怀疑是‘天人造物’。”
“天人造物……外星飞船?”
“可能。”林素问继续,“他们开始研究如何与‘天人造物’沟通。用了各种方法:音乐、棋谱、星图编码。最终,他们收到了回应。”
“什么回应?”
“一段旋律。”林素问说,“就是《广寒游》。还有一组坐标。指向月亮。”
“他们去了吗?”
“去了。”林素问翻页,“明成化年间,璇玑门组织了一次秘密探险。用自制火箭,载三人登月。只有一人返回。带回了一个‘蓝色晶体’和一句话。”
“什么话?”
“‘每千年,星归位,门再开。备七子,承天启。’”
每千年。
星归位。
门再开。
备七子。
承天启。
和晶体说的吻合。
“那个返回的人呢?”
“姓墨。”林素问说,“他回来后,将晶体藏于某处。然后解散了璇玑门。但留下了一支后人,代代守护秘密。等待下一个千年。”
“现在就是下一个千年。”
“对。”林素问说,“记录最后一条,是清光绪年间。那时守护者预测,下一个激活周期在‘庚子年后一甲子’。庚子年是1900年。一甲子后是1960年。但1960年没有激活。可能预测有误。或者……条件不满足。”
“条件是什么?”
“七子。”苏砚说,“七个合适的接收者。1960年,中国在动荡。没有稳定的环境培养围棋大师、中医传人这些人。所以,延迟了。延迟到……现在。”
“上周三。”
“对。”
沈星回来了。
带着金属片的分析报告。
“材质年代测定出来了。”他说,“制造时间大约在……1470年左右。”
“明成化年间。”林素问说,“和记录吻合。就是那次登月之后。”
“金属片的功能也弄清楚了。”沈星回说,“它是一个信标。也是一个筛选器。平时休眠。当探测到周围有合适的脑波频率时,会自动激活。发射信号。完成写入。”
“筛选标准是什么?”
“复杂思维活动时的特定脑波模式。”沈星回说,“下围棋时的高强度计算。针灸时的精细操作。茶道时的感官专注。这些活动会产生特殊的频率组合。金属片识别这些组合。确认是‘合格’的接收者。”
“所以,那天下午,七个人同时在进行这些活动。”苏砚说,“郑老在下棋。赵老在品茶。钱老在观景。孙老和李老在对弈。周老在阅读。吴老在……抽烟,但可能在思考。全部触发。”
“然后写入。”沈星回点头。
“但为什么是三点四十七分?”
“因为那是天璇星到达预定位置的时刻。”沈星回说,“金属片内置天文时钟。根据星位校准。时间一到,立即发射。”
“精准。”苏砚感叹。
“还有更精准的。”沈星回调出数据,“我分析了信号内容。里面的星图编码,不仅包含了月球坐标。还包含了……下一个坐标。”
“下一个?”
“对。”沈星回放大星图,“看这里。七颗星汇聚到月球后,没有停止。继续移动。指向另一个方向。”
“哪里?”
“火星。”沈星回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星?”
“是的。”沈星回指着屏幕,“轨迹显示,下一个汇聚点,在火星的乌托邦平原。时间……三十七年后。”
“三十七年后……正好是晶体说的危机时间窗口。”
“对。”沈星回说,“这可能是一个……阶段性指引。先去月球。接收基础知识。再去火星。接收……应对危机的具体方法。”
“但火星那么远。”
“技术会发展。”沈星回说,“三十七年,足够我们发展出载人火星航行能力。”
“谁去?”
“下一代。”苏砚说,“我们这些老头子,是开门的。真正的路,要年轻人走。”
“但晶体说,需要更多接收者。”林素问说,“七个人不够。”
“所以,我们要开始培养。”苏砚说,“用我们接收的知识。培养更多‘七子’。为三十七年后做准备。”
“怎么培养?”
“从围棋开始。”苏砚说,“从茶道开始。从中医开始。从所有古老的智慧开始。训练大脑。训练思维频率。让更多人达到‘合格’标准。”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
“是的。”苏砚看向窗外,“但必须做。为了三十七年后。为了危机。为了人类。”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和窗外的风声。
许久。
郑老开口。
“苏兄,下盘棋吧。”
“好。”
棋盘摆上。
棋子落下。
但这次。
下的不是普通的棋。
是《璇玑劫》的变体。
每一步。
都对应星图的一个点。
每颗棋子。
都像一颗星星。
在棋盘上移动。
汇聚。
分散。
再汇聚。
像宇宙的缩影。
像文明的轨迹。
苏砚落下最后一子。
黑胜四分之三子。
郑老笑了。
“苏兄,你还是那么准。”
“老了。不如从前。”
“但够用。”
够用。
这个词很好。
现在的知识。
现在的准备。
可能不够完美。
但够用。
够用到下一代。
够用到火星。
够用到危机到来。
棋局结束。
但真正的棋局。
刚刚开始。
苏砚收起棋子。
看着窗外。
天空湛蓝。
云朵飘过。
看不见星星。
但星星在那里。
一直那里。
指引着方向。
等待着。
下一次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