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郑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快到了。
“老郑。”赵老慢慢走过来,扶着墙。
“你怎么下床了?”
“躺不住。”赵老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做了好长的梦。”
“我也是。”
“梦里有什么?”
“星星。”郑老说,“还有音乐。”
“我也是星星。”赵老说,“不过我是茶叶。”
“茶叶?”
“嗯。一片茶叶在热水里旋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星图。”赵老比划着,“你说怪不怪?”
“不怪。”郑老说,“我们都一样。”
钱老从病房里探出头。
“你们俩聊什么呢?”
“聊梦。”郑老说。
“我也梦了。”钱老走出来,拄着拐杖,“我梦到自己在画银杏叶。画着画着,叶子飞起来,拼成了北斗七星。”
孙老和李老也出来了。
“我们对梦见同一局棋。”孙老说,“《璇玑劫》的第七变。但棋子在发光。”
“蓝光?”郑老问。
“对。”
周老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本书。
“我在梦里看书。”他说,“书上的字会动,变成小人在跳舞。跳的是某种……阵法。”
吴老最后一个出来,默默抽烟。
“老吴,你梦到什么?”
吴老吐了口烟。
“我梦到抽烟。”他说,“烟圈飘上去,在天上变成了星座。”
七个人都沉默了。
互相看着。
“都是上周三下午开始的。”郑老说。
“对。”赵老点头,“那天我在喝茶,突然觉得茶味变了。”
“我在看叶子,突然眼花了一下。”钱老说。
“我们下棋下到一半,同时愣神了。”孙老和李老说。
“我看书时书掉了。”周老说。
“我烟掉了。”吴老说。
“时间呢?”郑老问,“你们记得具体时间吗?”
“不记得。”赵老摇头,“但大概是下午。”
“我也是下午。”
“我也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苏砚和沈星回来了。
手里拿着平板。
“各位都在。”苏砚说,“正好。”
“苏兄。”郑老问,“查出什么了?”
“很多。”苏砚看看他们,“你们先坐下。”
七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沈星回打开平板。
“我分析了你们七个人过去一周的脑波数据。”他说,“从医院记录里调取的。”
“发现了什么?”
“这个。”沈星回调出七个波形图,并排显示,“看这里,海马体区域的异常活动。”
他放大。
七个波形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幅度略有不同。
“这是……”郑老眯起眼睛。
“这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零二秒的记录。”沈星回说,“精确到毫秒。你们七个人,在同一毫秒,出现了完全相同的脑波异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外部信息在那一瞬间写入了你们的大脑。”沈星回说,“通过某种无线方式。像广播。你们七个是接收器。”
“什么信息?”
“现在还无法完全解码。”沈星回说,“但可以确定的是,信息内容与星图、音乐、棋谱有关。而且每个人的部分不同。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赵老摸摸后脑勺。
“所以我们梦见的东西不一样。”
“对。”沈星回点头,“你们各自接收了拼图的一块。但你们的大脑无法单独处理,所以以梦境的形式呈现碎片。”
“为什么要这样?”
“可能是安全措施。”苏砚说,“完整信息太庞大,单个大脑承受不了。分成七份,分别存储。需要时再组合。”
“怎么组合?”
“当你们七个人的脑波再次同步时。”沈星回说,“就像在月球上那样。你们同时敲击胸口,打开了地下的门。”
郑老想起那个场景。
模糊的记忆。
“所以我们已经组合过一次了。”
“对。”沈星回说,“在晶体面前。那是第一次完整激活。现在信息已经整合在你们的潜意识里。但还没有完全消化。”
“消化后呢?”
“你们会获得一些……新能力。”苏砚说,“比如,对星图的直觉。对音乐的敏感。对棋局的深层理解。你们已经感觉到了吧?”
七个人互相看看。
点头。
“我昨天看棋谱,一眼就看到了七步后的变化。”郑老说,“以前需要算很久。”
“我能尝出茶叶的产地和年份了。”赵老说,“以前只能大概。”
“我能看出银杏叶的叶脉规律。”钱老说。
“我们对棋的配合更默契了。”孙老和李老说。
“我看书更快了。”周老说。
“我能听出抽烟时的气流声调。”吴老说。
“这些都是前兆。”沈星回说,“信息在慢慢整合进你们的神经回路。最终会改变你们的认知模式。”
“会变成什么样子?”周老有点担心。
“不会变成怪物。”苏砚安慰道,“只是思维更开阔。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联系。”
“那个晶体说的危机……”郑老问,“和这个有关吗?”
“有。”苏砚说,“晶体里的知识,是为了应对危机。但知识太庞大,无法直接给一个人。所以分成七份,给七个有基础的人。让你们先理解,再教给更多人。”
“教给谁?”
“下一代。”苏砚说,“年轻的棋手。年轻的茶师。年轻的医生。所有学习古老技艺的人。”
“怎么教?”
“用你们的方式。”沈星回说,“下棋时,茶道中,诊疗时,自然传递。信息会通过你们的言行、你们的作品、你们的教学,潜移默化地扩散。”
“像播种。”
“对。”
七个人消化着这些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
赵老开口。
“那个金属片,到底是什么?”
“一个信标。”沈星回说,“也是筛选器。它识别出你们七个,启动了写入程序。”
“谁放的?”
“璇玑门。”林素问从电梯里出来,接话道。
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我查到了更多。”
“坐下说。”
林素问坐下,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些发黄的纸张复印件。
“这是听雨阁密档里关于璇玑门的后续记录。”她说,“明成化年间那次登月后,返回的墨姓学者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藏好晶体。第二,解散璇玑门。第三,制造七个‘种子匣’。”
“种子匣?”
“就是金属片。”林素问说,“他用从月球带回的材料,制造了七个信标。每个信标里储存了一部分知识。然后将它们藏在七个地方。”
“哪七个地方?”
“记录没写全。”林素问翻页,“只提到三个:一个在‘棋枰之间’,一个在‘茶烟之处’,一个在‘药香之所’。”
“棋枰之间……就是围棋院。”郑老说。
“对。”林素问点头,“茶烟之处,可能是某个老茶庄。药香之所,可能是某个药铺或医馆。”
“其他四个呢?”
“可能藏在其他技艺传承的地方。”苏砚推测,“琴馆、画院、书院、观星台……类似的地方。”
“为什么要分开放?”
“分散风险。”沈星回说,“如果集中存放,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分开放,即使丢失几个,还有其他能启动。”
“但需要七个信标同时激活?”
“不一定同时。”沈星回说,“但需要七个接收者同时在场。信标会自动识别,然后广播完整信息。”
“上周三下午,七个信标都激活了?”
“应该没有。”沈星回说,“目前只发现了围棋院这一个。其他六个可能还在原地,或者已经失效。”
“但写入完成了。”
“因为一个信标就足够了。”沈星回解释,“信标之间有无线连接。一个激活,可以唤醒其他六个,组成网络。只要接收者在信号范围内,就能写入。”
“范围多大?”
“根据那天的数据,覆盖整个玉京都够。”
“厉害的技术。”
“建造者的技术。”林素问说,“明代的璇玑门只是使用者。他们也不完全理解原理。”
“那么,其他六个信标还在吗?”赵老问。
“需要找。”苏砚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全部七个信标,也许能获得更完整的信息。或者,找到与火星相关的指引。”
“怎么找?”
“根据线索。”林素问看着记录,“‘茶烟之处’,玉京有哪些老茶庄?”
“不少。”赵老说,“我常去的就有三四家。”
“最老的?”
“云腴茶庄。”郑老说,“五代传承。有三百多年历史。”
“药香之所呢?”
“羲和堂。”林素问说,“我家世代行医的地方。也是百年老店。”
“其他四个……”
“琴馆的话,可能是‘清音阁’。”吴老突然说,“我年轻时学过古琴,在那里待过。”
“画院呢?”
“墨香斋。”周老说,“我收藏过他们的画。”
“书院?”
“存古书院。”孙老说,“玉京最老的书院之一。”
“观星台……”
“钦天监旧址。”李老说,“现在改成了天文博物馆。”
七个人。
七个地方。
“我们需要去这些地方看看。”苏砚说。
“现在?”郑老问。
“等你们身体好些。”苏砚说,“不急。信标已经在那里几百年了。不会跑。”
“但可能已经被破坏。”
“那也没办法。”沈星回说,“先找找看。”
护士过来。
“各位,该回病房量体温了。”
七位老人站起来。
慢慢走回各自病房。
走廊里剩下苏砚、沈星回、林素问。
“你怎么看?”苏砚问林素问。
“我觉得能找到。”林素问说,“璇玑门的人很谨慎。他们会把信标藏在安全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被破坏。”
“但愿。”
“苏老。”沈星回说,“还有个问题。”
“说。”
“写入时间,为什么是上周三?”沈星回说,“天璇星每年都到那个位置。为什么不是去年?不是明年?”
“因为其他条件满足了。”苏砚说,“七个合适的接收者,同时出现在信号范围内。这种巧合,不是每年都有的。”
“但可以等待。”
“对。”苏砚说,“信标会等待。等到所有条件满足,才激活。”
“上周三,就是那个时刻。”
“嗯。”
“那么,下一次激活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苏砚说,“可能需要同样的条件。或者……永远不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知识已经传递。”苏砚说,“任务完成了。信标可能自动销毁了。”
“金属片还在。”
“但可能已经失效。”沈星回说,“我检测过,它的能量耗尽了。现在只是一块金属。”
“可惜。”
“不可惜。”苏砚说,“它完成了使命。我们也有我们的使命。”
“培养下一代。”
“对。”
三人沉默。
窗外飞过一群鸟。
排成人字形。
向南飞。
秋天真的来了。
三天后。
七位老人出院。
身体恢复得很好。
甚至比住院前更好。
他们约在围棋院见面。
小会议室里。
七个人围桌而坐。
苏砚也在。
“今天我们分头行动。”苏砚说,“两个人一组,去探查一个地方。我和郑老去云腴茶庄。林医生和赵老去羲和堂。沈总监和钱老去清音阁。孙老李老去墨香斋。周老吴老去存古书院。天文博物馆那边,我联系了馆长,下午去。”
“找什么?”
“找金属片,或者类似的东西。”苏砚说,“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保持平常心。”
“找到了怎么办?”
“拍照,记录,不要动。”苏砚说,“等沈总监去分析。”
“好。”
分组出发。
苏砚和郑老打车去云腴茶庄。
在老城区。
青石板路。
木制门脸。
牌匾上写着“云腴”两个金字。
推门进去。
铃铛响。
一个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头。
“两位,买茶?”
“看看。”苏砚说。
店里飘着茶香。
货架上摆着各种茶叶罐。
墙上挂着字画。
多是茶诗。
郑老在店里慢慢走。
看看这儿。
看看那儿。
“老板,这店有多少年了?”苏砚问。
“三百多年了。”老板说,“祖传的。”
“一直在这里?”
“对。翻修过几次,但没搬过。”
“有没有老物件?比如旧茶具,旧茶罐什么的?”
“有一些。”老板说,“在后堂。不卖的。”
“能看看吗?”
“您二位是?”
“我们是研究茶文化的。”苏砚说,“想看看老物件,拍些照片。”
老板犹豫了一下。
“稍等。”
他去后面。
过了一会儿出来。
“请进吧。”
两人跟着进了后堂。
是个小院子。
有石桌石凳。
墙角堆着些旧木箱。
“这些箱子里是些老东西。”老板说,“您们自己看。我去前面照看生意。”
“谢谢。”
老板离开。
郑老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些旧茶罐。
陶的。
瓷的。
有的破损了。
“找金属片。”苏砚提醒。
“知道。”
他们小心地翻看。
第二个箱子。
旧茶壶。
茶则。
茶针。
第三个箱子。
旧书。
茶谱。
账本。
没有金属片。
“会不会藏在别处?”郑老说。
“可能。”
他们查看院子的其他角落。
花盆底下。
石凳缝隙。
墙壁夹层。
没有。
正准备离开。
郑老突然停下。
“苏兄,你听。”
“听什么?”
“有声音。”
苏砚静下来听。
很微弱。
像蝉鸣。
又像金属振动。
“哪里传来的?”
郑老循着声音走。
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
声音从树根处传来。
“在下面。”
苏砚找来一把小铲。
轻轻挖开树根旁的泥土。
挖了大约十公分。
碰到硬物。
是个小铁盒。
锈迹斑斑。
打开。
里面是一块金属片。
和围棋院那块一样。
指甲盖大小。
薄如蝉翼。
上面刻着字。
“天璇三年制。”
“年份更早。”郑老说。
苏砚拍照。
然后盖好铁盒。
放回原处。
填上土。
“不带走?”
“不带。”苏砚说,“等沈总监来检测。”
他们回到店里。
谢过老板。
离开。
路上。
郑老问。
“为什么是‘天璇三年’?围棋院那块是‘七年’。”
“可能分批制造的。”苏砚说,“三年做一批,七年做一批。”
“总共七个。”
“嗯。”
这时。
林素问打来电话。
“苏老师,我们找到了。”
“在哪里?”
“羲和堂的药柜暗格里。金属片上刻着‘天璇五年制’。”
“好。拍下来。别动。”
“知道。”
过了一会儿。
沈星回来电话。
“清音阁的古琴琴腹里。‘天璇四年制’。”
“琴腹里?”
“对。藏在古琴的共鸣箱里。难怪琴声有点异常。”
“拍下来。”
“拍了。”
孙老李老来电。
“墨香斋的旧砚台里。‘天璇六年制’。”
周老吴老来电。
“存古书院的旧书夹层。‘天璇二年制’。”
下午。
苏砚去天文博物馆。
馆长亲自接待。
“苏老,您要找什么?”
“旧观星仪器。明代左右的。”
“这边。”
馆长带他到展厅。
陈列着各种古代天文仪器。
浑仪。
简仪。
象限仪。
“这些大多是复制品。”馆长说,“原件在库房。”
“能看看库房吗?”
“可以。”
库房很大。
摆满了木箱。
馆长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铜制的仪器零件。
“这些都是钦天监的旧物。”馆长说,“清晚期从旧址搬过来的。”
苏砚仔细查看。
在箱底角落。
发现一个小布袋。
打开。
又是一块金属片。
“天璇元年制。”
最早的。
苏砚拍照。
放回原处。
“馆长,这个布袋,一直在这里吗?”
“是的。登记记录上写的是‘不明金属片’,但没人知道是什么。”
“谢谢。”
离开博物馆。
苏砚把所有照片发给沈星回。
晚上。
在围棋院集合。
沈星回在电脑前分析数据。
“七个金属片,七年份。”他说,“从天璇元年到七年。正好七年。”
“七年完成。”林素问说,“璇玑门花了七年时间制造这些信标。”
“然后藏起来。”
“等待。”
“上周三,七个信标同时激活。”沈星回调出那天下午的电磁地图,“看,七个信号源,从七个位置发射。在玉京上空交汇。形成一个覆盖网。”
“七个接收者正好在网内。”郑老说。
“对。”
“那么,其他接收者呢?”赵老问,“那天下午,肯定不止我们在信号范围内。为什么只有我们被写入?”
“筛选条件。”沈星回说,“你们七个的脑波频率符合要求。其他人不符合,所以没有反应。”
“像对上了密码。”
“嗯。”
“接下来怎么办?”钱老问。
“学习。”苏砚说,“消化你们接收的知识。然后,传授。”
“传授给谁?”
“先从围棋院开始。”苏砚说,“郑老,你开一个高级棋道班。挑选有潜力的年轻棋手。用新的方法教他们。”
“什么新方法?”
“用星图。用音乐。用所有晶体里的知识,融入棋理。”
“我试试。”
“赵老,你在茶庄办茶道讲座。”苏砚说,“把茶叶品鉴和感官训练结合起来。”
“好。”
“钱老,你带学生观察自然。训练图形识别能力。”
“行。”
“孙老李老,你们教双人棋。训练协同思维。”
“可以。”
“周老,你开读书会。教快速阅读和信息整合。”
“嗯。”
“吴老,你……教抽烟?”
吴老笑了。
“我教音乐欣赏吧。古琴我还是懂点的。”
“好。”
“林医生,你负责中医教学。把经络理论和能量感知结合起来。”
“明白。”
“沈总监,你负责技术支持和数据分析。”
“没问题。”
“我呢?”苏砚问自己。
“您统筹。”郑老说,“您看得最清楚。”
苏砚想了想。
点头。
“好。那我们从明天开始。”
“明天?”
“对。时间不等人。三十七年,听起来很长。但培养一代人,需要时间。”
“危机真的会来吗?”周老问。
“晶体说有。”苏砚说,“我们宁可信其有。”
“那我们这些老头子,能做什么?”
“铺路。”苏砚说,“为年轻人铺路。让他们走得更远。走到火星。走到更远的地方。”
七位老人沉默。
然后。
郑老站起来。
“那就开始吧。”
其他人也站起来。
“开始。”
第二天。
围棋院的高级棋道班开班。
郑老站在讲台上。
下面坐着十个年轻棋手。
“今天,我们不学定式。”郑老说,“我们学看星星。”
他打开投影。
投出北斗七星的图。
“记住这七颗星的相对位置。然后,我们下棋。”
棋局开始。
郑老要求棋手每走一步,都要联想一颗星的位置。
“天枢星,代表开局。要稳。”
“天璇星,代表发展。要活。”
“天玑星,代表中盘。要变。”
年轻棋手们困惑。
但照做。
几局下来。
他们发现自己的棋路开阔了。
不再拘泥局部。
能看到全局的联系。
“老师,这是什么道理?”
“星空的道理。”郑老说,“宇宙是一盘大棋。我们下的是小棋。但道理相通。”
云腴茶庄的茶道讲座。
赵老让学员闭眼品茶。
“不要想这是什么茶。想这茶的味道,像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运动?”
学员困惑。
“茶味像……淡黄色。像……圆球。像……旋转。”
“好。”赵老说,“记住这个感觉。下次下棋时,用这个感觉。”
“下棋和喝茶有什么关系?”
“都是专注。”赵老说,“专注到极致,感官会联通。你能尝到棋的味道,看到声音的形状。”
羲和堂的中医课。
林素问教学生摸脉。
“不要只想脉搏跳动的次数。想它的节奏。像什么音乐?像什么星图的轨迹?”
“像……古琴的泛音。像……北斗七星的连线。”
“对。记住这个关联。”
清音阁的音乐课。
吴老教古琴。
“不要只看谱。听声音里的空间感。每个音,像一颗星星。整首曲子,像一个星座。”
“老师,这有什么用?”
“训练你的听觉想象力。将来,也许你能‘听’到星图的‘声音’。”
墨香斋的绘画课。
孙老李老教学生画星图。
“不要只画点。画点之间的连线。画线的流动。像棋局的流向。”
存古书院的读书会。
周老教速读。
“不要一个字一个字看。看页面的整体结构。像看星图。像看棋局。找规律。找关键点。”
天文博物馆的观星课。
苏砚带学生看星星。
“不要只记星星的名字。想它们的关系。像棋子的关系。像茶叶的关系。像音符的关系。”
一个月后。
年轻学生们聚在一起交流。
“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学东西特别快?”
“对。围棋我进步了整整一段。”
“我品茶能喝出海拔了。”
“我把脉能感觉到经络的流动了。”
“我弹琴能弹出‘星空感’了。”
“我画画能画‘气’了。”
“我读书一天能读三本了。”
“我看星星能看到‘连线’了。”
他们不知道。
这就是知识传递的开始。
潜移默化。
润物无声。
七位老人的脑波里。
那些写入的信息。
正在通过他们的教学。
他们的言行。
他们的作品。
慢慢扩散。
像涟漪。
一圈圈扩大。
沈星回在实验室监测数据。
“苏老,您看这个。”
“什么?”
“玉京地区的群体脑波监测。”沈星回调出图表,“过去一个月,年轻人的大脑活跃度整体上升了百分之五。尤其是与抽象思维相关的区域。”
“这么快?”
“可能是‘共鸣效应’。”沈星回说,“七个老人的脑波频率,影响了接触他们的年轻人。然后年轻人之间互相影响。”
“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但趋势是好的。”
苏砚看着图表。
那些上升的曲线。
像生长的树。
像发芽的种子。
“晶体说,需要更多接收者。”他轻声说,“现在,开始了。”
窗外。
银杏叶全黄了。
金灿灿的。
在秋风里摇曳。
像星星在闪烁。
郑老走进来。
“苏兄,下周有场比赛。”
“什么比赛?”
“年轻棋手的联赛。”郑老说,“我用新方法教的那几个孩子,都报名了。”
“去看看。”
“好。”
比赛那天。
围棋院大厅坐满了人。
十张棋桌。
二十个年轻棋手。
苏砚和郑老坐在后排。
比赛开始。
落子声清脆。
像雨滴。
像琴音。
郑老教的三个学生。
表现突出。
棋路开阔。
布局新颖。
中盘灵活。
收官精确。
“看到了吗?”郑老小声说,“他们下棋时,手会在空中比划。”
“比划什么?”
“星图的连线。”郑老说,“我教他们,每颗棋子对应一颗星。移动棋子时,想象星星的轨迹。”
“效果很好。”
“嗯。”
比赛结束。
三个学生都赢了。
颁奖后。
一个学生跑过来。
“老师,我今天下棋时,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
“我看到棋盘在发光。”学生说,“棋子的连线,像星座一样亮起来。然后我好像……听到了音乐。”
“什么音乐?”
“很古老的旋律。七个音。循环。”
郑老和苏砚对视一眼。
《广寒游》。
“你还记得旋律吗?”
“记得一点。”学生哼了几个音。
确实是。
“下次再有这种感觉,记下来。”郑老说。
“好。”
学生离开。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
“信息在传递。”
“而且变异了。”郑老说,“我教的是星图联想,他发展出了听觉联觉。”
“好事。说明大脑在创造性整合。”
“但会不会有副作用?”
“观察。”
晚上。
沈星回打来电话。
“苏老,那个学生说的发光现象,我查到了。”
“怎么说?”
“是一种轻微的联觉。”沈星回说,“视觉和听觉的交叉激活。可能因为脑波频率改变,神经通路重组了。”
“常见吗?”
“不常见。但历史上有些天才报告过类似现象。比如莫扎特说他‘看到’音乐的颜色。”
“那么,这是好现象?”
“可能是。”沈星回说,“说明大脑的潜力被激发了。但需要监测,防止过载。”
“你安排。”
“好。”
挂了电话。
苏砚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
星星出来了。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天璇星在那个位置。
和上周三下午一样。
但金属片不会再激活了。
使命已经完成。
知识已经传递。
接下来。
是人类的篇章。
三十七年后。
火星。
乌托邦平原。
会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相信。
那时候。
会有一群年轻人。
带着星星的知识。
音乐的灵魂。
棋局的智慧。
茶道的静心。
医者的仁心。
画家的眼光。
书生的博学。
去到那里。
打开下一扇门。
应对那个危机。
或者。
迎接那个机遇。
他老了。
可能看不到那天。
但没关系。
种子已经播下。
树会生长。
花会开放。
果会成熟。
文明会延续。
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
回到书桌前。
打开棋谱。
《璇玑劫》。
最后一局。
终局无胜负。
和棋。
但和棋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就像现在。
他摆上棋子。
自己和自己下。
每一步。
都想起一个朋友。
郑老。
赵老。
钱老。
孙老。
李老。
周老。
吴老。
每一步。
都想起一个地方。
围棋院。
云腴茶庄。
羲和堂。
清音阁。
墨香斋。
存古书院。
天文博物馆。
每一步。
都想起一首曲子。
《广寒游》。
每一步。
都想起一片星空。
北斗七星。
月球背面。
火星平原。
更远的深空。
棋局漫长。
但有趣。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下。
是七个人。
是七十个人。
是七百个人。
是所有被知识触动的人。
在共同下这盘大棋。
文明之棋。
星空之棋。
他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满了。
但思绪未满。
路还长。
慢慢走。
慢慢下。
窗外。
一颗流星划过。
很亮。
很快消失。
但留下了光痕。
在记忆里。
在时间里。
在棋局里。